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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花婆婆、银叶先生,天鹰教也没放在眼里。”回手一挥,对着

殷无福,殷无寿两人道:“带了这丫头走。”

张无忌双手一拦,道:“且慢!殷……殷前辈,你要拿她

怎样?”殷野王道:“这丫头是我的亲生逆女,她害死庶母,累

死母亲,如此禽兽不如之人,怎能留于世间?”

张无忌道:“那时殷姑娘年幼,见母亲受人欺辱,一时不

忿,做错了事,还望前辈念在父女之情,从轻责罚。”

殷野王仰天大笑,说道:“好小子,你究竟是哪一号的人

物,甚么闲事都管。连我殷家的家事也要插手?你是‘武林

至尊’不是?”

张无忌心下激动,真想便说:“我是你外甥,可不是外人。”

但终究忍住了。

殷野王笑道:“小子,你今天的性命是捡来的,再这般多

管江湖上的闲事,再有十条小命,也不够赔。”说着左手一摆。

殷无福、殷无寿二人上前架起蛛儿,拉到殷野王身后。

张无忌知道蛛儿这一落入她父亲手中,性命多半无幸,情

急之下,冲上去便要抢人。殷野王眉头一皱,左手陡地伸出,

抓住他胸口轻轻往外一挥,张无忌身不由主,便如腾云驾雾

般的直摔出去,砰的一声,重重摔在黄沙之中。他有九阳神

功护体,自是不致受伤,但陷身沙内,眼耳口鼻之中塞满了

沙子,难受之极。他不肯甘休,爬起来又抢上去。

殷野王冷笑道:“小子,第一下我手下留情,再来可不客

气了。”张无忌恳求道:“她……她是你的亲生女儿啊,她小

的时候你抱过她,亲过她,你饶了她罢。”

殷野王心念一动,回头瞧了蛛儿一眼,但见到她浮肿的

脸,不由得厌恶之情大增,喝道:“走开!”张无忌反而走上

一步,便想抢人。蛛儿叫道:“阿牛哥,你别理我,我永远记

得你待我的好处。你快走开,你打不过我爹爹的。”

便在这时,黄沙中突然间钻出一个青袍人来,双手一长,

已抓住殷无福、殷无寿两人的后领,跟着并臂一合,两人额

头对额头猛撞一下,登时晕去。那人抱起蛛儿,疾驰而去。

殷野王怒喝:“韦蝠王,你也来多管闹事?”

青翼蝠王韦一笑纵声长笑,抱着蛛儿向前急驰,他名叫

“一笑”,这笑声却是连绵不绝,何止百笑千笑?殷野王和张

无忌一齐发足急追。

这一次韦一笑不再大兜圈子,径向西南方飘行。这人身

法之快,实是匪夷所思,殷野王内力深厚,轻功了得。张无

忌体内真气流转,更是越奔越快,但韦一笑快得更加厉害。眼

见初时和他相距数丈,到后来变成十余丈、二十余丈、三十

余丈……终于人影不见。

殷野王怒极而笑,见张无忌始终和自己并肩疾奔,半步

也没落后,心下暗自惊异,这时明知已无法追上韦一笑,却

要考一考这少年的脚力,足底加劲,身子如箭离弦,激射而

出,却见他不即不离,仍是和自己并肩而行,忽听他说道:

“殷前辈,这青翼蝠王奔跑虽快,未必长力也够,咱们跟他死

缠到底。”

殷野王吃了一惊,立时停步,自忖:“我施展如此的轻功,

已是竭尽平生之力,别说开口说话,便是换错了一口气也不

成。这小子随口说话,居然足下丝毫不慢,那是甚么功夫?”

他陡然间停步,张无忌一窜已在数丈之外,忙转身回头,退

回到殷野王身旁,听他示下。

殷野王道:“曾兄弟,你师父是谁?”张无忌忙道:“不,

不!你千万不能叫我兄弟,我是你晚辈,你老人家叫我‘阿

牛’便了,我没师父。”殷野王心念一动:“这小子的武功如

此怪异,留着大是祸胎,不如出奇不意,一掌打死了他。”

便在此时,忽听得几下极尖锐的海螺声远远传来,正是

天鹰教有警的讯号。殷野王眉头一皱,心想:“定是洪水、烈

火各旗怪我不救锐金旗,又起了乱子。倘若一掌打不死这小

子,这时候却没有功夫跟他缠斗。不如借刀杀人,让他去送

命在韦一笑手里。”便道:“天魔教遇上了敌人,我须得赶回

应付,你独自去找韦一笑罢。这人凶恶阴险,待得遇上了,你

须先下手为强。”

张无忌道:“我本领低微,怎打得过他?你们有甚么敌人

来攻?”殷野王侧耳听了一下号角,道:“果然是明教的洪水、

烈火、厚土三旗都到了。”张无忌道:“大家都是明教一脉,又

何必自相残杀?”

