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方略,议定以六色火焰为联络信号,黄焰火箭是崆峒派的
信号。
当下众人疾向火箭升起处奔去,但听得厮杀声大作,声
音越来越是惨厉,不时传来一两声临死时的呼叫。待得驰到
临近,各人都大吃一惊。眼前竟是一个大屠杀的修罗场,双
方各有数百人参战,明月照耀之下,刀光剑影,人人均在舍
死忘生的恶斗。
张无忌一生之中,从未见过如此大战的场面,但见刀剑
飞舞,血肉横溅,情景惨不忍睹。他并不盼望魔教得胜,但
也不愿殷六叔他们得胜,一面是父亲的一派,一面是母亲的
一派,可是双方却在势不两立的恶斗,每一个人被杀,他都
心中一凛,一阵难过。
殷梨亭一面观战,说道:“敌方是锐金、洪水、烈火三旗,
嗯,崆峒派在这里,华山派到了,昆仑派也到了。我方三派
会斗敌方三旗。青书,咱们也参战罢。”长剑在空中虚劈一招,
嗡嗡作响。宋青书道:“且慢,六叔你瞧,那边尚有大批敌人,
待机而动。”
张无忌顺着他手指向东方瞧去,果见战场数十丈外黑压
压的站着三队人马,行列整齐,每队均有一百余人。战场中
三派斗三旗,眼前是势均力敌的局面,但若魔教这三队投入
战斗,崆峒、华山、昆仑三派势必大败,只是不知如何,这
三队始终按兵不动。
灭绝师太和殷梨亭都暗暗心惊。殷梨亭问宋青书道:“这
些人干么不动手?”宋青书摇头道:“想不通。”蛛儿突然冷笑
道:“那有甚么想不通?再明白也没有了。”宋青书脸一红,默
然不语。灭绝师太想要开口相询,但终于忍住。殷梨亭道:
“还请姑娘指点。”
蛛儿道:“那三队人是天鹰教的。天鹰教虽是明教的旁支,
但向来和五行旗不睦,你们若把五行旗杀光了,天鹰教反而
会暗暗欢喜。殷天正说不定便能当上明教的教主啦。”
灭绝师太等登时恍然大悟。殷梨亭道:“多谢姑娘指点。”
灭绝师太向蛛儿瞪了一眼,点了点头,心想:“金花婆婆武功
不弱,想不到她一个小小徒儿,却也如此了得。”
这时峨嵋群弟子已先后到达,站在灭绝师太身后。静玄
道:“宋少侠,说到布阵打仗,咱们谁也不及你,大伙儿都听
你号令,但求杀敌,你不用客气。”宋青书道:“六叔,这个
……这个……侄儿如何敢当?”灭绝师太道:“这当儿还讲究
甚么虚礼?发号令罢。”
宋青书眼见战场中情势急迫,昆仑派对战锐金旗颇占上
风,华山和洪水斗得势均力敌,崆峒派却越来越感不支,给
烈火旗围在垓心,大施屠戮,便道:“咱们分三路冲下去,一
齐攻击锐金旗。师太领人从东面杀入,六叔领人从西面杀入,
静玄师叔和晚辈等从南面杀入……”
静玄奇道:“昆仑派并不吃紧啊,我看倒是崆峒派十分危
急。”宋青书道:“昆仑派已占上风,咱们再以雷霆万钧之势
杀入,当能一举面歼锐金旗,余下两旗便望风披靡。倘若去
救援崆峒,杀了个难解难分,天鹰教来个渔翁得利,那便糟
了。”静玄大是钦服,道:“宋少侠说得不错。”当即将群弟子
分为三路。
蛛儿拉着张无忌的雪橇,道:“咱们也罢,在这儿没甚么
好处。”说着转身便行。宋青书发足追上,横剑拦住,叫道:
“姑娘休走。”蛛儿奇道:“你拦住我干么?”宋青书道:“姑娘
来历甚奇,不能如此容你走开。”蛛儿冷笑道:“我来历奇便
怎样?不奇又怎样?”
