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双手勒住四匹马,将那些人的兵刃踢得乱飞。只听一个
喝道:“逞凶行劫的是哪一路好汉,快留下万儿来!”张无忌
心想纠缠下去,只有更得罪人,纵身跃上马背,和韦一笑各
牵一马,绝尘而去。那些人破口大骂,却不敢追赶。
张无忌道:“咱们虽然迫于无奈,但焉知人家不是身有急
事,此举究属于心不安。”韦一笑笑道:“教主,这些小事,何
足道哉?昔年明教行事,那才称得上‘肆无忌惮、横行不
法’呢!”说着哈哈大笑。
张无忌心想:“明教被人目为邪魔异端,其来有由。可是
到底何者为正,何者为邪,却也难下确论。”想起身负教主重
任,但见识肤浅,很多事都拿不定主意,单是眼前夺马这件
小事,便犹豫不决,虽然武功高强,可是天下事岂能尽数诉
诸武力?言念及此,心下茫然,只盼早日接得谢逊归来,便
可卸却肩头这副自己既挑不起、又实在不想挑的重担。
便在此时,突见人影晃动,两个人拦在当路,手中均执
钢杖。
韦一笑喝道:“让开!”马鞭拦腰卷去,纵马便冲。一人
举杖挡开马鞭,另一名汉子唿哨一声,左手一扬。韦一笑的
坐骑受惊,人立起来。便在此时,树丛中又窜出四个黑衣汉
子,看各人身法竟都是硬手。韦一笑叫道:“教主只管赶路,
待属下跟鼠辈纠缠。”
张无忌见这些人意在阻截武当派的救兵,用心恶毒,可
想而知,武当派处境实是极险,心知韦一笑的轻功武技并臻
佳妙,与这一干人周旋,纵然不胜,至少也足以自保,当下
双腿一挟,催马前冲。两名黑衣人横过钢杖,拦在马前,张
无忌俯身向外,挟手便将两根钢杖夺过,顺手掷出,只听得
啊啊两声惨呼,两名黑衣汉子已被钢杖分别打断了大腿骨,倒
在地下。他见缠住韦一笑的那四人武功着实不弱,只怕自己
走后,韦一笑更增强敌,于是帮他料理了两个。
嵩山和武当山虽然分处豫鄂两省,但一在豫西,一在鄂
北,相距并不甚远。一过马山口后,向南一路都是平野,马
匹奔跑更是迅速,中午时分,过了内乡。张无忌腹中饥饿,便
在一处市集上买些面饼充饥,忽听得背后牵着的坐骑一声悲
嘶,回过头来,只见马肚子已插了一柄明晃晃的尖刀,一个
人影在街口一晃,立即隐去。
张无忌飞身过去,一把抓起那人,只见又是一名黑衣汉
子,前襟上兀自溅满了马血。张无忌喝问:“你是何人的手下?
哪一个帮会门派?你们大队人马已去了武当山没有?”连问数
声,那人只是闭目不答。张无忌不敢多有耽搁,心想一切到
了武当山上自能明白,当即伸手闭了他的“大推穴”,叫他周
身酸痛难当,苦挨三日三夜方罢。
当下纵马便行。一口气奔到三官殿,渡汉水而南。船至
中流,望着滔滔江水,想起那日太师父携同自己在少林寺求
医不得而归,在汉水上遇到常遇春、又救了周芷若的事来。脑
海中现出她的丽容俏影,光明顶上脉脉关注的眼波,不由得
出神。
过汉水后,催马续向南行。此时天色早黑,望出来一片
朦胧,再行得一个时辰,更是星月无光,那坐骑疲累已极,再
也无法支持,跪倒在地。他拍拍马背,说道:“马儿,马儿,
你在这儿歇歇,自行去罢!”展开轻功疾奔。
行到四更时分,忽听得前面隐隐有马蹄之声,显是有大
帮人众,他加快脚步,从这群人身旁掠过。他身法既快且轻,
又在黑夜之中,竟然无人知觉。瞧这群人的行向,正是往武
当山而去,二十余人不发一言,无法探知是甚么来头,但隐
约可见均携有兵刃,此去是和武当派为敌,决无可疑。他心
中反宽:“毕竟将他们追上了,武当派该当尚未受攻。”
再行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又有一群人往武当山而去。如
此前后一共遇见了五批,每批多则三十几人,少则十余人。待
看到第五批人后,他忽又忧急:“却不知已有几批人上了山去?
