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有武当九阳功的文句?可是又与武当本门所传的不尽相同?
而且经文更多了十倍也不止?”
想到此处,登时记起了太师父带自己上少林寺去之时所
说的故事:太师父的师父觉远大师学得《九阳真经》,圆寂之
前背诵经文,太师父、郭襄女侠、少林派无色大师三人各自
记得一部分,因而武当、峨嵋、少林三派武功大进,数十年
来分庭抗礼,名震武林。“难道这便是那部给人偷去了的九阳
真经?不错,太师父说,那九阳真经是写在楞伽经的夹缝之
中,这些弯弯曲曲的文字,想必是梵文的楞伽经了。可是为
甚么在猿腹之中呢?”
这部经书,确然便是九阳真经,至于何以藏在猿腹之中,
其时世间已无一人知晓。
原来九十余年之前,潇湘子和尹克西从少林寺藏经阁中
盗得这部经书,被觉远大师直追到华山之巅,眼看无法脱身,
刚好身边有只苍猿,两人心生一计,便割开苍猿肚腹,将经
书藏在其中。后来觉远、张三丰、杨过等搜索潇湘子、尹克
西二人身畔,不见经书,便放他们带同苍猿下山(请参阅
《神雕侠侣》)。九阳真经的下落,成为武林中近百年来的大疑
案。后来潇湘子和尹克西带同苍猿,远赴西域,两人心中各
有所忌,生怕对方先习成经中武功,害死自己,互相牵制,迟
迟不敢取出猿腹中的经书,最后来到昆仑山的惊神峰上,尹
潇二人互施暗算,斗了个两败俱伤。这部修习内功的无上心
法,从此留在苍猿腹中。
潇湘子的武功本比尹克西稍胜一筹,但因他在华山绝顶
打了觉远大师一拳,由于反震之力,身受重伤,因之后来与
尹克西相斗时反而先行毙命。尹克西临死时遇见“昆仑三
圣”何足道,良心不安,请他赴少林寺告知觉远大师,那部
经书是在这头猿猴的腹中。但他说话之时神智迷糊,口齿不
清,他说“经在猴中”,何足道却听作甚么“经在油中”。何
足道信守然诺,果然远赴中原,将这句“经在油中”的话跟
觉远大师说了。觉远无法领会其中之意,固不待言,反而惹
起一场绝大的风波,武林中从此多了武当、峨嵋两派。
至于那头苍猿却甚是幸运,在昆仑山中取仙桃为食,得
天地之灵气,过了九十余年,仍是纵跳如飞,全身黑黝黝的
长毛也尽转皓白,变成了一头白猿。只是那部经书藏在腹中,
逼住肠胃,不免时时肚痛,肚上的疔疮也时好时发,直至此
日,方得张无忌给它取出,就这白猿而言,实是去了一个心
腹大患。
这一切曲折原委,世上便有比张无忌聪明百倍之人,当
然也是猜想不出。张无忌呆了半晌,自知难以索解,也就不
去费心多想了,取过白猿所赠那枚大蟠桃来咬了一口,但觉
一股鲜甜的汁水缓缓流入咽喉,比之谷中那些不知名的鲜果,
可说各擅胜场。
张无忌吃完蟠桃,心想:“太师父当年曾说,若我习得少
林、武当、峨嵋三派的九阳神功,或能驱去体内的阴毒。这
三派九阳功都脱胎于九阳真经,倘若这部经文当真便是九阳
真经,那么照书修习,又远胜于分学三派的神功了。在这谷
中左右也无别事,我照书修习便是。便算我猜错了,这部经
书其实毫无用处,甚而习之有害,最多也不过一死而已。”
他心无挂碍,便将三卷经书放在一处干燥的所在,上面
铺以干草,再压上三块大石,生怕猿猴顽皮,玩耍起来你抢
我夺,说不定便将经书撕得稀烂。手中只留下第一卷经书,先
行诵读几遍,背得熟了,然后参究体会,自第一句习起。
他心想,我便算真从经中习得神功,驱去阴毒,但既被
囚禁在这四周陡峰环绕的山谷之中,总是不能出去。幽谷中
岁月正长,今日练成也好,明日练成也好,都无分别,就算
练不成,总也是打发了无聊的日子。他存了这个成固欣然、败
亦可喜的念头,居然进展奇速,只短短四个月时光,便已将
第一卷经书上所载的功夫尽数参详领悟,依法练成。
练完第一卷经书后,屈指算来,胡青牛预计他毒发毕命
之期早已过去,可是他身轻体健,但觉全身真气流动,全无
病象,连以前时时发作的寒毒侵袭,也要时隔一月以上才偶
有所感,而发作时也极轻微。不久便在第二卷的经文中读到
一句:“呼翕九阳,抱一含元,此书可名九阳真经。”才知这
果然便是太师父所念念不忘的真经宝典,欣喜之余,参习更
勤。加之那白猿感他治病之德,常采了大蟠桃相赠,那也是
健体补元之物。待得练到第二卷经书的一小半,体内阴毒已
被驱得无影无踪了。
他每日除了练功,便是与猿猴为戏,采摘到的果实,总
是分一半给朱长龄,倒也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可是朱长龄
局处于小小的一块平台之上,当真是度日如年,一到冬季,遍
山冰雪,寒风透骨,这份苦处更是难以形容。
张无忌练完第二卷经书,便已不畏寒暑。只是越练到后
来,越是艰深奥妙,进展也就越慢,第三卷整整花了一年时
光,最后一卷更练了三年多,方始功行圆满。
他在这雪谷幽居,至此时已五年有余,从一个孩子长成
为身材高大的青年。最后一两年中,他有时兴之所至,也偶
然与众猿猴攀援山壁,登高遥望,以他那时功力,若要逾峰
出谷,已非难事,但他想到世上人心的阴险狠诈,不由得不
寒而栗,心想何必到外面去自寻烦恼、自投罗网?在这美丽
的山谷中直至老死,岂不甚好?