殷野王脸一沉,道:“小孩子懂得甚么?又来多管闲事!”

转身向来路奔回。

张无忌心想:“蛛儿落入了大恶魔韦一笑手中,倘若给他

在咽喉上咬了一口,吸起血来,哪里还有命在?”想到此处,

更是着急,当即吸一口真气,发足便奔。好在韦一笑轻功虽

佳,手上抱了一个人后,总不能踏沙无痕,沙漠之中还是留

下了一条足迹。张无忌打定了主意:“他休息,我不休息,他

睡觉,我不睡觉,奔跑三日三夜,好歹也追上了他。”

可是在烈日之下,黄沙之中,奔跑三日三夜当真是谈何

容易,他奔到傍晚,已是口干唇燥,全身汗如雨下。但说也

奇怪,脚下却毫不疲累,积蓄了数年的九阳神功一点一滴的

发挥出来,越是使力,越是精神奕奕。

他在一处泉水中饱饱的喝了一肚子水,足不停步,循着

韦一笑的足印奔跑。

奔到半夜,眼见月在中天,张无忌忽地恐惧起来,只怕

突然之间,蛛儿被吸干了血的尸体在眼前出现。就在这时,隐

隐听得身后似有足步之声,他回头一看,却没有人。他不敢

耽搁,发足又跑,但背后的脚步声立时跟着出现。

他心中大奇,回头再看,仍是无人,仔细一看,沙漠中

明明有三道足迹,一道是韦一笑的,一道是自己的,另一道

却是谁的?再回过头来,身前只韦一笑的一道足迹。那么有

人在跟踪自己,定然无疑的了,怎么总是瞧不见他,难道这

人有隐身术不成?

他满腹疑团,拔足又跑,身后的足步声又即响起。

张无忌叫道:“是谁?”身后一个声音道:“是谁?”张无

忌大吃一惊,喝道:“你是人是鬼?”那声音也道:“你是人是

鬼?”

张无忌急速转过身来,这一次看到了身后那人在地下的

一点影子,才知是个身法奇快之人躲在自己背后,叫道:“你

跟着我干么?”那人道:“我跟着你干么?”张无忌笑道:“我

怎么知道?这才问你啊。”那人道:“我怎么知道?这才问你

啊。”

张无忌见这人似乎并无多大恶意,否则他在自己身后跟

了这么久,随便甚么时候一出手,都能致自己死命,便道:

“你叫甚么名字?”那人道:“说不得。”张无忌道:“为甚么说

不得?”那人道:“说不得就是说不得,还有甚么道理好讲,你

叫甚么名字?”张无忌道:“我……我叫曾阿牛。”那人道:

“你半夜三更的狂奔乱跑,在干甚么?”

张无忌知道这是一位身怀绝技的异人,便道:“我一个朋

友给青翼蝠王捉了去,我要去救回来。”那人道:“你救不回

来的。”张无忌道:“为甚么?”那人道:“青翼蝠王的武功比

你强,你打他不过。”张无忌道:“打他不过也要打。”

那人道:“很好,有志气。你朋友是个姑娘么?”张无忌

道:“是的,你怎知道?”那人道:“要不是姑娘,少年人怎会

甘心拚命。很美罢?”张无忌道:“丑得很!”那人道:“你自

己呢,丑不丑?”张无忌道:“你到我面前,就看到了。”那人

道:“我不要看,那姑娘会武功么?”张无忌道:“会的,是天

鹰教殷野王前辈的女儿,曾跟灵蛇岛金花婆婆学武。”那人道:

“不用追了,韦一笑捉到了她,一定不肯放。”张无忌:“为甚

么?”

那人哼了一声,道:“你是个傻瓜,不会用脑子。殷野王

是殷天正的甚么人?”张无忌道:“他们两位是父子之亲。”那

人道:“白眉鹰王和青翼蝠王的武功谁高?”张无忌道:“我不

知道。请问前辈,是谁高啊?”那人道:“各有所长,两人谁

的势力大些?”张无忌道:“鹰王是天鹰教教主,想必是势力

大些。”那人道:“不错,因此韦一笑捉了殷天正的孙女,那

是奇货可居,不肯就还的,他想要挟殷天正就范。”

