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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91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何氏夫妇只觉胸口窒闷,气塞难当,不禁张口呼气。张无忌

手一扬,两粒泥丸分别打进了两人口中,乘着那股强烈的气

流,冲入了咽喉。

何氏夫妇不禁咳嗽,可是已无法将丸药吐出,不禁大惊,

眼见那物是鲜于通身上掏将出来,心想此人爱使毒药毒蛊,难

道还会有甚么好东西放在身上?两人霎时间面如土色,想起

鲜于通适才身受金蚕蛊毒的惨状,班淑娴几乎便欲晕倒。

张无忌淡淡的道:“这位鲜于掌门身上养有金蚕,裹在蜡

丸之中,两位均已吞了一粒。倘若急速吐出,乘着蜡丸未融,

或可有救。”

到此地步,不由得何氏夫妇不惊,急运内力,搜肠呕肚

的要将“蜡丸”吐将出来。他二人内功甚佳,几下催逼,便

将胃中的泥丸吐出,这时早已成了一片混着胃液的泥沙,却

哪里有甚么蜡丸?

华山派那高老者走近身来,指指点点的笑道:“啊哟,这

是金蚕粪,金蚕到了肚中,拉起屎来啦!”班淑娴惊怒交集之

下,一口气正没处发泄,反手便是重重一掌。高老者低头避

过,逃了开去,大声叫道:“昆仑派的泼妇,你杀了本派掌门,

华山派可跟你不能算完。”

何氏夫妇听他这么一叫,心中更烦,暗想鲜于通虽然人

品奸恶,终究是华山派掌门,自己夫妇失手将他杀了,已惹

下武林中罕有的大乱子,但金蚕蛊毒入肚,命在顷刻,别的

甚么也已顾不得了。眼前看来只有张无忌这小子能解此毒,但

自己夫妇昔日如此待他,他又怎肯伸手救命?

张无忌淡淡一笑,说道:“两位不须惊慌,金蚕虽然入肚,

毒性要在六个时辰之后方始发作,此间大事了结之后,晚辈

定当设法相救。只盼何夫人别再灌我毒酒,那就是了。”

何氏夫妇大喜,虽给他轻轻的讥刺了一句,也已不以为

意,只是道谢的言语却说不出口,讪讪的退开。张无忌道:

“两位去向崆峒派讨四粒‘玉洞黑石丹’服下,可使毒性不致

立时攻心。”何太冲低声道:“多承指教。”即派大弟子去向崆

峒派讨来丹药服下。张无忌暗暗好笑,那玉洞黑石丹固是解

毒的药物,但服后连续两个时辰腹痛如绞,稍待片刻,何氏

夫妇立即腹中大痛,只道是金蚕蛊毒发作,哪料到已上了当。

不过张无忌也只是小作惩戒。惊吓他们一番而已,若说要报

复前仇,岂能如此轻易?但料得这么一来,只消不给他二人

“解药”,与各派再有纷争,昆仑派非偏向自己不可。那日他

把“桑贝丸”叫作“砒鸩丸”而给五姑服下,但吐露真相太

早,险些命丧何太冲之手,这一次可再也不会重蹈覆辙了。

这边厢灭绝师太向宋远桥叫道:“宋大侠,六大派中,只

剩下贵我两派了,老尼姑女流之辈,全仗宋大侠主持全局。”

宋远桥道:“在下已和殷教主对过拳脚,未能取胜。师太剑法

通神,定能制服这个小辈。”灭绝师太冷笑一声,拔出背上倚

天剑,缓步走出。

武当派中二侠俞莲舟一直注视着张无忌的动静,对他武

功之奇,深自骇异,这时暗想:“灭绝师太剑法虽精,未必及

得上昆仑、华山四大高手的联手出战,倘若她再失利,武当

派又制服不了他,六大派可栽到家了,我先得试一试他的虚

实。”当下快步抢入场中,说道:“师太,让我们师兄弟五人

先较量一下这少年的功力,师太最后必可一战而胜。”

这几句话说得十分明白,武当派向以内力悠长见称,自

宋远桥以至莫声谷,五人一个个的跟张无忌轮流缠战下去,纵

然不胜,料想世间任何高手,也决不能连斗武当五侠而不累

得筋疲力竭,那时以强弩之末而当灭绝师太凌厉无伦的剑术,

峨嵋派自非一战而胜不可。

灭绝师太明白他的用意,心想:“我峨嵋派何必领你武当

派这个情?那时便算胜了,也是极不光彩。难道峨嵋掌门能

捡这种便宜,如此对付一个后生小辈?”她自来心高气傲,目

中无人,虽见张无忌武功了得,但想都是各派与斗之人太过

脓包所致,那日这小子何尝不是给我手到擒来?后来我大举

屠戮魔教锐金旗人众,这小子出头干预,内力虽奇,又有甚

么作为?当下衣袖一拂,说道:“俞二侠请回!老尼倚天剑出

手,不能平白插回剑鞘!”

