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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不劳宗兄动手。殷教主跟敝派过节极深,这人交给小弟罢。”

宗维侠道:“甚么身受重伤?这人最会装死,适才若不是

他故弄玄虚,唐三弟哪会上他的这恶当。俞二侠,贵派和他

有梁子,兄弟跟这老儿也有过节,让我先打他三拳出气。”

俞莲舟不愿殷天正一世英雄,如此丧命,又想到张翠山

与殷素素,说道:“宗兄的七伤拳天下闻名,殷教主眼下这般

模样,怎还禁得起宗兄的三拳?”

宗维侠道:“好!他折断我唐三弟四肢,我也打断他四肢

便了。这叫做眼前报,还得快!”他见俞莲舟兀自犹豫,大声

说道:“俞二侠,咱们六大派来西域之前立过盟誓。今日你反

而回护魔教的头子么?”俞莲舟叹了口气,说道:“此刻任凭

于你。回归中原以后,我再领教宗二先生的七伤拳神功。”宗

维侠心下一凛:“这姓俞的何以一再维护他?”他对武当派确

是颇有忌惮,但众目睽睽之下,终不能示弱,当下冷笑道:

“天下事抬不过一个理字。你武当派再强,也不能恃势横行

啊。”这几句话骎骎然牵扯到了张三丰身上。

宋远桥便道:“二弟,由他去罢!”俞莲舟朗声道:“好英

雄,好汉子!”便即退开。这“好英雄,好汉子”六个字,似

乎是称赞殷天正,又似乎是讥刺宗维侠的反话。

宗维侠不愿和武当派惹下纠葛,假装没听见,一见俞莲

舟走开,便向殷天正身前走去。

少林派空智大师大声发令:“华山派和崆峒派各位,请将

场上的魔教余孽一概诛灭了。武当派从西往东搜索,峨嵋派

从东往西搜索,别让魔教有一人漏网。昆仑派预备火种,焚

烧魔教巢穴。”他吩咐五派后,双手合十,说道:“少林子弟

各取法器,诵念往生经文,替六派殉难的英雄、魔教教众超

度,化除冤孽。”

众人只待殷天正在宗维侠一拳之下丧命,六派围剿魔教

的豪举便即大功告成。

当此之际,明教和天鹰教教众俱知今日大数已尽,众教

徒一齐挣扎爬起,除了身受重伤无法动弹者之外,各人盘膝

而坐,双手十指张开,举在胸前,作火焰飞腾之状,跟着杨

逍念诵明教的经文: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

惟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

我世人,忧患实多!”

明教自杨逍、韦一笑、说不得诸人之下,天鹰教自李天

垣以下,直至厨工伕役,个个神态庄严,丝毫不以身死教灭

为惧。

空智大师合十道:“善哉!善哉!”

俞莲舟心道:“这几句经文,想是他魔教教众每当身死之

前所要念诵的了。他们不念自己身死,却在怜悯众人多忧多

患,那实在是大仁大勇的胸襟啊。当年创设明教之人,真是

个了不起的人物。只可惜传到后世,反而变成了为非作歹的

渊薮。”

张无忌在六大门派高手之前本来心存畏惧,迟迟不敢挺

身而出,待听得空智下了尽屠魔教人众的号令,又见宗维侠

径自举臂向外公走去,当下不暇多想,大踏步抢出,挡在宗

维侠身前,说道:“且慢动手!你如此对付一个身受重伤之人,

也不怕天下英雄笑么?”

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响彻全场。各派人众奉了空智大师

的号令,本来便要分别出手,突然听到这几句话,一齐停步,

回头瞧着他。

宗维侠见说话的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丝毫不以为意,伸

手推出,要将他推在一旁,以便上前打死殷天正。

张无忌见他伸掌推到,便随手一掌拍出,呯的一响,宗

维侠倒退三步,侍要站定,岂知对方这一掌雄浑无比,仍是

立足不定,幸好他下盘功夫扎得坚实,但觉上身直往后仰,急

忙右足在地下一点,纵身后跃,借势纵开丈余。落下地来时,

这股掌势仍未消解,又踉踉跄跄的连退七八步,这才站定。这

么一来,他和张无忌之间已相隔三丈以上。他心中惊怒莫名,

旁观众人却是大惑不解,都想:“宗维侠这老儿在闹甚么玄虚,

怎地又退又跃,跃了又退,大捣其鬼?”便是张无忌自己,也

想不透自己这么轻轻拍出一掌,何以竟有如许威力。

宗维侠一呆之下,登时醒悟,向俞莲舟怒目而视,喝道:

“大丈夫光明磊落,怎地暗箭伤人?”他料定是俞莲舟在暗中

相助,多半还是武当诸侠一齐出手,否则单凭一人之力,不

能有这么强猛的劲道。

俞莲舟给他说得莫名其妙,反瞪他一眼,暗道:“你装模

作样,想干甚么?”

