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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身发热,虽将剑头格开,却已吃惊不小,急忙抽身后退,一

站西北,一站东南,虽然手中均只剩下半截断剑,但阳剑指

天,阴剑向地,两人双剑合璧,使的是昆仑派“两仪剑法”,

心中虽然惶急,却仍是气定神闲,端凝若山。

昆仑派“两仪剑法”成名垂数百年,是天下有名的剑法

之一,何氏夫妇同门学艺,从小练到老,精熟无比。杨逍曾

和昆仑派数度大战,知道这剑法的厉害之处,虽然不惧,但

知要击败二人,非在数百招之后不可,此刻心中只想着纪晓

芙的生死,哪有心情争斗?何况臂上和脸上的伤势均是不轻,

若是流血不止,也着实凶险,于是冷冷的道:“昆仑派越来越

不长进了,今日暂且罢手,日后再找贤伉俪算帐。”左手仍是

抱着杨不悔,伸右手拉起张无忌,也不见他提足抬腿,突然

之间倒退丈余,一转身,已在数丈之外。

何氏夫妇相顾骇然,好不容易这大魔头自行离去,哪里

敢追?

杨逍带着二小,一口气奔出数里,忽然停住脚步,问张

无忌道:“纪晓芙姑娘到底怎样了?”他奔得正急,哪知说停

便停,身子便如钉在地下一般,更不移动半分。

张无忌收势不及,向前猛冲,若非杨逍将他拉住,已然

俯跌摔倒,听他这般问,喘了几口气,说道:“纪姑姑已经死

了。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用不着捏断我手臂。”

杨逍脸上闪过一丝歉色,随即又问:“她……她怎么会死

的?”声音已微带呜咽。

张无忌喝下了班淑娴的毒酒,虽然已呕去了大半,在路

上又服了解毒丸药,但毒质未曾去尽,这时腹中又疼痛起来,

取出金冠血蛇,让它咬住自己左手食指吸毒,一面将如何识

得纪晓芙、如何替她治病、如何见她被灭绝师太击毙的情由

一一说了,待得说完,金冠血蛇也已吸尽了他体内的毒质。

杨逍又细问了一遍纪晓芙临死的言语,垂泪道:“灭绝恶

尼是逼她来害我,只要她肯答应,便是为峨嵋派立下大功,便

可继承掌门人之位。唉,晓芙啊,晓芙,你宁死也不肯答允。

其实,你只须假装答允,咱们不是便可相会、便不会丧生在

灭绝恶尼的手下了么?”

张无忌道:“纪姑姑为人正直,她不肯暗下毒手害你,也

就不肯虚言欺骗师父。”杨逍凄然苦笑,道:“你倒是晓芙的

知己……岂知她师父却能痛下毒手,取她性命。”

张无忌道:“我答应纪姑姑,将不悔妹妹送到你手……”

杨逍身子一颤,道:“不悔妹妹?”转头问杨不悔道:“孩

子,乖宝贝,你姓甚么?叫甚么名字?”杨不悔道:“我姓杨,

名叫不悔。”

杨逍仰天长啸,只震得四下里木叶簌簌乱落,良久方绝,

说道:“你果然姓杨,不悔,不悔。好!晓芙,我虽强逼于你,

你却没懊悔。”

张无忌听纪晓芙说过二人之间的一段孽缘,这时眼见杨

逍英俊潇洒,年纪虽然稍大,但仍不失为一个风度翩翩的美

男子,比之稚气犹存的殷梨亭六叔,只怕当真更易令女子倾

倒。纪晓芙被逼失身,终至对他倾心相恋,须也怪她不得。以

他此时年纪,这些情由虽不能全然明白,却也隐隐约约的想

到了。

张无忌左臂断折,疼痛难熬,一时找不到接骨和止痛的

草药,只得先行接上断骨,采了些消肿的草药敷上,折了两

根树枝,用树皮将树枝绑在臂上。

杨逍见他小小年纪,单手接骨治伤,手法十分熟练,微

觉惊讶。

张无忌绑扎完毕,说道:“杨伯伯,我没负纪姑姑所托,

不悔妹妹已找到了爸爸。咱们就此别过。”杨逍道:“你万里

迢迢,将我女儿送来,我岂能无所报答?你要甚么,尽管开

口便是,我杨逍做不到的事、拿不到的东西,天下只怕不多。”

张无忌哈哈一笑,说道:“杨伯伯,你忒也把纪姑姑瞧得

低了,枉自叫她为你送了性命。”杨逍脸色大变,喝道:“你

说甚么?”

