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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中,取过一柄大斧,将石壁上积附的沙土刮去,果然露出一

道门户的痕迹来,心想:“我虽不会乾坤大挪移之法,但九阳

神功已成,威力未必便逊于此法。”当下气凝丹田,劲运双臂,

两足摆成弓箭步,缓缓推将出去。推了良久,石门始终绝无

动静。不论他双手如何移动部位,如何催运真气,直累得双

臂疼痛,全身骨骼格格作响,那石门仍是宛如生牢在石壁上

一般,连一分之微也没移动。

小昭劝道:“张公子,不用试了,我去把剩下来的火药拿

来。”张无忌喜道:“好!我倒将火药忘了。”两人将半桶火药

尽数装在石门之中,点燃药引,爆炸之后,石门上炸得凹进

了七八尺去,甬道却不出现,看来这石门的厚度比宽度还大。

张无忌颇为歉咎,拉着小昭的手,柔声道:“小昭,都是

我不好,害得你不能出去。”

小昭一双明净的眼睛凝望着他,说道:“张公子,你该当

怪我才是,倘若我不带你进来……那便不会……不会……”说

到这里,伸袖拭了拭眼泪,过了一会,忽然破涕为笑,说道:

“咱们既然出不去了,发愁也没用。我唱个小曲儿给你听,好

不好?”

张无忌实在毫没心绪听甚么小曲,但也不忍拂她之意,微

笑道:“好啊!”

小昭坐在他身边,唱了起来:

“世情推物理,人生贵适意,想人间造物搬兴废。吉藏凶,

凶藏吉。”

张无忌听到“吉藏凶,凶藏吉”这六字,心想我一生遭

际,果真如此,又听她歌声娇柔清亮,圆转自如,满腹烦忧

登时大减。又听她继续唱道:

“富贵哪能长富贵?日盈昃,月满亏蚀。地下东南,天高

西北,天地尚无完体。”

张无忌道:“小昭,你唱得真好听,这曲儿是谁做的?”小

昭笑道:“你骗我呢,有甚么好听?我听人唱,便把曲儿记下

来了,也不知是谁做的。”张无忌想着“天地尚无完体”这一

句,顺着她的调儿哼了来来。小昭道:“你是真的爱听呢,还

是假的爱听?”张无忌笑道:“怎么爱听不爱听还有真假之分

吗?自然是真的。”

小昭道:“好,我再唱一段。”左手的五根手指在石上轻

轻按捺,唱了起来:

“展放愁眉,休争闲气。今日容颜,老于昨日。古往今来,

尽须如此,管他贤的愚的,贫的和富的。

“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受用了一朝,一朝便宜。百

岁光阴,七十者稀。急急流年,滔滔逝水。”

曲中辞意豁达,显是个饱经忧患、看破了世情之人的胸

怀,和小昭的如花年华殊不相称,自也是她听旁人唱过,因

而记下了。张无忌年纪虽轻,十年来却是艰苦备尝,今日困

处山腹,眼见已无生理,咀嚼曲中“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

日”那两句,不禁魂为之销。所谓“那一日”,自是身死命丧

的“那一日”。他以前面临生死关头,已不知凡几,但从前或

生或死,都不牵累别人,这一次不但拉了一个小昭陪葬,而

且明教的存毁,杨逍、杨不悔诸人的安危、义父谢逊和圆真

之间的深仇,都和他有关,实在是不想就此便死。

他站起身来,又去推那石门,只觉体内真气流转,似乎

积蓄着无穷无尽的力气,可是偏偏使不出来,就似满江洪水

给一条长堤拦住了,无法宣泄。

他试了三次,颓然而废,只见小昭又已割破了手指,用

鲜血涂在那张羊皮之上,说道:“张公子,你来练一练乾坤大

挪移心法,好不好?说不定你聪明过人,一下子便练会了。”

张无忌笑道:“明教的前任教主们穷终身之功,也没几个

练成的,他们既然当了教主,自是个个才智卓绝。我在旦夕

之间,又怎能胜得过他们?”

小昭低声唱道:“受用一朝,一朝便宜。便练一朝,也是

好的。”

张无忌微微一笑,将羊皮接了过来,轻声念诵,只见羊

皮上所书,都是运气导行、移宫使劲的法门,试一照行,竟

是毫不费力的便做到了。见羊皮上写着:“此第一层心法,悟

性高者七年可成,次者十四年可成。”心下大奇:“这有甚么

难处?何以要练七年才成?”