是否已有人和本派中人动上了手?”他虽非武当派弟子,但因
父亲的渊源,向来便将武当派当作是自己的门派。这么一想,
奔得更加快了。
不久便即上山,幸好没再遇到敌人。将到半山,忽见前
面有一人发足急奔。光头大袖,是个僧人,脚下轻功甚是了
得。张无忌远远跟随,察看他的动静。
见那僧人一路上山,将到山顶时,只所得一人喝道:“是
哪一路的朋友,深夜光降武当?”喝声甫毕,山石后闪出四个
人来,两道两俗,当是武当派的第三四代弟子。
那僧人合十说道:“少林僧人空相,有急事求见武当张真
人。”
张无忌微微一怔:“原来他是少林派‘空’字辈的前辈大
师,和空闻方丈、空智、空性三大神僧是师兄弟辈。他不辞
艰辛的上武当山来,自是前来报讯。”
武当派的一名道人说道:“大师远来辛苦,请移步敝观奉
茶。”说着在前引路。空相除下腰间戒刀,交给了另一名道人,
以示不敢携带兵刃进观。
张无忌见那道人将空相引入紫霄宫三清殿,便蹲在长窗
之外。只听空相大声道:“请道长立即禀报张真人,事在紧急,
片刻延缓不得!”那道人道:“大师来得不巧,敝师祖自去岁
坐关,至今一年有余,本派弟子亦已久不见他老人家慈范。”
空相道:“如此则便请通报宋大侠。”那道人道:“大师伯率同
家师及诸位师叔,和贵派联盟,远征明教未返。”
张无忌听得“远征明教未返”六字,暗暗吃惊,果然宋
远桥等在归途中也遇上了阻难。
只听空相长叹一声,道:“如此说来,武当派也和我少林
派一般,今日难逃此劫了。”那道人不明其意,说道:“敝派
事务,现由谷虚子师兄主持,小道即去通报,请他出来参见
大师。”空相道:“谷虚道长是哪一位的弟子?”那道人道:
“是俞三师叔门下。”空相长眉一轩,道:“俞三侠手足有伤,
心下却是明白,老僧这几句话跟俞三侠说了罢。”那道人道:
“是,谨遵大师吩咐。”转身入内。
那空相在厅上踱来踱去,显得极是不耐,时时侧耳倾听,
当是担心敌人攻上山来。过不多时,那道人快步出来,躬身
说道:“俞三师叔有请。俞三师叔言道,请大师恕他不能出迎
之罪。”这时那道人的神态举止比先前更加恭谨,想是俞岱岩
听得“空”字辈的少林僧驾临,已嘱咐他必须礼貌十分周到。
空相点了点头,随着他走向俞岱岩的卧房。
张无忌寻思:“三师伯四肢残废。耳目只有加倍灵敏,我
若到他窗外窃听,只怕被他发觉。”走到离俞岱岩卧房数丈之
外,便停住了脚步。
过了约莫一盏茶时分,那道人匆匆从俞岱岩房中出来,低
声叫道:“清风、明月!到这边来。”便有两个道童走到他身
前,叫了声:“师叔!”那道人道:“预备软椅,三师叔要出来。”
两名道童答应了。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住过数年,那知客道人是俞莲舟新收
的弟子,他不相识,却识得清风、明月两个道童,知道俞岱
岩有时出来,便坐了软椅由道童抬着行走。见二者走向放软
椅的厢房,悄悄跟随在后,一等二童进房,突然叫道:“清风、
明月,认得我么?”
二童吓了一跳,凝目瞧张无忌时,依稀有些面熟,一时
却认不出来。张无忌笑道:“我是无忌小师叔啊,你们忘了么?”