俞莲舟听她如此说,只得抱拳道:“是!”退了下去。

灭绝师太横剑当胸,剑头斜向上指,走向张无忌身前。明

教教众丧生在她这倚天剑下的不计其数,这时场畔教众见她

出来,无不目眦欲裂,大声鼓噪起来。灭绝师太冷笑道:“吵

甚么?待我料理了这小子,一个个来收拾你们,嫌死得不够

快么?”

殷天正知她这柄倚天剑极是难当,本教不少好手都是未

经一合,便即兵刃被她削断,死于剑底,问道:“曾少侠,你

用甚么兵刃?”张无忌道:“我没兵刃。老爷子,你说,怎生

对付她的宝剑才好?”倚天剑无坚不摧,他亲眼见过,思之不

寒而栗,心中可真没了主意。

殷天正从身旁包袱中取出一口长剑,说道:“这柄白虹剑

送了给你。这剑虽不如老贼尼的倚天剑有名,但也是江湖上

罕见的利器。”说着伸指在剑刃上一弹,那剑陡地弯了过来,

随即弹直,嗡嗡作响,声音清越。张无忌恭恭敬敬的接过,说

道:“多谢老爷子。”殷天正道:“这剑随我时日已久,近十余

年来却从未用过。徒仗兵器之利取胜,嘿嘿,算甚么英雄好

汉?今日得见它饮老贼尼颈中鲜血,老夫死亦无恨。”

张无忌不答,心想:“我决不能伤了这位师太。”提起白

虹剑,转过身来,走上几步,剑尖向下,双手抱着剑柄,向

灭绝师太道:“晚辈剑法平庸之极,决非师太敌手,实不敢和

前辈放对。前辈曾对明教锐金旗下众位住手不杀,何不再高

抬贵手?”

灭绝师太的两条长眉垂了下来,冷冷的道:“锐金旗的众

贼是你救的,灭绝师太下手决不饶人。你胜得我手中长剑,那

时再来任性妄为不迟。”

明教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厚土五行旗下的教众纷

纷鼓噪,叫道:“老贼尼,有本事就跟曾少侠肉掌过招。”“你

剑法有甚么了不起,徒然仗着一把利剑而已。”“曾少侠的剑

法比你高得多了,你去换一把平常长剑,若能在曾少侠手下

走得了三招,算你峨嵋派高明。”“甚么三招?简直一招半式

也挡不住。”

灭绝师太神色木然,对这些相激的言语全然不理,朗声

道:“进招罢!”