张无忌摇头道:“只怕做不到,殷野王前辈一心一意想杀

了他自己的女儿。”那人奇道:“为甚么啊?”张无忌于是将蛛

儿杀父亲爱妾、累死亲母之事简略说了。

那人听完后,啧啧赞道:“了不起,了不起,当真是美质

良材。”张无忌奇道:“甚么美质良材?”那人道:“小小年纪,

就会杀死庶母、害死母亲,再加上灵蛇岛金花婆婆的一番调

教,当真是我见犹怜。韦一笑要收她作个徒儿。”张无忌吃了

一惊,问道:“你怎知道?”那人道:“韦一笑是我好朋友,我

自然明白他的心性。”

张无忌一呆之下,大叫一声:“糟糕!”发足便奔。那人

仍是紧紧的跟在他背后。

张无忌一面奔跑,一面问道:“你为甚么跟着我?”那人

道:“我好奇心起,要瞧瞧热闹。你还追韦一笑干么?”张无

忌怒道:“蛛儿已经有些邪气,我决计不许她再拜韦一笑为师。

倘若她也学成一个吸饮人血的恶魔,那怎生是好?”

那人道:“你很喜欢蛛儿么?为甚么这般关心她?”张无

忌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知道欢不欢喜她,不过她……她

有点儿像我妈妈。”那人道:“嗯,原来你妈妈也是个丑八怪,

想来你也好看不了。”张无忌急道:“我妈妈很好看的,你别

胡说八道。”

那人道:“可惜,可惜!”张无忌道:“可惜甚么?”那人

道:“你这少年有肝胆,有血性,着实不错,可惜转眼便是一

具给吸干了鲜血的僵尸。”

张无忌心念一动:“他的话确也不错,我就算追上了韦一

笑,又怎能救得蛛儿,也不过是白白饶上自己的性命而已。”

说道:“前辈,你帮帮我,成不成?”那人道:“不成,一来韦

一笑是我好朋友,二来我也打不过他。”

张无忌道:“韦一笑既是你好朋友,你怎地不劝劝他?”那

人道:“劝有甚么用?韦一笑自己又不想吸饮人血,他是迫不

得已的,实是痛苦难当。”张无忌奇道:“迫不得已?哪有此

事?”那人道:“韦一笑练内功时走火,自此每次激引内力,必

须饮一次人血,否则全身寒战,立时冻死。”张无忌沉吟道:

“那是三阴脉胳受损么?”

那人奇道:“咦,你怎么知道?”张无忌道:“我只是猜测,

不知对不对。”那人道:“我曾三入长白山,想替他找一头火

蟾,治疗此病,但三次都是徒劳无功。第一次还见到了火蟾,

差着两丈没捉到,第二次第三次连火蟾的影子也没有见到。待

眼前的难关过了之后,我总还得再去一次。”张无忌道:“我

同你一起去,好不好?”那人道:“嗯,你的内力倒够,就是

轻功太差,简直没半点火候,到那时再说罢。喂,我问你,干

么你要去帮忙捉火蟾?”

张无忌道:“倘若捉到了,不但治好韦一笑的病,也救了

很多人,那时候他不用再吸人血了。啊,前辈,他奔跑了这

么久,激引内力,是不是迫不得已,只好吸蛛儿的血呢?”

那人一呆,说道:“这倒说不定。他虽然想收蛛儿为徒,

但是打起寒战来,自己血液要凝结成冰,那时候啊,只怕便

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张无忌越想越是害怕,舍命狂奔。那人忽道:“咦,你后

面是甚么?”张无忌回过头想看,突然间眼前一黑,全身已被

一只极大的套子套住,跟着身子悬空,似乎是处身在一只布

袋之中,被那人提了起来。他忙伸手去撕布袋,岂知那布袋

非绸非革,坚韧异常,摸上去布纹宛然,显是粗布所制,但

撕上去却纹丝不动。

那人提起袋子往地下一掷,哈哈大笑,说道:“你能钻出

我的布袋,算你本事。”张无忌运起内力,双手往外猛推,但

那袋子软软的绝不受力。他提起右脚,用力一脚踢出,波的

一声闷响,那袋子微微向外一凸,不论他如何拉推扯撕,翻

滚顶撞,这只布袋总是死样活气的不受力道。那人笑道:“你

服了么?”张无忌道:“服了!”