二童登时忆起旧事,心中大喜,叫道:“啊,小师叔,你回来
啦!你的病好了?”三个人年纪相若,当年常在一处玩耍。
张无忌道:“清风,让我来假扮你,去抬三师伯,瞧他知
不知道。”清风踌躇道:“这个……不大好罢!”张无忌道:
“三师伯见我病愈归来,自是喜出望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
会责骂于你?”二童素知自张三丰祖师以下,武当六侠个个对
这位小师叔极其宠爱,他病愈归山,那是天大的喜事,他要
开这个小小的玩笑,逗俞岱岩病中一乐,自是无伤大雅。明
月笑道:“小师叔怎么说,就怎么办罢!”清风当下笑嘻嘻的
脱下道袍、鞋袜,给他换上了。明月替他挽起了道髻。片刻
之间,已宛然便是个小道童。
明月道:“你要冒充清风,相貌不像,就说是观中新收的
小道童,清风跌破了腿,由你去替他。”张无忌笑道:“好极
了……”那道人在房外喝骂:“两个小家伙,嘻嘻哈哈的捣甚
么鬼,半天不见人过来。”张无忌和明月伸了伸舌头,抬起软
椅,径往俞岱岩房中。
两人扶起俞岱岩坐入软椅。俞岱岩脸色极是郑重,也没
留神抬他的道童是谁,说道:“到后山小院,见祖师爷爷去!”
明月应道:“是!”转过身去,抬着软椅前端,张无忌抬了后
端。俞岱岩只瞧见明月的背影,更隐不见张无忌。空相随在
软椅之侧,同到后山。那知客道人不得俞岱岩召唤,便不敢
同去。
张三丰闭关静修的小院在后山竹林深处,修篁森森,绿
荫遍地,除了偶闻鸟语之外,竟是半点声息也无。明月和张
无忌抬着俞岱岩来到小院之前,停下软椅。俞岱岩正要开声
求见,忽听得隔门传出张三丰苍老的声音道:“少林派哪一位
高僧光临寒居,老道未克远迎,还请恕罪。”呀的一声,竹门
推开,张三丰缓步而出。空相脸露讶色,他听张三丰竟知来
访的是少林僧人,大感诧异,但随即料想必是那知客道人已
遣人先行禀报。俞岱岩却知师父武功越来越是精深,从空相
的脚步声中,已可测知他的武学门派、修为深浅。
张无忌的内功远在空相之上,由实返虚,自真归朴,不
论举止、眼光、脚步、语声,处处深藏不露,张三丰反听不
出来。他见太师父虽然红光满面,但须眉俱白,比之当年前
分手之时,着实已苍老了几分,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悲伤,忍
不住眼泪便要夺眶而出,急忙转过头去。
空相合十说道:“小僧少林空相,参见武当前辈张真人。”
张三丰合十还礼,道:“不敢,大师不必多礼,请进说话。”五
个人一起进了小院。但见板桌上一把茶壶,一只茶杯,地下
一个蒲团,壁上挂着一柄木剑,此外一无所有。桌上地下,积
满灰尘。
空相道:“张真人,少林派惨遭千年未遇之浩劫,魔教突
施偷袭,本派自方丈空闻师兄以下,或殉寺战死,或力屈被
擒,仅小僧一个拚死逃脱。魔教大队人众已向武当而来,今
日中原武林存亡荣辱,全系于张真人一人之手。”说着放声大
哭。
张无忌心头大震,他明知少林派已遇上灾劫,却也万万
想不到竟会如此全派覆没。
饶他张三丰百年修为,猛地里听到这个噩耗,也是大吃
一惊,半晌说不出话来,定了定神,才道:“魔教竟然如此猖
獗,少林寺高手如云,不知如何竟会遭了魔教的毒手?”