张无忌没练过剑法,这时突然要他进手递招,颇感手足

无措,想起适才所见何太冲的两仪剑法招数颇为精妙,当下

斜斜刺出一剑。

灭绝师太微觉诧异,道:“昆仑派的‘峭壁断云’!”倚天

剑微侧,第一招便即抢攻,竟不挡格对方来招,剑尖直刺他

丹田要穴,出手之凌厉猛悍,直是匪夷所思。

张无忌一惊,滑步相避,蓦地里灭绝师太长剑疾闪,剑

尖已指到了咽喉。张无忌大惊,急忙卧倒打个滚,待要站起,

突觉后颈中凉风飒然,心知不妙,右足脚尖一撑,身子斜飞

出去。这一下是从绝不可能的局势下逃得性命。旁观众人待

要喝彩,却见灭绝师太飘身而上,半空中举剑上挑,不等他

落地,剑光已封住了他身周数尺之地。张无忌身在半空,无

法避让,在灭绝师太宝剑横扫之下,只要身子再沉尺许,立

时双足齐断,若然沉下三尺,则是齐腰斩为两截。

这当儿真是惊险万分,他不加思索的长剑指出,白虹剑

的剑尖点在倚天剑尖之上,只见白虹剑一弯,嗒的一声轻响,

剑身弹起,他已借力重行高跃。

灭绝师太纵前抢攻,飕飕飕连刺三剑,到第三剑上时张

无忌身又下沉,只得挥剑挡格,叮的一声,手中白虹剑已只

剩下半截。他右掌顺手拍出,斜过来击向灭绝师太头顶。灭

绝师太挥剑斜撩,削他手腕。张无忌瞧得奇准,伸指在倚天

剑的刃面无锋之处一弹,身子倒飞了出去。灭绝师太手臂酸

麻,虎口剧痛,长剑被他一弹之下几欲脱手飞出,心头大震。

只见张无忌落在两丈之外,手持半截短剑,呆呆发怔。

这几下交手,当真是兔起鹘落,迅捷无伦,一刹那之间,

灭绝师太连攻了八下快招,招招是致命的凌厉毒着。张无忌

在劣势之下一一化解,连续八次的死中求活、连续八次的死

里逃生。攻是攻得精巧无比,避也避得诡异之极。在这一瞬

时刻之中,人人的心都似要从胸腔中跳了出来。实不能信这

几下竟是人力之所能,攻如天神行法,闪似鬼魅变形,就像

雷震电掣,虽然过去已久,兀自余威迫人。

隔了良久,震天价的彩声才不约而同的响了出来。

适才这八下快攻、八下急避,张无忌全是处于挨打的局

面,手中长剑又被削断,显然已居下风,但灭绝师太的倚天

剑被他手指一弹,登时半身酸麻。张无忌吃亏在少了对敌的

阅历,若在此时乘势反击,已然胜了。灭绝师太心中自是有

数,不由得暗自骇异,说道:“你去换过一件兵刃,再来斗过。”

张无忌向手中断剑望了一眼,心想:“外公赠给我的一柄

宝剑,给我一出手就毁了,实是对不起他老人家。还有甚么

宝刀利刃,能挡得住椅天剑的一击?”正自沉吟,只听得周颠

大声道:“我有一柄宝刀,你拿去跟老贼尼斗一斗。你来拿罢!”

张无忌道:“倚天剑太过锋锐,只怕徒然又损了前辈的宝刀。”

周颠道:“损了便损了。你打她不过,我们个个送命归天,还

保得了宝刀么?”张无忌一想不错,过去接了宝刀。

杨逍低声道:“张公子,你须得跟她抢攻,可不能再挨打。”

张无忌听他叫自己为“张公子”,微微一怔,随即省悟,杨不

悔既已认出自己,自然跟她爹爹说了,当下道:“多承前辈指

教。”韦一笑低声道:“施展轻功,半步也不可停留。”张无忌

大喜,又道:“多谢前辈指点。”光明使者杨逍、青翼蝠王韦

一笑两人武功深厚,均可和灭绝师太一斗,未必便输于她,只

恨受了圆真的暗算,重伤之后,一身本事半点施不出来,但

眼光尚在,两人各自指点了一个关键所在,正是对付灭绝师

太宝剑快招的重要诀窍。

张无忌提刀在手,觉得这柄刀重约四十余斤,但见青光

闪烁,背厚刃薄,刃锋上刻有古朴花纹,显是一件历时已久

的珍品,心想毁了白虹剑虽然可惜,终是外公已经给了我的

兵刃,这把宝刀却是周颠之物,可不能再在自己手中给毁了,

回过身来,说道:“师太,晚辈进招了!”展开轻功,如一溜

烟般绕到了灭绝师太身后,不待她回身,左一闪,右一趋,正

转一圈,反转一圈,刷刷两刀砍出。

灭绝师太横剑一封,正要递剑出招,张无忌早已转得不

知去向。他在未练乾坤大挪移法之时,轻功已比灭绝师太为

高,这时越奔越快,如风如火,似雷似电,连韦一笑素以轻

功睥睨群雄,也自暗暗骇异。但见他四下转动,迫近身去便

是一刀,招术未老,已然避开。这一次攻守异势,灭绝师太

竟无反击一剑之机,只是张无忌碍于倚天剑的锋锐,却也不

敢过分逼近。他奔到数十个圈子后,体内九阳真气转旺,更

似足不点地的凌空飞行一般。

峨嵋群弟子眼见不对,如此缠斗下去,师父定要吃亏。静

玄叫道:“今日咱们是剿灭魔教,可不是比武争胜。众位师妹

师弟,大伙儿齐上,拦住这小子,教他不得取巧,乖乖的跟

师父较量真实本领。”说着提剑跃出。峨嵋派男女弟子立时涌

上,手执兵刃,占住了八面方位。周芷若站在西南角上。丁

敏君冷笑道:“周师妹,拦不拦在你,让不让也在你。”周芷

若又气又羞,说道:“你单是提我干甚么?”

便在此时,张无忌已冲到了跟前,丁敏君嗤的一剑刺出。

张无忌左手一伸,挟手将她长剑夺过,顺手便向灭绝师太掷

去。灭绝师太挥剑将来剑斩为两截,但张无忌这一掷之力强

劲之极,来剑虽断,劲力仍将她手腕震得隐隐发麻。张无忌

更不停留,左手随伸随夺、随夺随掷。峨嵋群弟子此次来西

域的无一不是派中高手,但一遇到他伸手夺剑,竟没丝毫闪

避余地,给他手到拿来,数十柄长剑飞舞空际,白光闪闪,连

续不断的向灭绝师太飞去。

灭绝师太脸如严霜,将来剑一一削断,削到后来,右臂

大是酸痛,当即剑交左手。她左手使剑的本事和右手无甚分

别,但见半空中断剑飞舞,有的旁击向外,兀自劲力奇大,围

观的众人纷纷后退。片刻之间,峨嵋群弟子个个空手,只周

芷若手中长剑没有被夺。

在张无忌是报她适才指点之德,岂知这么一来,却把她

显得十分突出。她早知不妥,抢上去想攻击数招,但张无忌

身法实在太快,何况是故意避开了她,不近她身子五尺之内。

周芷若双颊晕红,一时手足无措。丁敏君冷笑道:“周师妹,

他果然待你与众不同。”