灭绝师太心急如焚,恨不得立时大开杀戒,将魔教人众
杀个干净,听得蛛儿和宋青书斗口,身形一晃,已欺近身去,
伸手点了她背上、腰间、腿上三处穴道。蛛儿和她武功相去
太远,这一下全无招架之功,膝弯一软,倒在地下。
灭绝师太长剑挥动,喝道:“今日大开杀戒,除灭妖邪。”
和殷梨亭、静玄各率一队,直向锐金旗冲去。
昆仑派何太冲、班淑娴领着门人弟子对抗锐金旗本已颇
占优势,峨嵋、武当两派一冲入,声势更是大盛,灭绝师太
剑法凌厉绝伦,没一名明教的教众能挡得了她三剑,但见她
高大的身形在人丛中穿来插去,东一刺,西一劈,瞬息间便
有七名教众丧生在她长剑之下。
锐金旗掌旗使庄铮见情势不对,手挺狼牙棒抢上迎敌,才
将灭绝师太挡住。十余招一过,灭绝师太展开峨嵋剑法,越
打越快,竭力抢攻。但庄铮武艺甚精,一时竟和她斗了个旗
鼓相当。这时殷梨亭、静玄、宋青书、何太冲、班淑娴等人
放手大杀,锐金旗下虽也不乏高手,但如何敌得过峨嵋、昆
仑、武当三派联手,顷刻间死伤惨重。
庄铮砰砰砰三棒,将灭绝师太向后逼退一步,跟着又是
一棒,搂头盖脑的压将下来。灭绝师太长剑斜走,在狼牙棒
上一点,使一招“顺水推舟”,要将他狼牙棒带开。哪知庄铮
是明教中非同小可的人物,在武林中实可算得是一流高手,他
天生膂力奇大,内外功俱臻上乘。这时狼牙棒上感到对方剑
上内力,大喝一声,一股刚猛的臂力反弹出去,拍的一响,灭
绝师太长剑断为三截。
灭绝师太兵刃断折,手臂酸麻,却不退开闪避,反手抽
出背上负着的倚天剑,寒芒吞吐,电闪星飞,一招“铁锁横
江”推送而上。庄铮猛觉手下一轻,狼牙棒生满尖齿的棒头
已被倚天剑从中剖开,跟着半个头颅也被这柄锋利无匹的利
剑削下。
锐金旗旗下诸人眼见掌旗使丧命,尽皆大声呼叫,红了
眼不顾牲命的狠斗,昆仑和峨嵋门下接连数人被杀。
洪水旗中一人叫道:“庄旗使殉教归天,锐金、烈火两旗
退走,洪水旗断后。”烈火旗阵中旗号一变,应命向西退却。
但锐金旗众人竟是愈斗愈狠,谁也不退。
洪水旗中那人又高声叫道:“洪水旗唐旗使有令,情势不
利,锐金旗诸人速退,日后再为庄旗使报仇。”锐金旗中数人
齐声叫道:“请洪水旗速退,将来为我们报仇雪恨。锐金旗兄
弟,人人和庄旗使同生共死。”
洪水旗中突然扬起黑旗,一人声如巨雷,叫道:“锐金旗
诸位兄弟,洪水旗决为你们复仇。”锐金旗中这时尚剩下七十
余人,齐声叫道:“多谢唐旗使。”只见洪水旗旗帜翻动,向
西退走。华山、崆峒两派见敌人阵容严整,断后者二十余人
手持金光闪闪的圆筒,不知有何古怪便也不敢追击。各人回
过头来,向锐金旗夹攻。
这时情势已定,昆仑、峨嵋、武当、华山,崆峒五派围
攻明教锐金旗,除了武当派只到了二人,其余四派都是精英
尽出。锐金旗掌旗使已死,群龙无首,自然不是敌手,但旗
下诸人竟然个个重义,视死如归,决意追随庄铮殉教。
殷梨亭杀了数名教众,颇觉胜之不武,大声叫道:“魔教
妖人听着:你们眼前只有死路一条,赶快抛下兵刃投降。饶
你们不死。”那掌旗副使哈哈笑道:“你把我明教教众忒也瞧
得小了。庄大哥已死,我们岂愿再活?”殷梨亭叫道:“昆仑、
峨嵋、华山、崆峒诸派的朋友,大伙儿退后十步,让这批妖
人投降。”各人纷纷后退。
灭绝师太却恨极了魔教,兀自挥剑狂杀。倚天剑剑锋到
处,剑折刀断,肢残头飞。峨嵋派弟子见师父不退,已经退
下了的又再抢上厮杀,变成了峨嵋派独斗锐金旗的局面。
明教锐金旗下教众尚有六十余人,武功了得的好手也有
二十余人,在掌旗副使吴劲草率领下,与峨嵋派的三十余人
相抗,以二敌一,原可稳占上风。但灭绝师太的倚天剑实在
太过锋锐,她剑招又是凌厉之极,青霜到处,所向披靡,霎
时之间,又有七八人丧于剑下。
张无忌看得不忍,对蛛儿道:“咱们走罢!”伸手去解她
身上穴道,哪知在她背心和腰间推拿几下,蛛儿只感一阵酸
麻,穴道却解不开,才知灭绝师太内力深厚,出手轻轻一点,
劲力直透穴道深处,他解法虽然对路,却非片刻之间所能奏
功。
他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来,只见锐金旗数十人手中兵刃
已尽数断折,一来四面昆仑、华山、崆峒诸派人众团团围住,
