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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岂不甚美?”

那村女回过头来,愁容满脸,说道:“阿牛哥哥,我求你

一件事,你别生气。”张无忌道:“甚么事啊?但教我力之所

及,总会给你做到。”那村女道:“你答应我不生气,我才跟

你说。”张无忌道:“不生气就是。”那村女踌躇了一会,道:

“你口中说不生气,心里也不可生气才成。张无忌道:“好,我

心里也不生气。”

那村女反握着他手,说道:“阿牛哥哥,我从中原万里迢

迢的来到西域,为的就是找他。以前还听到一点踪迹,但到

了这里,却如石沉大海,再也问不到他的消息了。你腿好之

后,帮我去找到他,然后我再陪你去游山玩水,好不好?”

张无忌忍不住心中不快,哼了一声。那村女道:“你答应

我不生气的,这不是生气了么?”张无忌没精打采的道:“好,

我帮你去找他。”

那村女大喜,道“阿牛哥,你真好。”望着远处天地相接

的那一线,心摇神驰,轻声道:“咱们找到了他,他想着我找

了他这么久,就会不恼我了。他说甚么,我就做甚么,一切

全听他的话”张无忌道:“你这个情郎到底有甚么好,教你如

此念念不忘?”那村女微笑道:“他有甚么好,我怎说得上来?

阿牛哥,你说咱们能找到他么?他见了我还会打我骂我么?”

张无忌见她如此痴情,不忍叫她伤心,低声道:“不会了,他

不会打你骂你了。”那村女樱口微动,眼波欲流,也低声道:

“是啊,他爱我怜我,再也不会打我骂我了。”

张无忌心想:“这姑娘对她情郎痴心如此,倘若世界上也

有人如此关怀我,思念我,我这一生便再多吃些苦,也是快

活。”瞧着周芷若和丁敏君并排在雪地中留下的两行足印,心

想:“倘若丁敏君这行足印是我留下的,我得能和周姑娘并肩

而行……”

那村女突然叫道:“啊哟,快走,再迟便来不及了。”张

无忌从幻想中醒了过来,道:“怎么?”那村女道:“那峨嵋少

女不愿跟我拚命,假装受伤而去,可是那丁敏君口口声声说

要拿我们去见她师父,灭绝师太必在左近。这老贼尼极是好

胜,怎能不来?”

张无忌想起灭绝师太一掌击死纪晓芙的残忍狠辣,不禁

心悸,惊道:“这老尼姑厉害得紧,咱们可不是她的对手。”那

村女道:“你见过她么?”张无忌道:“峨嵋掌门,岂同等闲?

我不能行走,你快逃走罢。”那村女怒道:“哼,我怎能抛下

你不顾,独自逃生?你当我良心这样坏?”眉头微皱,沉吟片

刻,取下柴堆中的硬柴,再用软柴搓成绳子,扎了个雪橇,抱

起张无忌,让他双腿伸直,躺在雪橇上,拉了他向西北方跑

去。

张无忌但见她身形微晃,宛似晓风中一朵荷叶,背影婀

娜,姿态美妙,拖着雪橇,一阵风般掠过雪地。

她奔驰不停,赶了三四十里路。张无忌心中过意不去,说

道:“喂,好歇歇啦!”那村女笑道:“甚么喂不喂的,我没名

字么?”张无忌道:“你不肯说,我有甚么法子?你要我叫你

‘丑姑娘’,可是我觉得你好看啊。”那村女嗤的一笑,一口气

泄了,便停了脚步,掠了掠头发,说道:“好罢,跟你说也不

打紧,我叫蛛儿。”

张无忌道:“珠儿,珠儿,珍珠宝贝儿。”那村女道:“呸!

不是珍珠的珠,是毒蜘蛛的蛛。”张无忌一怔,心想:“哪有

用这个‘蛛’字来作名字的?”