那人拍的一下,隔着袋子在他屁股上打了一记,笑道:

“小子,乖乖的在我的乾坤一气袋中别动,我带你到一个好地

方去。你开口说一句话,给人知觉了,我可救不得你。”张无

忌道:“你带我到哪里去?”那人道:“你已落入我乾坤一气袋

中,我要取你小命,你逃得了么?你只要不动不作声,总有

你的好处。”张无忌一想这话倒也不错,当下便不挣扎。

那人道:“你能钻进我的布袋,是你的福缘。”提起布袋

往肩头上一掮,拔足便奔。

张无忌道:“蛛儿怎么办啊?”那人道:“我怎知道?你再

罗唆一声,我把你从布袋里抖了出来。”张无忌心想:“你把

我抖出来,正是求之不得。”嘴里却不敢答话,只觉那人脚下

迅速之极。

那人走了几个时辰,张无忌在布袋中觉得渐渐热了起来,

知道已是白天,太阳晒在袋上,过了一会,只觉那人越走越

高,似在上山。这一上山,又走了两个多时辰,张无忌这时

身上已颇有寒意,心想:“多半是到了极高的山上,峰顶积雪,

因此这么冷。”突然之间,身子飞了起来,他大吃一惊,忍不

住叫出声来。

他叫声未绝,只觉身子一顿,那人已然着地,张无忌这

才明白,原来适才那人是带了自己纵跃了一下,心想身处之

地多半是极高山峰上的危崖绝壁,那人背负了自己如此跳跃,

山岩积了冰雪,甚是滑溜,倘若一个失足,岂不两人都一齐

粉身碎骨?心中刚想到此处,那人又已跃起。这人不断的跳

跃,忽高忽低,忽近忽远,张无忌虽在布袋之中,见不到半

点光亮,也猜得到当地的地势必定险峻异常。

十九祸起萧墙破金汤

张无忌被那人带着又一次高高跃起,忽听得远处有人叫

道:“说不得,怎么到这时候才来?”负着张无忌的那人道:

“路上遇到了一点小事。韦一笑到了么?”远处那人道:“没见

啊!真奇怪,连他也会迟到。说不得,你见到他没有?”一面

问,一面走近。

张无忌暗自奇怪:“原来这个人就叫‘说不得’,无怪我

问他叫甚么名字,他说是‘说不得’,再问他为甚么说不得,

他说道‘说不得就是说不得,哪有甚么道理好讲。’怎么一个

人会取这样一个怪名?”又想:“原来他和韦一笑约好了在此

相会,不知蛛儿是否无恙?他是韦一笑的好朋友,不知要如

何对付我?”

只听说不得道:“铁冠道兄,咱们找找韦兄去,我怕他出

了甚么乱子”铁冠道人道:“青翼蝠王机警聪明,武功卓绝,

会有甚么乱子。”说不得道:“我总觉得有些不对。”

忽听得一个声音从底下山谷中传了上来,叫着:“说不得

臭和尚,铁冠老杂毛,快来帮个忙,糟糕之极了,糟糕之极

了。”

说不得和铁冠道人齐声惊道:“是周颠,他甚么事情糟

糕?”说不得又道:“他好像受了伤,怎地说话中气如此弱?”

不等铁冠道人答话,背了张无忌便往下跃去。铁冠道人跟在

后面,忽道:“啊!周颠负着甚么人?是韦一笑!”

说不得道:“周颠休慌,我们来助你了。”周颠叫道:“慌

你妈的屁,我慌甚么?吸血蝙蝠的老命要归天!”说不得惊道:

“韦兄怎么啦,受了甚么伤?”说着加快脚步。

张无忌身在袋中,更如腾云驾雾一般,忍不住低声道:

“前辈,你暂且放下我,下去救人要紧。”说不得突然提起袋

子,在空中转了三个圈子,张无忌大吃一惊,若他一脱手,将

布袋掷了出去,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只听说不得沉着嗓子道:“小子,我跟你说,我是‘布袋

和尚说不得’,后面那人是铁冠道人张中,下面说话的是周颠。

我们三个,再加上冷面先生冷谦,彭莹玉彭和尚,是明教的

五散人。你知道明教么?”张无忌道:“知道。原来大师也是

明教中人。”说不得道:“我和冷谦不大爱杀人,铁冠道人、周

颠、彭和尚他们,却是素来杀人不眨眼的。他们倘若知道你

藏在我这乾坤一气袋中,随随便便的给你一下子,你就变成

一团肉泥。”张无忌道:“我又没得罪贵教,为甚么……”说

不得道:“铁冠道人他们杀人,还要问得罪不得罪吗?从此之

后,你若想活命,不得再在我袋中说出一个字来,知道么?”

张无忌点了点头。说不得道:“你怎么不回答?”张无忌道:

“你不许我说出一个字来。”说不得微微一笑,道:“你知道就

好……啊,韦兄怎么了?”

最后一句话,却是跟周颠说的,只听周颠哑着嗓子道:

“他……他……糟之透顶,糕之透顶。”说不得道:“嗯,韦兄

心口还有一丝暖气,周颠,是你救他来的?”周颠道:“废话,

难道是他救我来的?”铁冠道人道:“周颠,你受了甚么伤?”