宗维侠大步上前,指着张无忌喝道:“小子,你是谁?”

张无忌道:“我叫曾阿牛。”一面说,一面伸掌贴在殷天

正背心“灵台穴”上,将内力源源输入。他的九阳真气浑厚

之极,殷天正颤抖了几下,便即睁开眼来,望着这少年,颇

感奇怪。张无忌向他微微一笑,加紧输送内力。

片刻之间,殷天正胸口和丹田中闭塞之处已然畅通无阻,

低声道:“多谢小友!”站起身来,傲然道:“姓宗的,你崆峒

派的七伤拳有甚么了不起,我便接你三拳!”

宗维侠万没想到这老儿竟会又是神完气足的站起身来,

眼看这个现成便宜是不易捡的了,忌惮他“鹰爪擒拿功”的

厉害,便道:“崆峒派的七伤拳既然没甚么了不起,你便接我

三招七伤拳吧!”他盼殷天正不使擒拿手,单是拳掌相对,比

拚内力,那么自己以逸待劳,当可仗七伤拳的内劲取胜。

张无忌听他一再提起“七伤拳”三字,想起在冰火岛的

那天晚上,义父叫醒自己,讲述以七伤拳打死神僧空见之事,

后来他叫自己背诵七伤拳的拳诀,还因一时不能记熟,挨了

他好几个耳光。这时那拳诀在心中流动,当即明白了其中的

道理。要知天下诸般内功,皆不逾九阳神功之藩篱,而乾坤

大挪移运劲使力的法门,又是集一切武功之大成,一法通,万

法通,任何武功在他面前都已无秘奥之可言。

只听殷天正道:“别说三拳,便接你三十拳却又怎地?”他

回头向空智说道:“空智大师,姓殷的还没死,还没认输,你

便出尔反尔,想要倚多取胜吗?”

空智左手一挥,道:“好!大伙儿稍待片刻,又有何妨!”

原来殷天正上得学明顶后,见杨逍等人尽皆重伤,己方

势力单薄,当下以言语挤住空智,不得仗着人多混战。空智

依着武林规矩,便约定逐一对战。结果天鹰教各堂各坛、明

教五行旗,及光明顶上杨逍属下的雷电风云四门中的好手,还

是一个个非死即伤,最后只剩下殷天正一人。但他既未认输,

便不能上前屠戮。

张无忌知道外公虽比先前好了些,却万万不能运劲使力,

他所以要接宗维侠的拳招,只不过是护教力战,死而后已,于

是低声道:“殷老前辈,待我来替你先接,晚辈不成时,老前

辈再行出马。”

殷天正已瞧出他内力深厚无比,自己便在绝无伤势之下,

也是万万不及,但想自己为教而死,理所当然,这少年不知

有何干系,他本领再强,也决计敌不过对方败了一个又来一

个、源源不绝的人手,到头来还不是和自己一样,重伤力竭,

任人宰割,如此少年英才,何必白白的断送在光明顶上?当

下问道:“小友是哪一位门下,似乎不是本教教徒,是吗?”张

无忌恭恭敬敬的躬身说道:“晚辈不属明教,不属天鹰教,但

对老前辈心仪已久,今和前辈并肩抗敌,乃是份所应当。”

殷天正大奇,正想再问,宗维侠又踏上一步,大声道:

“姓殷的,我第一拳来了。”

张无忌道:“殷老前辈说你不配跟他比拳,你先胜得过我,

再跟他老人家动手不迟。”

宗维侠大怒,喝道:“你这小子是甚么东西?我叫你知道

崆峒派七伤拳的厉害。”

张无忌寻思:“今日只有说明圆真这恶贼的奸诈阴谋,才

能设法使双方罢手,若是单凭动手过招,我一人怎斗得过六

大门派这么多英雄?何况武当门下的众师伯叔都在此地,我

又怎能跟他们为敌?”当下朗声说道:“崆峒派七伤拳的厉害,

在下早就久仰了。少林神僧空见大师,不就是丧生在贵派七

伤拳之下么?”

