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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八般兵刃,想是件件皆能的了。要你空手和我们两个老人家

过招,又说不过去。”张无忌笑道:“空手也不妨的。”

高老者游目四周,想要找一件最不称手的兵刃给他,突

然看到广场左角放着几块大石,便道:“我让你也占些便宜,

用件极沉重的兵刃。”说着向着几块大石一指,呵呵大笑。

这些大石每块总有二三百斤,力气小些的连搬也搬不动,

何况长期来给人当作凳坐,四周光溜溜的,无可着手之处,怎

能作为兵刃?高老者原意是出个难题,开开玩笑,最好对方

给挤兑住了,知难而退,比武之事就此作罢。不料张无忌微

微一笑,说道:“这件兵刃倒也别致,老前辈是考我的功夫来

着。”说着走到石块之前,左手伸出,抄起一块大石,托在手

里,说道:“两位请!”话声甫毕,连身带石一跃而起,纵到

了两个老者的身前。

众人只瞧得张大了口,连喝彩也忘记了。高老者伸手猛

拉胡子,叫道:“这……这个可是奇哉怪也!”矮老者知道今

日实是遇上了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敌,当下稳步凝气,注视对

手,说道:“有僭了!”青光闪动,身随刀进,直攻张无忌右

臂。高老者道:“师哥,真打吗?”矮老者道:“还有假的?”钢

刀兜了半个圈子,方向突变,斜劈张无忌肩头。

张无忌旁退让开,只见斜刺里青光闪耀,高老者挥刀砍

来。张无忌喝道:“来得好!”横过石头一挡,当的一声响,这

一刀砍在石上,火花四溅,石屑纷飞。张无忌举起大石,顺

势推了过去。高老者叫道:“啊哟,这是‘顺水推舟’,你使

大石头也有招数么?”

矮老者大声喝道:“师弟,‘混沌一破’!”挥刀从背后反

划了个弧形,弯弯曲曲的斩向张无忌。高老者接口道:“太乙

生萌,两仪合德……”矮老者接口道:“日月晦明。”两人口

中呼喝,刀招源源不绝的递出。张无忌施展九阳神功,将大

石托在手里运转如意。高矮二老使开了反两仪刀法,刀刀狠

辣,招招沉猛,但张无忌手中这块石头实在太大,只须稍加

转侧,便尽数挡住了二老砍劈过来的招数。高老者大叫:“你

兵刃上占的便宜太多,这般打法实在不公平。”

张无忌笑道:“那么不用这笨重兵器也成。”突然将大石

往空中抛去,二老情不自禁的抬头一看,岂知便这么微一疏

神,后颈穴道已同时被对手抓住,登时动弹不得。张无忌身

子向后弹出,大石已向二老头顶压将下来。

众人失声惊呼声中,张无忌纵身上前,左掌扬出,将大

石推出丈余,砰的一声,落在地下,陷入泥中有几尺余。他

伸手在二老肩头轻轻拍了几下,微笑道:“得罪了!晚辈跟两

位开个玩笑。”他这么一拍,高矮老者被封的穴道登时解了。

矮老者脸如死灰,叹道:“罢了,罢了!”高老者却摇头

道:“这个不算。”张无忌道:“怎么不算?”高老者道:“你不

过力气大,搬得起大石头,可不是在招数上胜了我哥儿俩。”

张无忌道:“那么咱们再比。”高老者道:“再比也可以,不过

得想个新鲜法儿才成,否则净给你占便宜,我们输了也不心

服,你说是不是?”张无忌点头道:“是!”

小昭一直注视着场中的比拚,这时伸手刮着脸皮,叫道:

“羞啊,羞啊!胡子一大把,自己老占便宜,反说吃亏。”她

手指上下移动,手腕上的铁链便叮当作响,清脆动听。

高老者哈哈一笑,说道:“常言说得好:吃亏就是便宜。

我老人家吃过的盐,还多过你吃的米。我走过的桥,长过你

走的路。小丫头叽叽喳喳甚么?”回头对张无忌道:“要是你

不服,那就不用比了。反正这一回较量你没有输,我们也没

赢,双方扯了个直。再过三十年,大家再比过也不迟……”矮

老者听他越说越是胡混,自己师兄弟二人说甚么也是华山派

的耆宿,怎能如此耍赖,当即喝道:“姓曾的,我们认栽了,

你要怎般处置,悉听尊便。”张无忌道:“两位请便。在下只

不过斗胆调处贵派和明教的过节,实是别无他意。”

