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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我正想说些甚么话来开导劝解,她忽然指着我身后,喝

道:‘甚么人?”我急忙回头,不见半个人影。再回过头来时,

只见她胸口插了一柄匕首,已然自杀身死。

“嘿嘿,阳顶天说道:‘我娶到你的人,却娶不到你的心。’

我得到了师妹的心,却终于得不到她的人。她是我生平至敬

至爱之人,若不是阳顶天从中捣乱,我们的美满姻缘何至有

如此悲惨下场?若不是阳顶天当上魔教教主,我师妹也决计

不会嫁给这个大上她二十多岁之人。阳顶天是死了,我奈何

他不得,但魔教还是在世上横行。当时我指着阳顶天和我师

妹两人的尸身,说道:‘我成昆立誓要竭尽所能,覆灭明教。

大功告成之日,当来两位之前自刎相谢。’哈哈,杨逍、韦一

笑,你们马上便要死了,我成昆也已命不久长,只不过我是

心愿完成,欣然自刎,可胜于你们万倍了。这些年来,我没

一刻不在筹思摧毁魔教。唉,我成昆一生不幸,爱妻为人所

夺,唯一的爱徒,却又恨我入骨……”

张无忌听到他提到谢逊,更是疑神注意,可是心志专一,

体内的九阳真气越加充沛,竟似四肢百骸无一处不是胀得要

爆裂开来,每一根头发都好像胀大了几倍。

只听圆真续道:“我下了光明顶后,回到中原,去探访我

那多年不见的爱徒谢逊。哪知一谈之下,他竟已是魔教中的

四大护教法王之一。我虽在光明顶上逗留,但一颗心全放在

师妹身上,于你们魔教的勾当全不留心,我师妹也从不跟我

说教中之事。我徒儿谢逊在魔教中身居高位,竟要他自己提

到,我才得知。他还竭力劝我也入魔教,说甚么戮心同力,驱

除胡虏,我这一气自是非同小可。但我转念又想:魔教源远

流长,根深蒂固,教中高手如云,以我一人之力,是决计毁

它不了的。别说是我一人,便是天下武林豪杰联手,也未必

毁它得了。唯一的指望,只有从中挑拨,令它自相残杀,自

己毁了自己。”

杨逍等人听到这里,都不禁惕然心惊,这些年来个个都

如蒙在鼓里,浑不知有大敌窥伺在旁,处心积虑的要毁灭明

教,各人为了争夺教主之位,闹得混乱不堪,圆真这番话真

如当头棒喝,发人猛省。

只听他又道:“当下我不动声色,只说兹事体大,须得从

长计议。过了几天,我忽然假装醉酒,意欲逼奸我徒儿谢逊

的妻子,乘机便杀了他父母妻儿全家。我知这么一来,他恨

我入骨,必定找我报仇。倘若找不到,更会不顾一切胡作非

为。哈哈,知徒莫若师,谢逊这孩儿甚么都好,文才武功都

是了不起的,便是易于愤激,不会细细思考一切前因后果

……”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中愤怒再也不可抑制,暗想:“原来

义父这一切不幸遭遇,全是成昆这老贼在暗中安排。这老贼

不是酒后乱性,乃是处心积虑的阴谋。”

只听圆真得意洋洋又道:“谢逊滥杀江湖好汉,到处留下

我的姓名,想要逼我出来,哈哈,我哪会挺身而出?若要人

不知,除非己莫为,谢逊结下无数冤家,这些血仇最后终于

会尽数算到明教的帐上,他杀人之时偶尔遇到凶险,我便在

暗中解救,他是我手中的杀人之刀,怎能让他给人毁了?你

们魔教外敌是树得够多了,再加上众高手争做教主,内哄不

休,正好一一堕在我的计中。谢逊没杀了宋远桥,虽是憾事,

但他拳毙少林神僧空见,掌伤崆峒五老,王盘山上伤毙各家

各派的好手不计其数,连他老朋殷天正天鹰教的坛主也害了

……好徒儿啊好徒儿。不枉我当年尽心竭力,传了他一身好

武功!”

杨逍冷冷的道:“如此说来,连你那师父空见神僧,也是

你毒计害死的。”

圆真笑道:“我拜空见为师,难道是真心的么?他受我磕

了几个头,送上一条老命,也不算吃亏啊,哈哈,哈哈!”

圆真大笑声中,张无忌怒发欲狂,只觉耳中嗡的一声猛

响,突然晕了过去,但片刻之间,又即醒转。他一生受了无

数欺凌屈辱,都能淡然置之,但想义父如此铁铮铮的一条好

汉子,竟在成昆的阴谋毒计之下弄得家破人亡,身败名裂,盲

了双目,孤零零在荒岛上等死,这等深仇大恨,岂能不报?

