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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必便能胜得了他,再加上说不得等四个人,杨逍万万抵敌不

住,何以他以一敌五,反而似操胜算,其中必有古怪?”低头

沉思,一时会不过意来。

只听周颠叫道:“冷面鬼……打……打他的背心……打

……”冷谦未曾想明白其中原因,不肯便此出手,眼下五散

人只有自己一个闲着,解危脱困,全仗自己,倘若也和杨逍

一起硬拚,多一人之力虽然好得多,却也未必定能制胜。然

见周颠和彭莹玉脸色发青,如再支持下去,阴毒入了内脏,那

便是无穷之祸,当下伸手入怀,取出五枚烂银小笔,托在手

中,说道:“五笔,打你曲池、巨骨、阳豁、五里、中都。”这

五处穴道都是在手足之上,并非致命的要穴,他又先行说了

出来,意思是通知杨逍,并非和你为敌,乃是要你撤掌罢斗。

杨逍微微一笑,并不理会。冷谦叫道:“得罪了!”左手

一扬,右手一挥,五点银光直向杨逍射去。杨逍待五枚银笔

飞近,突然左臂横划,拉得周颠等四人挡在他的身前,但听

周颠和彭莹玉齐声闷哼,五枚小笔分别打在他二人身上,周

颠中了两枚,彭莹玉中了三枚。好在冷谦意不在伤人,出手

甚轻,所中又不在穴道,虽然伤肉见血,却无大碍。

彭莹玉低声道:“是乾坤大挪移!”冷谦听到“乾坤大挪

移”五字,登时省悟。“乾坤大挪移”是明教历代相传一门最

厉害的武功,其根本道理也并不如何奥妙,只不过先求激发

自身潜力,然后牵出挪移敌劲,但其中变化神奇,却是匪夷

所思。自前任教主阳顶天逝世,明教中再也无人会这门功夫,

是以六人一时都没想到。如此看来,杨逍其实毫不出力,只

是将韦一笑的掌力引着攻向四散人,反过来又将四散人的掌

力引去攻击韦一笑,他居中悠闲而立,不过将双方内力牵引

传递,隔山观虎斗而已。

冷谦道:“恭喜!无恶意,请罢斗。”他说话简洁,“恭

喜”两字,是庆贺杨逍练成了明教失传已久的“乾坤大挪

移”神功;“无恶意”是说我们六人这次上山,对你绝无恶意,

原是诚心共抗外敌而来;“请罢斗”是双方罢斗,不可误会。

杨逍知他平素决不肯多说一个字废话,正因为不肯多说

一个字,自是从来不说假话。他既说“无恶意”,那是真的没

有恶意了,而且他适才出手掷射的五枚银笔,显为解围,不

在伤人,于是哈哈一笑,说道:“韦兄,四散人,我说一、二、

三,大家同时撤去掌力,免有误伤!”见韦一笑和周颠等都点

了点头,便缓缓叫道:“一、二、三!”

那“三”字刚出口,杨逍便即收起“乾坤大挪移”神功,

突然间背心一寒,一股锐利的指力已戳中了他背上的“神道

穴”。杨逍大吃一惊:“蝠王好不阴毒,竟然乘势偷袭。”待要

回掌反击,只见韦一笑身子一晃,已然跌倒,显是也中了暗

算。

杨逍一生之中不知见过多少大阵仗,虽然这一下变起仓

卒,却不慌张,向前一冲,先行脱却身后敌人的控制,回过

身来,一瞥之下,只见周颠、彭莹玉、铁冠道人、说不得四

人各已倒地,冷谦正向一个身穿灰色布袍之人拍出一掌。那

人回手一格,冷谦“哼”了一声,声音中微带痛楚。

杨逍吸一口气,纵身上前,待欲相助冷谦,突觉一股寒

冰般的冷气从“神道穴”疾向上行,霎时之间自身柱、陶道、

大椎、风府,游遍了全身督脉诸穴。杨逍心知不妙,敌人武

功既高,心又阴毒,抓正了自己与韦一笑、四散人一齐收功

撤力的瞬息时机,闪电般猛施突袭,当下只得疾运真气相抗,

这股寒气与韦一笑所发的“寒冰绵掌”掌力全然不同,只觉

是细丝般一缕冰线,但游到何处穴道,何处便感酸麻,若是

正面对敌,杨逍有内力护体,决不致任这指力透体侵入,此

刻既已受了暗算,只先行强忍,助冷谦击倒敌人再说。

他拔步上前,右掌扬起,刚要挥出,突然全身剧烈冷战,

掌上劲力已然无影无踪。这时冷谦已和那人拆了二十余招,眼

见不敌。杨逍心中大急,只见冷谦右足踢出,被那人抢上一

步,一指截在臂上,冷谦身形一晃,向后便倒。杨逍惊怒交

集,拚起全身残余内力,右肘一个肘锤向那灰袍人胸口撞去。

灰袍人左指弹出,正中杨逍肘底“小海穴”,杨逍登时全

身冰冷酸麻,再也不能移动半步。那灰袍人冷冷的道:“光明

左使名不虚传,连中我两下‘幻阴指’,居然仍能站立。”杨

逍道:“你这弹指功夫是少林派手法,可是这甚么‘幻阴指’