蛛儿道:“我就是这个名字。你若害怕,便不用叫了。”张

无忌道:“是你爸爸给你取的么?”蛛儿道:“哼,若是爸爸取

的,你想我还肯要么?是妈取的。她教我练‘千蛛万毒手’,

说就用这个名字。”张无忌听到“千蛛万毒手”五字,不由得

心中一寒。

蛛儿道:“我从小练起,还差着好多呢。等得我练成了,

也不用怕灭绝这老贼尼啦。你要不要瞧瞧?”说着便从怀中取

出一个黄澄澄的金盒来,打开盒盖,盒中两只拇指大小的蜘

蛛蠕蠕而动。蜘蛛背上花纹斑斓,鲜明夺目。张无忌一看之

下,蓦地想起王难姑的《毒经》中言道:“蜘蛛身有彩斑,乃

剧毒之物,整人后极难解救。”不由得心下惊惧。

蛛儿见他脸色郑重,笑道:“你倒知道我这宝贝蛛儿的好

处。你等一等。”说着飞身上了一棵大树,眺望周遭地势,跃

回地上,道:“咱们且走一程,慢慢再说蜘蛛的事。”拉着雪

橇,又奔出七八里地,来到一处山谷边上,将张无忌扶下雪

橇,然后搬了几块石头,放在橇中,拉着急奔,冲向山谷。她

奔到山崖边上,猛地收步,那雪橇却带着石块,轰隆隆的滚

下深谷,声音良久不绝。张无忌回望来路,只见雪地之中,柴

橇所留下的两行轨迹远远的蜿蜒而来,至谷方绝,心想:“这

姑娘心思细密。灭绝师太若是顺着轨迹找来,只道我们已摔

入雪谷之中,跌得尸骨无存了。”

蛛儿蹲下身来,道:“你伏在我背上!”张无忌道:“你负

着我走吗?那太累了。”蛛儿白了他一眼,道:“我累不累,自

己不知道么?”张无忌不敢多说,便伏在她背上,轻轻搂住她

头颈。蛛儿笑道:“你怕握死我么?轻手轻脚的,教人头颈里

痒得要命。”张无忌见她对自己一无猜嫌,心下甚喜,手上便

搂得紧了些。蛛儿突然跃起,带着他飞身上树。

这一排树木一直向西延伸,蛛儿从一株大树跃上另一株

大树,她身材纤小,张无忌却甚高人,但她步法轻捷,竟也

不见累赘,过了七八十棵树,跃到一座山壁之旁,便跳下地

来,轻轻将他放在地上,笑道:“咱们在这儿搭个牛棚,倒是

不错。”张无忌奇道:“牛棚?搭牛棚干甚么?”蛛儿笑道:

“给大牯牛住啊,你不是叫阿牛么?”张无忌道:“那不用了,

再过得四五天,我断骨的接续处便硬朗啦,其实这时勉强要

走,也对付得了。”

蛛儿道:“哼!勉强走,已经是个丑八怪,牛腿再跛了,

很好看么?”说着便折下一条树枝,扫去山石旁的积雪。

张无忌听着“牛腿再跛了,很好看么?”这句话,蓦地里

体会到她言语中的关切之意,不由得心中一动。只听她轻轻

哼着小曲,攀折树枝,在两块大石之间搭了个上盖,便成了

一间足可容身的小屋,茅顶石墙,倒也好看。蛛儿搭好小屋,

又抱起地下一大块一大块雪团,堆在小屋顶上,忙了半天,直

至外边瞧不出半点痕迹,方始罢手。

她取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珠,道:“你等在这里,我

去找些吃的来。”张无忌道:“我也不怎么饿,你太累啦,歇

一会儿再去罢。”蛛儿道:“你要待我好,要真的待我好,嘴

里说得甜甜的,又有甚么用?”说着快步钻入树林。

张无忌在山石之上,想起蛛儿语音娇柔,举止轻盈,无

一不是个绝色美女的风范,可就是一张脸蛋儿却生得这么丑

陋,又想起母亲临终时说过的话来:“越是美丽的女子,越会

骗人,你越是要小心提防。”蛛儿相貌不美,待自己又是极好,

有心和她终身相守,可是她心中另有情郎,全没有把自己放

在意下。

他胡思乱想,心念如潮,不久蛛儿已提了两只雪鸡回来,

生火烤了,味美绝伦。张无忌将一只雪鸡吃得干干净净,犹

未餍足。蛛儿抿着嘴笑了,将预先留下的两条鸡腿又掷了给

他。那是她在自己那只雪鸡上省下来的,原是鸡上的精华。张

无忌欲待推辞,蛛儿怒道:“你想吃便吃,谁对我假心假意,

言不由衷,我用刀子在他身上刺三个透明窟窿。”张无忌不敢

多说,便把两条鸡腿吃了。他满嘴油腻,从地下抓起一块雪

来擦了擦脸,伸衣袖抹去。

蛛儿回过头来,看到他用雪块擦干净了的脸,不禁怔住

了,呆呆的望着他。张无忌被他瞧得不好意思,问道:“怎么

啦?”蛛儿道:“你几岁啦?”张无忌道:“二十一岁。”蛛儿道:

“嗯,原来你只比我大三岁。为甚么留了这么长的胡子?”张

无忌笑道:“我一直独个儿在深山荒谷中住,从不见人,就没

有想到要剃须。”

蛛儿从身旁取出一把金柄小刀来,抵着他脸,慢慢将胡

子剃去了。张无忌只觉刀锋极是锐利,所到之处,髭须纷落,

她手掌手指却是柔腻娇嫩,摸在面颊上,忍不住怦然心动。

那小刀渐渐剃到他颈中,蛛儿笑道:“我稍一用力,在你

喉头一割,立时一命呜呼。你怕不怕?”张无忌笑道:“死在

姑娘玉手之下,做鬼也是快活。”

蛛儿反过刀子,用刀背在他咽喉上用力一斩,喝道:“叫

你做个快活鬼!”