空相道:“空智、空性两位师兄率同门下弟子,和中原五
大派结盟西征,围攻光明顶。留寺僧众,日日静候好音。这
日山下报道,远征人众大胜而归。方丈空闻师兄得讯大喜,率
同合寺弟子,迎出山门,果见空智、空性两位师兄带领西征
弟子,回进寺来,另外还押着数百名俘虏。众人到得大院之
中,方丈问起得胜情由。空智师兄唯唯否否。空性师兄忽地
叫道:‘师兄留神,我等落入人手,众俘虏尽是敌人……’方
丈惊愕之间,众俘虏抽出兵刃,突然动手。本派人众一来措
手不及,二来多数好手西征陷敌,留守本寺的力道弱了,大
院子的前后出路均已被敌人堵死,一场激斗,终于落了个一
败涂地,空性师兄当场殉难……”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
张三丰心下黯然,说道:“这魔教如此歹毒,行此恶计,
又有谁能提防?”
只见空相伸手解下背上的黄布包袱,打开包袱,里面是
一层油布,再打开油布,赫然露出一颗首级,环顾圆睁,脸
露愤怒之色,正是少林三大神僧之一的空性大师。张三丰和
张无忌都识得空性面目,一见之下,不禁“啊”的一声,一
齐叫了出来。
空相泣道:“我舍命抢得空性师兄的法体。张真人,你说
这大仇如何得报?”说着特空性的首级恭恭敬敬放在桌上,伏
地拜倒。张三丰凄然躬身,合十行礼。
张无忌想起光明顶上比武较量之际,空性神僧慷慨磊落,
豪气过人,实不愧为堂堂少林的一代宗师,不意惨遭奸人戕
害,落得身首分离,心下甚是难过。
张三丰见空相伏地久久不起,哭泣甚哀,便伸手相扶,说
道:“空相师兄,少林武当本是一家,此仇非报不可……”他
刚说到这个“可”字,冷不防砰的一声,空相双手一齐击在
他小腹之上。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张三丰武功之深,虽已到了从心
所欲、无不如意的最高境界,但哪能料到这位身负血仇、远
来报讯的少林高僧,竟会对自己忽施袭击?在一瞬之间,他
还道空相悲伤过度,以致心智迷糊,昏乱之中将自己当作了
敌人,但随即知道不对,小腹中所中掌力,竟是少林派外门
神功“金刚般若掌”,但觉空相竭尽全力之劲,将掌力不绝的
催送过来,脸白如纸,嘴角却带狞笑。
张无忌、俞岱岩、明月三人蓦地见此变故,也都惊得呆
了。俞岱岩苦在身子残废,不能上前相助师父一臂之力。张
无忌年轻识浅,在这一刹那间,还没领会到空相竟是意欲立
毙太师父于掌底。两人只惊呼了一声,便见张三丰左掌挥出,
拍的一声轻响,击在空相的天灵盖上。这一掌其软如绵,其
坚胜铁,空相登时脑骨粉碎,如一堆湿泥般瘫了下来,一声
也没哼出,便即毙命。
俞岱岩忙道:“师父,你……”只说了一个“你”,便即
住口。只见张三丰闭目坐下,片刻之间,头顶升出丝丝白气,
猛地里口一张,喷出几口鲜血。
张无忌心下大惊,知道太师父受伤着实不轻,倘若他吐
出的是紫黑瘀血,凭他深厚无比的内功,三数日即可平复,但
他所吐的却是鲜血,又是狂喷而出,那么脏腑已受重伤。在
这霎时之间,他心中迟疑难决:”是否立即表明身分,相救太
师父?还是怎地?”
便在此时,只听得脚步声响,有人到了门外,听他步声
急促,显是十分慌乱,却不敢贸然进来,也不敢出声。俞岱
岩道:“是灵虚么?甚么事?”那知客道人灵虚道:“禀报三师
叔,魔教大队到了宫外,要见祖师爷爷,口出污言秽语,说
要踏平武当派……”
俞岱岩喝道:“住口!”他生怕张三丰分心,激动伤势。
张三丰缓缓睁开眼来,说道:“少林派金刚般若掌的威力
果是非同小可,看来非得静养三月,伤势难愈。”张无忌心想:
“原来太师父所受之伤,比我所料的更重。”只听张三丰又道:
“明教大举上山。唉,不知远桥、莲舟他们平安否?岱岩,你
说该当如何?”