他胸中怒气一冲,布满周身的九阳真气更加鼓荡疾走,真

气呼出不能外泄,那乾坤一气袋渐渐膨胀起来,但杨逍等均

在凝神倾听圆真的说话,谁也没留神这布袋已起了变化。

只听圆真说道:“杨逍、韦一笑、彭和尚、周颠,你们再

没甚么话说了么?”

杨逍叹了口气,说道:“事已如此,还有甚么说的?圆真

大师,你能饶我女儿一命么?她母亲是峨嵋派的纪晓芙,出

身名门正派,尚未入我魔教。”

圆真道:“养虎贻患,轩草除根!”说着走前一步,伸出

手掌,缓缓往杨逍头顶拍去。

张无忌在布袋中听得事态紧急,顾不得全身有如火焚,听

声辨位,纵身一跃,挡在圆真的面前,左掌反撩,隔着布袋

架开了他的手掌。

圆真这时勉能恢复行动,毕竟元气未复,被张无忌这么

一架,身子一晃,退了一步,喝道:“好小子!你……你

……”一定神,上前挥掌向布袋上拍去。这一掌拍不到张无

忌身子,却被鼓起的布袋一弹,竟退了两步,他大吃一惊,不

明所以。

这时张无忌口干舌燥,头脑晕眩,体内的九阳真气已胀

到即将爆裂,倘若乾坤一气袋先行炸破,他便能脱困,否则

驾御不了体内猛烈无比的真气,势必肌肤寸裂,焚为焦炭。

圆真见布袋古怪,当下踏上两步,又发掌击去,这一次

他又被布袋反弹,退了一步,但布袋却也被他掌力推倒,像

个大皮球般在地下打了几个滚。张无忌人在袋中,跟着连接

不断的乱翻筋斗,胸中气闷,竭力鼓腹,欲将体内真气呼出。

可是那布袋中这时也已胀足了气,再要呼出一口气已是越来

越难。圆真跟着发了三拳,踢出两脚,都被袋中真气反弹出

来,张无忌在袋中却是浑然不觉。圆真这几下幸好只碰在袋

上,要是真的击中张无忌身子,此时他体内真气充溢,圆真

手足非受重伤不可。

杨逍、韦一笑等七人见了这等奇景,也都惊得呆了。这

乾坤一气袋是说不得之物,他自己却也想不出如何会鼓胀成

球,更不知张无忌在这布袋中是死是活。

只见圆真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猛力向布袋上刺去,那

布袋遇到刀尖时只凹陷入内,却不穿破。这布袋质料奇妙,非

丝非革,乃天地间的一件异物,圆真这柄匕首又非宝刀,连

刺数刀,却哪里奈何得了它?圆真见掌击刀刺都是无效,心

想:“跟这小子纠缠甚么?”飞起一脚,猛力踢出,大布袋骨

溜溜的从厅门中直滚出去。

这时布袋已膨胀成一个大圆球,在厅门上一撞,立即反

弹,疾向圆真冲去。圆真见势道来得猛烈,双掌竖起击出,发

力将那大球推开。

只听得呼的一声大响,犹似晴天打了个霹雳,布片四下

纷飞,乾坤一气袋已被张无忌的九阳真气胀破,炸成了碎片。

圆真、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人都觉一股炙热之极的

气流冲向身来,又见一个衣衫褴褛的青年站在当地,满脸露

出迷惘之色。

原来便在这顷刻之间,张无忌所练的九阳神功已然大功

告成,水火相济,龙虎交会。要知布袋内真气充沛,等于是

数十位高手各出真力,同时按摩挤逼他周身数百处穴道,他

内内外外的真气激荡,身上数十处玄关一一冲破,只觉全身

脉络之中,有如一条条水银在到处流转,舒适无比。这等机

缘自来无人能遇,而这宝袋一碎,此后也再无人有此巧遇。

圆真眼见这袋中少年神色不定,茫然失措,自己重伤之

下,若不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良机,一被对方占先,那就危乎

殆哉,当即抢上一步,右手食指伸出,运起“幻阴指”内劲,

直点他胸口的“膻中穴”。

张无忌挥掌挡格,这时他神功初成,武术招数却仍是平

庸之极,前时谢逊和父亲所教的武功也尚未融会贯通,如何

能和圆真这样绝顶高手相抗?只一招之间,他手腕上“阳池

穴”已被圆真点中,登时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退后了一步。