这时张无忌虽受峨嵋群弟子之阻,但穿来插去,将众人

视如无物,刀刀往灭绝师太要害招呼。灭绝师太已身处只有

挨打、无法反击的局面,心中暗暗焦急,丁敏君的言语却一

声声传入耳中:“你眼看师父受这小子急攻,怎地不上前相助?

你手中有剑,却站着不动,只怕你在盼望这小子打胜师父呢。”

灭绝师太心念一动:“何以这小子偏偏留下芷若的兵刃不夺,

莫非两人当真暗中勾结?我一试便知!”朗声喝道:“芷若,你

敢欺师灭祖么?”挺剑疾向周芷若当胸刺去。

周芷若大惊,不敢举剑挡架,叫道:“师父,我……”她

这“我”字刚出口,灭绝师太的长剑已刺到她胸口。

张无忌不知灭绝师太这一剑只在试探是否真有情弊,待

得剑尖及胸,自会缩手。他亲眼见过灭绝师太击死纪晓芙的

狠辣,知道此人诛杀徒儿,绝不容情,当下不及细想,纵身

跃上,一把抱起周芷若,飞出丈许。

灭绝师太好容易反宾为主,长剑颤动,直刺他后心。张

无忌内力虽强,却未当真练过轻功,不能如韦一笑那么手中

抱了人、脚下仍然丝毫不慢,听到背后风声,只得回刀挥出,

当的一响,手中宝刀又断去了半截。灭绝师太的长剑跟着刺

到,张无忌反手运劲,掷出半截宝刀,这一下使上了九成力。

灭绝师太登时气息一窒,不敢举剑撩削,伏地闪避。半截宝

刀从她头顶掠过,劲风只刮得她满脸生疼。张无忌眼见有机

可乘,不及放下周芷若,随即抢身而进,右手前探,挥掌拍

出。灭绝师太右膝跪地,举剑削他手腕,张无忌变拍为拿,反

手勾处,已将倚天剑轻轻巧巧的夺了过来。

这般于一刹那间化刚为柔的急剧转折,已属乾坤大挪移

心法的第七层神功,灭绝师太武功虽高,但于对方刚猛掌力

袭体之际,再也难以拆解他转折轻柔的擒拿手法。

张无忌虽然得胜,但对灭绝师太这般大敌,实是戒惧极

深,丝毫不敢怠忽,以倚天剑指住她咽喉,生怕她又有奇招

使出,慢慢的退开两步。

周芷若身子一挣,道:“快放下我!”张无忌惊道:“呀,

是!”满脸胀得通红,忙将她放下,鼻中闻到一阵淡淡幽香,

只觉头上柔丝在自己左颊拂过,不禁斜望了她一眼,只见她

俏脸生晕,又羞又窘,虽是神色恐惧,眼光中却流露出欢喜

之意。

灭绝师太缓缓站直身子,一言不发,瞧瞧周芷若,又瞧

瞧张无忌,脸色越来越青。

张无忌倒转剑柄,向周芷若道:“周姑娘,贵派的宝剑,

请你转交尊师。”

周芷若望向师父,只见她神色漠然,既非许可,亦非不

准,一刹那间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今日局面已然尴尬无比,

张公子如此待我,师父必当我和他私有情弊,从此我便成了

峨嵋派的弃徒,成为武林中所不齿的叛逆。大地茫茫,教我

到何处去觅归宿之地?张公子待我不错,但我决不是存心为

了他而背叛师门。”忽听得灭绝师太厉声喝道:“芷若,一剑

将他杀了!”