这日午后,将四卷经书从头至尾翻阅一遍,揭过最后一
页之后,心中又是欢喜,又微微感到怅惘。在山洞左壁挖了
个三尺来深的洞孔,将四卷九阳真经、以及胡青牛的医经、王
难姑的毒经,一起包在从白猿腹中取出来的油布之中,埋在
洞内,填上了泥土,心想:“我从白猿腹中取得经书,那是极
大的机缘,不知千百年后,是否又有人凑巧来到此处,得到
这三部经书?”拾起一块尖石,在山壁上划下六个大字:“张
无忌埋经处”。
他在练功之时,每日里心有专注,丝毫不觉寂寞,这一
日大功告成,心头登时反觉空虚,兼之神功既成,胆气登壮,
暗想:“此时朱伯伯便要再来害我,我也已无惧于他,不妨去
跟他说说话。”于是弯腰向洞里钻去。他进来时十五岁,身子
尚小,出去已是二十岁,长大成人,却钻不过那狭窄的洞穴
了。他吸一口气,运起了缩骨功,全身骨骼挤拢,骨头和骨
头之间的空隙缩小,轻轻易易的便钻了过去。
朱长龄倚在石壁上睡得正酣,梦见自己在家中大开筵席,
厮役奔走,亲朋趋奉,好不威风快活,突然肩头有人拍了几
下,一惊而醒,睁开眼来,只见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面前。朱
长龄跃起身来,神智未曾十分清醒,叫道:“你……你……”
张无忌微笑道:“朱伯伯,是我,张无忌。”朱长龄又惊
又喜,又恼又恨,向他瞧了良久,才道:“你长得这般高了。
哼,怎地一直不出来跟我说话?不论我如何求你,你总是不
理?”张无忌微笑道:“我怕你给我苦头吃。”
朱长龄右手倏出,施展擒拿手法,一把抓住了他肩头,厉
声喝道:“怎么今天却不怕了?”突然间掌心炙热,不由自主
的手臂一震,便松手放开,自己胸口兀自隐隐生疼,吓得退
开三步,呆呆的瞪着他,问道:“你……你……这是甚么功夫?”
张无忌练成了九阳神功之后,首次试用,竟有如此威力。
朱长龄是一流高手,但被他神功一震之下,却不得不撤掌松
指。他眼见朱长龄如此狼狈惊诧,心中自是得意,笑道:“这
功夫还使得么?”朱长龄心神未定,又问:“那……那是甚么
功夫?”张无忌道:“是九阳神功罢。”朱长龄吃了一惊,问道:
“你怎样练成的?”张无忌也不隐瞒,便将如何替白猿治病、如
何从它腹中取得经书、如何依法参习等情一一说了。
这一番话只把朱长龄听得又妒忌,又是恼怒,心想:“我
在这绝峰之上吃了五年多难以形容的苦头,你这小子却练成
了奥妙无比的神功。”他也不想只因自己处心积虑的害人,才
落得如此,又全不感激对方给他采摘了五年多果子,每日不
断,才养活他直至今日,但觉这小子过于幸运,自己却太过
倒霉,实在不公道之至,当下强忍怒气,笑吟吟的道:“那部
九阳真经呢?给我见识一下成不成?”