的内劲,哼哼,少林派中却没这门阴毒武功。你是何人?”

灰袍人哈哈一笑,说道:“贫僧圆真,座师法名上‘空’

下‘见’。这次六大派围剿魔教,你们死在少林弟子手下,也

不枉了。”

杨逍道:“六大门派和我明教为敌,真刀真枪,决一死战,

那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行径。空见神僧仁侠之名播于天下,哪

知座下竟有你这等卑鄙无耻之徒……”说到这里,再也支持

不住了,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圆真哈哈大笑,说道:“出奇制胜,兵不厌诈,那是自古

已然。我圆真一人,打倒明教七大高手,难道你们输得还不

服气么?”

杨逍摇头叹道:“你怎么能偷入光明顶来?这秘道你如何

得知?若蒙相示,杨逍死亦瞑目。”他想圆真此次偷袭成功,

固是由于身负绝顶武功,但最主要的原因,还在知道偷上光

明顶的秘道,越过明教教众的十余道哨线,神不知鬼不觉的

突然出手,才能将明教七大高手一举击倒。明教经营总坛光

明顶已数百年,凭借危崖天险,实有金城汤池之固,岂知祸

起于内,猝不及防,竟至一败涂地,心中忽地想起了《论

语》中孔子的几句话:“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

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圆真笑道:“你魔教光明顶七巅十三崖,自己当作天险,

在我少林僧侣眼中,也不过是康庄大道而已,何足道哉?你

们都中了我的幻阴指,三日之内,各赴西天,那也不在话下。

贫僧这便上坐忘峰去,埋下几十斤火药,再灭了魔教的魔火,

甚么天鹰教啦、五行旗啦,急急忙忙上来相救,轰的一声大

响,地下埋着的火药炸将起来,烟飞火灭,不可一世的魔教

从此无影无踪。有分教:少林僧独指灭明教,光明顶七魔归

西天。”

杨逍等听了这番话,均是大感惊惧,知他说得出做得到,

自己送命不打紧,只怕这传了三十三世的明教,便要亡在这

少林僧手下。

只听圆真越说越得意:“明教之中,高手如云,你们若非

自相残杀,四分五裂,何致有覆灭之祸?以今日之事而论,你

们七人若不是正在自拚掌力,贫僧便悄悄上得光明顶来,又

焉能一击成功?这叫做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哈

哈,想不到当年威风赫赫的明教,阳顶天一死,便落得如此

下场。”

杨逍、彭莹王、周颠等面临身死教灭的大祸,听了他这

一番话,回想过去二十年来的往事,均是后悔无已,心想:

“这和尚的话倒也不错。”

周颠大声道:“杨逍,我周颠实在该死!过去对不起你。

你这个人虽然不大好,但当了教主,也胜于没有教主而闹得

全军覆没。”杨逍苦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当教主?大家都

错了,咱们弄得一团糟,九泉之下,也没面目去见历代明尊

教主。”

圆真笑道:“各位此时后悔,已然迟了。当年阳顶天任魔

教头子之时,气焰何等不可一世,只可惜他死得早了,没能

亲眼见到明教的惨败。”

周颠怒骂:“放屁!阳教主倘若在世,大伙儿听他号令!

你这贼秃会偷袭得手么?”

圆真冷笑道:“阳顶天死也好,活也好,我总有法子令他

身败名裂……”