高老者大声道:“这可不成!还没说出新鲜的比武主意,

怎么你就打退堂鼓了?这不是临阵退缩、望风披靡么?”矮老

者皱眉不语,他知这个师弟虽然说话疯疯癫癫,但靠了一张

厚脸皮,往往说得对方头昏脑胀,就此转败为胜。今日在天

下众英雄之前施此伎俩,原是没甚么光彩,然而如果竟因此

而胜得张无忌,至少功过可以相抵。

张无忌道:“依前辈之意,该当如何?”高老者道:“咱们

华山派这套‘反两仪刀法’的绝艺神功,你是尝过味道了。想

来你还不知昆仑派有一套‘正两仪剑法’,变化之精奇奥妙,

和华山派的刀法可说是一时瑜亮,各擅胜场。倘若刀剑合璧,

两仪化四象,四象生八卦,阴阳相调,水火互济,唉……”说

到这里,不住摇头,缓缓叹道:“威力太强,威力太强!你是

不敢抵挡的了!”

张无忌转头向着昆仑派,说道:“昆仑派哪位高人肯出来

赐教?”高老者抢着道:“昆仑派中除了铁琴先生夫妇,常人

也不配和我师兄弟联手。就不知何掌门有这胆量没有?”

众人都是一乐:“这老儿说他傻,却不傻,他要激得昆仑

派两大高手下场相助。”

何太冲和班淑娴对望了一眼,都不知这高矮二老是甚么

人,他们是掌门人鲜于通的师叔,班辈甚高,想必平时少在

江湖上行走,自己又僻处西域,是以不识。夫妻二人均想:

“这两个老儿斗不过那姓曾的少年,便想拉我们赶这淌浑水。

一起胜了,他们脸上也有光彩。”只听那高老者道:“昆仑派

何氏夫妇不敢和你动手,那也难怪。他们的正两仪剑法虽然

还不错,但失之呆滞,比起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来,本来稍

逊一筹两筹。”

班淑娴大怒,纵身入场,指着高老者道:“阁下尊姓大名?”

高老者道:“我也姓何,何夫人请了。”这两句话显是捡了个

现成便宜。旁边许多人都笑了出来。

班淑娴是昆仑派的“太上掌门”,连何太冲也忌她三分,

数十年来在昆仑山下颐指气使惯了,数百里方圆之内,俨然

女王一般,如何能受这等奚落取笑?突然间嗤的一声响,挺

剑直向高老者左肩刺去。这一下拔剑出招的手法迅捷无伦,在

一瞬之前,还见她两手空空,柳眉微竖,一瞬之后,已是长

剑在手,剑尖离高老者肩头不及半尺。高老者一惊之下,回

刀横挥,当的一响,刀剑相交,在千钧一发之际格开了。班

淑娴使的是一招“金针渡劫”,那高老者使的却是一招“万劫

不复”,一正一反,均是施发了两仪术数中的极致。莫看那高

老者在张无忌手下缚手缚脚,似是功夫平庸,实则他刀法上

的造诣确是不同凡响。

两人刀剑相交,各自退开一步,不禁一怔,心中均十分

佩服对方这一招的精妙。两人派别不同,武功大异,生平从

未见过面,但一招之下,发觉自己这套武功和对方若合符节,

配合得天衣无缝,犹似一个人一生寂寞,突然间遇到了知己

般的喜欢。

班淑娴忍不住想:“他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果然了得,若

和他联手攻敌,当可发挥天下兵刃招数中的极诣。”跟着又想:

“华山派这两个家伙不是这少年的对手,我昆仑派跟他动手,

也无取胜把握。我们若就此下场,那是昆仑、华山两派四大

高手合战一个无名少年、未免太失身分,然而这是华山派想

出来的主意。”当下回头向何太冲叫道:“喂,你过来!”

何太冲虽对妻命不敢有违,但在众目睽睽之下,仍要摆

足掌门人的架子,“哼”的一声,缓缓站起。四名小童前导,

一捧长剑,一捧铁琴,另外两名各持佛尘。五人走到广场中

心,捧剑小童双手端剑过顶,躬身呈上,何太冲接了,四名

小童躬身退下。

班淑娴道:“华山派的反两仪刀法,招数上倒也不算含

糊。”高老者嬉皮笑脸的道:“多蒙赞赏。”班淑娴横了他一眼,

说道:“咱们四个就拿这小娃儿喂喂招,切磋一下昆仑、华山

两派的武功。”

她说着回过头来,突然“咦”的一声,瞪着张无忌道:

“你……你……”她和张无忌分手不过五年,虽然他在这五年

中自孩童成为少年,身材长高了,但面目依稀还是相识。

张无忌道:“咱们从前的事,要不要一切都说将出来?我

是曾阿牛。”班淑娴当即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不愿以真姓名示

人,如果自己将他揭破,那么他夫妇恩将仇报的种种不德情

事,他也要当众宣布了,当下长剑一举,说道:“曾少侠武功

大进,可喜可贺,还请出手指教。”言下显然是说,咱们只比

武艺,不涉旧事。张无忌微微一笑,道:“久仰贤夫妻剑法通

神,尚请手下留情。”何太冲说道:“曾少侠用甚么兵刃?”