张无忌吓了一跳,但她出手太快,刀子又近,待得惊觉,

一刀已然斩下,半点反抗之力也无,但体内九阳神功自然而

然的生出反弹之力,将刀子震开,随后才知她用的力只是刀

背。

蛛儿手臂一震,叫声:“哎唷!”随即格格笑道:“快活么?”

张无忌笑着点了点头。他本来为人朴实,但在蛛儿面前,不

知怎的,心中无拘无束,似乎是跟她自幼一块长大一般,说

不出的逍遥自在,忍不住要说几句笑话。

蛛儿替他剃干净胡须,向他呆望半晌,突然长长叹了口

气。张无忌道:“怎么啦?”蛛儿不答,又替他割短头发,梳

个髻儿,用树枝削了根钗子,插在他发髻之中。但见他这么

一打扮,虽然衣衫褴褛不堪,又实在太短太窄,便像是偷来

的一般,但神采焕发,丑八怪变成了英俊少年。蛛儿又叹了

口气,说道:“真想不到,原来你生得这么好看。”

张无忌知她是为自身的丑陋难过,便道:“我也没甚么好

看。再说,天地间极美的物事之中,往往含有极丑。孔雀羽

毛华美,其胆却是剧毒,仙鹤丹顶殷红,何等好看,哪知却

是最厉害的毒药。诸凡蛇豸昆虫,也都是越美的越具毒性。你

那两只毒蜘蛛可不是美丽得很么?一个人相貌俊美有甚么好,

要心地善良那才好啊。”蛛儿冷笑道:“心地良善有甚么好,你

倒说说看。”张无忌一时倒答不上来,怔了一怔才道:“心地

良善,便不会去害人。”蛛儿道:“不去害人又有甚么好?”张

无忌道:“你不去害人,自己心里就平安喜乐,处之泰然。”蛛

儿道:“我不害人便不痛快,要害得旁人惨不可言,自己心里

才会平安喜乐,才会处之泰然。”张无忌摇头道:“你强辞夺

理。”

蛛儿冷笑道:“我若非为了害人,练这千蛛万毒手又干甚

么?自己受这无穷无尽的痛苦熬煎,难道贪好玩么?”说着盘

膝坐下,行了一会儿内功,从怀里取出黄金小盒,打开盒盖,

将双手两根食指伸进盒中。

盒中的一对花蛛慢慢爬近,分别咬住了她两根指头。她

深深吸一口气,双臂轻微颤抖,潜运内功和蛛毒相抗。花蛛

吸取她手指上的血液为食,但蛛儿手指上血脉运转,也带了

花蛛体内毒液,回入自己血中。

张无忌见她满脸庄严肃穆之容,同时眉心和两旁太阳穴

上淡淡的罩上了一层黑气,咬紧牙关,竭力忍受痛楚。再过

一会,又见她鼻尖上渗出细细的一粒粒汗珠。她这功夫练了

几有半个时辰,双蛛直到吸饱了血,肚子胀得和圆球相似,这

才跌在盒中,沉沉睡去。

蛛儿又运功良久,脸上黑气渐退,重现血色,一口气喷

了出来,张无忌闻着,只觉一股甜香,随即微觉晕眩,似乎

她所喷的这口气中也含了剧毒。蛛儿睁开眼来,微微一笑。

张无忌问道:“要练到怎样,才算大功告成?”蛛儿道:

“要每只花蛛的身子从花转黑,再从黑转白,去净毒性而死,

蜘蛛体中的毒液便都到了我手指之中。至少要练过一百只花

蛛,才算是小成。真要功夫深啊,那么一千只、两千只也不

嫌多。”

张无忌听她说着,心中不禁发毛,道:“哪里来这许多花

蛛?”蛛儿道:“一面得自己养,它们会生小蜘蛛,一面须得

到产地去捉。”

张无忌叹道:“天下武功甚多,何必非练这门毒功不可?

这蛛毒猛烈之极,吸入体内,虽然你有抵御之法,但日子久

了,终究没有好处。”

蛛儿冷笑道:“天下武功固然甚多,可是有哪一门功夫,

能及得上这千蛛万毒手的厉害?你别自恃内功了得,要是我

这门功夫练成了,你未必能挡得住我手指的一戳。”说着凝气

于指,随手在身旁的一株树上戳了一下。她功力未到,只戳

入半寸来深。

张无忌又问:“怎地你妈妈教你练这功夫?她自己练成了

么?”