突然间拍的一响,跟着“啊”的一声,圆真背上已中了

韦一笑的一掌,便在同时,韦一笑也被圆真反戳一指,正中

胸口的“膻中穴”。两人摇摇晃晃的各退几步。

原来韦一笑被圆真一指点中后,虽然受伤极重,但他内

力毕竟高人一筹,并非登时全无反击之力,只是装作晕去,等

到圆真得意洋洋、绝不防备之际,暴起袭击。这一掌他逼出

了全身劲力,为了挽教明教浩劫,意图与敌同归于尽。圆真

虽然厉害,但青翼蝠王是明教四人护教法王之一,向与殷天

正、谢逊等人齐名,这奋力一击,岂同小可?“寒冰绵掌”的

掌力入体,圆真但觉胸口烦恶欲呕,数番潜运内力欲图稳住

身子,总是天旋地转,便欲摔例,只得盘膝坐下,运气与那

“寒冰绵掌”的寒气相抗。

韦一笑连中两下“幻阴指”,更是立足不定,摔倒后便即

动弹不得。

刹那之间,厅堂上寂静无声,八大高手一齐身受重伤,谁

也不能移动半步。八人各运内力,企盼早一步能恢复行动,只

要一方早得片刻,便能制死对方。各人心中都是忧急万状,均

知明教存亡、八人生死,实系于这一线之间。假若圆真能先

一步行动,他虽伤重,却能提剑一一将七人刺死;要是明教

七人中有任何一个能先动弹,杀了圆真,明教便此得救。

本来七人这边人多,大占便宜,但五散人功力较浅,中

了一下“幻阴指”后劲力全失,而内功深湛的杨逍和韦一笑

却均连中两指。“寒冰绵掌”和“幻阴指”的劲力原是不易分

别高下,可是韦一笑拍出那一掌时已然受伤在先,圆真点他

一指时却未曾受伤,看来对耗下去,倒是圆真先能移动的局

面居多。

杨逍等暗暗心焦,但这运气引功之事,实在半分勉强不

得,越是心烦气躁,越易大出岔子,这些人个个是内家高手,

这中间的道理如何不省得?冷谦等吐纳数下,料知无法赶在

圆真的前头,但盼光明顶上杨逍的下属能有一人走进厅来。只

须有明教的一名教众入内,便是他不会丝毫武艺,这时只要

提根木棍,轻轻一棍便能将圆真打死。

可是等了良久,厅外哪里有半点声息?其时已在午夜,光

明顶上的教众或分守哨防,或各自安卧,不得杨逍召唤,谁

敢擅入议事厅堂?至于服侍杨逍的童儿,一人被韦一笑吸血

而死,其余的个个吓得魂飞魄散,早已远远散开,别说杨逍

没扯铃叫人,就算叫到,只怕一时之间也未必敢踏入厅堂,走

到这吸血魔王的身前。

张无忌藏身布袋之中,虽然眼不见物,但于各人说话、一

切经过,全都听得清清楚楚。此刻但听得一片寂静,也知道

寂静之中隐藏着极大的杀机。过了半晌,忽听得说不得道:

“喂,布袋中的小朋友,你非救我们一救不可。”

张无忌问道:“怎么救啊?”

圆真丹田中一口气正在渐渐通畅,猛地里听得布袋中发

出人声,一惊非同小可,真气立时逆运,全身剧烈颤抖起来。

他自潜入议室堂之后,一心在对付韦一笑、杨逍等诸位高手,

哪有余暇去观察地下一只绝无异状的布袋?突闻袋中有人说

话,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暗叫:“我命休矣!”

只听说不得道:“这布袋的口子用‘千缠百结’缚住,除

我自己之外,旁人是万万解不开的,但你可站起身来。”张无

忌道:“是!”从布袋中站了起来。

说不得道:“小兄弟,你舍身相救锐金旗数十位兄弟的性

命,义烈高风,人人钦佩。眼下我们数人的性命,也全赖你

相救,请你走将过来,一拳一掌,将那恶僧打死了罢。”张无

忌心下沉吟,半晌不答。说不得道:“这恶僧乘人之危,忽施

偷袭,这般卑鄙行径,你是亲耳听到的。你若不打死他,明

教上下数万人众,都要被人尽数诛灭。你去打死他,乃是大

仁大义的侠义行为。”张无忌仍是踌躇不答。

圆真说道:“我此刻半点动弹不得,你过来打死我,岂不

被天下好汉耻笑?”周颠怒道:“臭贼秃,你少林派自称正大

门派,却偷偷摸摸的上来暗袭,天下好汉就不耻笑么?”