可是他体内充沛欲溢的真气,便也在这瞬息间传到了圆真指

上,这两股力道一阴一阳,恰好互克,但张无忌的内力来自

九阳神功,远为浑厚。圆真手指一热,全身功劲如欲散去,再

加重伤之余,平时功力已剩不了一成,知道眼前情势不利,脱

身保命要紧,当即转身便走。

张无忌怒骂:“成昆,你这大恶贼,留下命来!”拔足追

出了厅门,只见圆真背影一晃,已进了一道侧门。张无忌气

愤填膺,发足急追,这一发劲,呯的一响,额头在门框上重

重的撞了一下。原来他自己尚不知神功练成之后,一举手,一

提足,全比平时多了十倍劲力,一大步跨将出去,失了主宰,

竟尔撞上门框。

他一摸额头,隐隐有些疼痛,心想:“怎地这等邪门,这

一步跨得这么远?”忙从侧门中进去,见是一座小厅。他一心

一意要为父复仇,穿过厅堂,便追了下去。

厅后是个院子,院子中花卉暗香浮动,但见西厢房的窗

子中透出灯火之光,他纵身而前,推开房门,眼见灰影一闪,

圆真掀开一张绣帷,奔了进去。

张无忌跟着掀帷而入,那圆真却已不知去向。他凝神看

时,不由得暗暗惊奇,原来置身所在竟似是一间大户人家小

姐的闺房。靠窗边的是一张梳妆台,台上红烛高烧,照耀得

房中花团锦簇,堂皇富丽,颇不输于朱九真之家。另一边是

张牙床,床上罗帐低垂,床前还放着一对女子的粉红绣鞋,显

是有人睡在床中。这闺房只有一道进门,窗户紧闭,明明见

到圆真进房,怎地一刹那间便无影无踪,竟难道有隐身法不

成?又难道他不顾出家人的身分,居然躲入了妇女床中?

正自打不定主意要不要揭开罗帐搜敌,忽听得步声细碎,

有人过来。张无忌闪身躲在西壁的一块挂毯之后,便有两人

进了房中。张无忌在挂毯后向外张望,见两个都是少女,一

个穿着淡黄绸衫,服饰华贵,另一个少女年纪更小,穿着青

衣布衫,是个小鬟,嘶声道:“小姐,好夜深了,你请安息了

罢。”

那小姐反手一记巴掌,出手甚重,打在那小鬟脸上,那

小鬟一个踉跄,倒退了一步。那小姐身子微晃,转过脸来,张

无忌在烛光下看得分明,只见她大大眼睛,眼球深黑,一张

圆脸,正是他万里迢迢从中原护送来到西域的杨不悔。

此时相隔数年,她身材长得高大了,但神态丝毫不改,尤

其嘴角边使小性儿时微微撇嘴的模样,更加分明。只听她骂

道:“你叫我睡,哼,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我爹爹和人会商对

策,说了一夜,还没说完,他老人家没睡,我睡得着么?最

好是我爹爹给人害死了,你再害死我,那便是你的天下了。”

那小鬟不敢分辩,扶着她坐下。杨不悔道:“快取我剑来!”

那小鬟走到壁前,摘下挂着的一柄长剑,她双脚之间系

着一根铁链,双手腕上也锁着一根铁链,左足跛行,背脊驼

成弓形,待她摘了长剑回过身来时,张无忌更是一惊,但见

她右目小,左目大,鼻子和嘴角也都扭曲,形状极是怕人,心

想:“这小姑娘相貌之丑尤在蛛儿之上,蛛儿是因中毒而面目

浮肿,总能治愈,这小姑娘却是天生残疾。”

杨不悔接过长剑,说道:“敌人随时可来,我要出去巡查。”

那小鬟道:“我跟着小姐,若是遇上敌人,也好多个照应。”她

说话的声音也是嘶哑难听,像个粗鲁的中年汉子,杨不悔道:

“谁要你假好心?”左手一翻,已扣住那小鬟右手脉门,那小

鬟登时动弹不得,颤声道:“小姐,你……你……”

杨不悔冷笑道:“敌人大举来攻,我父女命在旦夕之间,

你这丫头多半是敌人派到光明顶来卧底的么?我父女岂能受

你的折磨?今日先杀了你!”说着长剑翻过,便往那小鬟的颈

中刺落。

张无忌自见这小鬟周身残废,心下便生怜悯,突见杨不

悔挺剑相刺,危急中不及细思,当即飞身而出,手指在剑刃

上一弹。杨不悔拿剑不定,叮当一响,长剑落地,她右手离

剑,食中双指直取张无忌的两眼,那本来只是平平无奇的一

招“双龙抢珠”,但她经父亲数年调教,使将出来时已颇具威

力。张无忌向后跃开,冲口便道:“不悔妹妹,是我!”