蛛儿眼中突然射出狠毒的光芒,恨恨的道:“练这千蛛万

毒手,只要练到二十只花蛛以上,身体内毒质积得多了,容

貌便会起始变形,待得千蛛练成,更会其丑无比。我妈本已

练到将近一百只,偏生遇上了我爹,怕自己容貌变丑,我爹

爹不喜,硬生生将毕身的功夫散了,成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

的平庸女子。她容貌虽然好看,但受二娘和我两个哥哥的欺

侮凌辱,竟无半点还手的本事,到头来还是送了自己性命。哼,

相貌好看有甚么用?我妈是个极美丽极秀雅的女子,只因年

长无子,我爹爹还是另娶妾侍……”

张无忌的眼光在她脸上一掠而过,低声道:“原来……你

是为了练功夫……”蛛儿道:“不错,我是为了练功夫,才将

一张脸毒成这样。哼,那个负心人不理我,等我练成了千蛛

万毒手之后,找到了他,他若无旁的女子,那便罢了……”张

无忌道:“你并未和他成婚,也无白头之约,不过是……不过

是……”蛛儿道:“爽爽快快的说好啦,怕甚么?你要说我不

过是自己单相思,是不是?单相思怎样?我既爱上了他,便

不许他心中另有别的女子。他负心薄幸,教他尝尝我这‘千

蛛万毒手’的滋味。”

张无忌微微一笑,也不跟她再行辩言,心想她脾气奇特,

好起来很好,凶野起来却全然的蛮不讲理,又想起太师父、二

师伯们常说的武林中正邪之别,看来她所练的“千蛛万毒

手”必是极歹毒的邪派功夫,她母亲也必是妖邪一流,想到

此处,不由得对她多了几分戒惧之意。

蛛儿却并未察觉他心情异样,在小屋中奔进奔出。采了

许多野花布置起来。张无忌见她将这间小小的屋子整治得颇

具雅趣,可见爱美出自天性,然而一副容貌却毒成这个样子,

便道:“蛛儿,我腿好了之后,去采些药来,设法治好你脸上

的毒肿。”

蛛儿听了这几句话,脸上突现恐惧之色,说道:“不……

不……不要,我熬了多少痛苦才到今日的地步,你要散去我

的千蛛万毒功么?”张无忌道:“咱们或能想到一个法子,功

夫不散,却能消去你脸上的毒肿。”

蛛儿道:“不成的,要是有这法子,我妈妈是祖传的功夫,

怎能不知?天下除非是蝶谷医仙胡青牛,方有这等惊人的本

事,可是他……他早已死去多年。”张无忌奇道:“你也知道

胡青牛?”蛛儿瞪了他一眼,道:“怎么啦?甚么事奇怪?蝶

谷医仙名满江湖,谁都知道。”说着又叹了口气,说道:“便

是他还活着,这人号称‘见死不救’,又有甚么用?”

张无忌心想:“她不知蝶谷医仙的一身本事已尽数传了给

我,这时我且不说,日后我想到了治她脸上毒肿之法,也好

让她大大的惊喜一场。”

说话间天已黑,两人便在这小屋中倚靠着山石睡了。

睡到半夜,张无忌睡梦中忽听到一两下低泣之声,登时

醒转,定了定神,原来蛛儿正在哭泣。他坐直身子,伸手在

她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安慰她道:“蛛儿,别伤心。”

哪知他柔声说了这两句话,蛛儿更是难以抑止,伏在他

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张无忌问道:“蛛儿,甚么事?你想

起了妈妈,是不是?”蛛儿点了点头,抽抽噎噎的道:“妈妈

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的,谁也不喜欢我,谁也不同我好。”

张无忌拉起衣襟,缓缓替她擦去眼泪,轻声道:“我喜欢你,

我会待你好。”

蛛儿道:“我不要你待我好。我心中只喜欢一个人,他不

睬我,打我、骂我,还要咬我。”张无忌颤声道:“你忘了这

个簿幸郎罢。我娶你为妻,我一生好好的待你。”

蛛儿大声道:“不!不!我不忘记他。你再叫我忘了他,

我永远不睬你了。”

张无忌大是羞惭,幸好在黑暗之中,蛛儿没瞧见他满脸

通红的尴尬模样。

好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蛛儿道:“阿牛哥,你恼了我么?”张无忌道:

“我没恼你,我是生自己的气,不该跟你说这些话。”蛛儿忙

道:“不,不!你说愿意娶我为妻,一生要好好待我,我很爱

听。你再说一遍罢。”张无忌怒道:“你既忘不了那人,我还

能说甚么?”