张无忌心想:“给你瞧一瞧那也无妨,难道你一时三刻便
记得了?”便道:“我已埋在洞内,明天拿来给你看罢。”朱长
龄道:“你已长得这般高大,怎能过那洞穴?”张无忌道:“那
洞穴也不太窄,缩着身子用力一挤,便这么过来了。”朱长龄
道:“你说我能挤过去么?”张无忌点头道:“明儿咱们一起试
试,洞里地方很大,老是呆在这个小小的平台上,确实不好
受。”他想自己运功捏他肩膀、胸部、臀部各处骨骼,当可助
他通过洞穴。
朱长龄笑道:“小兄弟,你真好,君子不念旧恶,从前我
颇有对不起你之处,万望你多多原谅。”说着深深一揖。张无
忌急忙还礼,说道:“朱伯伯不必多礼,咱们明儿一块想法儿
离开此处。”朱长龄大喜,问道:“你说能离开这儿么?”张无
忌道:“猿猴既能进出,咱们也便能够。”朱长龄道:“那你为
甚么不早出来?”
张无忌微微一笑,说道:“从前我不想到外面去,只怕给
人欺侮,现下似乎不怕了,又想去瞧瞧我的太师父、师伯师
叔他们。”
朱长龄哈哈大笑,拍手道:“很好,很好!”退后了两步,
突然间身形一晃,“啊哟”一声,踏了个空,从悬崖旁摔了下
去。
他这一下乐极生悲,竟然有此变故,张无忌大吃一惊,俯
身到悬崖之外,叫道:“朱伯伯,你好吗?”只听下面传来两
下低微的呻吟。张无忌大喜,心想:“幸好没直摔下去,但怕
已受了伤。”听呻吟之声相距不过数丈,凝神看时,原来悬崖
之下刚巧生着一株松树,朱长龄的身子横在树干之上,一动
不动。张无忌瞧那形势,跃下去将他抱上悬崖,凭着此时功
力,当不为难,于是吸一口气,看准了那根如手臂般伸出的
枝干,轻轻跃下。
他足尖离那枝干尚有半尺,突然之间,那枝干竟倏地堕
下,这一来空中绝无半点借力之处,饶是他练成了绝顶神功,
但究竟人非飞鸟,如何能再回上崖来?心念如电光般一闪,立
时省悟:“原来朱长龄又使奸计害我,他扳断了树枝,拿在手
里,等我快要着足之时,便松手抛下树技。”但这时明白已然
迟了,身子笔直的堕了下去。
朱长龄在这方圆不过十数丈的小小平台住了五年多,平
台上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无不烂熟于胸,他在黑暗中假
装摔跌受伤,料定张无忌定要跃下相救,果然奸计得逞,将
他骗得堕下万丈深谷。
朱长龄哈哈大笑,心道:“今日将这小子摔成一团肉泥,
终于出了我心头这五年多来的恶气!”拉着松树旁的长藤,跃
回悬崖,心想:“我上次没能挤过那个洞穴,定是心急之下用
力太蛮,以致挤断了肋骨。这小子身材比我高大得多,他既
能过来,我自然也能过去。我取得九阳真经之后,从那边觅
路回家,日后练成神功,无敌于天下,岂不妙哉?哈哈,哈
哈!”
他越想越得意,当即从洞穴中钻了进去,没爬得多远,便
到了五年前折骨之处。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小子比我高
大,他能钻过,我当然更能钻过。”想法原本不错,只是有一
点却没料到:“张无忌已练成了九阳神功中的缩骨之法。”
他平心静气,在那狭窄的洞穴之中,一寸一寸的向前挨
去,果然比五年前又多挨了丈许,可是到得后来,不论他如
何出力,要再向前半寸,也已绝不可能。
他知若使蛮劲,又要重蹈五年前的覆辙,势必再挤断几
根肋骨,于是定了定神,竭力呼出肺中存气,果然身子又缩
小了两寸,再向前挨了三尺。可是肺中无气,越来越是窒闷,
只觉一颗心跳如同得打鼓一般,几欲晕去,知道不妙,只得
先退出来再说。
哪知进去时两足撑在高低不平的山壁之上,一路推进,出
来时却已无可借力。他进去时双手过顶,以便缩小肩头的尺
寸,这时双手被四周岩石束在头顶,伸展不开,半点力气也
使不出来。心中却兀自在想:“这小子比我高大,他既能过去,
我也必能够过去。为甚么我竟会挤在这里?当真岂有此理!”