二来教众也不想逃遁,各凭空手和峨嵋群弟子搏斗。
灭绝师太虽然痛恨魔教,但以她一派掌门之尊,不愿用
兵刃屠杀赤手空拳之徒,左手手指连伸,脚下如行云流水般
四下飘动,片刻之间,已钭锐金旗的五十多人点住穴道。各
人呆呆直立,无法动弹。旁观众人见灭绝师太显了这等高强
身手,尽皆喝彩。
这时天将黎明,忽见天鹰教三队人众分自东南北三方影
影绰绰的移近,走到十余丈外,便停步不动,显是远远在旁
监视着,不即上前挑战。
蛛儿道:“阿牛哥,咱们快走。要是落入了天鹰教手中,
可糟糕得紧。”张无忌心中对天鹰教却有一片难以形容的亲近
之感。那是他母亲的教派,当想念母亲之时,往往便想:“母
亲是见不到了,几时能见外公和舅舅一面呢?”这时天鹰教人
众便在附近,只想看看外公舅舅是不是也在其间,实不愿便
此离去。
宋青书上一步,对灭绝师太道:“前辈,咱们快些处决了
锐金旗,转头再对付天鹰教,免有后顾之忧。”灭绝师太点点
头。
东方朝日将升,朦朦胧胧的光芒射在灭绝师太高大的身
形之上,照出长长的影子,威武之中,带着几分凄凉恐怖之
感。她有心要挫折魔教的锐气,不愿就此一剑将他们杀了,厉
声喝道:“魔教的人听着:哪一个想活命的,只须出声求饶,
便放你们走路。”
隔了半晌,只听得嘿嘿、哈哈、呵呵之声不绝,明教众
人一齐大笑,声音响亮。
灭绝师太怒道:“有甚么好笑?”锐金旗掌旗副使吴劲草
朗声道:“我们和庄大哥誓共生死,快快将我们杀了。”灭绝
师太哼了一声,说道:“好啊。这当儿还充英雄好汉!你想死
得爽快,没这么容易。”长剑轻轻一颤,已将他的右臂斩了下
来。
吴劲草哈哈一笑,神色自若,说道:“明教替天行道,济
世救民,生死始终如一。老贼尼想要我们屈膝投降,趁早别
妄想了。
灭绝师太愈益愤怒,刷刷刷三剑,又斩下三名教众的手
臂,问第五人道:“你求不求饶?”那人骂道:“放你老尼姑的
狗臭屁!”
静玄闪身上前,手起一剑,斩断了那人右臂,叫道:“让
弟子来诛斩妖孽!”她连问数人,明教教众无一屈服。静玄杀
得手也软了,回头道:“师父,这些妖人刁顽得紧……”意下
是向师父求情。灭绝师太全不理会,道:“先把每个人的右臂
斩了,若是倔强到底,再斩左臂。”静玄无奈,又斩了几人的
手臂。
张无忌再也忍耐不住,从雪橇中一跃而起,拦在静玄身
前,叫道:“且住!”静玄一怔,退了一步。张无忌大声道:
“这般残忍凶狠,你不惭愧么?”
众人突然见到一个衣衫褴褛不堪的少年挺身而出,都是
一怔,待得听到他质问静玄的这两句话理正词严,便是名派
的名宿高手,也不禁为他的气势所慑。
静玄一声长笑,说道:“邪魔歪道,人人得而诛之,有甚
么残忍不残忍的?”张无忌道:“这些人个个轻生重义,慷慨
求死,实是铁铮铮的英雄好汉,怎么说是邪魔外道?”静玄道:
“他们魔教徒众难道还不是邪魔外道?那个青翼蝠王吸血杀
人,害死我师妹师弟,乃是你亲眼目睹,这不是妖邪,甚么
才是妖邪?”
张无忌道:“那青翼蝠王只杀二人,你们所杀之人已多了
十倍。他用牙齿杀人,尊师用倚天剑杀人,一般的杀,有何
善恶之分?”
静玄大怒,喝道:“好小子,你竟敢将我师父与妖邪相提
并论?”呼的一掌,往他面门击去,张无忌急忙闪身相避。静
玄是峨嵋门下大弟子,武功已颇得师门真传,这一掌击他面
门,实是虚招,待得张无忌一闪身,立时飞出左腿,一脚踢
中他的胸口。
但听得砰嘭、喀喇两声,静玄左腿早断,身子向后飞出,
摔在数丈之外。原来张无忌胸口中了敌招,体内九阳神功自
然而然的发生抗力,他招数之精固远远不及静玄,但九阳神
功威力何等厉害,敌招劲力愈大,反击愈重,静玄这一腿使
如踢在自己身上一般。幸好静玄并没想伤他性命,这一腿只
使了五成力,自己才没受厉害内伤。
张无忌歉然道:“真对不住!”抢上去欲扶。静玄怒道:
“滚开,滚开!”张无忌道:“是!”只得退开。峨嵋派两名女
弟子忙奔过去扶起了大师姊。
旁观众人大都识得静玄,知道她是灭绝师太座下数一数
二的好手,怎地如此不济,一招之间便给这破衫少年摔出数
丈?若说徒负虚名,却又不然,适才她会斗锐金旗时剑法凌
厉,那是人人见到的。难道人不可以貌相,这褴褛少年竟具
绝世武功?