他此言一出,少林派群相耸动,那日空见大师丧身洛阳,

尸身骨骼尽数震断,外表却一无伤痕,极似是中了崆峒派

“七伤拳”的毒手。当时空闻、空智、空性三僧密议数日,认

为崆峒派眼下并无绝顶高手,能打死练就了“金刚不坏体”神

功的空见师兄,虽然空见的伤势令人起疑,但料想非崆峒派

所能为。后来空智又曾率领子弟暗加访查,得知空见大师在

洛阳圆寂之日,崆峒五老均在西南一带。既然非五老所为,那

么崆峒派中更无其他好手能对空见有丝毫损伤,因此便将对

崆峒派起的疑心搁下了。何况当时洛阳客房外墙上写着“成

昆杀神僧空见于此墙下”十一个大字,少林派后来查知冒名

成昆做下无数血案的均是谢逊所为,那更是半点也没疑惑了。

众高僧直至此时听了张无忌这句话,心下才各自一凛。

宗维侠怒道:“空见大师为谢逊恶贼所害,江湖上众所周

知,跟我崆峒又有甚么干系?”张无忌道:“谢谢前辈打死神

僧空见,是你亲眼瞧见了么?你是在一旁掠阵么?是在旁相

助么?”宗维侠心想:“这乞儿不像乞儿、牧童不似牧童的小

子,怎地跟我缠上了?多半是受了武当派的指使,要挑拨崆

峒和少林两派之间的不和。我倒要小心应付,不可入了人家

圈套。”因此他虽没重视张无忌,还是正色答道:“空见神僧

丧身洛阳,其时崆峒五老都在云南点苍派柳大侠府上作客。我

们怎能亲眼见到当时情景?”

张无忌朗声道:“照啊!你当时既在云南,怎能见到谢前

辈害死空见大师?这位神僧是丧生在崆峒派的七伤拳手下,人

人皆知。谢老前辈又不是你崆峒派的,你怎可嫁祸于人?”

宗维侠道:“呸!呸!空见神僧圆寂之处,墙上写着‘成

昆杀空见神僧于此墙下’十一个血字。谢逊冒着他师父之名,

到处做下血案,那还有甚么可疑的?”

张无忌心下一凛:“我义父没说曾在墙上写下这十一个

字。他一十三拳打死神僧空见后,心中悲悔莫名,料来决不

会再写这些示威嫁祸的学句。”当下仰天哈哈一笑,说道:

“这些字谁都会写,墙上虽然有此十一个字,可有谁亲眼见到

谢前辈写的?我偏要说这十一个字是崆峒派写的。写字容易,

练七伤拳却难。”

他转头向空智说道:“空智大师,令师兄空见神僧确是为

崆峒派的七伤拳拳力所害,是也不是?金毛狮王谢逊前辈却

并非崆峒派,是也不是?”

空智尚未回答,突然一名身披大红袈裟的高大僧人闪身

而出,手中金光闪闪的长大禅杖在地下重重一顿,大声喝道:

“小子,你是哪家哪派的门下?凭你也配跟我师父说话。”

这僧人肩头拱起,说话带着三分气喘,正是少林僧圆音,

当年少林派上武当山兴问罪之师,便是他力证张翠山打死少

林弟子。张无忌其时满腔悲愤,将这一干人的形相牢记于心,

此刻一见之下,胸口热血上冲,满脸胀得通红,身子也微微

发抖,心中不住说道:“张无忌,张无忌!今日的大事是要调

解六大门派和明教的仇怨,千万不可为了一己私嫌,闹得难

以收拾。少林派的过节,日后再去算帐不迟。”虽然心中想得

明白,但父母惨死的情状,霎时间随着圆音的出现而涌向眼

前,不由得热泪盈眶,几乎难以自制。

圆音又将禅杖重重在地下一顿,喝道:“小子,你若是魔

教妖孽,快快引颈就戮,否则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怀,也不来

难为于你,即速下山去罢!”他见张无忌的服饰打扮绝非明教

中人,又误以为他竭力克制悲愤乃是心中害怕,是以有这几

句说话。

张无忌道:“贵派有一位圆真大师呢?请他出来,在下有

几句话请问。”

圆音道:“圆真师兄?他怎么还能跟你说话?你快快退开,

我们没空闲功夫跟你这野少年瞎耗。你到底是谁的门下?”他

见张无忌适才一掌将名列崆峒五老的宗维侠击得连连倒退,

料想他师父不是寻常人物,这才一再盘问于他,否则此刻屠

灭明教正大功告成之际,哪里还耐烦跟这来历不明的少年纠

缠。

张无忌道:“在下既非明教中人,亦非中原哪一派的门下

这次六大门派围攻明教,实则是受了奸人的挑拨,中间存着

极大的误会,在下虽然年少,倒也得知其中的曲折原委,斗

胆要请双方罢斗,查明真相,谁是谁非,自可秉公判断。”