张无忌向圆真走了一步,便即停住,说道:“说不得大师,

贵教和六大门派之间的是非曲直,小可实不深知。小可极愿

为各位援手,却不愿伤了这位少林派的大和尚。”

彭莹玉道:“小兄弟你有所不知,你此时若不杀他,待这

和尚功力一复,他非连你也害了不可。”圆真笑道:“我和这

位小施主无怨无仇,怎能随便伤人?何况这位小施主又非魔

教中人,看来还是被布袋和尚不怀好意的擒上山来。你们魔

教中人无恶不作,对他还有甚么好事做将出来。”双方气喘吁

吁,说话都极艰难,但均力下说辞,要打动张无忌之心。

张无忌甚感为难,耳听得这圆真和尚出手偷袭,极不光

明,但要上前出掌将他打死,却非本心所愿,何况这一掌打

下了,那便是永远站在明教一面,和六大门派为敌。太师父、

武当六侠、周芷若等等,全成了自己的敌人。又想:“明教素

被武林中人公认为邪魔异端,如韦一笑吸食人血、义父滥杀

无辜,确有许多不该之处,太师父当年谆谆告诫,千万不可

和魔教中人结交,以免终身受祸,我父亲便因和身属魔教的

母亲成亲,因而自刎武当山头,殷鉴不远,覆辙在前。何况

这圆真是神僧空见的弟子,空见大师甘受一十三拳七伤拳,只

盼能感化我义父,结果却身死拳下,这等大仁大义慈悲心怀,

实是武林中千古罕有,我怎能再伤他弟子?”

只听说不得又在催促劝说,张无忌道:“说不得大师,请

你教我一个法子,不用伤害这位大和尚,而他也伤你们不得,

小可定然照办。”

说不得心想:“眼下局面,定须拚个你死我活,哪里还能

双方都可保全?不是圆真死,便是我们亡。”正自沉吟未答,

彭莹玉道:“小兄弟仁人心怀,至堪钦佩。便请你伸出手指,

在圆真胸口‘玉堂穴’上轻轻一点。这一下对他决无损伤,不

过令他几个时辰内不能运使内力。我们派人送他下光明顶去,

决不损他一根毫毛。你知道‘玉堂穴’的所在吗?”

张无忌深明医理,知道在“玉堂穴”上轻点一指,确能

暂阻丹田中真气上行,但并不损伤身体,便道:“知道。”却

听圆真道:“小施主千万别上了他们的当。你点我穴道,固然

不打紧,但他们内力一复,立时便来杀我,你又如何阻止得

了?”周颠骂道:“放你妈的狗臭屁!我们说过不伤你,自然

不伤你,明教五散人说过的话,几时不算数了?”

张无忌心想杨逍和五散人都非出尔反尔之辈,只有韦一

笑一人可虑,便问:“韦前辈,你说如何?”韦一笑颤声道:

“我也暂不伤他便是,下次见面,大家再拚……再拚你死我…

我…我活。”他说到“你死我活”这四字时,声音已微弱异常,

上气不接下气。

张无忌道:“这便是了,光明使者、青翼蝠王、五散人七

位,个个是当世的英雄豪杰,岂能自毁诺言,失信于人?圆

真大师,晚辈可要得罪了。”说着走到圆真身前。

他身在袋中,每一步只能迈前尺许,但十余步后,终于

到了圆真面前。这样一只大布袋慢慢向前移动,本来甚是滑

稽古怪,但此刻各人生死系于一线,谁也笑不出来。

张无忌听着圆真的呼吸,待得离他二尺,便即停步,说

道:“圆真大师,晚辈是为了周全双方,你别见怪。”说着缓

缓提起手来。

圆真苦笑道:“此刻我全身动弹不得,只有任你小辈胡作

非为。”

自从“蝶谷医仙”胡青牛一死,张无忌辨认穴道之技已

是当世无匹,他与圆真之间虽然隔看一只布袋,但伸指出去

便是点向“玉堂穴”,竟无厘毫之差。那“玉堂穴”是在人身

胸口,位于“紫宫穴”下一寸六分,“膻中穴”上一寸六分,

属于任脉。这穴道并非致命的大穴,但位当气脉必经的通道,

若是一加阻塞,全身真气立受干挠。

猛听得杨逍、冷谦、说不得齐叫道:“啊哟!快缩手!”