周颠道:“我见吸血蝙蝠僵在路旁,冻得气都快没有了,

不合强盗发善心,运气助他,哪知吸血蝙蝠身上的阴毒当真

厉害,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不得道:“周颠,你这一次当真是做了好事。”周颠道:

“甚么好事坏事,吸血蝙蝠此人又阴毒又古怪,我平素瞧着最

不顺眼,不过这一次他做的事很合周颠的胃口,周颠便救他

一救。哪知道没救到吸血蝙蝠,寒毒入体,反要赔上周颠一

条老命。”铁冠道人惊道:“你伤得这般厉害?”周颠道:“报

应,报应。吸血蝙蝠和周颠生平不做好事,哪知一做好事便

横祸临头。”说不得道:“韦兄做了甚么好事?”

周颠道:“他激引内毒,阴寒发作,本来只须吸饮人血,

便能抑制。他身旁明明有一个女娃子,可是他宁愿自己送命,

也不吸她的血。周颠一见之下,说道:“啊哟不对,吸血蝙蝠

既然倒行逆施,周颠也只好胡作非为一下,要救他一救。”

张无忌听得韦一笑没吸蛛儿的血,一喜非同小可。说不

得反手在布袋外一拍,问道:“那女娃子是谁?”周颠道:“我

也这般问吸血蝙蝠。他说这是白眉老儿的孙女,他说眼前明

教有难,大伙儿需当齐心合力,因此万万不能吸她的血。”说

不得和铁冠道人一齐鼓掌,说道:“正该如此。白鹰、青蝠两

王携手,明教便声势大振了。”

说不得将韦一笑身子接了过来,惊道:“他全身冰冷,那

怎么办?”周颠道:“是啊,我说你们快活得太早了,吸血蝙

蝠这条老命十成已去了九成。一只死蝙蝠和白眉鹰王携手,于

明教有甚么好处?”铁冠道人道:“你们在这儿等一会,我下

山去找个活人来,让韦兄饱饮一顿人血。”说罢纵身便欲下山。

周颠叫道:“且慢!铁冠杂毛,这儿如此荒凉,等你找到

了人,韦一笑早就变成韦不笑。死尸倘若会笑,那就可怕得

很了。说不得,你布袋中那个小子,拿出来给韦兄吃了罢。”

张无忌一惊:“原来他们早瞧出我藏身布袋之中。”

说不得道:“不成!这个人于本教有恩,韦兄若是吃了他,

五行旗非跟韦兄拼老命不可。”于是将张无忌如何身受灭绝师

太三掌重击、救活锐金旗数十人的事简略说了,又道:“这么

来,五行旗还不死心塌地的服了这个小子么?”

铁冠道人问道:“你把他装在袋中,奇货可居,想收服五

行旗么?”

说不得道:“说不得,说不得!总而言之,本教四分五裂,

眼前大难临头,天鹰教远来相助,偏又跟五行旗的人算起旧

帐来,打了个落花流水。咱们总得携手一致,才免覆灭。袋

中这人有利于本教诸路人马携手,那是决然无疑的。”

他说到这里,伸右手贴在韦一笑的后心“灵台穴”上,运

气助他抵御寒毒。周颠叹道:“说不得,你为朋友卖命,那是

没得说的,可是你小心自己的老命。”铁冠道人道:“我也来

相助一臂之力。”伸右手和说不得的左掌相接。两股内力同时

冲入韦一笑体内。

过了一顿饭时分,韦一笑低低呻吟一声,醒了过来,但

牙关仍是不住相击,显然冷得厉害,颤声道:“周颠、铁冠道

兄,多谢你两位相救。”他对说不得却不言谢,他两人是过命

的交情,口头的道谢反而显得多余。铁冠道人功力深湛,但

被韦一笑体内的阴毒逼了过来,奋力相抗,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不得也是如此。

忽听得东面山峰上飘下铮铮的几下琴声,中间挟着一声

清啸,周颠道:“冷面先生和彭和尚寻过来啦。”提高声音叫

道:“冷面先生,彭和尚,有人受了伤,还是你们滚过来罢!”