再接下去看第二层心法,依法施为,也是片刻真气贯通,

只觉十根手指之中,似乎有丝丝冷气射出,但见其中注明:第

二层心法悟性高者七年可成,次焉者十四年可成,如练至二

十一年而无进展,则不可再练第三层,以防走火入魔,无可

解救。

他又惊又喜,接着去看第三层练法。这时字迹已然隐晦,

他正要取过匕首割自己的手指,小昭抢先用指血涂抹羊皮。张

无忌边读边练,第三层、第四层心法势如破竹般便练成了。

小昭见他半边脸孔胀得血红,半边脸颊却发铁青,心中

微觉害怕,但见他神完气足,双眼精光炯炯,料知无碍。待

见他读罢第五层心法续练时,脸上忽青忽红,脸上青时身子

微颤,如堕寒冰;脸上红时额头汗如雨下。

小昭取出手帕,伸到他额上替他抹汗,手帕刚碰到他额

角,突然间手臂一震,身子一仰,险些儿摔倒,张无忌站了

起来,伸衣袖抹去汗水,一时之间不明其理,却不知已然将

这第五层心法练成了。

原来这“乾坤大挪移”心法,实则是运劲用力的一项极

巧妙法门,根本的道理,在于发挥每人本身所蓄有的潜力,每

人体内潜力原极庞大,只是平时使不出来,每逢火灾等等紧

急关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者往往能负千斤。张无忌练

就九阳神功后,本身所蓄的力道已是当世无人能及,只是他

未得高人指点,使不出来,这时一学到乾坤大挪移心法,体

内潜力便如山洪突发,沛然莫之能御。

这门心法所以难成,所以稍一不慎便致走火入魔,全由

于运劲的法门复杂巧妙无比,而练功者却无雄浑的内力与之

相副。正如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去挥舞百斤重的大铁锤,锤

法越是精微奥妙,越会将他自己打得头破血流,脑浆迸裂,但

若舞锤是个大力士,那便得其所哉了。以往练这心法之人,只

因内力有限,勉强修习,变成心有余力不足。

昔日的明教各位教主都明白这其中关键所在,但既得身

任教主,个个是坚毅不拔、不肯服输之人,又有谁肯知难而

退?大凡武学高手,都服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话,于

是孜孜兀兀,竭力修习,殊不知人力有时而穷,一心想要

“人定胜天”,结果往往饮恨而终。张无忌所以能在半日之间

练成,而许多聪明才智、武学修为远胜于他之人,竭数十年

苦修而不能练成者,其间的分别,便在于一则内力有余,一

则内力不足而已。

张无忌练到第五层后,只觉全身精神力气无不指挥如意,

欲发即发,欲收即收,一切全凭心意所之,周身百骸,当真

说不出的舒服受用。这时他已忘了去推那石门,跟着便练第

六层的心法,一个多时辰后,已练到第七层。

那第七层心法的奥妙之处,又比第六层深了数倍,一时

之间实是难以尽解。好在他精通医道脉理,遇到难明之处,以

之和医理一加印证,往往便即豁然贯通。练到一大半之处,猛

地里气血翻涌,心跳加快。他定了定神,再从头做起,仍是

如此。自练第一层神功以来,从未遇上过这等情形。

他跳过了这一句,再练下去时,又觉顺利,但数句一过,

重遇阻难,自此而下,阻难叠出,直到篇末,共有一十九句

未能照练。

张无忌沉思半晌,将那羊皮供在石上,恭恭敬敬的躬身

下拜,磕了几个头,祝道:“弟子张无忌,无意中得窥明教神

功心法,旨在脱困求生,并非存心窥窃贵教秘籍。弟子得脱

险境之后,自当以此神功为贵教尽力,不敢有负列代教主栽

培救命之恩。”

小昭也跪下磕了几个头,低声祷祝道:“列代教宗在上,

请你们保佑张公子重整明教,光大列祖列宗的威名。”

张无忌站起身来,说道:“我非明教教徒,奉我太师父的

教训,将来也决不敢身属明教。但我展读阳教主的遗书后,知

道明教的宗旨光明正大,自当竭尽所能,向各大门派解释误

会,请双方息争。”

小昭道:“张公子,你说有一十九句句子尚未练成,何不

休息一会,养足精神,把它都练成了?”