张无忌一见到他,便想起那对会吸毒的金冠银冠小蛇。他

摔入绝谷后,这对小蛇因无毒物为食,竟致生生饿死,跟着

又想起他在武当山上逼死自己父母、逼迫自己和杨不悔吞服

毒酒、将自己打得目青鼻肿,一把将自己掷向山石,若不是

杨逍正好在旁及时出手相救,自己这时尸骨早朽,还说甚么

做鲁仲连、做和事老?自己好心救了他爱妾性命,他却如此

恩将仇报,一再加害。

他想到此处,怒气上冲,心道:“好何太冲,那一天你打

得我何等厉害,今日我虽不能要了你的性命,至少也得狠狠

打你一顿,出了当日这口恶气。”只见何太冲夫妇和华山派的

高矮二老分站四角,两刀双剑在日光下闪烁不定,突然间双

臂一振,身子笔直跃起,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扑向西首一

棵梅树,左手一探,折了一枝梅花下来,这才回身落地。

他手持梅花,缓步走入四人之间,高举梅枝,说道:“在

下便以这梅枝当兵刃,领教昆仑、华山两派的高招。”那梅枝

上疏疏落落的生着十来朵梅花,其中半数兀自含苞未放。众

人听他如此说,都是一惊:“这梅枝一碰即断,怎能和对方的

宝剑利刀较量?”

班淑娴冷笑道:“很好,你是丝毫没将华山、昆仑两派的

功夫放在眼下了?”

张无忌道:“我曾听先父言道,当年昆仑派前辈何足道先

生,琴剑棋三绝,世称‘昆仑三圣’。只可惜咱们生得太晚,

没能瞻仰前辈的风范,实为憾事。”这几句话人人都听得出来,

他大赞昆仑派的前辈,却将眼前的昆仑人物瞧得不堪一击。

猛听得昆仑派中一人声如破锣的大声喝道:“小贼种,你

有多大能耐,竟敢对我师父、师叔无理?”喝声未毕,一个满

腮虬髯的道人从人丛中窜了出来,挺剑猛向张无忌背心刺去。

这道人身法极快,这一剑虽似事先已有警告,但剑招迅捷,实

和偷袭殊无分别。

张无忌竟不转身,待剑尖将要触及背心衣服,左足向后

翻出,压下剑刃,顺势踏落,将长剑踹在地下。那道人用力

一抽,竟然纹丝不动。张无忌缓缓回过头来,看这个道人时,

原来是他初回中原、在海船中遇到过的西华子,此人性子暴

躁,曾一再对张无忌的母亲殷素素口出无礼之言。张无忌心

中一酸,说道:“你是西华子道长?”

西华子满脸胀得通红,并不答话,只是竭力抽剑。张无

忌左脚突然松开,脚底跟着在剑刃上一点。西华子没料到他

会陡然松脚,力道用得猛了,一个踉跄,向后硬跌。凭着他

的武功修为,这一下虽然出其不意,但立时便可拿桩站定,不

料刚使得个“千斤坠”,猛地里剑上一股极强的力道传来,将

他身子一推。登时一屁股坐倒,绝无抗御的余地,跟着听得

叮叮叮的几声清脆响声,手中长剑寸寸断绝,掌中抓着的只

余一个剑柄。

西华子惊愧难当,他是班淑娴亲传的弟子,因此叫班淑

娴师父,而叫何太冲为“掌门师叔”,一瞥眼间,只见师父满

脸怒色,心知自己这一下丢了师门极大的脸面,事过之后必

受重责,不禁更是惶恐,忙一跃站起,喝道:“小贼种……”

张无忌本想就此让他回去,但听他骂到“小贼种”三字,

那是辱及了父母,手中梅枝在他身上一掠,已运劲点了他胸

腹间三处要穴,对高矮二老和何氏夫妇道:“请进招罢!”