灭绝师太也是暗暗吃惊:“这少年到底是甚么路道?我擒
获他多日,一直没留心于他,原来真人不露相,竟是个了不
起的人物。我便要将静玄如此震出,也是有所不能,当今之
世,只怕唯有张三丰那老道,以百年的修为,才有这等能耐。”
灭绝师太是姜桂之性,老而弥辣,虽然不敢小觑了张无忌,却
也无半分畏惧之心,横着眼向他上上下下的打量。
这时张无忌正忙于替锐金旗的各人止血裹伤,手法熟练
之极,伸指点了各人数处穴道,断臂处血流立时大减。旁观
各人中自有不少疗伤点穴的好手,但他所使的手法却令人人
自愧不如,至于他所点的奇穴,更是人所不知。掌旗副使吴
劲草道:“多谢少侠仗义,请问高姓大名。”张无忌道:“在下
姓曾,名阿牛。”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回过身来,好小子,接我三剑。”
张无忌道:“对不起,请师太稍候,救人要紧。”直到替
最后一个断臂之人包扎好了伤口,这才回身,抱拳说道:“灭
绝师太,我不是你的对手,更不想和你老人家动手,只盼你
们两下罢斗,揭开了过去的怨仇。”他说到“两下罢斗”这四
个字之时,辞意十分诚恳。他心中所想到的双方,正是已去
世的父母,一边是父亲武当派的名门正派,一边是母亲天鹰
教的邪魔外道。
灭绝师太道:“哈哈,凭你这臭小子一言,便要我们罢斗?
你是武林至尊么?”张无忌心念一动,问道:“请问是武林至
尊便怎样?”灭绝师太道:“他便有屠龙刀在手,也得先跟我
的倚天剑争个高下。当真成了武林至尊,那时候再来发号施
令不迟。”峨嵋群弟子听师父出言讥刺张无忌,都笑了起来。
别派中也颇有人附和讪笑。
以张无忌的身分年纪,说出“罢斗”的话来原是大大不
配,他听得各人讥笑,登时面红耳赤,但忍不住说道:“你为
甚么要杀死这许多人?每个人都有父母妻儿,你杀死了他们,
他们家中孩儿便要伶仃孤苦,受人欺辱。你老人家是出家人,
请大发慈悲罢。”他原本不擅词令,但想到自己身世,出言便
即真挚。这几句话情辞恳切,众人听了都是心中一动。
灭绝师太脸色木然,冷冰冰的道:“好小子,我用得着你
来教训么?你自负内力深厚,在这儿胡吹大气。好,你接得
住我三掌,我便放了这些人走路。”
张无忌道:“我连你徒儿的一掌都躲不开,何况是师太?
我不敢跟你比武,只求你慈悲为怀,体念上天好生之德。”
吴劲草大声叫道:“曾相公,不用跟这老贼尼多说。我们
宁可个个死在老贼尼的手下,何必要她假作宽大。”
灭绝师太斜眼瞧着张无忌,问道:“你师父是谁?”