可是世上确有不少岂有此理之事,这个文才武功俱臻上
乘、聪明机智算得是第一流人物的高手,从此便嵌在这窄窄
的山洞之中,进也进不得,退也退不出。
张无忌又中朱长龄的奸计,从悬崖上直堕下去,霎时间
自恨不已:“张无忌啊张无忌,你这小子忒煞无用。明知朱长
龄奸诈无比,却一见面便又上了他的恶当,该死,该死!”
他自骂该死,其实却在奋力求生,体内真气流动,运劲
向上纵跃,想要将下堕之势稍为减缓,着地时便不致跌得粉
身碎骨。可是人在半空,虚虚晃晃,实是身不由己,全无半
分着力处,但觉耳旁风声不绝,顷刻之间,双眼刺痛,地面
上白雪的反光射进了目中。
他知道生死之别,便系于这一刻关头,但见丈许之外有
个大雪堆,这时自也无暇分辨到底是否雪地,还是一块白色
岩石,当即在空中连翻三个筋斗,向那雪堆扑去,身形斜斜
划了道弧线,左足已点上雪堆,波的一声,身子已陷入雪堆
之中。他苦练了五年有余的九阳神功便于此时发生威力,借
着雪堆中所生的反弹之力,向上急纵,但从那万寻悬崖上摔
下来的这股力道何等凌厉,只觉腿上一阵剧痛,双腿腿骨一
齐折断。
他受伤虽重,神智却仍清醒,但见柴草纷飞,原来这大
雪堆是农家积柴的草堆,不禁暗叫:“好险,好险!倘若雪堆
下不是柴草,却是块大石头,我张无忌便一命呜呼了。”
他双手使力,慢慢爬出柴堆,滚向雪地,再检视自己腿
伤,吸一口气,伸手接好了折断的腿骨,心想:“我躺着一动
也不动,至少也得一个月方能行走。可是那也没甚么,至不
济是以手代足,总不会在这里活生生的饿死。”
又想:“这柴草堆明明是农家所积,附近必有人家。”他
本想纵声呼叫求援,但转念一想:“世上恶人太多,我独个儿
躺在雪地中疗伤,那也罢了,若是叫得一个恶人来,反而糟
糕。”于是安安静静的躺在雪地,静待腿骨折断处慢慢愈合。
如此躺了三天,腹中饿得咕噜咕噜直响。但他知接骨之
初,最是动弹不得,倘若断骨处稍有歪斜,一生便成跛子,因
此始终硬撑,半分也不移动,当真饿得耐不住了,便抓几把
雪块充饥。这三天中心里只想:“从今以后,我在世上务必步
步小心,决不可再上恶人的当。日后岂能再如此幸运,终能
大难不死。”
到得第四天晚间,他静静躺着用功,只觉心地空明,周
身舒泰,腿伤虽重,所练的神功却似又有进展。
万籁皆寂之中,猛听得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之声,跟着犬
吠声越来越近,显是有几头猛犬在追逐甚么野兽。张无忌吃
了一惊:“难道是朱九真姊姊所养的恶犬么!嗯!她那些猛犬
都已给朱伯伯打死了,可是事隔多年,她又会养起来啊。”
凝目向雪地里望去,只见有一人如飞奔来,身后三条大
犬狂吠追赶。那人显已筋疲力尽,跌跌撞撞,奔几步,便摔
一跤,但害怕恶犬的利齿锐爪,还是拚命奔跑。张无忌想起
数年前自己身被群犬围攻之苦,不禁胸口热血上涌。
他有心出手相救,苦于双腿断折,行走不得。蓦地里听
得那人长声惨呼,摔倒在地,两头恶犬爬到他身上狠咬。张
无忌怒叫:“恶狗,到这儿来!”那三条大犬听得人声,如飞
扑至,嗅到张无忌并非熟人,站定了狂吠几声,扑上来便咬。
张无忌伸出手指,在每头猛犬的鼻子上一弹,三头恶犬
登时滚倒,立即毙命。他没想到一弹指间便轻轻易易的杀毙
三犬,对这九阳神功的威力不由得暗自心惊。
但听那人呻吟之声极是微弱,便问:“这位大哥,你给恶
犬咬得很厉害么?”那人道:“我……我……不成啦……我……
我……”张无忌道:“我双腿断了,没法行走。请你勉力爬过
来,我瞧瞧你的伤口。”那人道:“是……是……”气喘吁吁
的挣扎爬行,爬一段路,停一会儿,爬到离张无忌丈许处,
“啊”的一声,伏在地下,再也不能动了。
两人便是隔着这么远,一个不能过去,另一个不能过来。
张无忌道:“大哥,你伤在何处?”那人道:“我……胸口,肚
子上……给恶狗咬破肚子,拉出了肠子。”张无忌大吃一惊,
知道肚破肠出,再也不能活命,问道:“那些恶狗为甚么追你?”