班淑娴对西华子低声喝道:“走开!丢的人还不够么?”西

华子道:“是!”可是竟不移步。班淑娴怒道:“我叫你走开,

听见没有?”西华子道:“是!是!师父,是!”口中十分恭谨,

却仍是不动。班淑娴怒极,心想这家伙干么不听起话来了?原

来张无忌拂穴的手法快极,班淑娴眼光虽然敏锐,却万万想

不到他的劲力可借柔物而传,梅枝的轻轻一拂,无殊以判官

笔连点穴道,当下伸手在西华子肩头重重一推,喝道:“站开

些,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西华子道:“是,师父,是!”身子平平向旁移开数尺,手

足姿式却半点没变,就如是一尊石像被人推了一掌一般。这

么一来,班淑娴和何太冲才知他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张无忌点

了穴道,心下暗自骇然。何太冲伸手去西华子腰胁推拿数下,

想替他解开穴道。哪知劲力透入,西华子仍是一动不动。

张无忌指着倚靠在杨逍身旁的杨不悔道:“这个小姑娘,

五年前被你们封了穴道,强灌毒酒,我无法给他解开,今日

令徒也是一般。贵我两派的点穴手法不同,那也不足为异。”

众人听他这么说,眼光都射向杨不悔身上,见她现下也

不过是个稚龄少女,五年之前自是更加幼小,何太冲夫妇以

一派掌门之尊,竟然这般欺负一个小姑娘,实在太失身分。

班淑娴见众人眼色有异,心想多说旧事有何好处,挺剑

便往张无忌眉心挑去。便在同时,何太冲长剑指向张无忌后

心,跟着华山派高矮二老的攻势也即展开。

张无忌身形晃动,从刀剑之间窜了开去,梅枝在何太冲

脸上掠过。何太冲斜剑刺他腰胁。张无忌左手食指弹向矮老

者的单刀,梅枝扫向何太冲的长剑。何太冲剑身微转,剑锋

对准梅枝削去,心想你武功再高,木质的树枝终不能抵挡我

剑锋之一削。哪知张无忌的梅枝跟着微转,平平的搭在剑刃

之上,一股柔和的劲力送出,何太冲的长剑直荡了开去,当

的一响,刚好格开了高老者砍来的一刀。

高老者叫道:“啊哈,何太冲,你倒戈助敌么?”何太冲

脸上微微一红,不能自认剑招被敌人内劲引开,只说:“胡说

八道!”狠狠一剑,疾向张无忌刺去。

何太冲出招攻敌,班淑娴正好在张无忌的退路上伏好了

后着,高矮二老跟着施展反两仪刀法。两仪剑法和反两仪刀

法虽然正反有别,但均是从八卦中化出,再回归八卦,可说

是殊途而同归。数招一过,四人越使越顺手,两刀双剑配合

得严密无比。

张无忌本也料到他四人联手,定然极不好斗,果然正反

两套武功联在一起之后,阴阳相辅,竟没丝毫破绽。他数次

连遇险招,倘若手中所持是件兵刃,当可运劲震断对方刀剑,

偏生过于托大,只拿了一根梅枝。陡然间矮老者钢刀着地卷

到,张无忌闪身相避,班淑娴长剑疾弹出来,喝一声:“着!”

刺向张无忌大腿,在他裤脚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张无忌回指点出,何太冲的长剑又已递到,高矮二老的

单刀分取上盘下盘。张无忌一时难以抵敌,灵机一动,滑步

抢到了西华子身后。班淑娴跟上刺出一剑,招数狠毒,劲力

之猛,直是欲置张无忌于死地,哪里是比武较量的行径?张

无忌在西华子身后一缩,班淑娴这一剑险些刺中徒儿身子,硬

生生的斜开,西华子却已“啊哟”一声的叫了出来。待得何

太冲从左首攻到,张无忌又在西华子身侧一避。

他一时捉摸不到这两路正反两仪武功的要旨,想不出破

解之法,只有绕着西华子东转而闪,暂且将他当作挡避刀剑

的盾牌,心中暗叫:“张无忌啊张无忌,你也未免太过小觑了

天下英雄。‘骄者必败’这四个字,从今以后可得好好记在心

中。焉知世上没有比乾坤大挪移更厉害的功夫,没有比九阳

神功更浑厚的内劲。该记得天外有天,人上有人。”

只听得四周笑声大作。西华子犹似泥塑木雕般站在当地,

张无忌在他身侧钻来跃去,每当何太冲等四人的刀剑从他身

旁相距仅寸的掠过劈过,西华子便大声“咦!”“啊!”“唉哟!”