张无忌只觉右手食指一震,一股冷气从手尖上直传过来,

有如闪电一般,登时全身皆冷。只听得周颠、铁冠道人等一

齐破口大骂:“臭贼秃,胆敢如此使奸!”张无忌全身簌簌发

抖,心里已然明白,那圆真虽然脚步不能移动,但勉力提起

手指,放在自己“玉堂穴”之前。张无忌苦在隔着布袋,瞧

不见他竟会使出这一招,一指点去,两根指尖相碰,圆真的

“幻阴指”指力已隔着布袋传到他体内。

这一下圆真是将全身残存的内力尽数逼出在手指之上,

双指一触之后,他全身瘫痪,脸色青白,便如僵尸。

厅堂上本来有八人受伤后不能移动,这么一来,又多了

一个张无忌。

周颠最是暴躁,虽然说话上气不接下气,还是硬要破口

大骂少林贼秃奸诈无耻,杨逍等人却想,这倒也怪圆真不得,

敌人要点他穴道,他伸手自卫,原无甚么不当。

圆真一时之间疲累欲死,心中却自暗喜,心想这小子年

纪不大,能有多少功力,中了幻阴指后,料他不到半日便即

身死,自己散了的真气当可在一个时辰后慢慢凝聚,仍是任

由自己为所欲为的局面。

厅堂之上,又回复了寂静无声,过了大半个时辰,四枝

蜡烛逐一熄灭,厅中漆黑一片。

杨逍等听着圆真的呼吸由断断续续而渐趋均匀,由粗重

而逐步漫长,知他体内真气正自凝聚,但自己略一运功,那

幻阴指寒冰般的冷气便即侵入丹田,忍不住的发抖。各人越

来越是失望,心中难受之极,反盼圆真早些回复功力,上来

每人一掌,痛痛快快的将自己打死,胜于惨受这种无穷无尽

的折磨。

冷谦、周颠等人索性瞑目待死,倒也爽快,说不得和彭

莹玉两人却甚是放心不下。五散人中,说不得和彭莹玉都是

出家的和尚,但偏偏这两人最具雄心,最关心世人疾苦,立

志要大大做一番事业。这时局势已定,最后终于是非丧生在

圆真的手下不可,各人生平壮志,尽付流水。

说不得凄然道:“彭和尚,咱们处心积虑只想赶走蒙古鞑

子,哪知到头来还是一场空。唉,想是天下千千万万的百姓

劫难未尽,还有得苦头吃呢。”

张无忌守住丹田一股热气,和幻阴指的寒气相抗,于说

不得这几句话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禁奇怪:“他说要赶走蒙古

鞑子?难道恶名远播的魔教,还真能为天下百姓着想么?”

只听彭莹玉道:“说不得,我早就说过,单凭咱们明教之

力,蒙古鞑子是赶不了的,总须联络普天下的英雄豪杰,一

齐动手,才能成事。你师兄棒胡,我师弟周子旺,当年造反

起事,这等轰轰烈烈的声势,到后来仍然一败涂地,还不是

为了没有外援么?”

周颠大声道:“死到临头,你们两个贼秃还在争不清楚,

一个说要以明教为主,一个说要联络正大门派。依我周颠来

看,都是废话!都是放屁,咱们明教自己四分五裂,六神无

主,还主他妈个屁!彭和尚要联络正大门派,更是放屁之至,

屁中之尤,六大门派正在围剿咱们,咱们还跟他联络个屁?”

铁冠道人插口道:“倘若阳教主在世,咱们将六大门派打

得服服帖帖,何愁他们不听本教号令。”周颠哈哈大笑,说道:

“牛鼻子杂毛放的牛屁更是臭不可当,阳教主倘若在世,自然

一切好办,这个谁不知道?要你多说……啊哟……啊哟

……”他张口一笑,气息散涣,幻阴指寒气直透到心肺之间,

忍不住叫了出来。

冷谦道:“住嘴!”他这两个字一出口,各人一齐静了下

来。

张无忌心中思潮起伏:“看来明教这一教派,中间包藏着

许多原委屈折,并非单是专做坏事而已。”便道:“说不得大

师,贵教宗旨到底是甚么?可能见示否?”

说不得道:“哈,你还没死么?小兄弟,你莫名其妙的为

明教送了性命,我们很是过意不去。反正你已没几个时辰好

活,本教的秘密就跟你说了,也没干系。冷面先生,你说是

么!”冷谦道:“说!”他本该说“你对他说好了”,六个字却

以一个“说”字来包括了。

说不得道:“小兄弟,我明教源于波斯国,唐时传至中土。

当时称为祆教。唐皇在各处敕建大云光明寺,为我明教的寺

院。我教教义是行善去恶,众生平等,若有金银财物,须当

救济贫众,不茹荤酒,崇拜明尊。明尊即是火神,也即是善

神。只因历朝贪官污吏欺压我教,教中兄弟不忿,往往起事,

自北宋方腊方教主以来,已算不清有多少次了。”

张无忌也听到过方腊的名头,知他是北宋宣和年间的

“四大寇”之一,和宋江、王庆、田虎等人齐名,便道:“原

来方腊是贵教的教主?”