张无忌道:“我今日练成乾坤大挪移第七层心法,虽有一

十九句跳过,未免略有缺陷,但正如你曲中所说:‘日盈昃,

月满亏蚀。天地尚无完体。’我何可人心不足,贪多务得?想

我有何福泽功德,该受这明教的神功心法?能留下一十九句

练之不成,那才是道理啊。”

小昭道:“公子说得是。”接过羊皮,请他指出那未练的

一十九句,暗暗念诵几遍,记在心中。张无忌笑道:“你记着

干甚么?”小昭脸一红,说道:“不干甚么,我想连公子也练

不会,倒要瞧瞧是怎样的难法。”

哪知道张无忌事事不为己甚,适可而止,正应了“知足

不辱”这一句话。原来当年创制乾坤大挪移心法的那位高人,

内力虽强,却也未到相当于九阳神功的地步,只能练到第六

层而止。他所写的第七层心法,自己已无法修练,只不过是

凭着聪明智慧,纵其想象,力求变化而已。张无忌所练不通

的那一十九句,正是那位高人单凭空想而想错了的,似是而

非,已然误入歧途。要是张无忌存着求全之心,非练到尽善

尽美不肯罢手,那么到最后关头便会走火入魔,不是疯癫痴

呆,便致全身瘫痪,甚至自绝经脉而亡。

当下两人搬过沙石,葬好了阳顶天夫妇的遗骸,走到石

门之前。

这次张无忌单伸右手,按在石门边上,依照适才所练的

乾坤大挪移心法,微一运劲,那石门便轧轧声响,微微晃动,

再加上一层力,石门缓缓的开了。

小昭大喜,跳起身来,拍手叫好,手足上铁练相击,叮

叮当当的乱响。张无忌道:“我再拉一拉你的铁链。”小昭笑

道:“这一次定然成啦!”

张无忌拉住她双手之间的铁链,运劲分拉,铁链渐渐延

长,却是不断。小昭叫道:“啊哟,不好!你越拉越长,我可

更加不便啦。”张无忌摇头道:“这链子当真邪门,只怕便拉

成十几丈长,它还是不断。”原来明教上代教主得到一块天上

落下来的古怪陨石,其中所含金属质地不同于世间任何金铁,

锐金旗中的巧匠以之试铸兵刃不成,便铸成此链。张无忌见

小昭垂头丧气,安慰她道:“你放心,包在我身上给你打开铁

链。咱们困在这山腹之中,尚能出去,难道还奈何不了这两

根小小铁链?”

他要找圆真报仇,返身再去推那两块万斤巨石,可是他

虽练成神功,究非无所不能,两块巨石被他推得微微撼动,却

终难掀开。他摇摇头,便和小昭从另一边门的石门中走了出

去。他回身推拢石门,见那石门又哪里是门了?其实是一块

天然生成的大岩石,岩底装了一个大铁球作为门枢。年深日

久,铁球生锈,大岩石更难推动了。他想当年明教建造这地

道之时,动用无数人力,穷年累月,不知花了多少功夫,多

少心血。

他手持地道秘图,循图而行,地道中岔路虽多,但毫不

费力的便走出了山洞。

出得洞来,强光闪耀,两人一时之间竟然睁不开眼,过

了一会,才慢慢睁眼,只见遍地冰雪,阳光照在冰雪之上,反

射过来,倍觉光亮。

小昭吹熄手中的木条,在雪地里挖了个小洞,将木条埋

在洞里,说道:“木条啊木条,多射你照亮张公子和我出洞,

倘若没有你,我们可就一筹莫展了。”

张无忌哈哈大笑,胸襟为之一爽,转念又想:“世人忘恩

负义者多,这小姑娘对一根木条尚且如此,想来当是厚道重

义之人。”侧头向她一笑,冰雪上反射过来的强光照在她的脸

上,更显得她肤色晶莹,柔美如玉,不禁赞叹:“小昭,你好

看得很啊。”

小昭喜道:“张公子,你不骗我么?”张无忌道:“你别装

驼背跛脚的怪样子,现下这样子才好看。”小昭道:“你叫我

不装,我就不装。小姐便是杀我,我也不装。”

张无忌道:“瞎说!好端端的,她干么杀你?”又看了她

一眼,但见她肤色奇白,鼻子较常女为高,眼睛中却隐隐有

海水之蓝意,说道:“你是本地西域人,是不是?比之我们中

原女子,另外有一份好看。”小昭秀眉微蹙,道:“我宁可像

你们中原的姑娘。”