的叫喊,偏又半点动弹不得,当真是十二分的惊险,十二分

的滑稽。

班淑娴怒气上冲,眼见接连数次均可将张无忌伤于剑下,

都是西华子横挡其间,碍手碍脚,恨不得一剑将他劈为两段,

只是究有师徒之情,下不得手。华山派的高老者叫道:“何夫

人,你不下手,我可要下手了。”班淑娴恨恨的道:“我管得

你么?”高老者挥刀横扫,径往西华子腰间砍去。

张无忌心想不妙,这一刀若教他砍实了,不但自己少了

个挡避兵刃的盾牌,而且西华子为己而死,又生纠纷,当下

左手衣袖拂出,一股劲风,将高老者的这一刀荡了开去。

矮老者一声不响,单刀向张无忌项颈斜劈而下。张无忌

闪身让在右首,矮老者这一刀却不变方向,疾向西华子肩头

劈下,便似收不住势,非砍往他身上不可,口中却叫道:“西

华道兄,小心!”他知倘若劈死了西华子,势须和昆仑派结怨

成仇,这时装作迫于无奈,咎非在己,以后便可推卸罪责。张

无忌回身一掌,直拍矮老者的胸膛。矮老者气息一窒,左掌

推出,手中单刀却仍是劈向西华子,蓦地里双掌相交,矮老

者踉跄后退,险些跌倒。

西华子眼见张无忌两番出手,相护自己,暗生感激之意,

又想:“今日若能逃得性命,决不能和华山派这高矮二贼善罢

干休。”