张无忌道:“纪姑姑没将我瞧低,才托我送她女儿来给你。

若是我有所求而来,我这人还值得托付么?”他心中在想:

“一路上不悔妹妹遭遇了多少危难,我多少次以身相代?倘若

我是贪利无义的不肖之徒,今日你父女焉得团圆?”只是他不

喜自伐功劳,一句也没提途中的诸般困厄,说了那几句话,躬

身一揖,转身便走。

杨逍道:“且慢!你帮我了这个大忙。杨逍自来有仇必报,

有恩必报。你随我回去,一年之内,我传你几门天下罕有敌

手的功夫。

”张无忌亲眼见到他踏断何氏夫妇手中长剑,武功之高,

江湖上实是少有其匹,便只学到他的一招半式,也必大有好

处,但想起太师父曾谆谆告诫,决不可和魔教中人多有来往,

何况他武功再高,怎及得上太师父?更何况自己已不过再有

半年寿命,就算学得举世无敌的武功,又有何用?当下说道:

“多谢杨伯伯垂青,但晚辈是武当弟子,不敢另学别派高招。”

杨逍“哦”的一声,道:“原来你是武当派弟子!那殷梨

亭……殷六侠……”

张无忌道:“殷六侠是我师叔,自先父逝世,殷六叔待我

和亲叔叔没有分别,我受纪姑姑的嘱托,送不悔妹妹到昆仑

山来,对殷六叔可不免……不免心中有愧了。”

杨逍和他的目光一接,心中更是惭愧,右手一摆,说道:

“杨某深感大德,愧无以报,既是如此,后会有期。”身形晃

动,已在数丈之外。

杨不悔大叫:“无忌哥哥,无忌哥哥!”但杨逍展开轻功,

顷刻间已奔得甚远,那“无忌哥哥”的呼声渐渐远去,终于

叫声和人影俱杳。

十五奇谋秘计梦一场

张无忌和杨不悔万里西来,形影相依,突然分手,甚感

黯然,但想到终于能不负纪晓芙所托,将她女儿送往杨逍手

中,又不禁欣慰。悄立半晌,怕再和何太冲、班淑娴等昆仑

派诸人碰面,便往山深处走去。

如此行了十余日,臂伤渐愈,可是在昆仑山中转来转去,

再也找不到出山的途径。这日走了半天,坐在一堆乱石上休

息,忽听西北方传来一阵犬吠之声,听声音竟有十余头之多。

犬吠声越来越近,似是追逐甚么野兽。

犬吠声中,一只小猴子急奔而来,后股上带了一枝短箭。

那猴儿奔到数丈外,打了个滚,它股上中箭之后,不能窜高

上树,这时筋疲力竭,再也爬不起来。张无忌走过去一看,猴

儿目光中露出乞怜和恐惧的神色。张无忌触动心事:“我被昆

仑派众人追逐,正和你一般狼狈。”于是抱起猴儿,轻轻拔下

短箭,从怀中取出草药来,敷上箭伤的伤口。

便在此时,犬吠声已响到近处,张无忌拉开衣襟,将猴

儿放入怀中,只听得汪汪汪几声急吠,十余头身高齿利的猎

犬已将他团团围住。众猎犬嗅得到猴儿的气息,张牙舞爪的

发威,一时还不敢扑将上来。张无忌见这些恶犬露出白森森

的长牙,神态凶狠,心中害怕,知道只要将怀中的猴儿掷出,

群犬自会扑击猴儿,不再和自己为难。但他自幼受父亲教诲,

事事以侠义为重,虽对一头野兽也不肯相负,当即纵身从群

犬头顶飞跃而过,迈开步子急奔。群犬胡胡狂吠追来。

猎犬奔跑何等迅速,张无忌只逃出十余丈,就被追上,只

觉腿上一痛,已被一头猛犬咬中,牢牢不放。他急忙回身一

掌,击在那头猎犬头顶,这一掌出尽了全力,竟将那头猎犬

打得翻了个筋斗,昏晕过去。其余猎犬蜂拥扑上。

张无忌拳打足踢,奋力抵抗。他臂伤未曾痊愈,左臂不

能转动,不久便被一头恶犬咬住了左手,四面八方群犬扑上

乱咬,头脸肩背到处被群犬利齿咬中,骇惶失措之际,隐隐

似听得几声清脆娇嫩的呼叱,但声音好像十分遥远,他眼前

一黑,便甚么都不知道了。

昏迷之中,似见无数豺狼虎豹不住的在咬他身体,他要

张口大叫,却叫不出半点声音,只听得有人说道:“退了烧啦,

或许死不了。”

张无忌睁开眼来,先看到一点昏黄的灯火,发觉自己睡

在一间小室之中,一个中年汉子站在身前。张无忌道:“大……

大叔……我怎……”只说了这几个字,猛觉全身火烫般疼痛,

这才慢慢想起,自己曾被一群恶大围着狂咬。那汉子道:“小

子,算你命大,死不了,怎样?肚饿么?”张无忌道:“我……

我在哪里?”各处伤口同时剧痛,又晕了过去。

待得第二次醒来,那中年汉子已不在室中。张无忌想:

“我明明活不长久了,何以又要受这许多折磨?”低下头来,见

胸前项颈、手臂大腿,到处都缚满了布带,一阵药草气息扑

鼻,原来已有人在他伤处敷了伤药。从药草的气息之中,知

替他敷药那人于治伤一道所知甚浅,药物之中是杏仁、马前

子、防风、南星诸味药物,这些药若是治疯犬咬伤,用于拔

毒,原具灵效,但咬他的并非疯狗,他是筋骨肌肉受损而非

中毒,药不对症,反而多增痛楚。他无力起床,挨到天明,那

中年汉子又来看他。

张无忌道:“大叔,多谢你救我。”那双子冷冷的道:“这

儿是红梅山庄,我们小姐救你来的。你肚饿了罢?”说着出去

端了一碗热粥进来。张无忌喝了几口,但觉胸口烦恶,头晕

目眩,便吃不下了。

一直躺了八天,才勉强起床,脚下虚飘飘的没一点力气,

他自知失血过多,一时不易复元。那汉子每日跟他送饭换药,

虽然神色间显得颇为厌烦,但张无忌还是十分感激,只是见

他不喜说话,纵有满腹疑问,却不敢多问。这天见他拿来的

仍是防风、南星之类药物捣烂的药糊,张开忌忍不住道:“大

叔,这些药不大对症,劳你驾给我换几味成不成?”

那汉子翻着一对白眼,向他瞧了半天,才道:“老爷开的

药方,还能错得了么?你说药不对症,怎地也将你死人治活

了?真是的,小孩子家胡言乱语,我们老爷听到了就算不见

怪,可是你也不能太过不识好歹啊。”说着将药糊在他伤口上

敷下。张无忌只有苦笑。

那汉子道:“我瞧你身上的伤也大好了,该去向老爷、太

太、小姐磕几个头,叩谢救命之恩。”张无忌道:“那是该当

的,大叔,请你领我去。”

那汉子领着他出了小室,经过一条长廊,又穿过两进厅

堂,来到一座暖阁之中。此时已届初冬,昆仑一带早已极为

寒冷,暖阁中却温暖如春,可又不见何处生着炭火,但见阁

中陈设辉煌灿烂,榻上椅上都铺着锦缎软垫。张无忌一生从

未见过这等富丽舒适的所在,自顾衣衫污损,站在这豪华的

暖阁中实是大不相称,不由得自惭形秽。

暖阁中无人在内,那汉子脸上的神色却极为恭谨,躬身

禀道:“那给狗儿咬伤的小子好了,来向老爷太太叩头道谢。”

说了这几句话后,垂手站着,连透气也不敢使劲。

过了好一会,只见屏风后面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来,

向张无忌斜睨了一眼,发话道:“乔福,你也是的,怎么把他

带到这里?他身上臭虫虱子跳了下来,那怎么办啊?”乔福应

道:“是,是!”

张无忌本已局促不安,这时更羞得满脸通红,他除了身

上一套衣衫之外,并无替换衣服,确是生满了虱子跳蚤,心

想这位小姐说得半点不错。但见她一张鹅蛋脸,乌丝垂肩,身

上穿的不知是甚么绫罗绸缎,闪闪发光、腕上戴着金镯,这

等装饰华贵的小姐,他也从来没有见过,心想:“我被群犬围

攻之时,依稀听得有个女子的声音喝止。那位乔福大叔又说,

是他小姐救了我的,我理当叩谢才是。”于是跪下磕头,说道:

“多谢小姐搭救,我终身不敢忘了大恩。”