俞岱岩默然不答,心知山上除了师父和自己之外,其余
三四代弟子的武功都不足道,出而御敌,只有徒然送死,今
日之事,惟有自己舍却一命,和敌人敷衍周旋,让师父避地
养伤,日后再复大仇,于是朗声道:“灵虚,你去跟那些人说,
我便出来相见,让他们在三清殿上等着。”灵虚答应着去了。
张三丰和俞岱岩师徒相处日久,心意相通,听他这么说,
已知其意,说道:“岱岩,生死胜负,无足介怀,武当派的绝
学却不可因此中断。我坐关十八月,得悟武学精要,一套太
极拳和太极剑,此刻便传了你罢。”
俞岱岩一呆,心想自己残废已久,哪还能学甚么拳法剑
术?何况此时强敌已经入观,怎有余暇传习武功,只叫了声:
“师父!”便说不下去了。
张三丰淡淡一笑,说道:“我武当开派以来,行侠江湖,
多行仁义之事,以大数而言,决不该自此而绝。我这套太极
拳和太极剑,跟自来武学之道全然不同,讲究以静制动、后
发制人。你师父年过百龄,纵使不遇强敌,又能有几年好活?
所喜者能于垂暮之年,创制这套武功出来。远桥、莲舟、松
溪、梨亭、声谷都不在身边,第三四代弟子之中,除青书外
并无杰出人材,何况他也不在山上。岱岩,你身负传我生平
绝艺的重任。武当派一日的荣辱,有何足道?只须这套太极
拳能传至后代,我武当派大名必能垂之千古。”说到这里,神
采飞扬,豪气弥增,竟似浑没将压境的强敌放在心上。
俞岱岩唯唯答应,已明白师父要自己忍辱负重,以接传
本派绝技为第一要义。
张三丰缓缓站起身来,双手下垂,手背向外,手指微舒,
两足分开平行,接着两臂慢慢提起至胸前,左臂半环,掌与
面对成阴掌,右掌翻过成阳掌,说道:“这是太极拳的起手式。”
跟着一招一式的演了下去,口中叫出招式的名称:揽雀尾、单
鞭、提手上势、白鹤亮翅、搂膝勾步、手挥琵琶、进步搬拦
锤、如封似闭、十字手、抱虎归山……
张无忌目不转睛的凝神观看,初时还道太师父故意将姿
式演得特别缓慢,使俞岱岩可以看得清楚,但看到第七招
“手挥琵琶”之时,只见他左掌阳、右掌阴,目光凝视左手手
臂,双掌慢慢合拢,竟是凝重如山,却又轻灵似羽。张无忌
突然之间省悟:“这是以慢打快、以静制动的上乘武学,想不
到世间竟会有如此高明的功夫。”他武功本就极高,一经领会,
越看越是入神,但见张三丰双手圆转,每一招都含着太极式
的阴阳变化,精微奥妙,实是开辟了武学中从所未有的新天
地。
约莫一顿饭时分,张三丰使到上步高探马,上步揽雀尾,
单鞭而合太极,神定气闲的站在当地,虽在重伤之后,但一
套拳法练完,精神反见健旺。他双手抱了个太极式的圆圈,说
道:“这套拳术的诀窍是‘虚灵顶劲、涵胸拔背、松腰垂臀、
沉肩坠肘’十六个字,纯以意行,最忌用力。形神合一,是
这路拳法的要旨。”当下细细的解释了一遍。
俞岱岩一言不发的倾听,知道时势紧迫,无暇发问,虽
然中间不明白之处极多,但只有硬生生的记住,倘若师父有
甚不测,这些口诀招式总是由自己传了下去,日后再由聪明
才智之士去推究其中精奥。张无忌所领略的可就多了,张三
丰的每一句口诀、每一记招式,都令他有初闻大道、喜不自
胜之感。
张三丰见俞岱岩脸有迷惘之色,问道:“你懂了几成?”俞
岱岩道:“弟子愚鲁,只懂得三四成,但招式和口诀都记住了。”
张三丰道:“那也难为你了。倘若莲舟在此,当能懂得五成。
唉,你五师弟悟性最高,可惜不幸早亡,我若有三年功夫,好
好点拨于他,当可传我这门绝技。”张无忌听他提到自己父亲,