那边琴声铮的一响,示意已经听到。

彭和尚却问:“谁…受…了…伤…啦……”声音远远传来,

山谷鸣响。跟着又问:“到底是谁受了伤?说不得没事罢?铁

冠兄呢?周颠,你怎么说话中气不足?”他问一句,人便跃近

数丈,待得问完,已到了近处,惊道:“啊哟,是韦一笑受了

伤。”周颠道:“你慌慌张张,老是先天下之急而急。冷面兄,

你来给想个法子。”最后那句话,却是向冷面先生冷谦说的。

冷谦嗯了一声,并不答话,他知彭和尚定要细问端详,自己

大可省些精神。果然彭和尚一连串问话连珠价迸将出来,周

颠说话偏又颠三倒四,待得说完经过,说不得和铁冠道人也

已运气完毕。彭和尚与冷谦运起内力,分别为韦一笑、周颠

驱除寒毒。

待得韦周二人元气略复。彭和尚道:“我从东北方来,得

悉少林派掌门空闻亲率师弟空智、空性,以及诸代弟子百余

人,正赶来光明顶,参与围攻我教。”

冷谦道:“正东,武当五侠!”他说话极是简洁,便是杀

了他头也不肯多说半句废话,他说这六个字,意思是说:“正

东方有武当五侠来攻。”至于武当五侠是谁,反正大家都知是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和莫声谷,那也不必多费

唇舌。

彭和尚道:“六派分进合击,渐渐合围。五行旗接了数仗,

情势很不利,眼前之计,咱们只有先上光明顶去。”周颠怒道:

“放你妈的狗臭屁!杨逍那小子不来求咱们,五散人便挨上门

去吗?”彭和尚道:“周颠,倘若六派攻破光明顶,灭了圣火,

咱们还能做人吗?杨逍得罪五散人当然不对,但咱们助守光

明顶,却非为了杨道,而是为了明教。”说不得也道:“彭和

尚的话不错。杨逍虽然无礼,但护教事大,私怨事小。”

周颠骂道:“放屁,放屁!两个秃驴一齐放屁,臭不可当。

铁冠道人,杨逍当年打碎你的左肩,你还记得吗?”铁冠道人

沉吟了半晌,才道:“护教御敌,乃是大事。杨逍的帐,待退

了外敌再算。那时咱们五散人联手,不怕这小子不低头。”

周颠“哼”了一声,道:“冷谦,你怎么说?”冷谦道:

“同去!”周颠道:“你也向杨逍屈服?当时咱们立过重誓,说

明教之事,咱们五散人决计从此袖手不理。难道从前说过的

话都是放屁么?”冷谦道:“都是放屁!”

周颠大怒,霍地站起,道:“你们都放屁,我可说的是人

话。”铁冠道人道:“事不宜迟,快上光明顶罢!”彭和尚劝周

颠道:“颠兄,当年大家为了争立教主之事,翻脸成仇,杨逍

固然心胸狭窄,但细想起来,五散人也有不是之处……”周

颠怒道:“胡说八道,咱们五散人谁也不想当教主,又有甚么

错了?”

说不得道:“本教过去的是是非非,便再争他一年半载,

也无法分辩明白。周颠,我问你,你是明尊火圣座下的弟子

不是?”周颠道:“那还有甚么不是的?”说不得道:“今日本

教大难当头,咱们倘若袖手不顾,死后见不得明尊和阳教主。

你要是怕了六大派,那就休去。咱们在光明顶上战死殉教,你

来收我们的骸骨罢!”

周颠跳起身来,一掌便往说不得脸上打去,骂道:“放屁!”

只听得拍的一声响,说不得已重重挨了一掌。他慢慢张口,吐

出几枚被打落的牙齿,一言不发,但见他半边面颊由白变红,

再由红变瘀,肿起老高。

彭和尚等人大吃一惊,周颠更是呆了。要知说不得的武

功和周颠乃在伯仲之间,周颠随手一掌,他或是招架,或是

闪避,无论如何打他不中,哪知他听由挨打,竟在这一掌之

下受伤不轻。周颠好生过意不去,叫道:“说不得,你打还我

啊,不打还我,你就不是人。”说不得淡淡一笑,道:“我有

气力,留着去打敌人,打自己人干么?”

周颠大怒,提起手掌,重重在自己脸上打了一掌,波的

一声,也吐出几枚牙齿。

彭和尚惊道:“周颠,你捣甚么鬼?”周颠怒道:“我不该

打了说不得,叫他打还,他又不打,我只好自己动手。”说不

得道:“周颠,你我情若兄弟,我们四人便要去战死在光明顶

上。生死永别,你打我一掌,算得甚么?”周颠心中激动,放

声大哭,说道:“我也去光明顶。杨逍的旧帐,暂且不跟他算

了。”彭和尚大喜,说道:“这才是好兄弟呢。”