他语声一停,六大派中登时爆发出哈哈、呵呵、嗬嗬、哗

哗、嘻嘻……各种各样大笑之声。数十人同声指斥:“这小子

失心疯啦,你听他这么胡说八道!”“他当自己是甚么人?是

武当派张真人么?少林派空闻神僧么?”“哈哈,哈哈”“他发

梦得到了屠龙宝刀,成为武林至尊啦。”“他当咱们个个是三

岁小孩儿,呵呵,我肚子笑痛了!”“六大门派死伤了这许多

人,魔教欠下了海样深的血债,嘿嘿,他想三言两语,便将

咱们都打发回去……”

峨嵋派中却只有周芷若眉头紧蹙,黯然不语。那日她和

张无忌相认,知他便是昔日汉水舟中的少年,心中便有念旧

之意,后来又见他甘受她师父三掌,仗义相救锐金旗人众,对

他更感钦佩,这时听到这番不自量力的言语,又见众人大肆

讥笑,不自禁的心中难过。

张无忌站立当场,昂然四顾,朗声道:“只须少林派圆真

大师出来,跟在下对质几句,他所安排下的奸谋便能大白于

世。”这三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将出来,虽在数百人的哄笑

声中,却是人人听得清清楚楚。六大派众高手心下都是一凛,

登时便将对他轻视之心收起几分,均想:“这小子年纪轻轻,

内功怎地如此了得?”

圆音待众人笑声停歇,气喘吁吁的道:“臭小子恁地奸猾,

明知圆真师兄已不能跟你对质,便指名要他相见?你何以不

叫武当派的张翠山出来对质?”

他最后一句话一出口,空智立时便喝:“圆音,说话小心!”

但华山、昆仑、崆峒诸派中已有许多人大声笑了出来。只有

武当派的人众脸有愠色,默不作声。原来圆音一只右眼被殷

素素在西子湖畔用暗器打瞎,始终以为是张翠山下的毒手,一

生耿耿于心。

张无忌听他辱及先父,怒不可遏,大声喝道:“张五侠的

名讳是你乱说得的么?你……你……”圆音冷笑道:“张翠山

自甘下流,受魔教妖女迷惑,便遭好色之报……”

张无忌心中一再自诫:“今日主旨是要使两下言和罢斗,

我万万不可出手伤人。”但一听到这几句话,哪里还忍耐得住?

纵身而前,左手探出,抓住圆音后腰提了起来,右手抢过他

手中禅杖,横过杖头,便要往他头顶击落。圆音被他这么一

抓,有如雏鸡落入鹰爪,竟无半分抵御之力。

少林僧队中同时抢出两人,两根禅杖分袭张无忌左右,那

是武学中救人的高明法门,所谓“围魏救赵”,袭敌之所不得

不教,便能解除陷入危境的伙伴。抢前来救的两僧正是圆心、

圆业。张无忌左手抓着圆音,右手提着禅杖,一跃而起,双

足分点圆心、圆业手中禅杖,只听得嘿嘿两声,圆心和圆业

同时仰天摔倒。幸好两僧武功均颇不凡,临危不乱,双手运

力急挺,那两条数十斤重的镀金镔铁禅杖才没反弹过来,打

到自己身上。

众人惊呼声中,但见张无忌抓着圆音高大的身躯微一转

折,轻飘飘的落地。六大派中有七八个人叫了出来:“武当派

的‘梯云纵’!”