说不得道:“是啊。到了南宋建炎年间,有王宗石教主在

信州起事,绍兴年间有余五婆教主在衢州起事,理宗绍定年

间有张三枪教主在江西、广东一带起事。只因本教素来和朝

廷官府作对,朝廷便说我们是‘魔教’,严加禁止。我们为了

活命,行事不免隐秘诡怪,以避官府的耳目。正大门派和本

教积怨成仇,更是势成水火。当然,本教教众之中,也不免

偶有不自检点、为非作歹之徒,仗着武功了得,滥杀无辜者

有之,奸淫掳掠者有之,于是本教声誉便如江河之日下了

……”

杨逍突然冷冷插口道:“说不得,你是说我么?”说不得

道:“我的名字叫做‘说不得’,凡是说不得之事,我是不说

的。各人做事,各人自己明白,这叫做哑子吃馄饨,肚里有

数。”杨逍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张无忌猛地一惊:“咳,怎地我身上不冷了?”他初中圆

真的幻阴指时寒冷难当,但隔了这些时候,寒气竟已消失得

无影无踪。原来他在十岁那一年身中“玄冥神掌”阴毒,直

至十七岁上方才去净,七年之间,日日夜夜均在与体内寒毒

相抗,运气御寒已和呼吸、霎眼一般,不须意念,自然而成。

何况他修练九阳神功虽未功行圆满,最后的大关未过,但体

内阳气已然充旺之极,过不多时,早已将阴毒驱除干净。

只听说不得道:“自从我大宋亡在蒙古鞑子手中,明教更

成朝廷死敌,我教向以驱除胡虏为己任。只可惜近年来明教

群龙无首,教中诸高手为了争夺教主之位,闹得自相残杀。终

于有的洗手归隐,有的另立支派,自任教主。教规一堕之后,

与名门正派结的怨仇更深,才有眼前之事。圆真和尚,我说

的可没半句假话吧?”

圆真哼了一声,说道:“不假,不假!你们死到临头,何

必再说假话?”他一面说,一面缓缓站了起来,向前跨了一步。

杨逍和五散人一齐“啊”的一声惊呼,各人虽明知他终

于会比自己先复行动,却没想到此人功力居然如此深厚,中

了青翼蝠王韦一笑的“寒冰绵掌”后,仍然如此迅速的提气

运功。只见他身形凝重,左足又向前跨了一步,身子却没半

点摇晃。

杨逍冷笑道:“空见神僧的高足,果然非同小可,可是你

还没回答我先前的话啊。难道此中颇有暧昧,说不出口吗?”

圆真哈哈一笑,又迈了一步,说道:“你若不知晓其中底

细,当真是死不瞑目。你问我怎能知道光明顶的秘道,何以

能越过重重天险,神不知鬼不觉的上了山巅。好,我跟各位

实说了,是贵教阳顶天教主夫妇两人,亲自带我上来的。”

杨逍一凛,暗道:“以他身分,决不致会说谎话,但此事

又怎能够?”

只听周颠已骂了起来:“放你十八代祖宗的累世狗屁!这

秘道是光明顶的大秘密,是本教的庄严圣境。杨左使虽是光

明使者,韦大哥是护教法王,也从来没有走过,自来只有教

主一人,才可行此秘道。阳教主怎会带你一个外人行此秘道?”

圆真叹了一口气,出神半晌,幽幽的道:“你既非查根问

底不可,我便将二十五年前的一件隐事跟你说了。反正你们

终不能活着下山,泄漏此事。唉!周颠,你说的不错,这秘

道是明教的庄严圣境,历来只有教主一人,方能进入,否则

便是犯了教中决不可赦的严规。可是阳顶天的夫人是进去过

的,阳顶天犯了教规,曾私带夫人偷进秘道……(周颠插口

骂道:“放屁!大放狗屁!”彭莹玉喝道:“周颠,别吵!”)阳

夫人又私自带我走进秘道……(周颠插口大骂:“他妈的,呸,

呸!胡说八道。”)……我不是明教中人,走进秘道也算不得

犯了教规。唉,就算是明教教徒,就算犯下重罪,我又怕甚

么了?”他说起这段往事之时,声音竟然甚是凄凉。

铁冠道人问道:“阳夫人何以带你走进秘道?”

圆真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老衲今日已是七十

余岁的老人……少年时的旧事……好,一起跟你们说了,各

位可知老衲是谁?阳夫人是我师妹,老衲出家之前的俗家姓

氏,姓成名昆,外号‘混元霹雳手’的便是!”