那人道:“我……夜里出来赶野猪,别……别让踩坏了庄稼,
见到朱家大小姐和……和一位公子爷在树下说话,我不合走
近去瞧瞧……我……啊哟!”大叫一声,再也没声息了。
他这番话虽没说完,但张无忌也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多
半是朱九真和卫璧半夜出来私会,却让这乡农撞见了,朱九
真便放恶犬咬死了他。正自气恼,只听得马蹄声响,有人连
声唿哨,正是朱九真在呼召群犬。
蹄声渐近,两骑马驰了过来,马上坐着一男一女。那女
子突然叫道:“咦!怎地平西将军他们都死了了?”说话的正
是朱九真。她所养的恶犬仍是各拥将军封号,与以前无异。和
她并骑而来的正是卫璧。他纵身下马,奇道:“有两个人死在
这里!”
张无忌暗暗打定了主意:“他们若想过来害我,说不得,
我下手可不能容情了。”
朱九真见那乡农肚破肠流,死状可怖,张无忌则衣服破
烂已达极点,蓬头散发,满脸胡子,躺在地下全不动弹,想
来也早给狗子咬死了。她急欲与卫璧谈情说爱,不愿在这里
多所逗留,说道:“表哥,走罢!这两个泥腿子临死拚命,倒
伤了我三名将军。”拉转马头,便向西驰去。卫璧见三犬齐死,
心中微觉古怪,但见朱九真驰马走远,不及细看,当即跃上
马背,跟了下去。
张无忌听得朱九真的娇笑之声远远传来,心下只感恼怒,
五年多前对她敬若天神,只要她小指头儿指一指,就是要自
己上刀山、下油锅,也是毫无犹豫,但今晚重见,不知如何,
她对自己的魅力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张无忌只道是修习九
阳真经之功,又或因发觉了她对自己的奸恶之故,他可不知
世间少年男子,大都有过如此胡里胡涂的一段初恋,当时为
了一个姑娘废寝忘食,生死以之,可是这段热情来得快,去
得也快,日后头脑清醒,对自己旧日的沉迷,往往不禁为之
哑然失笑。
其时他肚中饿得咕咕直响,只是想撕下一条狗腿来吃了,
但惟恐朱九真与卫璧转眼重回,发觉他未死,又吃了他的大
将军,当然又要行凶,自己断了双腿,未必抵挡得了。
第二天早晨,一头兀鹰见地下的死人死狗,在空中盘旋
了几个圈子,便飞下来啄食。这鹰也是命中该死,好端端的
死人死狗不吃,偏向张无忌脸上扑将下来。张无忌一伸手扭
住兀鹰的头颈,微一使劲便即捏死,喜道:“这当真是天上飞
下来的早饭。”拔去鹰毛,撕下鹰腿便大嚼起来,虽是生肉,
饿了三日,却也吃得津津有味。
一头兀鹰没吃完,第二头又扑了下来。张无忌便以鹰肉
充饥,躺在雪地之中养伤,静待腿骨愈合。接连数日,旷野
中竟一个人出没经过。他身畔是三只死狗,一个死人,好在
隆冬严寒,尸体不会腐臭,他又过惯了寂寞独居的日子,也
不以为苦。
这日下午,他运了一遍内功,眼见天上两头兀鹰飞来飞
去的盘旋,良久良久,终是不敢下来。只见一头兀鹰向下俯
冲,离他身子约莫三尺,便即转而上翔,身法转折之间极是
美妙。他忽然心想:“这一下转折,如能用在武功之中,袭击
敌人时对方固是不易防备,即使一击不中,飘然远飏,敌人
也极难还击。”
他所练的九阳真经纯系内功与武学要旨,攻防的招数是
半招都没有的。因此当年觉远大师虽然练就一身神功,受到
潇湘子和何足道攻击时却毛手毛脚,丝毫不会抵御;张三丰
也要杨过当面传授四招,才能和尹克西放对。张无忌从小便
学过功夫,根底远胜于觉远及张三丰幼时,但谢逊所传授他
的,却尽是拳术的诀窍,并非一招一式的实用法门。张无忌
此时自己明白了义父的苦心,义父一身武功博大精深,倘若
循序渐进的传授拆解,便教上二十年也未必教得完,眼见相
聚时日无多,只有教他牢牢记住一切上乘武术的要诀,日后
自行体会领悟。张无忌真正学过的拳术,只有父亲在木筏上
所教而拆解过的三十二势“武当长拳”。他知此后除了继续参
习九阳神功、更求精进之外,便是设法将已练成的上乘内功
融入谢逊所授的武术之中,因之每见飞花落地,怪树撑天,以
及鸟兽之动,风云之变,往往便想到武功的招数上去。
这时只盼空中的兀鹰盘旋往复,多现几种姿态,正看得
出神,忽听得远处有人在雪地中走来,脚步细碎,似是个女
子。
张无忌转过头去,只见一个女子手提竹篮,快步走近。她
看到雪地中的人尸犬尸,“咦”的一声,愕然停步。张无忌凝
目看时,见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荆钗布裙,是个乡村贫女,
面容黝黑,脸上肌肤浮肿,凹凹凸凸,生得极是丑陋,只是
一对眸子颇有神采,身材也是苗条纤秀。
她走近一步,见张无忌睁眼瞧着她,微微吃了一惊。道:
“你……你没死么?”张无忌道:“好像没死。”一个问得不通,
一个答得有趣,两人一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少女笑道:“你既不死,躺在这里一动也不动的干甚么?