张无忌自幼跟着父亲及太师父、诸师伯叔,于武当派武

功虽只学过一套入门功夫的三十二势“武当长拳”,但所见所

闻毕竟不少,这时练成乾坤大挪移神功,不论哪一家哪一派

的武功都能取而为用。他对武当派的功夫耳濡目染,亲炙最

多,突然间不加思索的使用出来之时,自然而然的便使上了

这当世轻功最著名的“梯云纵”。俞莲舟、张松溪等要似他这

般纵起再在空中轻轻回旋数下,原亦不难,姿式之圆熟飘逸,

尤有过之,但要一手抓一个胖大和尚,一手提一根沉重禅杖,

仍要这般身轻如燕,却万万无法办到。

少林诸僧见这时和他相距已七八丈远,眼见圆音给他抓

住了要穴,全不动弹,他只须挺起禅杖,立时便能将圆音打

得脑浆迸裂,要在这一瞬之间及时冲上相救,决难办到。唯

一的法门是发射暗器,但张无忌只须举起圆音的身子一挡,借

刀杀人,反而害了他的性命。虽有空智、空性这等绝顶高手

在侧,但以变起仓卒,任谁也料不到这少年有如此的身手,竟

被他攻了个措手不及。只见他咬牙切齿,满脸仇恨之心,高

高举起了禅杖,众少林僧有的闭了眼睛不忍再看,有的便待

一拥而上为圆音报仇。

哪知张无忌举着禅杖的手并不落下,似乎心中有甚么事

难以决定,但见他脸色渐转慈和,慢慢的将圆音放了下来。

原来在这一瞬间,他已克制了胸中的怒气,心道:“倘若

我打死打伤了六大派中任谁一人,我便成为六大派的敌人,就

此不能作居间的调人。武林中这场凶杀,再也不能化解,那

岂不是正好堕入成昆这奸贼的计中?不管他们如何骂我辱我、

打我伤我,我定当忍耐到底,这才是真正为父母及义父复仇

雪恨之道。”他想通了这节,便即放下圆音,缓缓说道:“圆

音大师,你的眼睛不是张五侠打瞎的,不必如此记恨。何况

张五侠已自刎身死,甚么冤仇也该化解了。大师是出家人,四

大皆空,何必对旧事如此念念不忘?”

圆音死里逃生,呆呆的瞧着张无忌,说不出话来,见他

将自己禅杖递了过来,自然而然的伸手接过,低头退开,隐

隐觉得自己这些年来满怀怨愤,未免也有不是。

少林诸高僧、武当诸侠听了张无忌这几句话,都不由得

暗暗点头。

二十一排难解纷当六强

宗维侠见张无忌擒释圆音,举重若轻,不禁大为惊异,但

既已身在场中,岂能就此示弱退下?大声道:“姓曾的,你来

强行出头,到底受了何人指使?”张无忌道:“我只盼望六大

派和明教罢手言和,并无谁人指使在下。”宗维侠道:“哼,要

我们跟魔教罢手言和,难上加难。这姓殷的老贼欠了我三记

七伤拳,先让我打了再说。”说着捋起了衣袖。

张无忌道:“宗前辈开口七伤拳,闭口七伤拳,依晚辈之

见,宗前辈的七伤拳还没练得到家。人身五行,心属火、肺

属金、肾属水、脾属土、肝属木、再加上阴阳二气,一练七

伤,七者皆伤。这七伤拳的拳功每深一层,自身内脏便多受

一层损害,实则是先伤己,再伤敌。幸好宗前辈练这路拳法

的时日还不算太久,尚有救药。”

宗维侠听他这几句话,的的确确是“七伤拳谱”的总纲。

拳谱中谆谆告诫,若非内功练到气走诸穴、收发自如的境界,

万万不可练此拳术。但这门拳术是崆峒派镇山绝技,宗维侠

一到内功有成,便即试练,一练之下,立觉拳中威力无穷,既

经陷溺,便难以自休,早把拳谱总纲中的话抛诸脑后。何况

崆峒五老人人皆练,自己身居五老之次,焉可后人?这时听

张无忌说起,才凛然一惊,问道:“你怎么又知道了?”

张无忌不答他的问话,却道:“宗前辈请试按肩头云门穴,

是否有轻微隐痛?云门穴属肺,那是肺脉伤了。你上臂青灵

穴是否时时麻痒难当?青灵穴属心,那是心脉伤了。你腿上

五里穴是否每逢阴雨,便即酸痛,五里穴属肝,那是肝脉伤

了。你越练下去,这些征象便越厉害,再练得八九年,不免

全身瘫痪。”

宗维侠凝神听着他的说话,额头上汗珠一滴滴的渗了出

来。原来张无忌经谢逊传授,精通七伤拳的拳理,再加他深

研医术,明白损伤经脉后的症状,说来竟丝毫不错。宗维侠

这几年身上确有这些毛病,只是病况非重,心底又暗自害怕,

一味的讳疾忌医,这时听他一一指出,不由得脸上变色,过

了良久,才道:“你……你怎么知道?”

张无忌淡淡一笑,说道:“晚辈略明医理,前辈若是信得

过时,待此间事情一了,晚辈可设法给你驱除这些病症。只

是七伤拳有害无益,不能再练。”

宗维侠强道:“七伤拳是我崆峒绝技,怎能说有害无益?