蛛儿伸过手去,握住了他手,柔声道:“阿牛哥,你别着

恼,我得罪了你,是我不好。你如真的娶了我为妻,我会刺

瞎了你的眼睛,会杀了你的。”

张无忌身子一颤,惊道:“你说甚么?”蛛儿道:“你眼睛

瞎了,就瞧不见我的丑模样,就不会去瞧峨嵋派那个周姑娘。

倘若你还是忘不了她,我便一指戳死你,一指戳死峨嵋派的

周姑娘,再一指戳死我自己。”她说着这些奇怪的话,但声调

自然,似乎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一般。张无忌听她说得凶恶

狠毒,心头怦的一跳。

便在此时,忽然远远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峨嵋派周姑

娘,碍着你们甚么事了?”

蛛儿一惊跃起,低声道:“是灭绝师太!”

她说得很轻,但外面那人还是听见了,森然道:“不错,

是灭绝师太。”

外面那人说第一句话时,相距尚远,但第二句话却已是

在小屋近旁发出。蛛儿知道事情不妙,已不及抱起张无忌设

法躲避,只得屏息不语。

只听得外面那人冷冷的道:“出来!还能在这里面躲一辈

子么?”蛛儿握了握张无忌的手,掀开茅草,走了出来。只见

小屋两丈外站着一个白发萧然的老尼,正是峨嵋派掌门人灭

绝师太。她身后远处有数十人分成三排奔来。奔到近处,众

人在灭绝师太两侧一站,其中约有半数是尼姑,其余的有男

有女,丁敏君和周芷若也在其内。男弟子站在最后,原来灭

绝师太不喜男徒,峨嵋门下男弟子不能获传上乘武功,地位

也较女弟子为低。

灭绝师太冷冷的向蛛儿上下打量,半晌不语。张无忌提

心吊胆的伏在蛛儿身后,心中打定了主意,她若向蛛儿下手,

明知不敌,也要竭力一拚。只听灭绝师太哼了一声。转头问

丁敏君道:“就是这个小女娃么?”丁敏君躬身道:“是!”

猛听得喀喇、喀喇两响,蛛儿闷哼一声,身子已摔出三

丈以外,双手腕骨折断,晕倒在雪地中。

张无忌但见眼前灰影一闪,灭绝师太以快捷无伦的身法

欺到蛛儿身旁,以快捷无伦的手法断她腕骨,摔掷出外,又

以快捷无伦的身法退回原处,颤巍巍的有如一株古树,又诡

怪又雄伟的挺立在夜风里。这几下出手,每一下都是干净利

落,张无忌都瞧得清清楚楚,但实是快得不可思议,他竟被

这骇人的手法镇慑住了,失却了行动之力。

灭绝师太刺人心魄的目光瞧向张无忌,喝道:“出来!”周

芷若走上一步,禀道:“师父,这人断了双腿,一直行走不得。”

灭绝师太道:“做两个雪橇,带了他们去。”

众弟子齐声答应。十余名男弟子快手快脚的扎成两个雪

橇。两名女弟子抬了蛛儿,两名男弟子抬了张无忌,分别放

上雪橇,拖橇跟在灭绝师太身后,向西奔驰。

张无忌凝神倾听蛛儿的动静,不知她受伤轻重如何,奔

出里许,才听得蛛儿轻轻呻吟了一声。张无忌大声问道:“蛛

儿,伤得怎样?受了内伤没有?”蛛儿道:“她折断了我双手

腕骨,胸腹间似乎没伤。”张无忌道:“内脏没伤,那就好了。

你用左手手肘去撞右手臂弯下三寸五分处,再用右手手肘去

撞左手臂弯下三寸五分处,便可稍减疼痛。”

蛛儿还没答话,灭绝师太“咦”的一声,回过头来,瞪

了张无忌一眼,说道:“这小子倒还精通医理,你叫甚么名字?”

张无忌道:“在下姓曾,名阿牛。”灭绝师太道:“你师父是谁?”

张无忌道:“我师父是乡下小镇上的一位无名医生,说出来师

太也不知道。”灭绝师太哼了一声,不再理他。

一行人直走到天明,才歇下来分食干粮。

周芷若拿了几个冷馒头,分给张无忌和蛛儿。她将馒头

递给张无忌时,向他瞧了一眼,便转开了头。张无忌心中一

阵激动,再也忍耐不住,轻声说道:“汉水舟中喂饭之德,永

不敢忘。”周芷若全身一震,转头向他瞧去,这时张无忌已剃

去了胡须,她瞧了好一会,突然间“啊”的一声,脸现惊喜

之色,道:“你……你……”张无忌知她终于认出了自己,缓

缓点了点头。周芷若轻声问道:“身上寒毒,已好了吗?”声

细如蚊,几不可闻。张无忌轻声道:“已经好了。”周芷若脸

上一阵晕红,便走了开去。

其时蛛儿在张无忌身后,见周芷若蓦地里喜不自胜,随

即嘴唇微动,脸上又现羞色,双目中却是光彩明亮,待她走

开,便问张无忌:“她跟你说甚么?”张无忌脸上一红,道:

“没……没……甚么?”蛛儿哼了一声,怒道:“当面撒谎!”