倒吓了我一跳。”张无忌道:“我从山上摔下来,把两条腿都
跌断了,只好在这里躺着。”那少女问道:“这人是你同伴么?
怎么又有三条死狗?”张无忌道:“这三只狗恶得紧,咬死了
这个大哥,可是自己也变成了死狗。”
那少女道:“你躺在这里怎么办?肚子饿吗?”张无忌道:
“自然是饿的,可是我动不得,只好听天由命了。”那少女微
微一笑,从篮中取出两个麦饼来,递了给他。张无忌道:“多
谢姑娘。”接了过来,却不便吃。那少女道:“你怕我的饼中
有毒吗?干嘛不吃?”
张无忌于这五年多时日之中,只偶尔和朱长龄隔着山洞
对答几句,也是绝无意味,此外从未得有机缘和人说上一言
半语,这时见那少女容貌虽丑,说话却甚风趣,心中欢喜,便
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我舍不得吃。”这句话已有几分调
笑的意思,他向来诚厚,说话从来不油腔滑调,但在这少女
面前,心中轻松自在,这句话不知不觉的便冲口而出。
那少女听了,脸上忽现怒色,哼了一声。张无忌心下大
悔,忙拿起饼子便咬,只因吃得慌张,竟哽在喉头,咳嗽起
来。
那少女转怒为喜,说道:“谢天谢地,呛死了你!你这个
丑八怪不是好人,难怪老天爷要罚你啊。怎么谁都不摔断狗
腿,偏生是你摔断呢?”张无忌心想:“我这五年多不修发剃
面,自是个丑八怪,可是你也不见得美到哪里去,咱们半斤
八两,大哥别说二哥。”但这番话却无论如何不敢出口了,一
本正经的道:“我已在这里躺了九天,好容易见到姑娘经过,
你又给我饼吃,真是多谢了。”那少女抿嘴笑道:“我问你啊,
怎地谁都不摔断狗腿,偏生是你摔断呢?你不回答,我就把
饼子抢回去。”
张无忌见她这么浅浅一笑,眼睛中流露出极是狡谲的神
色来,心中不禁一震:“她这眼光可多么像妈。妈临去世时欺
骗那少林寺的老和尚,眼中就是这么一副神气。”想到这里,
忍不住热泪盈眶,跟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那少女“呸”了一声,道:“我不抢你的饼子就是了,也
用不着哭。原来是个没用的傻瓜。”张无忌道:“我又不希罕
你的饼子,只是我自己想起了一件心事。”
那少女本已转身,走出两步,听了这句话,转过头来,说
道:“甚么心事?你这傻头傻脑的家伙,也会有心事么?”张
无忌叹了口气,道:“我想起了妈妈,我去世的妈妈。”
那少女噗哧一笑,道:“以前你妈妈常给你饼吃,是不是?”
张无忌道:“我妈以前常给我饼吃的,不过我所以想起她,因
为你笑的时候,很像我妈。”那少女怒道:“死鬼!我很老了
么?老得像你妈了?”说着从地下拾起一根柴枝,在张无忌身
上抽了两下。张无忌要夺下她手中柴枝,自是容易,但想:
“她不知我妈年轻貌美,只道是跟我一般的丑八怪,也难怪她
发怒。”由得她打了两下,说道:“我妈去世的时候,相貌是
很好看的。”
那少女板着脸道:“你取笑我生得丑,你不想活了。我拉
你的腿!”说着弯下腰去,作势要拉他的腿。张无忌吃了一惊,
自己腿上断骨刚开始愈合,给她一拉那便全功尽弃,忙抓了
一团雪,只要那少女的双手碰到自己腿上,立时便打她眉心
穴道,叫她当场昏晕。
幸好那少女只是吓他一吓,见他神色大变,说道:“瞧你
吓成这副样子!谁叫你取笑我了?”张无忌道:“我若存心取
笑姑娘,教我这双腿好了之后,再跌断三次,永远好不了,终
生做个跛子。”
那少女嘻嘻一笑,道:“那就罢了!”在他身旁地下坐倒,
说道:“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她?难道我也好看么?”