这几句话一出口,杨逍等固然惊讶无比,布袋中的张无

忌更是险些惊呼出声。

冰火岛上那日晚间义父所说的故事登时清清楚楚的出现

在脑海中:义父的师父成昆怎地杀了他父母妻子全家、他怎

地滥杀武林人士图逼成昆出面、怎地拳伤空见神僧而成昆却

不守诺言现身……张无忌猛地里想起:“原来那时这恶贼成昆

已拜空见神僧为师,空见神僧为要化解这场冤孽,才甘心受

我义父那一十三记七拳伤。岂知成昆竟连他自己的师父也欺

骗了,累得空见神僧饮恨而终。”

他又想:“义父所以狂性发作、滥杀无辜,各帮各派所以

齐上武当,逼死我爹爹妈妈,推究这一切事情的罪魁祸首,都

是由于这成昆在从中作怪。”霎时之间,心中愤怒无比,只觉

全身燥热,有如火焚。说不得这乾坤一气袋密不通风,他在

袋中耽了这许多时候,早已气闷之极,仗着内功深湛,以绵

绵龟息之法呼吸,需气极少,这才支持了下来。此时猛地里

心神一乱,蕴蓄在丹田中的九阳真气失却主宰,茫然乱闯起

来,登时便似身处洪炉,忍不住大声呻吟。

周颠喝道:“小兄弟,大家命在顷刻,谁都苦楚难当,是

好汉子便莫示弱出声。”

张无忌应道:“是!”当即以九阳真经中运功之法镇慑心

神,调匀内息。平时只须依法施为,立时便心如止水,神游

物外,这时却越是运功,四肢百骸越是难受,似乎每处大穴

之中,同时有几百枚烧红了的小针在不住刺入。

原来他修习九阳真经数年,虽然得窥天下最上乘武学的

奥秘,但以未经明师指点,只是自己暗中摸索,体内积蓄的

九阳真气越储越多,却不会导引运用以打破最后一个大关。本

来不加引发,倒也罢了,那圆真的幻阴指却是武林中最阴毒

的功夫,一经加体,犹如在一桶火药上点燃了药引。偏生他

又身处乾坤一气袋中,激发了的九阳真气无处宣泄,反过来

又向他身上冲激。在这短短的一段时刻中,他正经历修道练

气之士一生最艰难、最凶险的关头,生死成败,悬于一线。周

颠等哪想到他竟会迟不迟,早不早,偏偏就在此时撞到水火

求济、龙虎交会的大关头,只道他中了幻阴指后垂死的呻吟。

他竭力抵御至阳热气的煎熬,圆真的话却是一句句清清

楚楚的传入耳中:“我师妹和我两家乃是世交,两人从小便有

婚姻之约,岂知阳顶天暗中也在私恋我师妹,待他当上明教

教主,威震天下,我师妹的父母固是势利之辈,我师妹也心

志不坚,竟尔嫁了他,可是她婚后并不见得快活,有时和我

相会,不免要找一个极隐秘的所在。阳顶天对我这师妹事事

依从,绝无半点违拗,她要去看看秘道,阳顶天虽然极不愿

意,但经不起她的软求硬逼,终于带了她进去。自此之后,这

光明顶的秘道,明教数百年最神圣庄严的圣地,便成为我和

你们教主夫人私相幽会之地,哈哈、哈哈……我在这秘道中

来来去去走过数十次,今日重上光明顶,还会费甚么力气?”

周颠、杨逍等听了他这番话,人人哑口无言。周颠只骂

了一个“放”字,下面这“屁”字便接不下去。每人胸中怒

气充塞,如要炸裂,对于明教的侮辱,再没比这件事更为重

大的了;而今日明教覆灭,更由这秘道而起。众人虽然听得

眼中如欲喷出火来,却都知圆真的话并非虚假。

圆真又道:“你们气恼甚么?我好好的姻缘被阳顶天活生

生拆散了,明明是我爱妻,只因阳顶天当上了魔教的大头子,

便将我爱妻霸占了去,我和魔教此仇不共戴天。阳顶天和我

师妹成婚之日,我曾去道贺,喝着喜酒之时,我心中立下重

誓:‘成昆只教有一口气在,定当杀了阳顶天,定当覆灭魔教。’

我立下此誓已有四十余年,今日方见大功告成,哈哈,我成

昆心愿已了,死亦瞑目。”

杨逍冷冷的道:“多谢你点破了我心中的一个大疑团。阳

教主突然暴毙,死因不明,原来是你下的手。”

圆真森然道:“当年阳顶天武功高出我甚多,别说当年,

只怕现下我仍然及不上他当年的功力……”周颠接口道:“因

此你只有暗中加害阳教主了,不是下毒,便是如这一次般忽

施偷袭。”圆真叹了口气,摇头道:“不是。我师妹怕我偷下

毒手,不断向我告诫,倘若阳顶天被我害死,她决计饶不过

我。她说她暗中和我私会,已是万分对不起丈夫,我若再起

毒心,那是天理不容。阳顶天,唉,阳顶天,他……他是自

己死的。”