当年周芷若跟张三丰前赴武当山,张三丰以武当山上并

无女子,一切诸多不便,当下挥函转介,投入灭绝师太门下。

她天资甚是聪颖,又以自幼惨遭父母双亡的大变,刻苦学艺,

进步神速,深得师父钟爱。这七年多日之中,师父的一言一

动,于她便如是天经地义一般,心中从未生过半点违拗的念

头,这时听到师父蓦地一声大喝,仓卒间无暇细想,顺手接

过倚天剑,手起剑出,便向张无忌胸口刺了过去。

张无忌却决计不信她竟会向自己下手,全没闪避,一瞬

之间,剑尖已抵胸口,他一惊之下,待要躲让,却已不及。周

芷若手腕发抖,心想:“难道我便刺死了他?”迷迷糊糊之中

手腕微侧,长剑略偏,嗤的一声轻响,倚天剑已从张无忌右

胸透入。

周芷若一声惊叫,拔出长剑,只见剑尖殷红一片,张无

忌右胸鲜血有如泉涌,四周惊呼之声大作。张无忌伸手按住

伤口,身子摇晃,脸上神色极是古怪,似乎在问:“你真的要

刺死我?”周芷若道:“我……我……”想过去察看他的伤口,

但终于不敢,掩面奔回。

她这一剑竟然得手,谁都出于意料之外。小昭脸如土色,

抢上来扶住张无忌,只叫:“你……你……”张无忌对小昭道:

“你……你……你为甚么要杀我……”这一剑幸好稍偏,没刺

中心脏,但已重伤右边肺叶。他说了这几个字,肺中吸不进

气,弯腰剧烈咳嗽。他重伤之下,瞧出来分不清小昭和周芷

若,鲜血汩汩流出,将小昭的上衣染得红了半边。

旁观众人不论是六大派或明教,天鹰教的人众,一时均

是肃静无声。张无忌适才连败各派高手,武功高强,胸襟宽

博,不论是友是敌,无不暗暗敬仰,这时见他无端端的被周

芷若刺了一剑,均感不忿,眼见倚天剑透胸而入,伤势极重,

都关心这一剑是否致命。

小昭扶着他慢慢坐下,朗声说道:“哪一位有最好的金创

药?”

少林派中神僧空性快步而出,从怀中取出一包药粉,说

道:“敝派玉灵散是伤科圣药。”伸手撕开张无忌胸前衣服,只

见伤口深及数寸,忙将玉灵散敷上去,鲜血涌出,却将药粉

都冲开了。空性束手无策,急道:“怎么办?怎么办?”

何太冲夫妇更是焦急,他们只道自己已服下金蚕蛊毒,此

人若是重伤而死,自己夫妇俩解毒无人,也是活不成了。何

太冲抢到张无忌身前,急问:“金蚕蛊毒怎生解救,快说,快

说啊。”小昭哭道:“走开!你忙甚么?张公子要活不了,大

家是个死。”若在平时,何太冲是何等身分,怎能受一个青衣

小婢的呼叱,但这时情急之下,仍是不住口的急问:“金蚕蛊

毒怎生解救?”空性怒道:“铁琴先生,你再不走开,老衲可

要对你不客气了。”

便在此时,张无忌睁开眼来,微一凝神,伸左手食指在

自己伤口周围点了七处穴道,血流登时缓了。空性大喜,便

即将玉灵散替他敷上。小昭撕下衣襟,给他裹好伤口,眼见

他脸白如纸,竟无半点血色,心中说不出的焦急害怕。

张无忌这时神智已略清醒,暗运内息流转,只觉通到右

胸便即阻塞,只想:“我待教有一口气息尚在,决不能让六大

派杀了明教众人!”当下将真气在左边胸腹间运转数次,缓缓

站起身来,说道:“峨嵋、武当两派若有哪一位不服在下调处,

可请出来较量。”他此言一出,众人无不骇然,眼见周芷若这

一剑刺得他如此厉害,竟然兀自挑战。

灭绝师太冷冷的道:“峨嵋派今日已然败落,你若不死,

日后再行算帐。咱们瞧武当派的罢!六大派此行的成败,全

仗武当派裁决。”