张无忌走到崖边,四顾身周地势,原来是在一座山峰的

中腰。当时说不得将他藏在布袋中负上光明顶来,他于沿途

地势一概不知,此时也不知身在何处。极目眺望,遥见西北

方山坡上有几个人躺着,一动不动,似已死去,道:“咱们过

去瞧瞧。”携着小昭的手,纵身向那山坡疾驰而去。这时他体

内九阳真气流转如意,乾坤大挪移心法练到了第七层,一举

手,一抬足,在旁人看来似非人力所能,虽然带着小昭,仍

是身轻如燕。

到得近处,只见两个人死在雪地之中,白雪中鲜血飞溅,

四人身上都有刀剑之伤。其中三人穿明教徒服色,另一人是

个僧人,似是少林派子弟。张无忌惊道:“不好!咱们在山腹

中呆了这许多时候,六大派的人攻了上去啦!”一摸四人心口,

都已冰冷,显已死去多时。忙拉着小昭,循着雪地里的足迹

向山上奔去。走了十余丈,又见七人死在地下,情状可怖。

张无忌大是焦急,说道:“不知杨逍先生、不悔妹妹等怎

样了?”他越走越快,几乎是将小昭的身子提着飞行,转了一

个弯,只见五名明教徒的尸首挂在树枝之上,都是头下脚上

的倒悬,每人脸上血肉模糊,似被甚么利爪抓过。小昭道:

“是华山派的虎爪手抓的。”张无忌奇道:“小昭,你年纪轻轻,

见识却博,是谁教你的?”

他这句话虽然问出了口,但记挂着光明顶上各人安危,不

等小昭回答,便即带着她飞步上峰。一路上但见尸首狼藉,大

多数是明教教徒,但六大派的弟子也有不少。想是他们在山

腹中一日一夜之间,六大派发动猛攻。明教因杨逍、韦一笑

等重要首领尽数重伤,无人指挥,以致失利,但众教徒虽在

劣势之下,兀自苦斗不屈,是以双方死伤均重。

张无忌将到山顶,猛听得兵刃相交之声,乒乒乓乓的打

得极为激烈,他心下稍宽,暗想:“战斗既然未息,六大派或

许尚未攻入大厅。”快步往相斗处奔去。

突然间呼呼风响,背后两枚钢镖掷来,跟着有人喝道:

“是谁?停步!”

张无忌脚下毫不停留,回手轻挥,两枚钢镖立即倒飞回

去,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呼,跟着呯的一声,有人摔倒在

地。张无忌一怔,回过头来,只见地下倒着一名灰袍僧人,两

枚钢镖钉在他右肩之上。他更是一呆,适才回手一挥,只不

过想掠斜钢镖来势,不致打到自己身上而已,哪料到这么轻

轻一挥之力,竟如此大得异乎寻常。他忙抢上前去,歉然道:

“在下误伤大师,抱歉之至。”伸指拔出钢镖。

那少林僧双肩上登时血如泉涌,岂知这僧人极是剽悍,飞

起一脚,呯的一声,踢在张无忌小腹之上。张无忌和他站得

极近,没料到他竟会突施袭击,一呆之下,那僧人已然倒飞

出去,背脊撞在一棵树上,右足折断,口中狂喷鲜血。张无

忌此时体内真气流转,一遇外力,自然而然而生反击,比之

当日震断静玄的右腿,力道又大得多了。

他见那僧人重伤,更是不安,上前扶起,连声致歉,那

僧人恶狠狠的瞪他,惊骇之心更甚于愤怒,虽然仍想出招击

敌,却已无能为力了。

忽听得围墙之内传出接连三声闷哼,张无忌无法再顾那

僧人,拉着小昭,便从大门中抢了进去,穿过两处厅堂,眼

前是好大一片广场。

场上黑压压的站满了人,西首人数较少,十之八九身上

鲜血淋漓,或坐或卧,是明教的一方。东首的人数多出数倍,

分成六堆,看来六派均已到齐。这六批人隐然对明教作包围

之势。

张无忌一瞥之下,见杨逍、韦一笑、彭和尚、说不得诸

人都坐在明教人众之内,看情形仍是行动艰难。杨不悔坐在

她父亲身旁。

广场中心有两人正在拚斗,各人凝神观战,张无忌和小

昭进来,谁也没加留心。

张无忌慢慢走近,定神看时,见相斗双方都是空手,但

掌风呼呼,威力远及数丈,显然二人都是绝顶高手。那两人

身形转动,打得快极,突然间四掌相交,立时胶住不动,只

在一瞬之间,便自奇速的跃动转为全然静止,旁观众人忍不

住轰天价叫了一声:“好!”

张无忌看清楚两人面貌时,心头大震,原来那身材矮小、

满脸精悍之色的中年汉子,正是武当派的四侠张松溪。他的

对手是个身材魁伟的秃顶老者,长眉胜雪,垂下眼角,鼻子

钩曲,有若鹰嘴。张无忌心想:“明教中还有这等高手,那是

谁啊?”

忽听得华山派中有人叫道:“白眉老儿,快认输罢,你怎

能是武当张四侠的对手?”张无忌听到“白眉老儿”四个字,

心念一动:“啊,原来他……他……他便是我外公白眉鹰王!”