何太冲、班淑娴夫妇见张无忌回护西华子,两人一般的

心意:“这小子多了一层顾虑,那就更加缚手缚脚。”竟不感

他救徒之德,剑招上越发的凌厉狠辣。高矮二老也是出刀加

快,均知极不容易伤到张无忌,但如攻击西华子而引他来救,

便可令他身法中现出破绽,因此反宾为主,两柄钢刀倒是往

西华子身上招呼的为多。

少林、武当、峨嵋各派高手见此情形,不禁暗暗摇头,心

下微感惭愧,均觉他四人若在此局势之下杀了张无忌,连自

己也不免内疚于心。

张无忌越斗越是情势不利,心想:“我打他们不过,送了

自己性命也就罢了,何必饶上这个道人?”当下一掌驱退高老

者,右手梅枝一颤,已将西华子的穴道解开。

便在此时,矮老者的一刀又砍向西华子下盘,张无忌飞

脚踢他手腕,矮老者忙缩手时,不料西华子穴道已解,突然

砰的一拳,结结实实打在矮老者鼻梁之上,登时鲜血长流。矮

老者的武功原比西华子高得多,但哪料得到他呆立了这么久,

居然忽能活动。变起仓卒,以致闪避不及。众人一见,无不

哈哈大笑。

班淑娴忍笑道:“西华。快退下!”西华子道:“是!那高

贼还欠我一拳!”出拳想去打高老者时。矮老者左拳上击、虚

砍一刀,拍的一声,左手手肘已重重撞在他胸口。这三下连

环三式,乃是华山派的绝技。西华子身子晃了几下,喉头一

甜,吐了口鲜血。

何太冲左掌搭在他腰后,掌力一吐,将他肥大的身躯平

平送出数丈以外,向矮老者道:“好一招‘华岳三神蜂’!”手

中长剑却嗤的一声刺向张无忌。他掌底驱徒、口中讥刺、剑

下攻敌,分别对付三人,竟然潇洒自如。

高矮二老不再答话,凝神向张无忌进击。此刻他四人虽

然互有心病,但西华子这障碍一去,四人刀法剑法又已配合

的宛似天衣无缝一般,此攻彼援,你消我长,四人合成了一

个八手八足的极强高手,招数上反复变化,层出不穷。

华山、昆仑两派的正反两仪刀剑之术,是从中国固有的

河图洛书、以及伏羲文王的八卦方位中推演而得,其奥妙精

微之处,若能深研到极致,比之西域的乾坤大挪移实有过之

而无不及,只是易理深邃,何太冲夫妇及高矮二老只不过学

得二三成而已,否则早已合力将敌手毙于刀剑之下,但饶是

如此,张无忌空有一身惊世骇俗的浑厚内力,却也无法脱困。

这一番剧斗,人人看得怦然心动。只听得何氏夫妇长剑

上生出嗤嗤声响,剑气纵横,高矮二老挥刀成风,刀光闪闪,

四人步步进逼。

张无忌知道若求冲出包围,原不为难,轻功一施,对方

四人中无一追赶得上。但自己逃走虽易,要解明教之围,却

是谈不上了,眼下之计只有严密守护,累得对方力疲,再行

俟机进攻。不料敌方四人都是内力悠长之辈,双刀双剑组成

了一片光幕,四面八方的密密包围,不知何时才显疲累之象。

张无忌无可奈何,只得苦苦支撑。

何太冲等虽占上风,四人心下却都满不是味儿,以他们的

身分,别说四人联手,便是一对一的相斗,给这么一个后进少

年支持到三百余合仍是收拾不下,也已大失面子,好在张无忌

有挫败神僧空性的战绩在先,无人敢小觑于他,否则真是要汗

颜无地了。四人见张无忌反击的招数渐少,但始终伤他不得。

四人都是久临大敌,身经百战,越斗得久,越是不敢怠忽,竟半

点不见焦躁,沉住了气,绝不贪功冒进。

旁观各派中的长老名宿,便指指点点,以此教训本派弟子。

二十二群雄归心约三章

峨嵋派掌门灭绝师太对众弟子道:“这少年的武功十分怪

异,但昆仑、华山的四人,招数上已钳制得他缚手缚脚。中

原武功博大精深,岂是西域的旁门左道所及。两仪化四象,四

象化八卦,正变八八六十四招,奇变八八六十四招,正奇相

合,六十四再以六十四倍之,共有四千零九十六种变化。天

下武功变化之繁,可说无出其右了。”

周芷若自张无忌下场以来,一直关心。她在峨嵋门下,颇

获灭绝师太的欢心,已得她易经原理的心传,这时朗声问道:

“师父,这正反两仪,招数虽多,终究不脱于太极化为阴阳两

仪的道理。弟子看这四位前辈招数果然精妙,最厉害的似还

在脚下步法的方位。”她声音清脆,一句句以丹田之气缓缓吐

出。

张无忌虽在力战之中,这几句话仍是听得清清楚楚,一

瞥之下,见说话的竟是周芷若,心中一动:“她为甚么这般大

声说话,难道是有意指点我么?”

灭绝师太道:“你眼光倒也不错,能瞧出前辈武功中的精

要所在。”

周芷若自言自语:“阳分太阳、少阴,阴分少阳、太阴,

是为四象。太阳为乾兑,少阴为离震,少阳为巽坎,太阴为

艮坤。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

艮西北。自震至乾为顺,自巽至坤为逆。”朗声道:“师父,正

如你所教: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八

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昆仑派正两仪剑法,是自震

位至乾位的顺;华山派反两仪刀法,则是自巽位至坤位的逆。

师父,是不是啊?”

灭绝师太听徒儿指了出来,心下甚喜,点头道:“你这孩

子,倒也不亏了我平时的教诲。”她向来极少许可旁人,这两

句话已是最大的赞誉了。

灭绝师太欣悦之下,没留心到周芷若的话声实在太过响

亮,两人面对面的说话,何必中气十足,将语音远远的传送

出去?但旁边已有不少人觉察到异状。周芷若见许多眼光射

向自己,索性装作天真欢喜之状,拍手叫道:“师父,是啦,

是啦!咱们峨嵋派的四象掌圆中有方,阴阳相成,圆于外者

为阳,方于中者为阴,圆而动者为天,方而静者为地,天地

阴阳,方圆动静,似乎比这正反两仪之学又稍胜一筹。”

灭绝师太素来自负本派四象掌为天下绝学,周芷若这么

说,正迎合了她自高自大的心意,微微一笑,说道:“道理是

这么说,但也要瞧运用者的功力修为。”

张无忌于八卦方位之学,小时候也曾听父亲讲过,但所

学甚浅,因此在秘道之中看了阳顶天的遗书后,须小昭指点,

方知“无妄”位的所在。这时他听周芷若说及四象顺逆的道

理,心中一凛,察看何氏夫妇和高矮二老的步法招数,果是

从四象八卦中变化而出,无怪自己的乾坤大挪移心法一点施

展不上。原来西域最精深的武功,遇上了中土最精深的学问,

相形之下,还是中土功夫的义理更深。张无忌所以暂得不败,

只不过他已将西域武功练到了最高境界,而何氏夫妇、高矮

二老的中土武功所学尚浅而已。在这一霎时之间,他脑海中

如电闪般连转了七八个念头,立时想到七八种方法,每一种

均可在举手间将四人一一击倒。

但他转念又想:“倘若我此时施展,只怕灭绝师太要怪上

周姑娘,这老师太心狠手辣,甚么事做不出来?我可不能连

累了周姑娘。”当下手上招式半点不改,凝神察看对手四人的

招数,他既已领会到敌手武功的总纲,看出去自是头头是道,

再不似先前有如乱丝一团,分不清中间的纠葛披纷。

周芷若见他处境仍不好转,暗自焦急,寻思:“他在全力

赴敌之际,自不能在片刻间悟到这种精微的道理。”眼见何氏

夫妇越逼越紧,张无忌似乎更加难以支持,朗声说道:“师父,

弟子料想铁琴先生下一步便要抢往‘归妹’位了,不知对不

对?”