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崆峒、少林、华山、昆仑、峨嵋五

派高手均已败在张无忌手下,只剩武当一派尚未跟他交过手。

这时他身受重伤,死多活少,别说一流高手,只须几个庸手

上来纠缠一番,他也就支持不住了,甚至无人和他对敌,说

不定稍等片刻,他也会伤发而毙,武当五侠任谁一位上前,自

然毫不费力的便将他击死,就可照原来策划,诛灭明教。

众人均想,武当派自来极重“侠义”两字,要他们出手

对付一个身负重伤的少年,未免于名声大有损害,只怕武当

五侠谁都不愿。但武当派若不出手,难道“六大派围攻光明

顶”这件轰传武林的大事,竟然闹一个鎩羽而归?此后六大

派在江湖上脸面何存?其中的抉择,可实在为难之极了。灭

绝师太那几句话,意思说六大派今后是荣是辱,全凭武当派

决定,且看武当派是否有人肯顾全大局,损及个人的名望。

宋桥远、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莫声谷五人面面相

觑,谁都拿不定主意。宋青书突然说道:“爹,四位师叔,让

孩儿去料理了他。”武当五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武当晚辈,

由他出手,胜于累及武当五侠的英名。

俞莲舟道:“不成!我们许你出手,跟我们亲自出手并无

分别。”张松溪道:“二哥,依小弟之见,大局为重,我五兄

弟的名声为轻。”莫声谷道:“名声乃身外之物,只是如此对

付一个重伤少年,良心难安。”一时议论难决,各人眼望宋远

桥,听他示下。

宋远桥见殷梨亭始终不发一言,可是脸上愤怒之色难平,

心知他未婚妻纪晓芙失身于明教杨逍,以致殒命,实是生平

奇耻大恨,若不一鼓诛灭明教,扫尽奸恶淫徒,这口气如何

咽得下去,当下缓缓说道:“魔教作恶多端,除恶务尽,乃我

辈侠义道的大节。名声固然要紧,但现今两者不能得兼,当

取大者。青书,小心在意。”

宋青书躬身道:“是!”走到张无忌身前,朗声道:“曾小

侠,你若非明教中人,尽可离去,自行下山养伤。六大派只

诛魔教邪徒,与你无涉。”

张无忌左手按住胸前伤口,说道:“大丈夫急人之难,死

而后已。多谢……多谢宋兄好意,可是在下……在下决与明

教同存共亡!”

明教和天鹰教人众纷纷高叫:“曾少侠,你待我们已然仁

至义尽,大伙儿感激不尽,到此地步,不必再斗了。”

殷天正脚步蹒跚的走近,说道:“姓宋的,让老夫来接你

高招!”哪知一口气提不上来,腿膝麻软,摔倒在地。

宋青书眼望张无忌,说道:“曾兄,既然如此,小弟碍于

大局,可要得罪了。”

小昭挡在张无忌身前,叫道:“那你先杀了我再说。”张

无忌低声道:“小昭,你别担心,他杀不了我。”小昭急道:

“你……身上有伤啊。”张无忌柔声道:“小昭!你为甚么待我

这么好?”小昭凄然道:“因为……因为你待我好。”张无忌向

她凝视半晌,心想:“就算我此时死了,也有了一个真正待我

极好的知己。”

宋青书向小昭喝道:“你走开些!”张无忌道:“你对这位

小姑娘粗声大气,忒也无礼!”宋青书在小昭肩头一推,将她

推开数步,说道:“妖女邪男,有甚么好东西了!快站起来,

接招罢!”张无忌道:“令尊宋大侠谦谦君子,天下无人不服。

阁下却这等粗暴。跟你动手,也不必……也不必站起身来。”

实则他内劲提不上来,自知决计无力站起。

张无忌重伤后虚弱无力的情形,人人都瞧了出来。俞莲

舟朗声道:“青书,点了他的穴道,令他动弹不得,也就是了,

不必伤他性命。”