当年我掌门师祖木灵子以七伤拳威震天下,名扬四海,寿至

九十一岁,怎么说会伤害自身?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

张无忌道:“木灵子前辈想必内功深湛,自然能练,不但

无害,反而强壮脏腑。依晚辈之见,宗前辈的内功如不到那

个境界,若要强练,只怕终归无用。”

宗维侠是崆峒名宿,虽知他所说的不无有理,但在各派

高手之前,被这少年指摘本派的镇山绝技无用,如何不恼?大

声喝道:“凭你也配说我崆峒绝技有用无用?你说无用,那就

来试试。”张无忌淡淡一笑,说道:“七伤拳自是神妙精奥的

绝技,拳力刚中有柔,柔中有刚,七般拳劲各不相同,吞吐

闪烁,变幻百端,敌手委实难防难挡……”宗维侠听他赞誉

七伤拳的神妙,说来语语中肯,不禁脸露微笑,不住点头,却

听他继续说道:“……晚辈只是说内功修为倘若不到,那便练

之有害无益。”

周芷若躲在众师姊身后,侧身瞧着张无忌,见他脸上尚

带少年人的稚气,但勉强装作见多识广的老成模样,这般侃

侃而谈,教训崆峒五老中的二老宗维侠,不免显得有些可笑,

又不自禁的为他发愁。

崆峒派中年轻性躁的弟子听张无忌说话渐渐无礼,忍不

住便要开口呼叱,然见宗维侠容色严肃,对这少年的言语凝

神倾听,又都把冲到口边的叱骂声缩了回去。

宗维侠道:“依你说来,我的内功是还没到家了!”张无

忌道:“前辈的内功到家不到家,晚辈不敢妄言。不过前辈练

这七伤拳时既然伤了自身,那么不练也罢……”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一人暴喝:“二哥跟这小子罗

唆些甚么?他瞧不起咱们的七伤拳,便让他吃我一拳,尝尝

滋味。”那人声止拳到,出手既快且狠,呼呼风声,一拳对准

了张无忌背上的灵台穴直击而至。

张无忌明知身后有人来袭,却不理会,对宗维侠道:“宗

前辈……”

猛听得铁链呛当声响,抢出一人,娇声叱道:“你暗施偷

袭!”伸链往那人头上套去,正是小昭。那人左手一翻,格开

铁链,砰的一拳,已结结实实打在张无忌背上。这拳正中灵

台穴,张无忌却似全无知觉,对小昭微笑道:“小昭,不用担

心,这样的七伤拳不会有好大用处。”小昭吁了口气,雪白的

脸转为晕红,低声道:“我倒忘了你已练……”说到这里,忙

即住口,拖着铁链退了开去。

张无忌转过身来,见偷袭之人是个大头瘦身的老者。这

人是崆峒五老中位居第四的常敬之。他一拳命中对方的要穴,

见张无忌浑如不觉,大感诧异,冲口而出:“你……你已练成

‘金刚不坏体’神功,那么是少林派的了?”张无忌道:“在下

不是少林派的弟子……”常敬之知道凡是护身神功,全仗一

股真气凝聚,一开口说话,真气即散,不等他住口,又出拳

打去,砰的一声,这一次是打在胸口。

张无忌笑道:“我原说‘七伤拳’若无内功根柢,并不管

用。你若不信,不妨再打一拳试试。”常敬之拳出如风,砰砰

接连两拳。这前后四拳,明明都打在对方身上,但张无忌笑

嘻嘻的受了下来,竟似不关痛痒,四招开碑裂石的重手,在

他便如清风拂体,柔丝抚身。

常敬之外号叫作“一拳断嶽”,虽然夸大,但拳力之强,

老一辈武林人士向来知名。众人见他连出四拳,全成了白费

力气,无不震惊。昆仑派和崆峒派素来不睦,这次虽然联手

围攻明教,但双方互有心病,昆仑派中便有人冷冷的叫道:

“好一个‘一拳断嶽’啊!”又有人道:“那么四拳便断甚么?”