杨不悔听惯了他叫“不悔妹妹”四字,一怔之下,说道:

“是无忌哥哥吗?”她只是认出了“不悔妹妹”这四个字的声

音语调,却没认出张无忌的面貌。

张无忌心下微感懊悔,但已不能再行抵赖,只得说道:

“是我!不悔妹妹,这些年来你可好?”

杨不悔定神一看,见他衣衫破烂,面目污秽,心下怔忡

不定,道:“你……你……当真是无忌哥哥么?怎么……怎么

会到了这里?”

张无忌道:“是说不得带我上光明顶来的。那圆真和尚到

了这房中之后,突然不见,这里另有出路么?”杨不悔奇道:

“甚么圆真和尚?谁来到这房中?”张无忌急欲追赶圆真,此

事说来话长,使道:“你爹爹在厅上受了伤,你快瞧瞧去。”杨

不悔吃了一惊,忙道:“我瞧爹爹去。”说着顺手一掌,往那

小鬟的天灵盖击落,出手极重。张无忌惊叫:“使不得!”伸

手在她臂上一推,杨不悔这掌便落了空。

杨不悔两次要杀那小鬟,都受到他的干预,厉声道:“无

忌哥哥,你和这丫头是一路的吗?”张无忌奇道:“她是你的

丫鬟,我刚才初见,怎会和她一路?”杨不悔道:“你既不明

内情,那就别多管闲事。这丫鬟是我家的大对头,我爹爹用

铁链锁住她的手足,便是防她害我,此刻敌人大举来袭,这

丫头要趁机报复。”

张无忌见这小鬟楚楚可怜,虽然形相奇特,却绝不似凶

恶之辈,说道:“姑娘,你可有趁机报复之意么?”那小鬟摇

了摇头,道:“决计不会。”张无忌道:“不悔妹妹,你听,她

说是不会的,还是饶了她罢!”

杨不悔道:“好,既然是你讲情,啊哟……”身子一侧,

摇摇晃晃的立足不定。张无忌忙伸手相扶,突然间后腰“悬

枢”、“中枢”两穴上一下剧痛,扑地跌倒。原来杨不悔嫌他

碍手碍脚,赚得他近身,以套在中指上的打穴铁环打了他两

处大穴她打倒张无忌后,回过右手,便往那小鬟的右太阳穴

上击了下去。

这一下将落未落,杨不悔忽然丹田一阵火热,全身麻木,

不由自主的放脱了那小鬟的手腕,双膝一软,坐在椅中。原

来她使劲击打张无忌的穴道,张无忌神功初成,九阳真气尚

无护体之能,却已自行反激出来,冲荡杨不悔周身脉络。

那小鬟拾起地下的长剑,说道:“小姐,你总是疑心我要

害你。这时我要杀你,不费吹灰之力,可是我并无此意。”说

着将长剑插入剑鞘,还挂壁间。

张无忌站起身来,说道:“你瞧,我没说错吧!”他被点

中穴道之后,片刻间便以真气冲解,立即回复行动。

杨不悔眼睁睁的瞧着他,心下大为骇异,这时她手足上

麻木已消,心中记挂着父亲的安危,站起身来,说道:“我爹

爹伤得怎样?无忌哥哥,你在这里等我,回头再见。这些年

来你好吗?我时时记着你……”一面说,一面奔了出去。

张无忌问那小鬟道:“姑娘,那和尚逃到这房里,却忽然

不见了,你可知此间另有通道吗?”那小鬟道:“你当真非追

他不可吗?”张无忌道:“这和尚伤天害理,作下了无数罪孽,

我……我……便到天涯海角,也要追到他。”

那小鬟抬起头来,凝视着他的脸。张无忌道:“姑娘,要

是你知道,求你指点途径。”那小鬟咬着下唇,微一沉吟,低

声道:“我的性命是你救的,好,我带你去。”张口吹灭了烛

火,拉着张无忌的手便走。

二十与子共穴相扶将

张无忌跟了她没行出几步,已到床前。那小鬟揭开罗帐,

钻进帐去,拉着张无忌的手却没放开。张无忌吃了一惊,心

想这小鬟虽然既丑且稚,总是女子,怎可和她同睡一床?何

况此刻追敌要紧,当下缩手一挣。那小鬟低声道:“通道在床

里!”他听了这五个字,精神为之一振,再也顾不得甚么男女

之嫌,但觉那小鬟揭开锦被,横卧在床,便也躺在她身旁。不

知那小鬟扳动了何处机括,突然间床板一侧,两人便摔了下

去。

这一摔直跌下数丈,幸好地上铺着极厚的软草,丝毫不

觉疼痛,只听得头顶轻轻一响,床板已然回复原状。他心下

暗赞:“这机关布置得妙极!谁料得到秘道的入口处,竟会是

在小姐香闺的牙床之中。”拉着小鬟的手,向前急奔。

跑出数丈,听到那小鬟足上铁链曳地之声,猛然想起:

“这姑娘是个跛子,足上又有铁链,怎地跑得如此迅速?”便

即停步。那小鬟猜中了他的心意,笑道:“我的跛脚是假装的,

骗骗老爷和小姐。”张无忌心道:“怪不得我妈妈说天下女子

都爱骗人。今日连不悔妹妹也来暗算我一下。”此时忙于追敌,

这念头在心中一转,随即撇开,在甬道中曲曲折折的奔出数

十丈,便到了尽头,那圆真却始终不见。

那个鬟道:“这甬道我只到过这里,相信前面尚有通路,

可是我找不到开门的机括。”张无忌伸手四下摸索,前面是凹

凹凸凸的石壁,没一处缝隙,在凹凸外用力推击,纹丝不动。

那小鬟叹道:“我已试了几十次,始终没能找到机括,真是古

怪之极。我曾带了火把进来细细察看,也没发见半点可疑之

处,但那和尚却又逃到了哪里?”

张无忌提了一口气,运劲双臂,在石壁上左边用力一推,

毫无动静,再向右边推,只觉石壁微微一晃。他心下大喜,再

吸两口真气,使劲推时,石壁缓缓退后,却是一堵极厚、极

巨、极重、极实的大石门。原来光明顶这秘道构筑精巧,有

些地方使用隐秘的机括,这座大石门却全无机括,若非天生

神力或负上乘武功,万万推移不动,像那小鬟一般虽能进入

秘道,但武功不到,仍只能半途而废。张无忌这时九阳神功

已成,这一推之力何等巨大,自能推开了。待石壁移后三尺,

他拍出一掌,以防圆真躲在石后偷袭,随即闪身而入。

过了石壁,前面又是长长的甬道,两人向前走去,只觉

甬道一路向前倾斜,越行越低,约莫走了五十来丈,忽然前

面分了几道岔路。张无忌逐一试步,岔路竟有七条之多,正

没做理会处,忽听得左前方有人轻咳一声,虽然立即抑止,但

静夜中听来,已是十分清晰。

张无忌低声道:“走这边!”抢步往最左一条岔道奔去。这

条岔道忽高忽低,地下也是崎岖不平,他鼓勇向前,听得身

后铁链曳地声响个不绝,便回头道:“敌人在前,情势凶险,

你还是慢慢来罢。”那小鬟道:“有难同当,怕甚么?”

张无忌心道:“你也来骗我么?”顺着甬道不住左转,走

着螺旋形向下,甬道越来越窄,到后来仅容一人,便似一口

深井。

突然之间,蓦觉得头顶一股烈风压将下来,当下反手一

把抱住那小鬟腰间,急纵而下,左足刚着地,立即向前扑出,

至于前面一步外是万丈深渊,还是坚硬石壁,怎有余暇去想?

幸好前面空荡荡地颇有容身之处。只听得呯的一声巨响,泥

沙细石,落得满头满脸。

张无忌定了定神,只听那小鬟道:“好险,那贼秃躲在旁

边,推大石来砸咱们。”张无忌已从斜坡回身走去,右手高举

过顶,只走了几步,手掌便已碰到头顶粗糙的石面。只听得

圆真的声音隐隐从石后传来:“贼小子,今日葬了你在这里,

有个女孩儿相伴,算你运气。贼小子力气再大,瞧你推得开

这大石么?一块不够,再加上一块。”只听得铁器撬石之声,

接着呼的一声巨响,又有一块巨石给他撬了下来。压在第一

块巨石之上。

那甬道仅容一人可以转身,张无忌伸手摸去,巨石虽不

能将甬道口严密封死,但最多也只能伸得出一只手去,身子

万万不能钻出。他吸口真气,双手挺着巨石一摇,石旁许多

泥沙扑面而下,巨石却是半动不动,看来两块数千斤的巨石

叠在一起,当真便有九牛二虎之力,只怕也拉曳不开。他虽

练成九阳神功,毕竟人力有时而穷,这等小丘般两块巨石,如

何挪动得它半尺一寸?

只听圆真在巨石之外呼呼喘息,想是他重伤之后,使力

撬动这两块巨石,也累得筋疲力尽,只听他喘了几口气,问

道:“小子……你……叫……叫甚么……名……”说到这个

“名”字,却又无力再说了。

张无忌心里想:“这时他便回心转意,突然大发慈悲,要

救我二人出去,也是绝不能够。不必跟他多费唇舌,且看甬

道之下是否另有出路。”于是回身而下,顺着甬道向前走去。

那小鬟道:“我身边有火折,只是没蜡烛火把,生怕一点

便完。”张无忌道:“且不忙点火。”顺着甬道只走了数十步,

便已到了尽头。

两人四下里摸索。张无忌摸到一只木桶,喜道:“有了!”