那少女一愕,突然间格格娇笑起来,说道:“乔福,乔福,

你怎么啦?你作弄这傻小子,是不是?”乔福笑道:“小凤姊

姊,这傻小子就是向你磕几个头,你也不是受不起啊。这傻

小子没见过世面,见了你当是小姐啦!可是话得说回来,咱

们家里的丫鬟大姐,原比人家的千金小姐还尊贵些。”张无忌

一惊,忙站起身来,心想:“糟糕!原来她是丫鬟,我可将她

认作了小姐。”脸上又红又白,尴尬非常。

小凤忍着笑,向张无忌上上下下的打量。他脸上身上血

污未除,咬伤处裹满了布条,自知极是秽臭难看,恨不得地

下有洞便钻了进去。小凤举袖掩鼻道:“老爷太太正有事呢,

不用磕头了,去见见小姐罢。”说着远远绕开张无忌,当先领

路,唯恐他身上的虱子臭虫跳到了自己身上。张无忌随在小

凤和乔福之后,一路上见到的婢仆家人个个衣饰华贵,所经

屋宇楼阁无不精致极丽。他十岁以前在冰火岛,此后数年,一

半在武当山,一半在蝴蝶谷,饮食起居均极简朴,当真做梦

也想不到世上有这等富豪人家。

走了好一会,来到一座大厅之外,只见厅上扁额写着

“灵獒营”三字。小凤先走进厅去,过了一会,出来招手。乔

福便带着张无忌进厅。

张无忌一踏进厅,便吃了一惊。但见三十余头雄健猛恶

的大犬,分成三排,蹲在地下,一个身穿纯白狐裘的女郎坐

在一张虎皮椅上,手执皮鞭,喝道:“前将军,咽喉!”一头

猛犬急纵而起,向站在墙边的一个人咽喉中咬去。

张无忌见了这等残忍情景,忍不住“啊哟”一声叫了出

来,却见那狗口中咬着一块肉,踞地大嚼。他一定神,才看

清楚那人原来是个皮制的假人,周身要害之处挂满了肉块。那

女郎又喝道:“车骑将军!小腹!”第二条猛犬窜上去便咬那

个假人的小腹。这些猛犬竟是习练有素,应声咬人,部位丝

毫不爽。

张无忌一怔之下,立时认出,当日在山中狂咬自己的便

是这些恶犬,再一回想,依稀记得那天喝止群犬的便是这女

郎的声音。他本来只道这小姐救了自己性命,此刻才知道自

己所以受了这许多苦楚,原来全是出于她之所赐,忍不住怒

气填胸,心想:“罢了,罢了!她有恶犬相助,我也奈何她不

得。早知如此,宁可死在荒山之中,也不在她家养伤。”撕下

身上的绷带布条,抛在地上,转身便走。

乔福叫道:“喂,喂!你干甚么呀?这位便是小姐,还不

上前磕头?”张无忌怒道:“呸!我多谢她?咬伤我的恶犬,不

是她养的么?”

那女郎转过头来,见到他恼怒已极的模样,微微一笑,招

手道:“小兄弟,你过来。”

张无忌和她正面相对,胸口登时突突突的跳个不住,但

见这女郎容颜娇媚,又白又腻,斗然之间,他耳朵中嗡嗡作

响,只觉背上发冷,手足忍不住轻轻颤抖,忙低下了头,不

敢看她,本来是全无血色的脸,蓦地里涨得通红。

那女郎笑道:“你过来啊。”张无忌抬头又瞧了她一眼,遇

到她水汪汪的眼睛,心中只感一阵迷糊,身不由主的便慢慢

走了过去。

那女郎微笑道:“小兄弟,你恼了我啦,是不是呢?”张

无忌在这群犬的爪牙之下吃了这许多苦头,如何不恼?但这

时站在她身前,只觉她吹气如兰,一阵阵幽香送了过来,几

欲昏晕,哪里还说得出这个“恼”字,当即摇头道:“没有!”

那女郎道:“我姓朱,名叫九真,你呢?”张无忌道:“我

叫张无忌。”朱九真道:“无忌,无忌!嗯,这名字高雅得很

啊,小兄弟想来是位世家弟子了,喏,你坐在这里。”说着指

一指身旁一张矮凳。张无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美貌女子

惊心动魄的魔力,这时朱九真便叫他跳入火坑之中,他也会

毫不犹豫的纵身跳下,听她叫自己坐在她身畔,真是说不出

的欢喜,当即毕恭毕敬的坐下。

小凤和乔福见小姐对这个又脏又臭的小子居然如此垂

青,都是大出意料之外。

朱九真又娇声喝道:“折冲将军!心口!”一只大狗纵身

而出,向那假人咬去。可是那假人心口的肉块已被别的狗咬

去了,那狗便撕落那假人胁下的肉块,吃了起来。朱九真怒

道:“馋嘴东西,你不听话么?”提起皮鞭,走过去刷刷两下。

那鞭上生满小刺,鞭子抽过,狗背上登时出现两条长长的血

痕。那狗却兀自不肯放下口中肉食,反而呜呜发威。

朱九真喝道:“你不听话?”长鞭挥动,打得那狗满地乱

滚,遍身鲜血淋漓。她出鞭手法灵动,不论那猛犬如何窜突

翻滚,始终躲不开长鞭的挥击。到后来那狗终于吐出肉块,伏

在地下不动,低声哀鸣。但朱九真仍不停手,直打得它奄奄

一息,才道:“乔福,搭下去敷药。”乔福应道:“是,小姐!”

将伤犬抱出厅去,交给专职饲狗的狗仆照料。

群犬见了这般情景,尽皆心惊胆战,一动也不敢动。

朱九真坐回椅中,又喝:“平寇将军!左腿!”“威远将军!