幸好常敬之一张脸膛本来黑黝黝地,虽然胀得满脸通红,倒

也不大刺眼。

宗维侠拱手道:“曾少兄神功,佩服,佩服!能让老朽领

教三招么?”他知自己七伤拳的功力比常敬之深得多,老四不

成,自己未必便损不了对方。

张无忌道:“崆峒派绝技七伤拳,倘若当真练成了,实是

无坚不摧。少林派空见神僧身具‘金刚不坏体’神功,尚且

命丧贵派的‘七伤拳’之下,在下武功万万不及空见神僧,又

如何能挡?但眼下勉力接你三拳,想也无妨。”言下之意是说,

七伤拳本是好的,不过你还差得远呢。

宗维侠无暇去理会他的言外之意,暗运几口真气,跨上

一步,臂骨格格作响,劈的一声,一拳打在张无忌胸口。拳

面和他胸口相碰,突觉他身上似有一股极强的粘力,一时缩

不回来,大惊之下,更觉有股柔和的热力从拳面直传入自己

丹田,胸腹之间感到说不出的舒服。他一呆之下,缩回手臂,

又发拳打去。这次打中对方小腹,只觉震回来的力道强极,他

退了一步,这才站定,运气数转,重又上前,挺拳猛击。

常敬之站在张无忌身侧,见宗维侠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似

已受了内伤,待他第三拳打出时,跟着也是一拳。宗维侠击

前胸,常敬之打后背,双拳前后夹攻,皆是劲力凌厉非凡。哪

知两人拳到时,便如打在空虚之处,两股强劲的拳力霎时之

间均被化解得无影无踪。

常敬之明知以自己身分地位,首次偷袭已大为不妥,但

勉强还可说因对方出言侮辱崆峒绝技,以致怒气无法抑制,这

第二次偷袭,却明明是下流卑鄙的行径了。他本想合两人七

伤拳的威力,自可一举将这少年毙于拳下,只要将他打死,纵

然旁人事后有甚闲言闲语,但自己总是为六大派除去了一个

碍手碍脚的家伙,立下一场功劳。哪知拳锋甫着敌身,劲力

立消于无形,何以竟会怎样,当真摸不着半点头脑,只不过

右手还是伸上头去,搔了几下。

张无忌对宗维侠微笑道:“前辈觉得怎样?”

宗维侠一愕,躬身拱手,恭恭敬敬的道:“多谢曾少侠以

内力为在下疗伤,曾少侠神功惊人固不必说,而这番以德报

怨的大仁大义,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大为惊讶。旁人自不知张无忌在

宗维侠连击他三拳之际,运出九阳真气,送入他的体内,时

刻虽短,一瞬即过,但那九阳真气浑厚强劲,宗维侠已然受

用不浅。他知若非常敬之在张无忌身后偷袭,那么第三拳上

所受的好处将远不止此。

张无忌道:“大仁大义四字,如何克当?宗前辈此刻奇经

八脉都受剧震,最好立即运气调息,那么练七伤拳时所积下

来的毒害,当可在两三年内逐步除去。”

宗维侠自己知道自身毛病,拱手道:“多谢,多谢!”当

即退在一旁,坐下运功,明知此举甚为不雅,颇失观瞻,但

有关生死安危,别的也顾不得了。

张无忌俯下身来,接续唐文亮的断骨,对常敬之道:“拿

些回阳五龙膏给我。”常敬之从身边取了出来给他。张无忌道:

“请去向武当派讨一服三黄宝腊丸,向华山派讨一些玉真散

来。”常敬之依言讨到,递了给他。张无忌道:“贵派的回阳

五龙膏中,所用草乌是极好的;武当派三黄宝腊丸中的麻黄、

雄黄、藤黄三黄甚是有用,再加上玉真散,唐前辈调养两个

月后,四肢当能完好如初。”说着续骨敷药,片刻间整治完毕。

武林各派均有伤科秘药,各有各的灵效,胡青牛医书中

写得明明白白。张无忌料想六大派围攻明教,自是各有携带

在身。但旁观的人却愈看愈奇,张无忌接骨手法之妙,非任

何名医可及,那是不必说了,何以各派携有何种药物,他也

是一清二楚?常敬之抱起唐文亮,神色尴尬的退了下去。唐

文亮突然叫道:“姓曾的。你治好我的断骨,唐文亮十分感激,

日后自当补报。可是崆峒派和魔教仇深似海,岂能凭你这一

点小恩小惠,便此罢手?你要劝架,我们是不听的。你若说

我忘恩负义,尽可将我四肢再折断了。”

众人一听,均想:“同是崆峒耆宿,这唐文亮却比常敬之

有骨气得多了。”

张无忌道:“依唐前辈说来,如何才能听在下的劝解?”

唐文亮道:“你露一手武功,倘若崆峒派及你不上,那才

无话可说。”

张无忌道:“崆峒派高手如云,晚辈如何及得上?不过晚

辈不自量力,定要做这和事老,只好拚命一试。”四下一望,

见广场东首有株高达三丈有余的大松树,枝丫四出,亭亭如

盖,便缓步走了过去,朗声道:“晚辈学过贵派的一些七伤拳

法,倘若练得不对,请崆峒派各位前辈切莫见笑。”各派人众

听了,尽皆诧异:“这小子原来连崆峒派的七伤拳也会,那是

从何处学来啊?”只听他朗声念道:“五行之气调阴阳,损心

伤肺摧肝肠,藏离精失意恍惚,三焦齐逆兮魂魄飞扬!”