灭绝师太尚未回答,班淑娴柳眉倒竖,喝道:“峨嵋派的

小姑娘,这小子是你甚么人,要你一再回护于他?你吃里扒

外,我昆仑派可不是好惹的。”

周芷若被她说破心事,满脸通红。灭绝师太喝道:“芷若,

别多问了,他昆仑派不是好惹的,你没听见吗?”这两句话的

语气,显是袒护徒儿。

张无忌心中好生感激,暗想若再缠斗下去,周姑娘或要

另生他法来相助自己,要是给灭绝师太瞧破了,可于她有极

大危险,于是哈哈大笑,说道:“我是峨嵋派的手下败将,曾

被灭绝师太擒获,她们峨嵋派当然比你昆仑派高明得多。”向

左踏出两步,右手梅枝挥出,一股劲风扑向矮老者的后心。

这一招的方位时刻,拿捏得恰到好处,矮老者身不由主,

钢刀便往班淑娴肩头砍了下去,原来张无忌使的正是乾坤大

挪移心法,但依着八卦方位,倒反了矮老者刀招的去势。班

淑娴忙回剑挡格,呼的一声,高老者的钢刀却又已砍至。

何太冲抢上相护,举剑格开高老者的弯刀,张无忌回掌

拍出,引得矮老者刀尖刺向何太冲小腹。班淑娴大怒,刷刷

刷三剑,逼得矮老者手忙脚乱。矮老者叫道:“别上了这小子

的当!”何太冲登即省悟,倒反长剑,向张无忌刺去。张无忌

挪移乾坤,何太冲这剑在中途转了方向,嗤的一响,刺中了

高老者的左臂。高老者痛得哇哇大叫,举刀猛向何太冲当头

砍下。矮老者挥刀格开,喝道:“师弟别乱,是那小子捣鬼,

唉哟……”原来便在此时,张无忌迫使班淑娴剑招转向,刺

中了矮老者的肩后。

顷刻之间,华山二老先后中剑受伤,旁观众人轰然大乱。

只见张无忌梅枝轻拂、手掌斜引,以高老者的刀去攻班淑娴

左胁,以何太冲之剑去削矮老者背心。再斗数合,蓦地里何

太冲夫妇双剑相交,挺刀互格,高矮二老者兵器碰撞,挥刀

砍杀。

到这时候人人都已看出,乃是张无忌从中牵引,搅乱了

四人兵刃的方向,至于他使的是甚么法子,却无一能解。只

有杨逍曾学过一些乾坤大挪移的初步功夫,依稀瞧了些眉目

出来,但也决计不信这少年竟能学会了这门神功。

但见场中夫妇相斗,同门互斫,杀得好看煞人。班淑娴

不住呼叫:“转无妄,进蒙位,抢明夷……”可是乾坤大挪移

功夫四面八方的笼罩住了,不论他们如何变换方位,奋力挣

扎,刀剑使将出去,总是不由自主的招呼到自己人身上。高

老者叫道:“师哥,你出手轻些成不成?”矮老者道:“我是砍

这小贼,又不是砍你。”高老者叫道:”师哥小心,我这一刀

只怕要转弯……”果然不出所料,话声未毕,他手上钢刀斜

斜的砍向矮老者腰间。

何太冲道:“娘子,这小贼……”班淑娴当的一声,将长

剑掷在地下。矮老者心想不错,若以拳掌扭打,料想这小贼

再不能使此邪法,跟着抛去单刀,出拳向张无忌胸口打去,哪

知飕的一声响,何太冲长剑迎面点至。矮老者手中没了兵刃,

急忙低头相避。班淑娴叫道:“兵刃撤手!”何太冲用力一甩,

长剑远远掷出。

高老者也跟着松手放刀,以擒拿手向张无忌后颈抓去。五

指一紧,掌中多了一件硬物,一看却是自己的钢刀,原来给

张无忌抢过来递回他手中。高老者道:“我不用兵刃!”使劲

掷下。张无忌斜身抓住,又已送在他手里。接连数次,高老

者始终无法将兵刃抛掷脱手,惊骇之余,自己想想也觉古怪,

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他妈的,臭小子当真邪门!”