张无忌一呆,道:“我也说不上甚么缘故,只觉得你有些像我
妈。你虽没我妈好看,可是我喜欢看你。”
那少女弯过中指,用指节轻轻在他额头上敲了两下,笑
道:“乖儿子,那你叫我妈罢!”说了这两句话,登时觉得不
雅,按住了口转过头去,可是仍旧忍不住笑出声来。
张无忌瞧她这副神情,依稀记得在冰火岛上之时,妈妈
跟爸爸说笑,活脱也是这个模样,霎时间只觉这丑女清雅妩
媚,风致嫣然,一点也不丑了,怔怔的望着她,不由得痴了。
那少女回过头来,见到他这副呆相,笑道:“你为甚么喜
欢看我,且说来听听。”张无忌呆了半晌,摇了摇头,道:
“我说不上来。我只觉得瞧着你时,心中很舒服,很平安,你
只会待我好,不会欺侮我、害我!”
那少女笑道:“哈哈,你全想错了,我生平最喜欢害人。”
突然提起手中柴枝,在他断腿上敲了两下,跳起身来便走。这
两下正好敲在他断骨的伤处,张无忌出其不意,大声呼痛:
“哎哟!”只听得那少女格格嘻笑,回过头来扮了个鬼脸。
张无忌眼望着她渐渐远去,断腿处疼痛难熬,心道:“原
来女子都是害人精,美丽的会害人,难看的也一样叫我吃苦。”
这一晚睡梦之中,他几次梦见那少女,又几次梦见母亲,
又有几次,竟分不清到底是母亲还是那少女。他瞧不清梦中
那脸庞是美丽还是丑陋,只是见到那澄澈的眼睛,又狡狯又
妩媚的望着自己。他梦到了儿时的往事,母亲也常常捉弄他,
故意伸足绊他跌一交,等到他摔痛了哭将起来,母亲又抱着
他不住亲吻,不住说:“乖儿子别哭,妈妈疼你!”
他突然醒转,脑海中猛地里出现一些从来没想到过的疑
团:“妈妈为甚么这般喜欢让人受苦?义父的眼睛是她打瞎的,
俞三伯是伤在她手下以致残废的,临安府龙门镖局全家是她
杀的。妈到底是好人呢,还是坏人?”
望着天空中不住眨眼的星星,过了良久良久,叹了一口
气,说道:“不管她是好人坏人,她是我妈妈。”心中想着:
“要是妈妈还活在世上,我真不知有多爱她。”
他又想到了那个村女,真不明白她为甚么莫名其妙的来
打自己断腿,“我一点也没得罪她,为甚么要我痛得大叫,她
才高兴?难道她真的喜欢害人?”很想她再来,但又怕她再想
甚么法儿加害自己。摸到身边那块吃了一半的饼子,想起那
村女说话的神情:“你妈既是个美人,怎地拿我来比她?难道
我也好看么?”忍不住自言自语:“你好看,我喜欢看你。”
这般胡思乱想的躺了两日,那村女并没再来,张无忌心
想她是永远不会来了。哪知到第三天下午,那村女挽着竹篮,
从山坡后转了出来,笑道:“丑八怪,你还没饿死么?”
张无忌笑道:“饿死了一大半,剩下一小半还活着。”那
少女笑嘻嘻的坐在他身旁,忽然伸足在他断腿上踢了一脚,问
道:“这一半是死的还是活的?”张无忌大叫:“哎哟!你这人
怎么这样没良心?”那少女道:“甚么没良心?你待我有甚么
好?”张无忌一怔,道:“你大前天打得我好痛,可是我没恨
你,这两天来,我常常在想你。”
那少女脸上一红,便要发怒,可是强行忍住了,说道:
“谁要你这丑八怪想?你想我多半没好事,定是肚子里骂我又
丑又恶。”张无忌道:“你并不丑,可是为甚么定要害得人家
吃苦,你才喜欢?”那少女格格笑道:“别人不苦,怎显得出
我心中欢喜?”