别派各人听到,那也罢了。崆峒五老听到他高吟这四句

似歌非歌、似诗非诗的拳诀,却无不凛然心惊。这正是七伤

拳的总诀,乃崆峒派的不传之秘,这少年如何知道?他们一

时之间,怎想得到谢逊将七伤拳谱抢去后,传了给他。

张无忌高声吟罢,走上前去,砰的一拳击出,突然间眼

前青翠晃动,大松树的上半截平平飞出,轰隆一响,摔在两

丈之外,地下只留了四尺来长的半截树干,切断处甚是平整。

常敬之喃喃的道:“这……这可不是七伤拳啊!”七伤拳

讲究刚中有柔,柔中有刚,这震断大树的拳法虽然威力惊人,

却显是纯刚之力。他走近一看,不由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但

见树干断处脉络尽皆震碎,正是七伤拳练到最深时的功夫。

原来张无忌存心威压当场,倘若单以七伤拳震碎树脉,须

至十天半月之后,松树枯萎,才显功力,是以使出七伤拳劲

力之后,跟着以阳刚猛劲断树。那正是仿效当年义父谢逊在

冰火岛上震裂树脉、再以屠龙刀砍断树干的手法。

只听得喝采惊呼之声,各派中此伏彼起,良久不绝。

常敬之道:“好!这果然是绝高明的七伤拳法,常某拜服!

不过我要请教,曾少侠这路拳法从何处学来?”张无忌微笑不

答。唐文亮厉声道:“金毛狮王谢逊现在何处?还请曾少侠告

知。”他心思较灵,已隐约猜到谢逊与眼前这少年之间当有关

系。

张无忌一惊:“啊哟不好,我炫示七伤拳功,却把义父带

了出来。倘若言明了跟义父之间的渊源,那是摆明和六大派

为敌,这和事老便作不成了。”当即说道:“你道贵派失落七

伤拳拳谱,罪魁祸首是金毛狮王吗?错了,错了!那一晚崆

峒山青阳观中夺谱激斗,贵派有人中了混元功之伤,全身现

出血红斑点,下手之人,乃是混元霹雳手成昆。”

当年谢逊赴崆峒山劫夺拳谱,成昆存心为明教多方树敌,

是以反而暗中相助,以混元功击伤唐文亮、常敬之二老,当

时谢逊不知,后来经空见点破,这才明白。这时张无忌心想

成昆一生奸诈,嫁祸于人,我不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

身,何况这又不是说的假话。

唐文亮和常敬之疑心了二十余年,这时经张无忌一提,均

想原来如此,不由得对望了一眼,一时说不出话来。宗维侠

道:“那么请问曾少侠,这成昆现下到了何处?”

张无忌道:“混元霹雳手成昆一心挑拨六大派和明教不

和,后来投入少林门下,法名圆真。昨晚他混入明教内堂,亲

口对明教首脑人物吐露此事。杨逍先生、韦蝠王、五散人等

皆曾听闻。此事千真万确,若有虚言,我是猪狗不如之辈,死

后万劫不得超生。”

他这几句话朗朗说来,众人尽皆动容。只有少林派僧众

却一齐大哗。

只听一人高宣佛号,缓步而出,身披灰色僧袍,貌相威

严,左手提了一串念珠,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他

步入广场,说道:“曾施主,你如何胡言乱语,一再诬蔑我少

林门下?当此天下英雄之前,少林清名岂能容你随口污辱?”

张无忌躬身道:“大师不必动怒,请圆真僧出来跟晚辈对

质,便知真相。”

空性大师沉着脸道:“曾施主一再提及敝师侄圆真之名,

你年纪轻轻,何以存心如此险恶?”张无忌道:“在下是要请

圆真和尚出来,在天下英雄之前分辨是非黑白,怎地存心险

恶了?”空性道:“圆真师侄是我空见师兄的入室弟子,佛学

深湛,除了这次随众远征明教之外,多年来不出寺门一步,如

何能是混元霹雳手成昆?更何况圆真师侄为我六大派苦战妖

孽,力尽圆寂,他死后清名,岂容你……”

张无忌听到“力尽圆寂”四字时,耳朵中嗡的一声响,脸

色登时惨白,空性以后说甚么话,一句也没有听见,喃喃的

道:“他……他当真死了么?决……决计不会。”

空性指着西首一堆僧侣的尸首,大声道:“你自己去瞧

罢!”

张无忌走到这堆尸首之前,只见有一具尸体脸颊凹陷、双

目翻挺,果然便是投入少林后化名圆真的混元霹雳手成昆,俯

身探他鼻息,触手处脸上肌肉冰凉,已然死去多时。张无忌

又悲又喜,想不到害了义父一世的大仇人,终于恶贯满盈,丧

生于此,胸中热血上涌,忍不住仰天哈哈大笑,叫道:“奸贼

啊奸贼,你一生作恶多端,原来也有今日。”

这几下大笑声震山谷,远远传送出去,人人都是心头一

凛。

张无忌回过头来,问道:“这圆真是谁打死的?”空性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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