手起一掌,将木桶劈散,只觉桶中散出许多粉末,也不知是

石灰还是面粉,他捡起一片木材,道:“你点火把!”

那小鬟取出火刀,火石,火绒,打燃了火,凑过去点那

木片,突然间火光耀眼,木片立时猛烈烧将起来,两人吓了

一大跳,鼻中闻到一股硝磺的臭气。那小鬟道:“是火药!”把

木片高高举起,瞧那桶中粉末时,果然都是黑色的火药。她

低声笑道:“要是适才火星溅了开来,火药爆炸,只怕连外边

那个恶和尚也炸死了。”只见张无忌呆呆望了自己,脸上充满

了惊讶之色,神色极是古怪,便微微一笑,道:“你怎么啦?”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原来你……你这样美?”那小鬟

抿嘴一笑,说道:“我吓得傻了,忘了装假脸?”说着挺直了

身子。原来她既非驼背,更不是跛脚,双目湛湛有神,修眉

端鼻,颊边微现梨涡,直是秀美无伦,只是年纪幼小,身材

尚未长成,虽然容貌绝丽,却掩不住容颜中的稚气。张无忌

道:“为甚么要装那副怪样子?”

那小鬟笑道:“小姐十分恨我,但见到我丑怪的模样,心

中就高兴了。倘若我不装怪样,她早就杀了我啦。”张无忌道:

“她为甚么要杀你?”那小鬟道:“她总疑心我要害死她和老

爷。”张无忌摇摇头,道:“真是多疑!适才你长剑在手,她

却已动弹不得,你并没害她。自今而后,她再也不会疑心你

了。”那小鬟道:“我带了你到这里,小姐只有更加疑心。咱

们也不知能不能逃得出去,她疑不疑心,也不必理会了。”

她一面说,一面高举木条,察看周遭情景。只见处身之

地似是一间石室,堆满了弓箭兵器,大都铁锈斑斑,显是明

教昔人以备在地道内用以抵御外敌。再察看四周墙壁,却无

半道缝隙,看来此处是这条岔道的尽头,圆真所以故意咳嗽,

乃是故意引两人走入死路。

那小鬟道:“公子爷,我叫小昭。我听小姐叫你‘无忌哥

哥’,你大名是叫作‘无忌’吗?”张无忌道:“不错,我姓张

……”突然间心念一动,俯身拾起一枝长矛,拿着手中掂了

一掂,觉得甚是沉重,似有四十来斤,说道:“这许多火药或

能救咱们脱险,说不定便能将大石炸了。”小昭拍手道:“好

主意,好主意!”

她拍手时腕上铁链相击,铮铮作声。张无忌道:“这铁链

碍手碍脚,把它弄断了罢。”

小昭惊道:“不,不!老爷要大大生气的。”张无忌道:

“你说是我弄断的,我才不怕他生气呢。”说着双手握住铁链

两端,用劲一崩。那铁链不过筷子粗细,他这一崩少说也有

三四百斤力道,哪知只听得嗡的一声,铁链震动作响,却崩

它不断。

他“咦”的一声,吸口真气,再加劲力,仍是奈何不得

这铁链半分。小昭道:“这链子古怪得紧,便是宝刀利剑,也

伤它不了。锁上的钥匙在小姐手里。”张无忌点头道:“咱们

若是出得去,我向她讨来替你开锁解链。”小昭道:“只怕她

不肯给。”张无忌道:“我跟她交情非同寻常,她不会不肯的。”

说着提起长矛,走到大石之下,侧身静立片刻,听不到圆真

的呼吸之声,想已远去。

小昭举起火把,在旁照着。张无忌道:“一次炸不碎,看

来要分开几次。”当下劲运双臂,在大石和甬道之间的缝隙中

用长矛慢慢刺了一条孔道。小昭递过火药,张无忌便将火药

放入孔道之中,倒转长矛,用矛柄打实,再铺设一条火药线,

通到下面石室,作为引子。

他从小昭手里接过火把,小昭便伸双手掩住了耳朵。张

无忌挡在她身前,俯身点燃了药引,眼见一点火花沿着火药

线向前烧去。

猛地里轰隆一声巨响,一股猛烈的热气冲来,震得他向

后退了两步,小昭仰后便倒。他早有防备,伸手揽住了她腰。

石室中烟雾瀰漫,火把也被热气震熄了。

张无忌道:“小昭,你没事罢?”小昭咳嗽了几下,道:

“我……我没事。”张无忌听她说话有些哽咽,微感奇怪,待

得再点燃火把,只见她眼圈红了,问道:“怎么?你不舒服么?”