张无忌心想:“父亲、义父虽都教过我武功,却都不是我
的师父。”说道:“我没师父。”此言一出,众人均是大感奇怪,
本来心想他在一招之间震跌静玄,自是高人之徒,各人心中
都还存着三分顾忌,哪知他竟说没有师父。武林中人最尊师
道,不肯吐露师父姓名,那是常事,但决小敢有师而说无师,
他说他没有师父,那便是真的没有师父了。
灭绝师太不再跟他多言,说道:“接招罢!”右手一伸,随
随便便的拍了出去。
当此情势,张无忌不能不接,当下不敢大意,双掌并推,
以两只手同时来接她一掌。不料灭绝师太手掌忽低,便像一
尾滑溜无比,迅捷无伦的小鱼一般,从他双掌之下穿过,波
的一响,拍在他的胸前。
张无忌一惊之下,护体的九阳神功自然发出,和对方拍
来的掌力一挡,就在这两股巨大的内劲将触未撞、方遇未接
之际,灭绝师太的掌力忽然无影无踪的消失了。张无忌一呆,
抬头看她时,猛地里胸口犹似受了铁锤的一击。他立足不定,
向后接连摔了两个筋斗,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委顿在
地,便似一堆软泥。
灭绝师太的掌力如此忽吞忽吐,闪烁不定,引开敌人的
内力,然后再行发力,实是内家武学中精奥之极的修为。旁
观众人中武功深湛之士识得这一掌的妙处,都忍不住喝彩。
蛛儿大急,抢到张无忌身旁,伸手待去相扶,不料腿膝
一麻,便又摔倒。原来她虽得张无忌解穴,但血脉未曾行开,
眼见他受伤,焦急之下,便即奔出相救,但过得片刻,终于
站立不定,叫道:“阿牛哥,你……你……”
张无忌但觉胸口热血翻涌,摇了摇手,道:“死不了。”慢
慢爬起身来。只听得灭绝师太对三名弟子道:“将一干妖人的
右臂全都砍了。”那三名女弟子应道:“是!”挺剑走向锐金旗
众人。张无忌忙道:“你……你说我受得你三掌,就要放他们
走路。我……我挨过你一掌,还有……还有两掌。”
灭绝师太击了他一掌,已试出他的内功正大浑厚,绝非
妖邪一路,甚至和自己所学颇有相似之处,又见他虽然袒护
魔教教众,实则不是魔教中人,说道:“少年人别多管闲事,
正邪之分,该当清清楚楚。适才这一掌,我只用了三分力道,
你知道么?”
张无忌知她以一派掌门人之尊,自是不会虚言,她说只
用三分力道,那便是真的只用三分,但不论余下的两掌如何
难挨,总不能顾全自己性命,眼睁睁让锐金旗人众受她宰割,
便道:“在下不自量力,再受……再受师太两掌。”
吴劲草大叫道:“曾相公,我们深感你的大德!你英雄仗
义,人人感佩。余下两掌千万不可再挨。”
灭绝师太见蛛儿倒在张无忌身旁,嫌她碍手碍脚,左手
袍袖一拂,已将她身子卷起,向后掷出。周芷若抢上一步接
住,将她轻轻放在地下。蛛儿急道:“周姊姊,你快劝他别再
挨那两掌,你的说话,他会听的。”周芷若奇道:“他怎会听
我的话?”蛛儿道:“他心中很欢喜你,难道你不知道么?”周
芷若满脸通红,啐道:“哪有此事?”
只听灭绝师太朗声道:“你既要硬充英雄好汉,那是自己
找死,须怪我不得。”右手一起,风声猎猎,直袭张无忌胸口。
张无忌这一次不敢伸手抵挡,身形侧过,意欲避开她掌
力。灭绝师太右臂斜弯急转,手掌竟从绝不可能的弯角横将
过来,拍的一声,已击中他背心。他身子便如一捆稻草般,在
空中平平的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下,动也不动的伏在沙里,
似已毙命。灭绝师太这一招手法精妙无比,本来旁观众人都
会喝彩,但各人对张无忌的侠义心肠均已忍不住暗中钦佩,见
他惨遇不幸,只有惊呼叹息,竟没一人叫好。
蛛儿道:“周姊姊,求求你,快去瞧他伤得重不重。”周
芷若一颗心突突跳动,听蛛儿求得恳切,原想过去瞧瞧,但
众目睽睽之下,以她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如何敢去看视一
个青年的伤势?何况伤他之人正是自己师父,这一过去,虽
非公然反叛本门,究是对师父大大不敬,是以跨了一步,却
又缩回。
这时天已大明,阳光灿烂,过了片刻,只见张无忌背脊
一动,挣扎着慢慢坐起,但手肘撑高尺许,突然支持不住,一
大口鲜血喷出,重新跌下。他昏昏沉沉,只盼一动也不动的
躺着,但仍是记着尚有一掌未挨,救不得锐金旗众人的性命。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硬生生坐起,但见他身子发颤,随
时都能再度跌下,各人屏住了呼吸注视,四周虽有数百众人,
但静得连一针落地都能听见。
便在这万籁俱寂的一刹那间,张无忌突然间记起了九阳