杨逍、彭莹玉等都“啊”了一声。

圆真续道:“假如阳顶天真是死在我掌底指下,我倒饶了

你们明教啦……”他声音渐转低沉,回忆着数十年前的往事,

缓缓的道:“那一天晚间,我又和我师妹在秘道中相会,突然

之间,听到左首传过来一阵极重浊的呼吸声音,这是从来没

有的事,这秘道隐秘之极,外人决计无法找到入口,而明教

中人,却又谁也不敢进入。我二人听到这呼吸声音,登即大

吃一惊,便即悄悄过去察看,只见阳顶天坐在一间小室之中,

手里执着一张羊皮,满脸殷红如血。他见到我们,说道:‘你

们两个,很好,很好,对得我住啊!’说了这几句话,忽然间

满脸铁青,但脸上这铁青之色一显即隐,立即又变成血红之

色,忽青忽红,在瞬息之间接连变换了三次。杨左使,你知

道这门功夫罢?”

杨逍道:“这是本教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周颠道:

“杨逍,你也已练会了,是不是?”杨逍道:“‘练会’两字,

如何敢说?当年阳教主看得起我,曾传过我一些神功的粗浅

入门功夫。我练了十多年,也只练到第二层而已。再练下去,

便即全身真气如欲破脑而出,不论如何,总是无法克制,阳

教主能于瞬息间变脸三次,那是练到第四层了。他曾说,本

教历代众位教主之中,第八代钟教主武功最高,据说能将

‘乾坤大挪移’神功练到第五层,但便在练成的当天,走火入

魔身亡,自此之后,从未有人练到过第四层。”周颠道:“这

么难?”铁冠道人道:“倘若不这么难,哪能说得上是明教的

护教神功?”

这些明教中的武学高手,对这“乾坤大挪移”神功都是

闻之已久,向来神往,因此一经提及,虽然身处危境,仍是

忍不住要谈上几句。

彭莹玉道:“杨左使,阳教主将这神功练到第四层,何以

要变换脸色?”他这时询问这些题外文章,却是另有深意,他

知圆真只要再走上几步,各人便即一一丧生在他手底,好容

易引得他谈论往事,该当尽量拖延时间,只要本教七高手中

有一人能回复行动,便可和他抵挡一阵,纵然不敌,事机或

有变化,总胜于眼前这般束手待毙。

杨逍岂不明白他的心意?便道:“‘乾坤大挪移’神功的

主旨,乃在颠倒一刚一柔、一阴一阳的乾坤二气,脸上现出

青色红色,便是体内血液沉降、真气变换之象。据说练至第

六层时,全身都能忽红忽青,但到第七层时,阴阳二气转于

不知不觉之间,外形上便半点也瞧不出表征了。”

彭莹玉生怕圆真不耐烦,便问他道:“圆真大师,我们阳

教主到底是因何归天?”

圆真冷笑道:“你们中了我的幻阴指后,我听着你们呼吸

运气之声,便知两个时辰之内万难行功。想拖延时候,自行

运气解救,老实跟各位说,那是来不及的。各位都是武学高

手,便是受了再厉害的重伤,运了这么久的内息,也该有些

好转了。却怎么全身越来越僵硬呢?”

杨逍、彭莹玉等早已想到了这一层,但只教有一口气在,

总是不肯死心。

只听圆真又道:“那时我见阳顶天脸色变幻,心下也不免

惊慌。我师妹知他武功极高,一出手便能致我们于死地,说

道:‘顶天,这一切都是我不好,你放我成师哥下山,任何责

罚,我都甘心领受。’阳顶天听了她的话,摇了摇头,缓缓说

道:‘我娶到你的人,却娶不到你的心。’只见他双目瞪视,忽

然眼中流下两行鲜血,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了。我师妹大

惊,叫道:‘顶天,顶天!你怎么了?’”

圆真叫着这几句话时,声音虽然不响,但各人在静夜之

中听来,又想到阳顶天双目流血的可怖情状,无不心头大震。

圆真续道:“她叫了好几声,阳顶天仍是毫不动弹。我师

妹大着胆子上前去拉他的手,却已僵硬,再探他鼻息,原来

已经气绝。我知她心下过意不去,安慰她道:“看来他是在练

一门极难的武功,突然走火,真气逆冲,以致无法挽救。’我

师妹道:‘不错,他是在练明教的不世奇功“乾坤大挪移”,正

在要紧关头,陡然间发现了我和你私下相会,虽不是我亲手

杀他,可是他却因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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