各人歇了三个时辰,又即赶路,如此向西急行,直赶了

三天,看来显有要务在身。一众男女弟子不论赶路休息,若

不是非说话不可,否则谁都一言不发,似乎都是哑巴一般。

这时张无忌腿上骨伤早已愈合复元,随时可以行走,但

他不动声色,有时还假意呻吟几时,好令灭绝师太不防,只

待时机到来,便可救了蛛儿逃走。只是一路上所经之处都是

莽莽平野,逃不多远,立时便给追上,一时却也不敢妄动。他

替蛛儿接上腕骨,灭绝师太冷冷的瞧着,却也没加干预。日

间休息、晚间歇宿之时,张无忌忍不住总要向周芷若瞧上几

眼,但她始终没再走到他跟前。

又行了两天,这日午后来到一片大沙漠中,地下积雪已

融,两个雪橇便在沙上滑行。

正走之间,忽听得马蹄自西而来。灭绝师太做个手势,众

弟子立时在沙丘之后隐身伏下。两人分挺短剑,对住张无忌

和蛛儿的后心,意思非常明白,峨嵋派是在伏击敌人,张无

忌等若出声示警,短剑向前一送,立时便要了他们的性命。

听马蹄声奔得甚急,但相距尚远,过了好半天方始驰到

近处,马上乘客突然见到沙地上的足迹,勒马注视。

峨嵋大弟子静玄师太拂尘一举,数十名弟子分从埋伏处

跃出,将乘者团团围住。

张无忌探首张望,只见共有四骑马,乘者均穿白袍,袍

上绣着一个红色火焰。四人陡见中伏,齐声呐喊,拔出兵刃,

便往东北角上突围。

静玄师太大叫:“是魔教的妖人,一个也不可放走!”

峨嵋派虽然人多,却不以众攻寡。两名女弟子、两名男

弟子遵从静玄师太呼喝号令,分别上前堵截。魔教的四人手

持弯刀,出手甚是悍狠。但峨嵋派这次前来西域的弟子皆是

派中英萃,个个武艺精强,斗不七八合,三名魔教徒众分别

中剑,从马上摔了下来。

余下那人却厉害得多,砍伤了一名峨嵋男弟子的左肩,夺

路而走,纵马奔出数丈。峨嵋派排行第三的静虚师太叫道:

“下来!”步法迅捷,欺到那人肯后,拂尘挥出,卷他左腿。那

人回刀挡架,静虚拂尘突然变招,刷的一声,正好打在他的

后脑。这一招击中要害,拂尘中蕴蓄深厚内力,那人登时倒

撞下马。不料那人极是剽悍,身受重伤之下,竟图与敌人同

归于尽,张开双臂,疾向静虚扑来。静虚侧身闪开,一拂尘

又击在他的胸口。

便在此时,挂在那人坐骑项颈的笼子中忽有三只白鸽振

翅飞起。静玄叫道:“玩甚么古怪?”衣袖一抖,三枚铁莲子

分向三鸽射去。两鸽应手而落。第三枚铁莲子却被躺在地下

的一名白袍客打出暗器撞歪了准头。一只白鸽冲入云端。峨

嵋诸弟子暗器纷出,却再也打它不着,眼见那鸽投东北方去

了。静玄左手一摆,男弟子拉起四名白袍客,站在她面前。

自攻敌以至射鸽、擒人,灭绝师太始终冷冷的负手旁观。

张无忌心想:“她亲自对蛛儿动手,那是对蛛儿十分看重了,

想是因丁敏君双腕震断之故。这老尼若要拦下那只白鸽,只

一举手之劳,有何难处?可是她偏生不理,任由众弟子自行

处理。”想起当年静玄带同纪晓芙等人上武当山向太师父祝

寿,隐然与昆仑、崆峒诸派掌门人分庭抗礼,这些峨嵋派的

大弟子显然在江湖上都已颇有名望,任谁都能独当一面,处

分大事,对付魔教中的几名徒众,自不能再由灭绝师太出手,

静玄、静虚亲自动手,已然将对方的身分抬高了。

一名女弟子拾起地上两头打死了的白鸽,从鸽腿上的小

筒中取出一个纸卷,呈给静玄。静玄打开一看,说道:“师父,

魔教已知咱们围剿光明顶,这信是向天鹰教告急的。”她再看

另一个纸卷,道:“一模一样。可惜有一头鸽儿漏网。”灭绝

师太冷冷的道:“有甚么可惜?群魔聚会,一举而歼,岂不痛

快?省得咱们东奔西走的四处搜寻。”静玄道:“是!”