这时矮老者和何氏夫妇拳脚齐施,分别向张无忌猛攻。华

山、昆仑的拳掌之学,殊不弱于兵刃,一拳一脚,均具极大

威力。但张无忌滑如游鱼,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有时

反击一招半式,却又令三人极难挡架。

到此地步,四人均已知万难取胜,各自存了全身而退的

打算。高老者突然叫道:“臭小子,暗器来了!”一声咳嗽,一

口浓痰向张无忌吐去。张无忌侧身让过,高老者已乘机将钢

刀向背后抛出,笑道:“你还能……啊哟……对不住……”原

来张无忌左掌反引,将班淑娴带了过来,噗的一声轻响,高

老者这口浓痰正好吐在她眉心。

班淑娴怒极,十指疾往张无忌抓去。矮老者只手勾拿,恰

好挡着他的退路,高老者和何太冲眼见良机已至,同时扑上,

心想这一次将他挤在中间,四人定能抓住了这小子,狠狠的

缠扭厮打,虽然观之不雅,却管教他再也无法取巧。

张无忌双手同时施展挪移乾坤心法,一声清啸,拔身而

起,在半空中轻轻一个转折,飘然落在丈许之外。

但见何太冲抱住了妻子的腰,班淑娴抓住丈夫肩头,高

矮二老互相紧紧搂住,四人都摔倒在地。何氏夫妇发觉不对,

急忙松手跃起。高老者大叫:“抓住了,这一次瞧你逃到哪里?

啊哟不是……”矮老者怒道:“快放手!”高老者道:“你不先

放手,我怎放得了?”矮老者道:“少说一句成不成?”高老者

道:“少说一句,自然可以,不过……”矮老者放开双臂,厉

声道:“起来!”高老者对师哥究属心存畏惧,急忙缩手,双

双跃起。

高老者叫道:“喂,臭小子,你这不是比武,专使邪法,

算哪门子的英雄?”矮老者知道再纠缠下去,只有越加出丑,

向张无忌抱拳道:“阁下神功盖世,老朽生平从所未见,华山

派认栽了。”

张无忌还礼道:“得罪!晚辈侥幸,适才若不是四位手下

容情,晚辈已命丧正反两仪的刀剑之下。”这句话倒不是空泛

的谦词,于周芷若未加点指之时,他确是险象环生,虽然终

于获胜,但对这四人武功实无丝毫小觑之心,只是明知四人

已出全力,“手下容情”云云,却是说得好听了。

高老者得意洋洋的道:“是么?你自己也知胜得侥幸。”张

无忌道:“两位尊姓大名?日后相见,也好有个称呼。”高老

者道:“我师哥是‘威震……”矮老者喝道:“住嘴!”向张无

忌道:“败军之将,羞愧无地,贱名何足挂齿?”说着回入华

山派人丛之中。高老者拍手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老子是

满不在乎的。”拾起地下两柄钢刀,施施然而归。

张无忌走到鲜于通身边,俯身点了他两处穴道,说道:

“此间大事一了,我即为你疗毒,此刻先阻住你毒气入心。”便

在此时,忽觉背后凉风袭体,微微刺痛。张无忌一惊,不及

趋避,足尖使劲,拔身急起,斜飞而上,只听得飕飕两声轻

响,跟着“啊”的一下长声呼叫。他在半空中转过头来,只

见何太冲和班淑娴的两柄长剑并排插在鲜于通胸口。

原来何氏夫妇纵横半生,却当众败在一个后辈手底,无

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去,两人拾起长剑,眼见张无忌正俯身

在点鲜于通的穴道,对望一眼,心意相通,点了点头,突然

使出一招“无声无色”,同时疾向他背后刺去。

这招“无声无色”是昆仑派剑学中的绝招,必须两人同

使,两人功力相若,内劲相同,当剑招之出,劲力恰恰相反,

于是两柄长剑上所生的荡激之力、破空之声,一齐相互抵消。

这路剑招本是用于夜战,黑暗中令对方难以听声辨器,事先

绝无半分朕兆,白刃已然加身,但若白日用之背后偷袭,也

令人无法防备。不料张无忌心意不动,九阳神功自然护体,变

招快极,但饶是如此,背上衣衫也已给划破了两条长缝,实

是险极。何氏夫妇收招不及,双剑竟将华山派掌门人钉死在

地。

张无忌落下地来,只听得旁观众人哗然大噪。何氏夫妇

一不做、二不休,双剑齐向张无忌攻去,均想:“背后偷袭的

不要脸勾当既已当众做了出来,今后颜面何存?若不将他刺

死,自己夫妇也不能苟活于世。”是以出手尽是拚命的招数。

张无忌避了数剑,眼见何氏夫妇每一招都求同归于尽,显

是难以善罢的局面,心念一动,身子略蹲,左手在地下抓起

了一块泥土,一面闪避剑招,一面将泥土和着掌心中的汗水,

捏成了两粒小小丸药。但见何太冲从左攻到,班淑娴剑自右

至,他发步一冲,抢到鲜于通的尸体之旁,假意在他怀里掏

摸两下,转过身来,双掌分击两人。这一下使上了六七成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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