真经中的几句话:“他强由他强,清风拂山冈。他横任他横,
明月照大江。”他在幽谷中诵读这几句经文之时,始终不明其
中之理,这时候猛地里想起,以灭绝师太之强横狠恶,自己
决非其敌,照着九阳真经中要义,似乎不论敌人如何强猛、如
何凶恶,尽可当他是清风拂山,明月映江,虽能加于我身,却
不能有丝毫损伤。然则如何方能不损我身?经文下面说道:
“他自狠来他自恶,我自一口真气足。”他想到此处,心下豁
然有悟,盘膝坐下,依照经中所示的法门调息,只觉丹田中
暖烘烘地、活泼泼地,真气流动,顷刻间使遍于四肢百骸。那
九阳神功的大威力,这时方才显现出来。他外伤虽重,呕血
成升,但内力真气,竟是半点也没损耗。
灭绝师太见他运气疗伤,心下也不禁暗自讶异,这少年
果是有非常之能。她打张无忌的第一掌乃是“飘雪穿云掌”中
的一招,第二掌更加厉害,是“截手九式”的第三式,这都
是峨嵋派掌法中精华所在。第一掌她只出三分力,第二掌将
力道加到七成,料想便算不能将他一掌毙命于当场,至少要
叫他筋断骨折,全身萎瘫,再也动弹不得。哪知他俯伏半晌,
便又坐起,实是大出她意料之外。依照武林中的比武惯例,灭
绝师太原可不必等候他运息疗伤,但她自重身分,自不会在
此时乘人之危,对一个后辈动手。
丁敏君大声大叫道:“喂,姓曾的,你若是不敢再接我师
父第三掌,乘早给我滚得远远的。你在这儿养一辈子伤,我
们也在这儿等你一辈子吗?”周芷若细声细气的道:“丁师姊,
让他多休息一会,那也碍不了事。”丁敏君怒道:“你……你
也来袒护外人,是不是瞧着这小子……”她本来想说:“瞧着
这小子英俊,对他有了意思啦。”但立即想到有各大门派不少
知名之士在旁,这些粗俗的言语可不能出口,因此一句话没
说完,便即住口。但她言下之意,旁人怎不明白?下面半句
话虽然没说完,还是和说出口一般无异。
周芷若又羞又急,气得脸都白了,却不分辩,淡淡的道:
“小妹只是顾念本门和师尊的威名,盼望别让旁人说一句闲
话。”丁敏君愕道:“甚么闲话?”
周芷若道:“本门武功天下扬名,师父更是当世数一数二
的前辈高人,自不会跟这种后生小子一般见识。只不过见他
大胆狂妄,这才出手教训于他,难道真的会要了他的性命不
成?本门侠义之名已垂之百年,师尊仁侠宽厚,谁不钦仰?这
年轻人萤烛之光,如何能与日月争辉?便让他再去练一百年,
也不能是咱们师尊的对手,多养一会儿伤,又算得甚么?”这
一番话说得人人暗中点头。灭绝师太心下更喜,觉得这个小
徒儿识得大体,在各派的高手之前替本门增添光彩。
张无忌体内真气一加流转,登时精神焕发,把周芷若的
话句句听在耳里,知道她是在极力回护自己,又以言语先行
扣住,使灭绝师太不便对自己痛下杀手,不由得心中感激,站
起身来,说道:“师太,晚辈舍命陪君子,再挨你一掌。”
灭绝师太见他只这么盘膝一坐,立时便精神奕奕,暗道:
“这小子的内力如此浑厚,当真邪门。”说道:“你只管出手击
我,谁叫你挨打不还手?”张无忌道:“晚辈这点儿粗陋功夫,
连师太的衣角也碰不到半分,说甚么还手?”灭绝师太道:
“你既有自知之明,那便乘早走开。少年人有这等骨气,也算
难得。灭绝师太掌下素不饶人,今日对你破一破例。”
张无忌躬身道:“多谢前辈,这些锐金旗的大哥们你也都
饶了么?”灭绝师太的长眉斜斜垂下,冷笑道:“我的法名叫
作甚么?”张无忌道:“前辈的尊名是上‘灭’下‘绝’。”灭
绝师太道:“你知道就好了。妖魔邪徒,我是要灭之绝之,决
不留情,难道‘灭绝’两字,是白叫的么?”张无忌道:“既
然如此,请前辈发第三掌。”
灭绝师太斜眼相睨,似这般顽强的少年,一生之中确是
从未见过,她素来心冷,但突然间起了爱才之念,心想:“我
第三掌一出,他非死不可。这人究非妖邪一流,年纪轻轻的
如此送命,不免有些可惜!”微一沉吟,心意已决,第三掌要
打在他丹田的要穴之上,运内力震荡他的丹田,使他立时闭
气晕厥,待诛尽魔教锐金旗的妖人之后,再将他救醒。
她左袖一拂,第三掌正要击出,忽听得一人叫道:“灭绝
师太,掌下留人!”这八个字的声音有如针尖一般的钻入各人
耳中,人人觉得极不舒服。
只见西北角上一个白衫男子手摇折扇,穿过人群,走将
过来,行路足下生沙不起,便如是在水面上飘浮一般。这人
白衫的左襟上绣着一只小小黑鹰,双翅展开。众人一看,便
知他是天鹰教中的高手人物。原来天鹰教教众的法服和明教
一般,也是白袍,只是明教教袍上绣一个红色火焰,天鹰教
则绣一头黑鹰。
那人走到离灭绝师太三丈开外,拱手笑道:“师太请了,
这第三掌嘛,便由区区代领如何?”灭绝师太道:“你是谁?”