张无忌听到“向天鹰教告急”这几个字,心下一怔:“天

鹰教教主是我外公,不知他老人家会不会来?哼,你这老尼

如此傲慢自大,却未必是我外公的对手。”他本来想乘机救了

蛛儿逃走,这时好戏当前,却要瞧瞧热闹,不想便走了。

静玄向四名白袍人喝问:“你们还邀了甚么人手?如何得

知我六派围剿魔教的消息?”

四个白袍人仰天惨笑,突然间一起扑倒在地,一动也不

动了。众人吃了一惊。两名男弟子俯身一看,但看四人脸上

各露诡异笑容,均已气绝,惊叫:“师姐,四个人都死了!”

静玄怒道:“妖人服毒自尽,这毒药倒是厉害得紧,发作

得这么快。”静虚道:“搜身。”四名男弟子应道:“是!”便要

分别往尸体的衣袋中搜查。

周芷若忽道:“众位师兄小心,提防袋中藏有毒物。”四

名男弟子一怔,取兵刃去挑尸体的衣袋,只见袋中蠕蠕而动,

每人衣袋中各藏着两条极毒小蛇,若是伸手入袋,立时便会

给毒蛇咬中。众弟子脸上变色,人人斥骂魔教徒众行事毒辣。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咱们从中土西来,今日首次和魔教

徒众周旋。这四人不过是无名小卒,已然如此阴毒,魔教中

的主脑人物,却又如何?”她哼了一声,又道:“静虚年纪不

小了,处事这等草率,还不及芷若细心。”静虚满脸通红,躬

身领责。

张无忌心中,却尽在思量静玄所说“六派围剿魔教”这

六个字:“六派?六派?我武当派在不在内?”

二更时分,忽听得叮铃、叮铃的驼铃声响,有一头骆驼

远远奔来。众人本已睡倒,听了一齐惊醒。骆驼声本从西南

方响来,但片刻间便自南而北,响到了西北方。随即转而趋

东,铃声竟又在东北方出现。如此忽东忽西,行同鬼魅。众

人相顾愕然,均想不论那骆驼的脚程如何迅速,决不能一会

儿在东,一会儿在西,听声音却又绝不是数人分处四方,先

后振铃。过了一会儿,驼铃声自近而远,越响越轻,陡然之

间,东南方铃声大振,竟似那骆驼像飞鸟般飞了过去。峨嵋

派诸人从未来过大漠,听这铃声如此怪异,人人都暗暗惊惧。

灭绝师太朗声道:“是何方高手,便请现身相见,这般装

神弄鬼,成何体统?”话声远远传送出去。她说了这句话后,

铃声便此断绝,似乎铃声的主人怕上了她,不敢再弄玄虚。

第二日白天平安无事。到得晚上二更时分,驼铃声又作,

忽远忽近,忽东忽西,灭绝师太又再斥责,这一次驼铃却对

她毫不理会,一会儿轻,一会儿响,有时似乎是那骆驼怒驰

而至,但蓦然地里却又悄然而去,吵得人人头昏脑胀。

张无忌和蛛儿相视而笑,虽然不明白这铃声如何响得这

般怪异,但定知是魔教中的高手所为,这般搅得峨嵋众人束

手无策,六神不安,倒也好笑。

灭绝师太手一挥,众弟子躺下睡倒,不再去理会铃声。这

铃声响了一阵,虽然花样百出,但峨嵋众人不加理睬,似乎

自己觉得无趣,突然间在正北方大响数下,就此寂然无声,看

来灭绝师太这“见怪不怪,其怪自败”的法子,倒也颇具灵

效。

次晨众人收拾衣毯,起身欲行,两名男弟子突然不约而

同的一声惊呼。只见身旁有一人躺着,呼呼大睡。这人自头

至脚,都用一块污秽的毯子裹着,不露出半点身体,屁股翘

得老高,鼾声大作。

峨嵋派余人也随即惊觉,昨夜各人轮班守夜,如何竟会

不知有人混了进来?灭绝师太何等功夫,便是风吹草动,花

飞叶落,也逃不过她的耳目,怎地人群中突然多了一人,直

到此时才见?各人又惊又愧,早有两人手挺长剑,走到那人

身旁,喝道:“是谁,弄甚么鬼?”