心中立时生出一股孺慕之意,便想扑上前去相认。

但见殷天正和张松溪头顶都冒出丝丝热气,两人便在这

片刻之间,竟已各出生平苦练的内家真力。一个是天鹰教教

主、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一个是张三丰的得意弟子、身

属威震天下的武当七侠,眼看霎时之间便要分出胜败。明教

和六大派双方都是屏气凝息,为自己人担心,均知这一场比

拚,不但是明教和武当双方威名所系,而且高手以真力决胜,

败的一方多半有性命之忧。只见两人犹似两尊石像,连头发

和衣角也无丝毫飘拂。

殷天正神威凛凛,双目炯炯,如电闪动。张松溪却是谨

守武当心法中“以逸待劳、以静制动”的要旨,严密守卫。他

知殷天正比自己大了二十多岁,内力修为是深了二十余年,但

自己正当壮年,长力充沛,对方年纪衰迈,时刻一久,便有

取胜之机。岂知殷天正实是武林中一位不世出的奇人,年纪

虽大,精力丝毫不逊于少年,内力如潮,有如一个浪头又是

一个浪头般连绵不绝,从双掌上向张松溪撞击过去。

张无忌初见张松溪和殷天正时,心中一喜,但立即喜去

忧来,一个是自己的外公,乃是肯肉至亲;一个是父亲的师

兄,待他有如亲子,当年他身中玄冥神掌,武当诸侠均曾不

惜损耗内功,尽心竭力的为他疗伤,倘若两人之中有一人或

伤或死,在他都是毕生大恨。

张无忌微一沉吟,正想抢上去设法拆解,忽听殷天正和

张松溪齐声大喝,四掌发力,各自退出了六七步。

张松溪道:“殷老前辈神功卓绝,佩服佩服!”殷天正声

若洪钟,说道:“张兄的内家修为超凡入圣,老夫自愧不如。

阁下是小婿同门师兄,难道今日定然非分胜负不可吗?”张无

忌听他言中提到父亲,眼眶登时红了,心中不住叫着:“别打

了,别打了!”