小昭道:“张公子,你……你和我素不相识,为甚么对我

这么好?”张无忌奇道:“甚么呀?”小昭道:“你为甚么要挡

在我身前?我是个低三下四的奴婢,你……你贵重的千金之

躯,怎能遮挡在我身前?”

张无忌微微一笑,说道:“我有甚么贵重了?你是个小姑

娘,我自是要护着你些儿。”

待见石室中烟雾淡了些,便向斜坡上走去,只见那块巨

石安然无恙,巍巍如故,只炸去了极小的一角。张无忌颇为

沮丧道:“只怕再炸七八次,咱们才钻得过去。可是所余火药,

最多只能再炸两次。”提起长矛,又在石上钻孔,钻刺了几下,

一矛刺在甬道壁上,忽然一块斗大的岩石滚了下来,露出一

孔。他又惊又喜,伸手进去,扳住旁边的岩石摇了摇,微觉

晃动,使劲一拉,又扳了一块下来。他连接扳下四块尺许方

圆的岩石,孔穴已可容身而过。原来甬道的彼端另有通路,这

一次爆炸没炸碎大石,却将甬道的石壁震松了。这甬道乃是

用一块块斗大花冈石砌成。

他手执火把先爬了进去,招呼小昭入来。那甬道仍是一

路盘旋向下,他这次学得乖了,左手挺着长矛,提防圆真再

加暗算,约莫走了四五十丈,到了一处石门。他将长矛和火

把交给小昭,运劲推开石门,里边又是一间石室。

这间石室极大,顶上垂下钟乳,显是天然的石洞。他接

过火把走了几步,突见地下倒着两具骷髅。骷髅身上衣服尚

未烂尽,看得出是一男一女。

小昭似感害怕,挨到他身边。张无忌高举火把,在石洞

中巡视了一遍,道:“这里看来又是尽头了,不知能不能再找

到出路?”伸出长矛,在洞壁上到处敲打,每一处都极沉实,

找不到有声音空洞的地方。

他走近两具骷髅,只见那女子右手抓着一柄晶光闪亮的

匕首,插在她自己胸口,他一怔之下,立时想起了圆真的话。

圆真和阳夫人在秘道之下私会,给阳顶天发见。阳顶天愤激

之下,走火身亡,阳夫人便以匕首自刎殉夫。“难道这两人便

是阳顶天夫妇?”再走到那男子的骷髅之前,见已化成枯骨的

手旁摊着一张羊皮。

张无忌拾起一看,只见一面有毛,一面光滑,并无异状。

小昭接了过来,喜形于色,叫道:“恭喜公子,这是明教

武功的无上心法。”说着伸出左手食指,在阳夫人胸前的匕首

上割破一条小小口子,将鲜血涂在羊皮之上,慢慢便显现了

字迹,第一行是“明教圣火心法:乾坤大挪移”十一个字。

张无忌无意中发见了明教的武功心法,却并不如何欢喜,

心想:“这秘道中无水无米,倘若走不出去,最多不过七八日,

我和小昭便要饿死渴死。再高的武功学了也是无用。”向两具

骷髅瞧了几眼,又想:“那圆真如何不将这‘乾坤大挪移’的

心法取了去?想是他做了这件大亏心事后,不敢再来看一眼

阳氏夫妇的尸体,当然,他决不知道这张羊皮上竟写着武功

心法,否则别说阳氏夫妇已死,便是活着,他也要来设法盗

取了。”问小昭道:“你怎知道这羊皮上的秘密?”

小昭低头道:“老爷跟小姐说起时,我暗中偷听到的。他

们是明教教徒,不敢违犯教规,到这秘道中来找寻。”

张无忌瞧着两堆骷髅,颇为感慨,说道:“把他们葬了罢。”

两人去搬了些炸下来的泥沙石块,堆在一旁,再将阳顶天夫

妇的骸骨移在一起。

小昭忽在阳顶天的骸骨中捡起一物,说道:“张公子,这

里有封信。”

张无忌接过来一看,见封皮上写着“夫人亲启”四字。年

深日久,封皮已霉烂不堪,那四个字也已腐蚀得笔划残缺,但

依稀仍可看得出笔致中的英挺之气,那信牢牢封固,火漆印

仍然完好。张无忌道:“阳夫人未及拆开,便已自杀。”将那

信恭恭敬敬的放在骸骨之中,正要堆上沙石。小昭道:“拆开

来瞧瞧好不好?说不定阳教主有甚遗命。”