宋青书道:“是!”左手虚引,右手倏出,向张无忌肩头

点来。张无忌动也不动,待他手指点上“肩贞穴”,内力斜引,

将他指力挪移推卸了开去。宋青书这一指之力犹似戳入了水

中,更无半点着力处,只因出其不意,身子向前一冲,险些

撞到张无忌身上,急忙站定,却已不免有点狼狈。

他定了定神,飞起右脚,猛往张无忌胸口踢去,这一脚

已使了六七成力。俞莲舟虽叫他不可伤了张无忌性命,但不

知怎的,他心中对眼前这少年竟蓄着极深的恨意,这倒不是

因他说自己粗暴,却是因见周芷若瞧着这少年的眼光之中,一

直含情脉脉,极是关怀,最后虽奉了师命而刺他一剑,但脸

上神色凄苦,显见心中难受异常。

宋青书自见周芷若后,眼光难有片刻离开她身上,虽然

常自抑制,不敢多看,以免给人认作轻薄之徒,但周芷若的

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无不瞧得清清楚楚,心下明白:“她

这一剑刺了之后,不论这小子死也好,活也好,再也不能从

她心上抹去了。”自己倘若击死这个少年,周芷若必定深深怨

怪,可是妒火中烧,实不肯放过这唯一制他死命的良机。宋

青书文武双全,乃是武当派第三代弟子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为

人也素来端方重义,但遇到了“情”之一关,竟然方寸大乱。

众人眼见宋青书这腿踢去,张无忌若非跃起相避,只有

出掌硬接,但显然他便要支撑着坐起也难以办到,看来这一

脚终于便取了他性命。却见足尖将要及胸,张无忌右手五指

轻拂,宋青书右腿竟然转向,从他身侧斜了过去,相距虽不

过三寸,这一腿却终于全然踢了个空。宋青书在势已无法收

腿,跟着跨了一步,左足足跟后撞,直攻张无忌背心,这一

招既快且狠,人所难料,原是极高明的招数,但张无忌手指

一拂,又卸开了他足跟的撞击。

三招一过,旁观众人无不大奇。宋远桥叫道:“青书,他

本身已无半点劲力,这是四两拨千斤之法。”他眼光老到,瞧

出张无忌此时劲力全失,所使的功夫虽然颇为怪异,基本道

理却与武学中借力打力并无二致。

宋青书得父亲一言提醒,招数忽变,双掌轻飘飘地,若

有若无的拍击而出,乃是武当绝学之一的“绵掌”。借力打力

原是武当派武功的根本,他所使的“绵掌”本身劲力若有若

无,要令对方无从借力。但张无忌的“乾坤大挪移”神功已

练到第七层境界,绵掌虽轻,终究有形有劲,他左手按住胸

口伤处,右手五指犹如抚琴鼓瑟,忽挑忽捻,忽弹忽拨,上

身半点不动,片刻间将宋青书的三十六招绵掌掌力尽数卸了。

宋青书心中大骇,偶一回头,突然和周芷若的目光相接,

只见她满脸关怀之色,不禁心中又酸又怒,知道她关怀的决

非自己,当下深深吸一口气,左手挥掌猛击张无忌右颊,右

手出指疾点他左肩“缺盆穴”,这一招叫作“花开并蒂”,名

称好听,招数却十分厉害,双手递招之后,跟着右掌击他左

颊,左手食指点他右肩后“缺盆穴”。这两招“花开并蒂”并

成一招,连续四式,便如暴风骤雨般使出,势道之猛,手法

之快,当真非同小可。众人见了这等声势,齐声惊呼,不约

而同的跨上一步。

只听得拍拍两下清脆的响声,宋青书左手一掌打上了自

己左颊,右手食指点中了自己左肩“缺盆穴”,跟着右手一掌

打上了自己右颊,左手食指点中了自己右肩“缺盆穴”。他这

招“花开并蒂”四式齐中,却给张无忌以“乾坤大挪移”功

夫挪移到了他自己身上。倘若他出招稍慢,那么点中了自己

左肩“缺盆穴”后,此后两式便即无力使出,偏生他四式连

环,迅捷无伦,左肩“缺盆穴”虽被点中,手臂尚未麻木,直

到使全了“花开并蒂”的下半套之后,这才手足酸软,砰的

一声,仰天摔倒,挣扎了几下,再也站不起来了。

宋远桥快步抢出,左手推拿几下,已解开了儿子的穴道,

但见他两边面颊高高肿起,每一边留下五个乌青的指印,知

他受伤虽轻,但儿子心高气傲,今日当众受此大辱,直比杀

了他还要难受,当下一言不发,携了他手回归本派。

这时四周喝彩之声,此起彼落,议论赞美的言语,嘈杂

盈耳。突然间张无忌口一张,喷出几口鲜血,按住伤口,又

咳嗽起来。众人凝视着他,极为关怀,均想:他重伤下抵御

宋青书的急攻,虽然得胜,但内力损耗必大。有的人看看他,

又望望武当派众人,不知他们就此认输呢,还是另行派人出

斗。

宋远桥道:“今日之事,武当派已然尽力,想是魔教气数

未尽,上天生下这个奇怪少年来。若再缠斗不休,名门正派

和魔教又有甚么分别?”俞莲舟道:“大哥说得是。咱们即日

回山,请师父指点。日后武当派卷土重来,待这少年伤愈之

后,再决胜负。”他这几句话说得光明磊落,豪气逼人,今日

虽然认输,但不信武当派终究会技不如人。张松溪和莫声谷

齐道:“正该如此!”

忽所得刷的一声,殷梨亭长剑出鞘,双眼泪光莹莹,大

踏步走出去,剑尖对着张无忌,说道:“姓曾的,我和你无冤

无仇,此刻再来伤你,我殷梨亭枉称这‘侠义’两字。可是

那杨逍和我仇深似海,我非杀他不可,你让开罢!”

张无忌摇头道:“但教我有一口气在,不容你们杀明教一

人。”

殷梨亭道:“那我可先得杀了你!”

张无忌喷出一口鲜血,神智昏迷,心情激荡,轻轻的道:

“殷六叔,你杀了我罢!”

殷梨亭听到“殷六叔”三字,只觉语气极为熟悉,心念

一动:“无忌幼小之时,常常这样叫我,这少年……”凝视他

的面容,竟是越看越像,虽然分别九年,张无忌已自一个小

小孩童成长为壮健少年,相貌已然大异,但殷梨亭心中先存

下“难道他竟是无忌”这个念头,细看之下,记忆中的面貌

一点点显现出来,不禁颤声道:“你……你是无忌么?”