张松溪道:“晚辈适才多退一步,已输了半招。”躬身一

揖,神定气闲的退了下去。

突然武当派中抢出一个汉子,指着殷天正恕道:“殷老儿,

你不提我张五哥,那也罢了!今日提起,叫人好生恼恨。我

俞三哥、张五哥两人,全是伤折在你天鹰教手中,此仇不报,

我莫声谷枉居‘武当七侠’之名。”呛啷啷一声,长剑出鞘,

太阳照耀下剑光闪闪,摆了一招“万岳朝宗”的姿式。这是

武当子弟和长辈动手过招时的起手式,莫声谷虽然怒气勃勃,

但此时早已是武林中极有身分的高手,在众目睽睽之下,一

举一动自不能失了礼数。

殷天正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阵黯然之色,缓缓道:“老

夫自小女死后,不愿再动刀剑。但若和武当诸侠空手过招,却

又未免托大不敬。”指着一个手执铁棍的教徒道:“借你的铁

棍一用。”那明教教徒双手横捧齐眉镔铁棍,走到殷天正身前,

恭恭敬敬的躬身呈上。殷天正接过铁棍,双手一拗,拍的一

声,那铁棍登时断为两截。

旁观众人“哦”的一声,都没有想到这老儿久战之后,仍

具如此惊人神力。

莫声谷知他知他不会先行发招,长剑一起,使一招“百

鸟朝凤”,但见剑尖乱颤,霎时间便如化为数十个剑尖,罩住

敌人中盘,这一招虽然厉害,但仍是彬彬有礼的剑法。

殷天正左手断棍一封,说道:“莫七侠不必客气。”右手

断棍便斜砸过去。

数招一过,旁观众人群情耸动,但见莫声谷剑走轻灵,光

闪如虹,吞叶开阖之际,又飘逸,又凝重,端的是名家风范。

殷天正的两根断铁棍本已笨重,招数更是呆滞,东打一棍,西

砸一棍,当真不成章法,但有识之士见了,却知他大智若愚,

大巧若拙,实已臻武学中的极高境界。他脚步移动也极缓慢,

莫声谷却纵高伏低、东奔西闪,只在一盏茶时分,已接连攻

出六十余招凌厉无伦的杀手。

再斗数十合后,莫声谷的剑招愈来愈快。昆仑、峨嵋诸

派均以剑法见长,这几派的弟子见莫声谷一柄长剑上竟生出

如许变化,心下都暗暗饮服:“武当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今日

里大开眼界。”可是不论他如何腾挪劈刺,总是攻不进殷天正

两根铁棍所严守的门户之内。莫声谷心想:“这老儿连败华山、

少林三名高手,又和四哥对耗内力,我已是跟他相斗的第五

人,早就占了不少便宜,若再不胜,师门颜面何存?”猛地里

一声清啸,剑法忽变,那柄长剑竟似成了一条软带,轻柔曲

折,飘忽不定,正是武当派的七十二招“绕指柔剑”。

旁观众人看到第十二三招时,忍不住齐声叫起好来。这

时殷天正已不能守拙驭巧,身形游走,也展开轻功,跟他以

快打快。突然间莫声谷长剑破空,疾刺殷天正胸膛,剑到中

途,剑尖微颤,竟然弯了过去,斜刺他右肩。这路“绕指柔

剑”全仗以浑厚内力逼弯剑刃,使剑招闪烁无常,敌人难以

挡架。殷天正从未见过这等剑法,急忙沉肩相避,不料铮的

一声轻响,那剑反弹过来,直刺入他的左手上臂。殷天正右

臂一伸,不知如何,竟尔陡然间长了半尺,在莫声谷手腕上

一拂,挟手将他长剑夺过,左手已按住他“肩贞穴”。

白眉鹰王的鹰爪擒拿手乃百余年来武林中一绝,当世无

双无对。莫声谷肩头落入他的掌心,他五指只须运劲一捏,莫

声谷的肩头非碎成片片、终身残废不可。武当诸侠大吃一惊,

待要抢出相救,其势却已不及。

殷天正叹了口气,说道:“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放开

了手,右手一缩,拔出长剑,左臂上伤口鲜血如泉涌出。他

向长剑凝视半晌,说道:“老夫纵横半生,从未在招数上输过

一招半式。好张三丰,好张真人!”他称扬张三丰,那是钦佩

他手创的七十二招“绕指柔剑”神妙难测,自己竟然挡架不

了。

莫声谷呆在当地,自己虽然先赢一招,但对方终究是有

意的不下杀手,没损伤自己,怔了片刻,便道:“多蒙前辈手

下留情。”殷天正一言不发,将长剑交还给他。莫声谷精研剑

法,但到头来手中兵刃竟给对方夺去,心下羞愧难当,也不

接剑,便即退下。

张无忌轻轻撕下衣襟,正想去给外公裹伤,忽见武当派

中又步出一人,黑须垂胸,却是武当七侠之首的宋远桥,说

道:“我替老前辈裹一裹伤。”从怀中取出金创药,给殷天正

敷在伤口之上,随即用帕子扎住,天鹰教和明教的教众见宋

远桥一脸正气,料想他以武当七侠之首的身分,决不会公然

下毒加害,殷天正说了声:“多谢!”更是坦然不疑。

张无忌大喜,心道:“宋师伯给我外公裹伤,想是感激他

不伤莫七叔,两家就如此和好了。”哪知宋远桥裹好伤后,退

一步,长袖一摆,说道:“宋某领教老前辈的高招!”

这一着大出张无忌意料之外,忍不住叫道:“宋大……宋

大侠,用车轮战打他老人家,这不公平!”

这一言出口,众人的目光都射向这衣衫褴褛的少年。除

了峨嵋派诸人,以及宋青书、殷梨亭、杨逍、说不得等少数

人之外,谁都不知他的来历,均感愕然。

宋远桥道:“这位小朋友的话不错。武当派和天鹰教之间

的私怨,今日暂且阁下不提。现下是六大派和明教一决生死

存亡的关头,武当派谨向明教讨战。”

殷天正眼光缓缓移动,看到杨逍、韦一笑、彭和尚等人

全身瘫痪,天鹰教和五行旗下的高手个个非死即伤,自己儿

子殷野王伏地昏迷,生死未卜,明教和天鹰教之中,除自己

之外,再无一个能抵挡得住宋远桥的拳招剑法,可是自己连

战五个高手之余,已是真气不纯,何况左臂上这一剑受伤实

是不轻。

殷天正微微一顿之间,崆峒派中一个矮小的老人大声说

道:“魔教已然一败涂地,再不投降,还待怎的?空智大师,

咱们这便去毁了魔教三十三代教主的牌位罢!”

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坐镇嵩山本院,这次围剿明教,少

林弟子由空智率领。各派敬仰少林派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便

举他为进攻光明顶的发号施令之人。

空智尚未答言,只听华山派中一人叫道:“甚么投不投降?