右臂!”“征东将军!眼睛!”一头头猛犬依声而咬,都没错了

部位。她这数十头猛犬竟都有将军封号,她自己指挥若定,俨

然是位大元帅了。

朱九真转头笑道:“你瞧这些畜牲贱么?不狠狠的打上一

顿鞭子,怎会听话?”张无忌虽在群犬爪牙之下吃过极大苦头,

但见那狗被打的惨状,却也不禁恻然。朱九真见他不语,笑

道:“你说过不恼我,怎地一句话也不说?你怎么到西域来的?

你爹爹妈妈呢?”

张无忌心想,自己如此落魄,倘若提起太师父和父母的

名字,当真辱没了他们,便道:“我父母双亡,在中原难以存

身,随处流浪,便到了这里。”朱九真道:“我射了那只猴儿,

谁叫你偷偷藏在怀里啊?饿得慌了,想要吃猴儿肉,是不是?

没想到自己险些给我的狗儿撕得稀烂。”张无忌涨红了脸,连

连摇头,道:“我不是想吃猴儿肉。”

朱九真娇笑道:“你在我面前,乘早别赖的好。”忽然想

起一事,问道:“你学过甚么武功?一掌把我的‘左将军’打

得头盖碎裂而死,掌力很不错啊。”

张无忌听她说自己打死了她的爱犬,甚是歉然,说道:

“我那时心中慌乱,出手想是重了。我小时候胡乱跟爹爹学过

两三年拳脚,并不会甚么武功。”

朱九真点了点头,对小凤道:“你带他去洗个澡,换些像

样的衣服。”小凤抿嘴笑道:“是!”领了他出去。张无忌恋恋

不舍,走到厅门口时,忍不住回头向她望了一眼,那知朱九

真也正在瞧着他,遇到他的眼光时秋波流慧,嫣然一笑。张

无忌羞得连头发根子中都红了,魂不守舍,也没瞧到地下的

门槛,脚下一绊,登时跌了个狗吃屎。他全身都是伤,这一

摔跤,好几处同时剧痛,但不敢哼出声来,忙撑持着爬起。小

凤吃吃笑道:“见到我家小姐啊,谁都要神魂颠倒。可是你这

么小,也不老实吗?”

张无忌大窘,抢先便行。走了一会,小凤笑道:“你到太

太房去洗澡、换衣服么?”张无忌站定一看,但见前面门上垂

着绣金软帘,这地方从没来过,才知自己慌慌张张的又走错

了路。小凤这丫头好生狡狯,先又不说,直等他错到了家,这

才出言讥刺。

张无忌红着脸低头不语。小凤道:“你叫我声小凤姊姊,

求求我,我才带你出去。”张无忌道:“小凤姊姊……”小凤

右手食指掂着自己面颊,一本正经的道:“嗯,你叫我干甚么

啊?”张无忌道:“求求你,带我出去。”

小凤笑道:“这才是了。”带着他回到那间小室之外,对

乔福道:“小姐吩咐了,给他洗个澡,换上件干净衣衫。”乔

福道:“是,是!”答应得很是恭敬,看来小凤虽然也是下人,

但身分却又比寻常婢仆为高。五六个男仆一齐走上,你一声

“小凤姊姊”,我一声“小凤姊姊”的奉承。小凤却爱理不理

的,突然向张无忌福了一福。张无忌愕然道:“你……怎么?”

小凤笑道:“先前你向我磕头,这时跟你还礼啊。”说着翩然

入内。

乔福将张无忌把小凤认作小姐、向她磕头的事说了,加

油添酱,形容得十分不堪,群仆哄堂大笑。张无忌低头入房,

也不生气,只是将小姐的一笑一嗔,一言一语,在心坎里细

细咀嚼回味。

一会儿洗过澡,见乔福拿来给他更换的衣衫青布直身,竟

是童仆装束。张无忌心下恚怒:“我又不是你家低三下四的奴

仆,如何叫我穿这等衣裳?”当下仍然穿上自己的破衣,只见

一个个破洞中都露出了肌肤。心想:“待会小姐叫我前去说话,

见我仍是穿着这等肮脏破衫,定然不喜。其实我便是真的做

她奴仆,供她差遣,又有甚么不好?”这么一想,登觉坦然,

便换上了童仆的直身。

那知别说这一天小姐没来唤他,接连十多天,连小凤也

没见到一面,更不用说小姐了。张无忌痴痴呆呆,只想着小

姐的声音笑貌,但觉便是她恶狠狠挥鞭打狗神态,也是说不

出的娇媚可爱。有心想自行到后院去,远远瞧她一眼也好,听

她向别人说一句话也好,但乔福叮嘱了好几次,若非主人呼

唤,决不可走进中门以内,否则必为猛犬所噬。张无忌想起

群犬的凶恶神态,虽是满腔渴慕,终于不敢走到后院。

又过一月有余,他的臂骨已接续如旧,被群犬咬伤之处

也已痊愈,但臂上腿上却已留下了几个无法消除的齿痕疤印,

每当想起这是为小姐爱犬所伤,心中反有甜丝丝之感。这些

日子中,他身上寒毒仍是每隔数日便发作一次,每发一回,便

厉害一回。

这一日寒毒又作,他躺在床上,将棉被裹得紧紧的,全

身打战。乔福走进房来,他见得惯了,也不以为异,说道:

“待会好些,喝碗腊八粥罢!这是太太给你的过年新衣。”说

着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

张无忌直熬过午夜,寒毒侵袭才慢慢减弱,起身打开包

裹,见是一套新缝皮衣,衬着雪白的长毛羊皮,心中也自欢

喜,那皮衣仍是裁作童仆装束,看来朱家是将他当定奴仆了。

张无忌性情温和,处之泰然,也不以为侮,寻思:“想不到在

这里一住月余,转眼便要过年。胡先生说我只不过一年之命,

这一过年,第二个新年是不能再见到了。”

富家大宅一到年尽岁尾,加倍有一番热闹气象。众童仆

忙忙碌碌,刷墙漆门、杀猪宰羊,都是好不兴头。张无忌帮

着乔福做些杂事,只盼年初一快些到来,心想给老爷、太太、

小姐磕头拜年,定可见到小姐,只要再见她一次,我便悄然

远去,到深山自觅死所,免得整日和乔福等这一干无聊童仆

为伍。

好容易爆竹声中,盼到了元旦,张无忌跟着乔福,到大

厅上向主人拜年。只见大厅正中坐着一对面目清秀的中年夫

妇,七八十个童仆跪了一地,那对夫妇笑嘻嘻的道:“大家都

辛苦了!”旁边便有两名管家分发赏金。张无忌也得到二两银

子。

他不见小姐,十分失望,拿着那锭银子正自发怔,忽听

得一个娇媚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表哥,你今年来得好早

啊。”正是朱九真的声音。一个男子声音笑道:“跟舅舅、舅

母拜年,敢来迟了么?”张无忌脸上一热,一颗心几乎要从胸

腔中跳了出来,两手掌心都是汗水。他盼望了整整两个月,才

再听到朱九真的声音,教他如何不神摇意夺?

只听得又有一个女子的声音笑道:“师哥这么早便巴巴的

赶来,也不知是给两位尊长拜年呢,还是给表妹拜年?”说话

之间,厅门中走进三个人来。群仆纷纷让开,张无忌却失魂

落魄般站着不动,直到乔福使劲拉他一把,才走在一旁。

只见进来的三人中间是个年轻男子。朱九真走在左首,穿

一件猩红貂裘,更衬得她脸蛋儿娇嫩艳丽,难描难画。那年

轻的另一旁也是个女郎。自朱九真一进厅,张无忌的眼光没

再有一瞬之间离开她脸,也没瞧见另外两个年轻男女是俊是

丑,穿红着绿?那二人向主人夫妇如何磕头拜年,宾主说些

甚么,他全都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眼中所见,便只朱九真

一人。其实他年纪尚小,对男女之情只是一知半解,但每人

一生之中,初次知好色而慕少艾,无不神魂颠倒,如痴如呆,

固不仅以张无忌为然。何况朱九真容色艳丽,他在颠沛困厄

之际与之相遇,竟致倾倒难以自持,只觉能瞧她一眼,听她

说一句话,便喜乐无穷了。

主人夫妇和三个青年说了一会话。朱九真道:“爸、妈,

我和表哥、青妹玩去啦!”话声中带着三分小女孩儿的撒娇意。

主人夫妇微笑点头。朱夫人笑道:“好好招呼武家妹子,你三

个大年初一可别拌嘴。”朱九真笑道:“妈,你怎么不吩咐表

哥,叫他不许欺侮我?”三个青年男女谈笑着走向后院。张无

忌不由自主,远远的跟随在后。这天众奴仆玩耍的玩耍,赌

钱的赌钱,谁也没有理他。

这时张无忌才看明白了,那男子容貌英俊,长身玉立,虽

在这等大寒天候,却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淡黄色缎袍,显是内

功不弱。那女子穿着一件黑色貂裘,身形苗条,言行举止甚

是斯文,说到相貌之美,和朱九真各有千秋,但在张无忌眼

中瞧出来,自是大大不如他心目中敬如天仙的小姐了。三个

人都是十七八岁年纪。

三人一路说笑,一路走向后院。那少女道:“真姊,你的

一阳指功夫,练得又深了两层罢?露一手给妹子开开眼界好

不好?”朱九真道:“啊哟,你这不是要我好看么?我便是再

练十年,也及不上你武家兰花拂穴手的一拂啊。”那青年笑道:

“你们两位谁都不用谦虚了,大名鼎鼎的‘雪岭双姝’,一般

的威风厉害。”朱九真道:“我独个儿在家中瞎琢磨,哪及得

上你师兄妹有商有量的进境快?你们今日喂招,明日切磋,那

还不是一日千里吗?”那少女听她言语中隐含醋意,抿嘴一笑,

并不答话,竟是给她来个默认。

那青年似怕朱九真生气,忙道:“那也不见得,你有两位

师父,舅父舅母一起教,不是又强过了我们么?”朱九真嗔道:

“我们我们的?哼,你的师妹,自然是亲过表妹了。我跟青妹

说着玩,你总是一股劲儿的帮着她。”说着扭过了头不理他。

那青年陪笑道:“表妹亲,师妹也亲,手掌是肉,手背也是肉,

不分彼此。表妹,你带我去瞧瞧你那些守门大将军,好不好?

众将军一定给你调教得越来越厉害了。”

朱九真高兴了起来,道:“好!”领着他们径往灵獒营。

张无忌远远在后,但见三人又说又笑,却听不见说些甚

么,当下也跟入了狗场。

原来朱九真是朱子柳的后人。那姓武的少女名叫武青婴,

是武三通的后人,属于武修文一系。武三通和朱子柳都是一

灯大师的弟子,武功原是一路。但百余年后传了几代,两家

所学便各有增益变化。武敦儒、武修文兄弟拜大侠郭靖为师,

虽也学过“一阳指”,但武功近于九指神丐洪七公一派刚猛的

路子。那青年卫璧是朱九真的表哥,他人既英俊,性子又温

柔和顺,是以朱九真和武青婴芳心可可,暗中都爱上了他。

朱武二女年龄相若,人均美艳,春兰秋菊,各擅胜场,家

传的武学又是不相上下,两三年前就给昆仑一带的武林中人

合称为“雪岭双姝”。她二人暗中早就较上了劲,偏生卫璧觉

得熊掌与鱼,难以取舍,因此只要三人走上了一起,面子上

虽然客客气气,但二女唇枪舌剑,却谁也不肯让谁。只是武

青婴较为含蓄不露,反正她与卫璧同门学艺,日夕相见,比

之朱九真要多占便宜。

朱九真命饲养群犬的狗仆放了众猛犬出来。诸犬听令行

事,无不凛遵。卫璧不住口的称赞。朱九真很是得意。武青

婴抿嘴笑道:“师哥,你将来是‘冠军’呢还是‘骠骑’啊?”

卫璧一怔,道:“你说甚么?”武青婴道:“你这么听真姊的话,

真姊还不赏你一个‘冠军将军’或是‘骠骑将军’甚么的封

号么?只不过要小心她的鞭子才是。”

卫璧俊脸通红,眉间微有恼色,呸的一声,道:“胡说八

道,你骂我是狗吗?”武青婴微笑道:“众将军长侍美人妆台,

摇尾乞怜,有趣得紧啊,有甚么不好?”朱九真愠道:“他倘

若是狗子,他的师妹不知是甚么?”

张无忌听到这里,忍不住“哈”的一声笑了出来,但随

即知道失态,急忙掩嘴转身。

武青婴满肚怒气,但不便向朱九真正面发作,站起身来,

说道:“真姊,你府上的小厮可真有规矩。咱们在说笑,这些

低三下四之人居然在旁边偷听,还敢笑上一声两声。师哥,我

先回家去啦。”

朱九真忽然想起张无忌曾一掌打死了她的“左将军”,手

上劲力倒也不小,笑道:“青妹,你不用生气,也别瞧不起这

个小厮。你武家功夫虽高,倘若三招之内能打倒这个低三下

四的小厮,我才当真服了你。”

武青婴道:“哼,这样的人也配我出手么?真姊,你不能

这般瞧我不起。”

张无忌忍不住大声道:“武姑娘,我也是父母所生,便不

是人么?你难道又是甚么神仙菩萨、公主娘娘了?”

武青婴一眼也不瞧他,却向卫璧道:“师哥,你让我受这

小厮的抢白,也不帮我。”

卫璧见着她娇滴滴的楚楚神态,心中早就软了,他心底

虽对雪岭双姝无分轩轾,可是知道师父武功深不可测,自己

蒙他传授的最多不过十之一二,要学绝世功夫,非讨师妹的

欢心不可,当下对朱九真笑道:“表妹,这个小厮的武功很不

差吗?让我考考他成不成?”