她见张无忌一脸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见他手中拿着吃剩
的半块饼子,相隔三天,居然还没吃完,说道:“这块饼一直
留到这时候,味道不好么?”张无忌道:“是姑娘给我的饼子,
我舍不得吃。”他在三天前说这句话时,有一半意存调笑,但
这时却说得甚是诚恳。
那少女知他所言非虚,微觉害羞,道:“我带了新鲜的饼
子来啦。”说着从篮中取了许多食物出来,饼子之外,又有一
只烧鸡,一条烤羊腿。
张无忌大喜,这些天中净吃生鹰肉,血淋淋的又腥又韧,
这鸡烧得香喷喷地,拿着还有些烫手,入口真是美味无穷。
那少女见他吃得香甜,笑吟吟抱膝坐着,说道:“丑八怪,
你吃得开心,我瞧着倒也好玩。我对你似乎有点儿不同,用
不着害你,也能教我欢喜。”
张无忌道:“人家高兴,你也高兴,那才是真高兴啊。”那
少女冷笑道:“哼!我跟你说在前头,这时候我心里高兴,就
不来害你。哪一天心中不高兴了,说不定会整治得你死不了,
活不成,那时候你可别怪我。”张无忌摇头道:“我从小给坏
人整治到大,越是整治,越是硬朗。”那少女冷笑道:“别把
话说得满了,咱们走着瞧罢。”
张无忌道:“待我腿伤好了,我便走得远远的,你就是想
折磨我、害我,也找不到我了。”那少女道:“那么我先斩断
了你的腿,叫你一辈子不能离开我。”张无忌听到她冷冰冰的
声音,不由得打了个寒噤,相信她说得出做得到,这两句话
绝非随口说说而已。
那少女向他凝视半晌,叹了口气,忽然脸色一变,说道:
“你配么,丑八怪!你也配给我斩断你的狗腿么?”蓦地站起
身来,抢过他没吃完的烧鸡、羊腿、面饼,远远掷了出去,一
口口唾沫向他脸上吐去。
张无忌怔怔的瞧着她,只觉她并非发怒,也不是轻贱自
己,却是满脸惨凄之色,显是心中说不出的难受。他有心想
劝慰几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适当的言辞。
那村女见他这般神气,突然住口,喝道:“丑八怪,你心
里在想甚么?”张无忌道:“姑娘,你为甚么这般不高兴?说
给我听听,成不成?”那少女听他如此温柔的说话,再也无法
矜持,蓦地里坐倒在他身旁,手抱着头,呜呜咽咽的哭了起
来。
张无忌见她肩头起伏,纤腰如蜂,楚楚可怜,低声道:
“姑娘,是谁欺侮你了?等我腿伤好了之后,我去给你出气。”
那少女一时止不住哭,过了一会才道:“没人欺侮我,是我生
来命苦我自己又不好,心里想着一个人,总是放他不下。”张
无忌点点头,道:“是个年轻男子,是不是?他待你很凶狠罢?”
那少女道:“不错!他生得很英俊,可是骄傲得很。我要他跟
着我去,一辈子跟我在一起,他不肯,那也罢了,哪知还骂
我,打我,将我咬得身上鲜血淋漓。”张无忌怒道:“这人如
此蛮横无理,姑娘以后再也别理他了。”那少女流泪道:“可
……可是我心里总放不下啊,他远远避开我,我到处找他不
着。”
张无忌心想:“这些男女间的情爱之事,实是勉强不得。
这位姑娘容貌虽然差些,但显是个至性至情之人。她脾气有
点儿古怪,那也是为了心下伤痛、失意过甚的缘故。想不到
那男子对她竟是如此心狠!”柔声道:“姑娘,你不用难过了,
天下好男子有的是,又何必牵挂这个没良心的恶汉?”
那少女叹了口长气,眼望远处,呆呆出神。张无忌知她
终是忘不了意中的情郎,说道:“那男子不过骂你打你,可是
我所遭之惨,却又胜于姑娘十倍了。”那少女道:“怎么啦?你
受了一个美丽姑娘的骗么?”张无忌道:“本来,她也不是有
意骗我,只是我自己呆头呆脑,见她生得美丽,就呆呆的看
她。其实我又怎配得上她?我心中也从来没存甚么妄想。但
她和她爹爹暗中却摆下了毒计,害得我惨不可言。”说着拉起
衣袖,指着臂膀上的累累伤痕,道:“这些牙齿印,都是她所
养的恶狗咬的。”
那少女见到这许多伤疤,勃然大怒,说道:“是朱九真这
贱丫头害你的么?”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那少女道:
“这贱丫头爱养恶犬,方圆数百里地之内,人人皆知。”
张无忌点点头,淡然道:“是朱九真姑娘。但这些伤早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