张无忌身在袋中,五人的话都听得清清楚楚,心想:“这

五人武功极高,那是不必说的,难得的是大家义气深重。明

教之中高人当真不少。难道个个都是邪魔外道么?”正自思量,

忽觉身子移动,想是说不得又负了自己,直上光明顶去。他

得悉蛛儿无恙,心中已无挂虑,所关怀者,只是武林六大门

派围攻明教,不知如何了局;又想上到光明顶后,当可遇到

幼时小友杨不悔,她长大之后,不知是否还认得自己。

一行人又行了一日一夜,每过几个时辰,说不得便解开

袋上一道缝,让张无忌透透气,又将袋口紧紧缚上。到了次

日午后,张无忌忽觉布袋是在着地拖拉,初时不明其理,后

来自己的脑袋稍稍一抬,额头便在一块岩石上重重碰了一下,

好不疼痛,这才明白,原来各人是在山腹的隧道中行走。隧

道中寒气奇重,透气也不大顺畅,直行了大半个时辰,这才

钻出山腹,又向上升。但上升不久,又钻入了隧道。前后一

共过了五个隧道,才听周颠叫道:“杨逍,吸血蝙蝠和五散人

来找你啦!”

过了半晌,听得前面一人说道:“真想不到蝠王和五散人

大驾光临,杨逍没能远迎,还望恕罪。”周颠道:“你假惺惺

作甚?你肚中定在暗骂,五散人说话有如放屁,说过永远不

上光明顶,永远不理明教之事,今日却又自己送上门来。”杨

逍道:“六大派四面围攻,小弟孤掌难鸣,正自忧愁。今得蝠

王和五散人瞧在明尊面上,仗义相助,实是本教之福。”周颠

道:“你知道就好啦。”当下杨逍请五散人入内,童儿送上茶

水酒饭。

突然之间,那童儿“啊”的一声惨呼。张无忌身在袋中,

也觉毛骨悚然,不知是何缘故,过了好一会,却听韦一笑说

道:“杨左使,伤了你一个童儿,韦一笑以后当图报答。”他

说话时精神饱满,和先前的气息奄奄大不相同。张无忌心中

一凛:“他吸了这童儿的热血,自己的寒毒便抑制住了。”听

杨逍淡淡的道:“咱们之间,还说甚么报答不报答?蝠王上得

光明顶来,便是瞧得起我。”

这七人个个是明教中的顶儿尖儿的高手,虽然眼下大敌

当前,但七人一旦相聚,均是精神一振。食用酒饭后,便即

商议御敌之计。说不得将布袋放在脚边,张无忌又饥又渴,却

记着说不得的吩咐,不敢稍有动弹作声。

七人商议了一会儿。彭和尚道:“光明右使和紫衫龙王不

知去向,金毛狮王存亡难卜,这三位是不必说了。眼前最不

幸的事,是五行旗和天鹰教的梁子越结越深,前几日大斗一

场,双方死伤均重。倘若他们也能到光明顶上,携手抗敌,别

说六大派围攻,便是十二派、十八派,明教也能兵来将挡,水

来土掩。”

说不得在布袋上轻轻踢了一脚,说道:“袋中这个小子,

和天鹰教颇有渊源,最近又于五行旗有恩,将来或能着落在

这小子身上,调处双方嫌隙。”

韦一笑冷冷的道:“教主的位子一日不定,本教的纷争一

日不解,凭他有天大的本事,这嫌隙总是不能调处。杨左使,

在下要问你一句,退敌之后,你拥何人为主?”杨逍淡淡的道:

“圣火令归谁所有,我便拥谁为教主。这是本教的祖规,你又

问我作甚?”韦一笑道:“圣火令失落已近百年,难道圣火令

不出,明教便一日没有教主?六大门派所以胆敢围攻光明顶,

没将本教瞧在眼里,还不是因为知道本教乏人统属、内部四

分五裂之故。”

说不得道:“韦兄这话是不错的。我布袋和尚既非殷派,

亦非韦派,是谁做教主都好,总之要有个教主。就算没教主,

有个副教主也好啊,号令不齐,如何抵御外侮?”铁冠道人道:

“说不得之言,正获我心。”

杨逍变色道:“各位上光明顶来,是助我御敌呢,还是来

跟我为难?”

周颠哈哈大笑,道:“杨逍,你不愿推选教主,这用心难

道我周颠不知道么?明教没有教主,便以你光明左使为尊。哼

哼,可是啊,你职位虽然最高,旁人不听你的号令,又有何

用?你调得动五行旗么?四大护教法王肯服你指挥么?我们

五散人更是闲云野鹤,没当你光明左使者是甚么东西!”