朱九真明知他是在帮师妹,但转念一想:“这姓张的小子

不知是甚么来路,让表哥逼出他的根底来也好。”便道:“好

啊,让他领教一下武家的绝学,那是再好也没有了,这人啊,

连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甚么门派的弟子。”卫璧奇道:“这小

厮所学的,不是府上的武功么?”朱九真向张无忌道:“你跟

表少爷说,你师父是谁,是哪一派的门下。”

张无忌心想:“你们这般轻视于我,我岂能说起父母的门

派,羞辱太师父和死去的父母?何况我又没当真好好练过武

当派的功夫。”便道:“我自幼父母双亡,流落江湖,没学过

甚么武功,只小时候我爹爹指点过我一点儿。”朱九真道:

“你爹爹叫甚么名字?是甚么门派的?”张无忌摇头道:“我不

能说。”

卫璧笑道:“以咱们三人的眼光,还瞧他不出么?”缓步

走到场中,笑道:“小子,你来接我三招试试。”说着转头向

武青婴使个眼色,意思是说:“师妹莫恼,我狠狠打这小子一

顿给你消气。”

陷身在情网中的男女,对情人的一言一动、一颦一笑,无

不留心在意,卫璧这一个眼色的含意,尽教朱九真瞧在眼里。

她见张无忌不肯下场,向他招招手,叫他过来,在他耳边低

声道:“我表哥武功很强,你不用想胜他,只须挡得他三招,

就算是给我挣面子。”说着在他肩头拍了拍,意示鼓励。

张无忌原知不是卫璧的敌手,若是下场跟他放对,徒然

自取其辱,不过让他们开心一场而已,但一站到了朱九真面

前,已不禁意乱情迷,再听她软语叮嘱,香泽微闻,哪里还

有主意?心中只想:“小姐吩咐下来,再艰难凶险的事也要拚

命去干,挨几下拳脚又算得甚么?”迷迷惘惘的走到卫璧面前,

呆呆的站着。

卫璧笑道:“小子,接招!”拍拍两声,打了他两记耳光。

这两掌来得好快,张无忌待要伸手架挡,脸上早已挨打,双

颊都肿起了红红的指印。卫璧既知他并非朱家传授的武功,不

怕削了朱九真和舅父、舅母的面子,下手便不容情,但这两

掌也没真使上内力,否则早将他打得齿落颊碎,昏晕过去。

朱九真叫道:“无忌,还招啊!”张无忌听得小姐的叫声,

精神一振,呼的一拳打了出去。卫璧侧身避开,赞道:“好小

子,还有两下子!”闪身跃到他的背后。张无忌急忙转身,那

知卫璧出手如电,已抓住他的后领,举臂将他高高提起,笑

道:“跌个狗吃屎!”用力往地下摔去。

张无忌虽跟谢逊学过几年武功,但一来当时年纪太小,二

来谢逊只叫他记忆口诀和招数,不求实战对拆,遇上了卫璧

这等出自名门的弟子,自是缚手缚脚,半点也施展不开。给

他这么一摔,想要伸出手足撑持,已然不及,砰的一响,额

头和鼻子重重撞在地下,鲜血长流。

武青婴拍手叫好,格格娇笑,说道:“真姊,我武家的武

功还成么?”

朱九真又羞又恼,若说武家的功夫不好,不免得罪了卫

璧,说他好罢,却又气不过武青婴,只好寒着脸不作声。

张无忌爬了起来,战战兢兢的向朱九真望了一眼,见她

秀眉紧蹙,心道:“我便送了性命,也不能让小姐失了面子。”

只听卫璧笑道:“表妹,这小子连三脚猫的功夫也不会,说甚

么门派?”张无忌突然冲上,飞脚往他小腹上踢去。卫璧笑着

叫声:“啊哟!”身子向后微仰,避开了他这一脚,跟着左手

倏地伸出,抓住他踢出后尚未收回的右脚,往外一摔。这一

下只用了三成力,但张无忌还是如箭离弦,平平往墙上撞去。

他危急中身子用力一跃,这才背脊先撞上墙,虽免头骨破裂

之祸,但背上已痛得宛如每根骨头都要断裂,便如一团烂泥

般堆在墙边,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身上虽痛,心中却仍是牵挂着朱九真的脸色,迷糊中

只听她说道:“这小厮没半点用。咱们到花园中玩去罢!”语

意中显是气恼之极。张无忌也不知从哪里来的一股力气,翻

身跃起,疾纵上前,发掌向卫璧打去。

卫璧哈哈一笑,挥掌相迎,拍的一响,他竟身子一晃,退

了一步。

原来张无忌这一掌,是他父亲张翠山当年在木筏上所教

“武当长拳”中的一招“七星手”。“武当长拳”是武当派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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