那人仍是呼呼打鼾,不理不睬。一名男弟子伸出长剑,挑

起毯子,只见毯子底下赫然是个身披青条子白色长袍的男子,

伏在沙里,睡得正酣。

静虚心知这人胆敢如此,定然大有来头,走上一步,说

道:“阁下是谁?来此何事?”那人鼻鼾声更响,简直便如打

雷一般,静虚见这人如此无礼,心下大怒,挥动拂尘,刷的

一下,便朝那人高高翘起的臀部打去。

猛听得呼的一声,静虚师太手中的那柄拂尘,不知如何,

竟尔笔直的向空中飞去,直飞上十余丈高,众人不自禁的抬

头观看。

灭绝师太叫道:“静虚,留神!”话声甫落,只见那身穿

青条袍子的男子已在数丈之外,正自飞步疾奔,静虚却被他

横抱在双臂之中。静玄和另一名年长女弟子苏梦清各挺兵刃,

提气追去。可是那人身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眼见万万追

赶不上。

灭绝师太一声清啸,手执倚天宝剑,随后赶去。峨嵋掌

门的身手果真与众不同,瞬息间已越过静玄、苏梦清两人,青

光闪处,挺剑向那人背上刺出。但那人奔得快极,这一剑差

了尺许,没能刺中。那人虽抱着静虚,但奔行之速,丝毫不

逊于灭绝师太。他似乎有意炫耀功夫,竟不远走,便绕着众

人急兜圈子。灭绝师太连刺数剑,始终刺不到他身上。

只听得拍的一响,静虚的拂尘才落下地来。

这时静玄和苏梦清也停了脚步,各人凝神屏息,望着数

十丈外那两大高手的追逐。此处虽是沙漠,但两人急奔飞跑,

尘沙却不飞扬。峨嵋众弟子见静虚被那人擒住,便似死了一

般,一动也不动,无不心惊。各人有心向前拦截,但想以师

父的威名,怎能自己拾夺不下,却要门人弟子相助?这以众

欺寡的名声传了出去,岂不被江湖上好汉耻笑?各人提心吊

胆,却谁也不敢向前,只盼师父奔快一步,一剑便刺入那怪

容的后心。

片刻之间,那人和灭绝师太已绕了三个大圈,眼见灭绝

师太只须多跨一步,剑尖便能伤敌,但总是差了这么一步。那

人虽然起步在先,灭绝师太是自后赶上,可是那人手中抱着

一人,多了百来斤的重量,这番轻功较量就算打成平手,无

论如何也是灭绝师太输了一筹。

待奔到第四个圈子时,那人突然回身,双手送出,将静

虚向灭绝师太掷来。灭绝师太只觉狂风扑面,这一掷之力势

不可当,忙气凝双足,使个“千斤坠”功夫,轻轻将静虚接

住。

那人哈哈长笑,说道:“六大门派围剿光明顶,只怕没这

么容易罢!”说着向北疾驰。他初时和灭绝师太追逐时脚下尘

沙不惊,这时却踢得黄沙飞扬,一路滚滚而北,声势威猛,宛

如一条数十丈的大黄龙,登时将他背影遮住了。

峨嵋众弟子涌向师父身旁,只见灭绝师太脸色铁青,一

语不发。苏梦清突然失声惊呼:“静虚师姐……”但见静虚脸

如黄蜡,喉头有个伤口,已然气绝。伤口血肉模糊,却齿痕

宛然,竟是给那怪人咬死的。众女弟子都大哭起来。

灭绝师太大喝:“哭甚么?把她埋了。”众人立止哭声,就

地将静虚的尸身掩埋立墓。

静玄躬身道:“师父,这妖人是谁?咱们当牢记在心,好

为师妹报仇。”灭绝师太冷冷的道:“此人吸人颈血,残忍狠

毒,定是魔教四王之一的‘青翼蝠王’,早听说他轻功天下无

双,果然是名不虚传,远胜于我。”

张无忌对灭绝师太本来颇存憎恨之心,但这时看她身遭

大变,仍是丝毫不动声色,镇定如恒,而且当众赞扬敌人,自

愧不如,确是一派宗匠的风范,不由得心下钦服。

丁敏君恨恨的道:“他便是不敢和师父动手过招,一味奔

逃,算甚么英雄?”

灭绝师太哼了一声,突然间拍的一响,打了她一个嘴巴,

怒道:“师父没追上他,没能救得静虚之命,便是他胜了。胜

负之数,天下共知,难道英雄好汉是自己封的么?”

丁敏君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躬身道:“师父教训的是,徒

儿知错了。”心中却道:“你奈何不得人家,丢了脸面,这口

恶气却来出在我头上。算我倒霉!”

静玄道:“师父,这“青翼蝠王”是甚么来头,还请师父

示知。”灭绝师太将手一摆,不答静玄的话,自行向前走去。

众弟子见大师姐都碰了这么一个钉子,还有谁敢多言?一行

人默默无言的走到傍晚,生了火堆,在一个沙丘旁露宿。

灭绝师太望着那一火堆,一动也不动,有如一尊石像。

群弟子见师父不睡,谁都不敢先睡。这般呆坐了一个多

时辰,灭绝师太突然双掌推出,一股劲风扑去,蓬的一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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