那人道:“在下姓殷,草字野王。”
他“殷野王”三字一出口,旁观众人登时起了哄。殷野
王的名声,这二十年来在江湖上着实响亮,武林中人多说他
武功之高,跟他父亲白眉鹰王殷天正实已差不了多少,他是
天鹰教天微堂堂主,权位仅次于教主。
灭绝师太见这人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但一双眼睛犹如冷
电,精光四射,气势慑人,倒也不能小觑于他,何况平时也
颇听到他的名头,当下冷冷的道:“这小子是你甚么人,要你
代接我这一掌?”
张无忌心中只叫:“他是我舅舅,是我舅舅。难道他认出
我来了?”
殷野王哈哈一笑,道:“我跟他素不相识,只是见他年纪
轻轻,骨头倒硬,颇不像武林中那些假仁假义、沽名钓誉之
徒。心中一喜,便想领教一下师太的功力如何?”最后一句话
说得颇不客气,意下似乎全没将灭绝师太放在眼里。
灭绝师太却也并不动怒,对张无忌道:“小子,你倘若还
想多活几年,这时候便走,还来得及。”张无忌道:“晚辈不
敢贪生忘义。”灭绝师太点了点头,向殷野王道:“这小子还
欠我一掌。咱们的帐一笔归一笔,回头不教阁下失望便是。”
殷野王嘿嘿一笑,说道:“灭绝师太,你有本事便打死这
个少年。这少年若是活不了,我教你们人人死无葬身之地。”
一说完,立时飘身而退,穿过人丛,喝道:“现身!”
突然之间,沙中涌出无数人头,每人身前支前一块盾牌,
各持强弓,一排排的利箭对着众人。原来天鹰教教众在沙中
挖掘地道,早将众人团团围住了。
众人全神注视灭绝师太和张无忌对掌,毫没分心,便是
宋青书等有识之士,也只防备天鹰教教众突然奔前冲击,哪
料得他们乘着沙土松软,竟然挖掘地道,冷不防占尽了周遭
有利的地形。这么一来,人人脸上色变,眼见利箭上的箭头
在日光下发出暗蓝光芒,显是喂有剧毒,只消殷野王一声令
下,名派除了武功最高强的数人之外,其余的只怕都要性命
难保。当地五派之中,论到资望年岁,均以灭绝师太为长,各
人一齐望着她,听她号令。
灭绝师太的性子最是执拗不过,虽然眼见情势恶劣,竟
是丝毫不为所动,对张无忌道:“小子,你只好怨自己命苦。”
突然间全身骨骼中发出劈劈拍拍的轻微爆裂之声,炒豆般的
响声未绝,右掌已向张无忌胸口击去。
这一掌是峨嵋的绝学,叫做“佛光普照”任何掌法剑法
总是连绵成套,多则数百招,最少也有三五式,但不论三式
或是五式,定然每一式中再藏变化,一式抵得数招乃至十余
招。可是这“佛光普照”的掌法便只一招,而且这一招也无
其他变化,一招拍出,击向敌人胸口也好,背心也好,肩头
也好,面门也好,招式平平淡淡,一成不变,其威力之生,全
在于以峨嵋派九阳功作为根基。一掌既出,敌人挡无可挡,避
无可避。当今峨嵋派中,除了灭绝师太一人之外,再无第二
人会使。她本来只想击中张无忌的丹田,将他击晕便罢,但
殷野王出来一加威吓之后,她再手下留情,那便不是宽大,而
是贪生怕死,向敌人屈膝投降了。因此这一招乃是使上了全
力,丝毫不留余地。
张无忌见她手掌击出,骨骼先响,也知这一掌非同小可,
自己生死存亡,便决于这顷刻之间,哪敢有些微怠忽?在这
一瞬之间,只是记着“他自狠来他自恶,我只一口真气足”这
两句经文,绝不想去如何出招抵御,但把一股真气汇聚胸腹。
猛听得砰然一声大响,灭绝师太已打中在他胸口。
旁观众人齐声惊呼,只道张无忌定然全身骨骼粉碎,说
不定竟被这排山倒海般的一击将身子打成了两截。哪知一掌
过去,张无忌脸露讶色,竟好端端的站着,灭绝师太却是脸
如死灰,手掌微微发抖。
原来适才灭绝师太这一招“佛光普照”纯以峨嵋九阳功
为基,偏生张无忌练的正是九阳神功。峨嵋九阳功乃当年郭
襄听觉远背诵九阳真经后记得若干片段而化成,和原本的九
阳神功相较,威力自是不可同日而语。但两门内功威力有大
小,本质却是一致,峨嵋九阳功一遇到九阳神功,犹如江河
入海,又如水乳交融,登时无影无踪。灭绝师太击他的第一
掌是“飘雪穿云掌”,第二掌是“截手九式”,均非九阳神功
所属,是以击在张无忌身上,却能使他受伤呕血。
这中间的道理,当时却无一人能理会得,张无忌固然茫
无所知,灭绝师太虽见识广博,也只道这小子内功深湛、自
己伤他不得而已。是以圈子内外的数百人,除了灭绝师太自
己,个个均以为她手下留情,有的以为她爱惜张无忌的骨气,
有的以为她顾全大局,不愿五派在天鹰教的毒箭下伤亡惨重,
更有的以为她胆小害怕,屈服于殷野王的威吓之下。
张无忌躬身一揖,说道:“多谢前辈掌底留情。”灭绝师
太哼了一声,大是尴尬,若是上前再打,自己明明说过只击
他三掌,倘若就此作罢,那更是向天鹰教屈服的奇耻大辱。
便在她这微一迟疑之间,殷野王哈哈大笑,说道:“识时
务者为俊杰,灭绝师太不愧为当世高人。”喝令:“撤去弓箭!”