张无忌全身再无半点力气,自知去死不远,再也不必隐

瞒,叫道:“殷六叔,我……我时时……想念你。”

殷梨亭双目流泪,当的一声抛下长剑,俯身将他抱了起

来,叫道:“你是无忌,你是无忌孩儿,你是我五哥的儿子张

无忌。”

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四人一齐围拢,各人

又惊又喜,顷刻间心头充塞了欢喜之情,甚么六大派与明教

间的争执仇怨,一时俱忘。

殷梨亭这么一叫,除了何太冲夫妇、周芷若、杨逍等寥

寥数人之外,余人无不讶异,哪想到这个舍命力护明教的少

年,竟是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

殷梨亭见张无忌昏晕了过去,忙摸出一粒“天王护心

丹”塞入他口中,将他交给俞莲舟抱着,拾起长剑,冲到杨

逍身前,戟指骂道:“姓杨的,你这猪狗不如的淫徒,我……

我……”喉头哽住,再也骂不下去,长剑递出,便要往杨逍

心口刺去。

杨逍丝毫不能动弹,微微一笑,闭目待毙。突然斜刺里

奔过来一个少女,挡在杨逍身前,叫道:“休伤我爹爹!”

殷梨亭凝剑不前,定睛看时,不禁“啊”的一声,全身

冰冷,只见这少女长挑身材、秀眉大眼,竟然便是纪晓芙。他

自和纪晓芙定亲之后,每当练武有暇,心头甜甜的,总是想

着未婚妻的俏丽倩影,及后得知她为杨逍掳去,失身于他,更

且因而毙命,心中愤恨自是难以言宣;此刻突然又见到她,身

子一晃,失声叫道:“晓芙妹子,你……你没……”

那少女却是杨不悔,说道:“我姓杨,纪晓芙是我妈妈,

她早已死了。”

殷梨亭一呆,这才明白,喃喃的道:“啊,是了,我真胡

涂!你让开,我今日要替你妈报仇雪恨。”

杨不悔指着灭绝师太道:“好!殷叔叔,你去杀了这个老

贼尼。”殷梨亭道:“为……为甚么?”杨不悔道:“我妈是给

这老贼尼一掌打死的。”殷梨亭道:“胡说八道!你小孩子家

懂得甚么?”杨不悔冷冷的道:“那日在蝴蝶谷中,老贼尼叫

我妈来刺死我爹爹,我妈不肯,老贼尼就将我妈打死了。我

亲眼瞧见的,张无忌哥哥也是亲眼瞧见的。你再不信,不妨

问问那老贼尼自己。”当纪晓芙身死之时,杨不悔年幼,甚么

也不懂得,但后来年纪大了,慢慢回想,自然明白了当年的

经过。

殷梨亭回过头去,望着灭绝师太,脸上露出疑问之色,嗫

嚅道:“师太……她说……纪姑娘是……”

灭绝师太嘶哑着嗓子说道:“不错,这等不知廉耻的孽徒,

留在世上又有何用?她和杨逍是两相情愿。她宁肯背叛师门,

不愿遵奉师命,去刺杀这个淫徒恶贼。殷六侠,为了顾全你

的颜面,我始终隐忍不言。哼,这等无耻的女子,你何必念

念不忘于她?”

殷梨亭铁青着脸,大声道:“我不信,我不信!”

灭绝师太道:“你问问这女孩子,她叫甚么名字?”

殷梨亭目光转移到杨不悔脸上,泪眼模糊之中,瞧出来

活脱便是纪晓芙,耳中却听她清清楚楚的说道:“我叫杨不悔。

妈妈说:这件事她永远也不后悔。”

当的一声,殷梨亭掷下长剑,回过身来,双手掩面,疾

冲下山。宋远桥和俞莲舟大叫:“六弟,六弟!”但殷梨亭既

不答应,亦不回头,提气急奔,突然间失足摔了一交,随即

跃起,片刻间奔得不见了踪影。

他和纪晓芙之事众人多有知闻,眼见事隔十余年,他仍

如此伤心,不禁都为他难过,以武当殷六侠的武功,奔跑之

际如何会失足摔跌?那自是意乱情迷、神不守舍之故了。

这时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四人分坐四角,各

出一掌,抵在张无忌胸、腹、背、腰四处大穴之上,齐运内

力,给他疗伤。四人内力甫施,立时觉得他体内有一股极强

的吸力,源源不绝的将四人内力吸引过去。四人大惊,暗想

如此不住吸去,只须一两个时辰,自己内力便致耗竭无存,但

他生死未卜,那便如何是好?正没做理会处,张无忌缓缓睁

开眼睛,“啊”了一声。宋远桥等心头一震,猛觉得手掌心有

一股极暖和的热力反传过来,竟是他的九阳神功起了应和,转

将内力反输向四人体内。

宋远桥叫道:“使不得!你自己静养要紧。”四人急忙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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