杨逍霍地站起,冷冷的道:“今日外敌相犯,杨逍无暇和

各位作此口舌之争,各位若是对明教存亡甘愿袖手旁观,便

请下光明顶去罢!杨逍只要不死,日后再图一一奉访。”

彭和尚劝道:“杨左使,你也不必动怒。六大派围攻明教,

凡是本教弟子,人人护教有责,又不是你一个人之事。”

杨逍冷笑道:“只怕本教却有人盼望杨逍给六大派宰了,

好拔去了这口眼中之钉。”

周颠道:“你说的是谁?”杨逍道:“各人心中明白,何用

多言?”周颠怒道:“你是说我吗?”杨逍眼望他处,不予理睬。

彭和尚见周颠眼中放出异光,似乎便欲起身和杨逍动手,

忙劝道:“古人说得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咱们且商量

御敌之计。”杨逍道:“莹玉大师识得大体,此言甚是。”

周颠大声道:“好啊,彭贼秃识得大体,周颠便只识小体?”

他激发了牛性,甚么也不顾了,喝道:“今日偏要议定这教主

之位,周颠主张韦一笑出任明教教主。吸血蝙蝠武功高强,机

谋多端,本教之中谁也及不上他。”其实周颠平时和韦一笑也

没有甚么交情,相互间恶感还多于好感,但他存心气恼杨逍,

便推了韦一笑出来。

杨逍哈哈一笑,道:“我瞧还是请周颠当教主的好。明教

眼下已是四分五裂的局面,再请周大教主来颠而倒之、倒而

颠之一番,那才教好看呢!”

周颠大怒,喝道:“放你妈的狗臭屁!”呼的一掌,便向

杨逍头顶拍落。

适才周颠一掌打落说不得多枚牙齿,乃因说不得不避不

架之故,但杨逍岂是易与之辈?他于十余年前,便因立教之

事,与五散人起了重大争执,当时五散人立誓永世不上光明

顶,今日却又破誓重来,他心下已暗自起疑,待见周颠突然

出手,只道五散人约齐韦一笑前来图谋自己,惊怒之下,右

掌挥出,往周颠手掌上迎去。

韦一笑素知杨逍之能,周颠伤后元气未服,万万抵敌不

住,立即手掌拍出,抢在头里,接了杨逍这一掌。两人手掌

相交,竟是无声无息。

原来杨逍虽和周颠有隙,但念在同教之谊,究不愿一掌

便伤他性命,因此这一掌未使全力,但韦一笑武功深湛,一

招“寒冰绵掌”拍到,杨逍右臂一震,登觉一股阴寒之气从

肌肤中直透进来,忙运内力抵御。两人功力相若,登时相持

不下。

周颠叫道:“姓杨的,再吃我一掌!”刚才一掌没打到,这

时第二掌又击向他胸口。

说不得叫道:“周颠,不可胡闹。”彭莹玉也道:“杨左使,

韦蝠王,两位快快罢手,不可伤了和气!”伸手欲去挡开周颠

那一掌,杨逍身形一侧,左掌已和周颠右掌粘住。

说不得叫道:“周颠,你以二攻一,算甚么好汉?”伸手

往周颠的肩头抓落,想要将他拉开,手掌未落,突见周颠身

子微微发颤,似乎已受内伤,说不得吃了一惊,他素知光明

左使功力通神,是本教绝顶高手,只怕一掌之下已将周颠伤

了,眼见周颠右掌仍和杨逍左掌黏住,不肯撤掌,叫道:“周

颠,自己兄弟,拚甚么老命?”往他肩头一扳,同时说道:

“杨左使,掌下留情。”生怕杨逍不撤掌力,顺势追击。

不料一拉之下,周颠身子一晃,没能拉开,同时一股透

骨冰冷的寒气从手掌心中直传至胸口,说不得更是吃惊,暗

想:“这是韦兄的独门奇功‘寒冰绵掌’啊,怎地杨逍也练成

了?”当下急运功力与寒气相抗。但寒气越来越厉害,片刻之

间,说不得牙关相击,堪堪抵御不住。

铁冠道人和彭莹玉双双抢上,一护周颠,一护说不得。四

人之力聚合,寒气已不足为患,然而只觉杨逍掌心传过来的

力道一阵轻一阵重,时急时缓,瞬息万变,四人不敢撤手,生

怕便在撒手收力的一刹那间,杨逍突然发力,那么四人不死

也得重伤。彭莹玉叫道:“杨左使,咱们大敌当前,岂可……

岂可……岂可……”牙齿相击,再也说不下去了,似乎全身

血液都要冻结成冰,原来他一开口说话,真气暂歇,便即抵

挡不住自掌中传来的寒气。

如此支持了一盏茶时分,冷面先生冷谦在旁冷眼旁观,但

见韦一笑和四散人都是神色紧张,杨逍却悠然自若,心下好

生怀疑:“杨逍武功虽高,但和韦一笑也不过在伯仲之间,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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