魔教之众,今日不能留一个活口。除恶务尽,否则他日死灰

复燃,又必为害江湖。魔崽子们!见机的快快自刎,免得大

爷们动手。”

殷天正暗暗运气,但觉左臂上剑伤及骨,一阵阵作痛,素

知宋远桥追随张三丰最久,已深得这位不世出的武学大师真

传,自己神完气足之时和他相斗,也是未知鹿死谁手,何况

此刻?但明教众高手或死或伤,只剩下自己一人支撑大局,只

有拚掉这条老命了,自己死不足惜,所惜者一世英名,竟在

今日断送。

只听宋远桥道:“殷老前辈,武当派和天鹰教仇深似海,

可是我们却不愿乘人之危,这场过节,尽可日后再行清算。我

们六大派这一次乃是冲着明教而来。天鹰教已脱离明教,自

立门户,江湖上人人皆知。殷老前辈何必蹚这场浑水?还请

率领贵教人众,下山去罢!”

武当派为了俞岱岩之事,和天鹰教结下了极深的梁子,此

事各派尽皆知闻,这时听宋远桥竟然替天鹰教开脱,各人尽

皆惊讶,但随即明白宋远桥光明磊落,不肯捡这现成便宜。

殷天正哈哈一笑,说道:“宋大侠的好意,老夫心领。老

夫是明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虽已自树门户,但明教有难,岂

能置身事外?今日有死而已,宋大侠请进招罢!”说着踏上一

步,双掌虚拟胸前,两条白眉微微颤动,凛然生威。

宋远桥道:“既然如此,得罪了!”说罢左手一扬,右掌

抵在掌心,一招“请手式”挥击出去,乃是武当派拳法中晚

辈和长辈过招的招数。

殷天正见他弯腰弓背,微有下拜之态,便道:“不必客气。”

双手一圈,封住心口。依照拳法,宋远桥必当抢步上前,伸

臂出击,哪知他伸臂出击是一点不错,却没抢步上前,这拳

打出,竟和殷天正的身子相距一丈有余。

殷天正一惊:“难道他武当拳术如此厉害,竟已练成了隔

山打牛的神功?”当下不敢怠慢,运起内劲,右掌挥出,抵挡

他的拳力。

不料这一掌挥出,前面空空荡荡,并未接到甚么劲力,不

由得心中大奇。只听宋远桥道:“久仰老前辈武功深湛,家师

也常称道。但此刻前辈已力战数人,晚辈却是生力,过招之

际太不公平。咱们只较量招数,不比膂力。”一面说,一面踢

出一腿这一腿又是虚踢,离对方身子仍有丈许之地,但脚法

精妙,方位奇特,当真匪夷所思,倘是近身攻击,可就十分

难防。殷天正赞道:“好脚法!”以攻为守,挥拳抢攻。宋远

桥侧身闪避,还了一掌。

霎时之间,但见两人拳来脚往,斗得极是紧凑,可是始

终相隔丈许之地。虽然招不着身,一切全是虚打,但他二人

何等身分,哪一招失利、哪一招占先,各自心知。两人全神

贯注,丝毫不敢怠忽,便和贴身肉搏无异。

旁观众人不少是武学高手,只见宋远桥走的是以柔克刚

的路子,拳脚出手却是极快,殷天正大开大阖,招数以刚为

主,也丝毫没慢了。两人见招拆招,忽守忽攻,似乎是分别

练拳,各打各的,其实是斗得激烈无比。

张无忌初看殷天正和张松溪、莫声谷两人相斗时,关怀

两边亲人的安危,并没怎么留神双方出招,这时见殷天正和

宋远桥隔着远远的相斗,知道只有胜负之分,却无死伤之险,

这才潜心察看两人的招数。看了半晌,见两人出招越来越快,

他心下却越来越不明白:“我外公和宋大伯都是武林中一流高

手,但招数之中,何以竟存着这许多破绽?外公这一拳倘若

偏左半尺,不就正打中宋大伯的胸口?宋大伯这一抓若再迟

出片刻,那不恰好拿到了我外公左臂?难道他二人故意相让?