众教徒陡然间翻翻滚滚的退了开去,一排盾牌,一排弓箭,排
列得极是整齐,看来这殷野王以兵法部勒教众,进退攻拒之
际,颇具阵法。
灭绝师太脸上无光,却又如何能向众人分辩,说自己这
一掌并非手下留情?各人明明见到她轻轻两掌,便将张无忌
打得重伤,但给殷野王一吓之后,第三掌竟徒具威势,一点
力道也没使上。她便竭力申辩,各人也不会相信,何况她向
来高傲惯了的,岂肯去求人相信?当下狠狠的向张无忌瞪了
一眼,朗声道:“殷野王,你要考较我的掌力,这就请过来。”
殷野王拱手道:“今日承师太之情,不敢再行得罪,咱们
后会有期。”
灭绝师太左手一挥,不再言语,领了众弟子向西奔去。昆
仑、华山、崆峒各派人众,以及殷梨亭、宋青书等跟随而去。
蛛儿双足尚自行走不得,急道:“阿牛哥,快带我走。”
张无忌却很想和殷野王说说几句话,道:“等一会。”迎
着向殷野王走了过去,说道:“前辈援手大德,晚辈决不敢忘。”
殷野王拉着他的手,向他打量了一会,问道:“你姓曾?”
张无忌真想扑在他怀里,叫出声来:“舅舅,舅舅!”但
终于强行忍往,双眼却不自禁的红了。有道是:“见舅如见
娘”,他父母双亡,殷野王是他十年多来第一次见到的亲人,
如何不叫他心情激动?
殷野王见他眼色中显得对自己十分亲近,只道他感激自
己救他性命,也不放在心上,眼光转到在地下的蛛儿,淡淡
一笑,说道:“阿离,你好啊!”
蛛儿抬起头来,眼光中充满了怨毒,随即低头,过了一
会,叫道:“爹!”
这个“爹”字一出口,张无忌大吃一惊,但心中念头迅
速转动,顷刻间明白了许多事情:“原来蛛儿是舅舅的女儿,
那么便是我的表妹了。她杀了二娘,累死了自己母亲,又说
爹爹一见到便要杀她……哦,她使‘千蛛万毒手’戳伤殷无
禄,想来这个家人跟着主人,也对她母女不好。殷无福、殷
无寿虽然心中痛恨,却不能跟她动手,是以说了一句“原来
是三小姐”,便抱了殷无禄而去。”他回头瞧着蛛儿时,忽又
想道:“怪不得我总觉得她举动像我妈妈,原来她和我血肉之
亲,我妈是她的嫡亲姑母。”
只听殷野王冷笑道:“你还知道叫我一声爹,哼,我只道
你跟了金花婆婆,便将天鹰教不瞧在眼里了。没出息的东西,
跟你妈一模一样,练甚么‘千蛛万毒手’,哼,你找面镜子自
己瞧瞧,我姓殷的家中有你这样的丑八怪?”
蛛儿本来吓得全身发颤,突然间转过头来,凝视父亲的
脸,朗声道:“爹,你不提从前的事,我也不提。你既要说,
我倒要问你,妈好好的嫁了你,你为甚么要另娶二娘?”
殷野王道:“这……这……死丫头,男子汉大丈夫,哪一
个没有三妻四妾?你忤逆不孝,今日狡辩也是无用。甚么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