张无忌道:“只怕不敬。”小昭道:“倘若阳教主有何未了

心愿,公子去转告老爷小姐,让他们为阳教主办理,那也是

好的。”张无忌一想不错,便轻轻拆开封皮,抽出一幅极薄的

白绫来,只见绫上写道:

“夫人妆次:夫人自归阳门,日夕郁郁。余粗鄙寡德,无

足为欢,甚可歉咎,兹当永别,唯夫人谅之。三十二代衣教

主遗命,令余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后,率众前赴波斯总教,设

法迎回圣火令。本教虽发源于波斯,然在中华生根,开枝散

叶,已数百年于兹。今鞑子占我中土,本教誓与周旋到底,决

不可遵波斯总教无理命令,而奉蒙古元人为主。圣火令若重

入我手,我中华明教即可与波斯总教分庭抗礼也。”

张无忌心想:“原来明教的总教在波斯国。这衣教主和阳

教主不肯奉总教之命而降顺元朝,实是极有血性骨气的好汉

子。”心中对明教又增了几分钦佩之意,接着看下去:

“今余神功第四层初成,即悉成昆之事,血气翻涌不能自

制,真力将散,行当大归。天也命也,复何如耶?”

张无忌读到此处,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原来阳教主在

写这信之时,便已知道他夫人和成昆在秘道私会的事了。”见

小昭想问又不敢问,于是将阳顶天夫妇及成昆间的事简略说

了。小昭道:“我说都是阳夫人不好。她若是心中一直有着成

昆这个人,原不该嫁阳教主,既已嫁了阳教主,便不该再和

成昆私会。”

张无忌点了点头,心想:“她小小年纪,倒是颇有见识。”

继续读下去:

“今余命在旦夕,有负衣教主重托,实为本教罪人,盼夫

人持余亲笔遗书,召聚左右光明使者、四大护教法王、五行

旗使、五散人,颁余遗命曰:‘不论何人重获圣火令者,为本

教第三十四代教主。不服者杀无赦。令谢逊暂摄副教主之位,

处分本教重务。”

张无忌心中一震,暗想:“原来阳教主命我义父暂摄副教

主之位。我义父文武全才,阳教主死后,我义父已是明教中

第一位人物。只可惜阳夫人没看到这信,否则明教之中也不

致如此自相残杀,闹得天翻地覆。”想到阳顶天对谢逊如此看

重,很是喜欢,却又不禁伤感,出神半晌,接读下去:

“乾坤大挪移心法暂由谢逊接掌,日后转奉新教主。光大

我教,驱除胡虏,行善去恶,持正除奸,令我明尊圣火普惠

天下世人,新教主其勉之。”

张无忌心想:“照阳教主的遗命看来,明教的宗旨实在正

大得紧啊。各大门派限于门户之见,不断和明教为难,倒是

不该了。”见那遗书上续道:

“余将以身上残存功力,掩石门而和成昆共处。夫人可依

秘道全图脱困。当世无第二人有乾坤大挪移之功,即无第二

人能推动此‘无妄’位石门,待后世豪杰练成,余及成昆骸

骨朽矣。顶天谨白。”

最后是一行小字:“余名顶天,然于世无功,于教无勋,

伤夫人之心,赍恨而没,狂言顶天立地,诚可笑也。”

在书信之后,是一幅秘道全图,注明各处岔道门户。

张无忌大喜,说道:“阳教主本想将成昆关入秘道,两人

同归于尽,哪知他支持不到,死得早了,让那成昆逍遥至今。

幸好有此图,咱们能出去了。”在图中找到了自己置身的所在,

再一查察,宛如一桶冰水从头上淋将下来,原来唯一的脱困

道路,正是被圆真用大石塞阻了的那一条,虽得秘道全图,却

和不得无异。

小昭道:“公子且别心焦,说不定另有通路。”接过图去,

低头细细查阅,但见图上写得分明,除此之外,更无别处出

路。

张无忌见她脸上露出失望神色,苦笑道:“阳教主的遗书

说道,倘若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便可推动石门而出。当世

似乎只有杨逍先生练过一些,可是功力甚浅,就算他在这里,

也未必管用。再说,又不知‘无妄位’在甚么地方,图上也

没注明,却到哪里找去?”

小昭道:“‘无妄位’吗?那是伏羲六十四卦的方位之一,

乾尽午中,坤尽子中,其阳在南,其阴在北。‘无妄’位在

‘明夷’位和‘随’位之间。”说着在石室中踏勘方位,走到

西北角上,说道:“该在此处了。”

张无忌精神一振,道:“真的么?”奔到藏兵器的甬道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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