可是瞧情形又不像啊。

其实殷天正和宋远桥虽然离身相斗,招数上却丝毫不让。

张无忌学会乾坤大挪移心法后,武学上的修为已比他们均要

胜一筹。但说殷、宋二人的招数中颇有破绽,却又不然。张

无忌不知自己这么想,只因身负九阳神功之故,他所设想的

招数虽能克敌制胜,却决不是比殷、宋二人更妙更精,常人

更万万无法做到。正如飞禽见地下狮虎搏斗,不免会想:“何

不高飞下扑,可制必胜?”殊不知狮虎在百兽之中虽然最为凶

猛厉害,要高飞下扑,却是力所不能。张无忌见识未够广搏,

一时想不到其中的缘故。

忽见宋远桥招数一变,双掌飞舞,有若絮飘雪扬,软绵

绵不着力气,正是武当派“绵掌”。殷天正呼喝一声,打出一

拳。两人一以至柔,一以至刚,各逞绝技。

斗到分际,宋远桥左掌拍出,右掌陡地里后发先至,跟

着左掌斜穿,又从后面抢了上来。殷天正见自己上三路全被

他掌势罩住,大吼一声,双拳“丁甲开山”,挥击出去。两人

双掌双拳,便此胶在空中,呆呆不动。拆到这一招时,除了

比拚内力,已无他途可循。两人相隔一丈以外,四条手臂虚

拟斗力之状,此时看来似乎古怪,但是近身真斗,却已面临

最为凶险的关头。

宋远桥微微一笑,收掌后跃,说道:“老前辈拳法精妙,

佩服佩服!”殷天正也即收拳,说道:“武当拳法,果然冠绝

古今。”两人说过不比内力,斗到此处,无法再行继续,便以

和局收场。

武当派中尚有俞莲舟和殷梨亭两大高手未曾出场,只见

殷天正脸颊胀红,头顶热气袅袅上升,适才这一场比试虽然

不耗内力,但对手实在太强,却已是竭尽心智,眼见他已强

弩之末,俞殷二侠任何一人下场,立时便可将他打倒,稳享

“打败白眉鹰王”的美誉。俞莲舟和殷梨亭对望一眼,都摇了

摇头,均想:“乘人之危,胜之不武。”

他武当二侠不欲乘人之危,旁人却未必都有君子之风,只

见崆峒派中一个矮小老者纵身而出,正是适才高叫焚烧明教

历代主牌之人,轻飘飘的落在殷天正面前,说道:“我姓唐的

跟你殷老儿玩玩!”说话的语气极是轻薄。

殷天正向他横了一眼,鼻中一哼,心道:“若在平时,崆

峒五老如何在殷某眼下?今日虎落平阳被犬欺,殷某一世英

名,若是断送在武当七侠手底,那也罢了,可万万不能让你

唐文亮竖子成名!”虽然全身骨头酸软,只盼睡倒在地,就此

长卧不起,但胸中豪气一生,下垂的两道白眉突然竖起,喝

道:“小子,进招罢!”

唐文亮瞧出他内力已耗了十之八九,只须跟他斗得片刻,

不用动手,他自己就会跌倒,当下双掌一错,抢到殷天正身

后,发拳往他后心击去。殷天正斜身反勾,唐文亮已然跃开,

他脚下灵活之极,犹如一只猿猴,不断的跳跃。斗了数合,殷

天正眼前一黑,喉头微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再也站立不

定,一交坐倒。

唐文亮大喜,喝道:“殷天正,今日叫你死在我唐文亮拳

下!”

张无忌只见唐文亮纵起身子,凌空下击,正要飞身过去

救助外公,却见殷天正右手斜翻,姿式妙到巅毫,正是对付

敌人从上空进攻的一招杀手,眼看两人处此方位之下,唐文

亮已然无法自救,果然听得喀喀两响,唐文亮双臂已被殷天

正施展“鹰爪擒拿手”折断,跟着又是喀喀两响,连两条大

腿也折断了,呯的一响,摔在数尺之外。他四肢骨断,再也

动弹不得。旁观众人见殷天正于重伤之余仍具如此神威,无

不骇然。

崆峒五老中的第三老唐文亮如此惨败,崆峒派人人脸上

无光,眼见唐文亮躺在殷天正身畔,只因相距过近,竟然无

人敢上前扶他回来。

过了半晌,崆峒派中一个弓着背脊的高大老人重重踏步

而出,右足踢起一块石头,直向殷天正飞去,口中喝道:“白

眉老儿,我姓宗的跟你算算旧帐。”这人是崆峒五老中的第二

老,名叫宗维侠。他说“算算旧帐”,想是曾吃过殷天正的亏。

这块石头飞去,突的一声,正中殷天正的额角,立时鲜

血长流。这一下谁都大吃一惊,宗维侠踢这块石头过去,原

也没想能击中他,哪知殷天正已是半昏半醒,没能避让。当

此情势之下,宗维侠上前只是轻轻一指,便能致他于死地。

但见宗维侠提起右臂,踏步上前,武当派中走出一人,身

穿土布长衫,神情质朴,却是二侠俞莲舟,身形微晃,拦在

宗维侠身前,说道:“宗兄,殷教主已身受重伤,胜之不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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