心中不禁一酸。
张三丰道:“这拳劲首要在似松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
不断……”正要往下解说,只听得前面三清殿上远远传来一
个苍老悠长的声音:“张三丰老道既然缩头不出,咱们把他徒
子徒孙先行宰了。”另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好啊!先一把火
烧了这道观再说。”又有一个尖锐的声音道:“烧死老道,那
是便宜了他。咱们擒住了他,绑到各处门派中游行示众,让
大家瞧瞧这武学泰斗老而不死的模样。”
后山小院和前殿相距二里有余,但这几个人的语声都清
楚传至,足见敌人有意炫示功力,而功力确亦不凡。
俞岱岩听到这等侮辱师尊的言语,心下大怒,眼中如要
喷出火来。张三丰道:“岱岩,我叮嘱过你的言语,怎么转眼
便即忘了?不能忍辱,岂能负重?”俞岱岩道:“是,谨奉师
父教诲。”张三丰道:“你全身残废,敌人不会对你提防,千
万戒急戒躁。倘若我苦心创制的绝艺不能传之后世,那你便
是我武当派的罪人了。”俞岱岩只听得全身出了一阵冷汗,知
道师父此言的用意,不论敌人对他师徒如何凌辱欺侮,总之
是要苟免求生,忍辱传艺。
张三丰从身边摸出一对铁铸的罗汉来,交给俞岱岩道:
“这空相说道少林派已经灭绝,也不知是真是假,此人是少林
派中高手,连他也投降敌人,前来暗算于我,那么少林派必
遭大难无疑。这对铁罗汉是百年前郭襄郭女侠赠送于我。你
日后送还少林传人。就盼从这对铁罗汉身上,留传少林派的
一项绝艺!”说着大袖一挥,走出门去。
俞岱岩道:“抬我跟着师父。”明月和张无忌二人抬起软
椅,跟在张三丰的后面。
四人来到三清殿上,只见殿中或坐或站,黑压压的都是
人头,总有三四百人之众。
张三丰居中一站,打个问讯为礼,却不说话。俞岱岩大
声道:“这位是我师尊张真人。各位来到武当山,不知有何见
教?”
张三丰大名威震武林,一时人人目光尽皆集于其身,但
见他身穿一袭污秽的灰布道袍,须眉如银,身材十分高大,此
外也无特异情状。
张无忌看这干人时,只见半数穿着明教教众的服色,为
首的十余人却各穿本服,想是自高身分,不愿冒充旁人。高
矮僧俗,数百人拥在殿中,一时也难以细看各人面目。
便在此时,忽听得门外有人传呼:“教主到!”殿中众人
一听,立时肃然无声,为首的十多人抢先出殿迎接,余人也
跟着快步出殿。霎时之间,大殿中数百人走了个乾乾净净。
只听得十余人的脚步声自远而近,走到殿外停住。张无
忌从殿门中望去,不禁一惊惊,只见八个人抬着一座黄缎大
轿,另有七八人前后拥卫,停在门口,那抬轿的八个轿夫,正
是绿柳庄的“神箭八雄”。
张无忌心中一动,双手在地下抹满灰土,跟着便胡乱涂
在脸上。明月只道他眼见大敌到来,害怕得狠了,扮成了这
副模样,一时惊惶失措,便依样葫芦的以灰土抹脸。两个小
道童登时变成了灶君菩萨一般,再也瞧不出本来面目。
轿门掀起,轿中走出一个少年公子,一身白袍,袍上绣
着个血红的火焰,轻摇折扇,正是女扮男装的赵敏。张无忌
心道:“原来一切都是她在捣鬼,难怪少林派一败涂地。”
只见她走进殿中,有十余人跟进殿来。一个身材魁梧的
汉子踏上一步,躬身说道:“启禀教主,这个就是武当派的张
三丰老道,那个残废人想必是他的第三弟子俞岱岩。”
赵敏点点头,上前几步,收拢摺扇,向张三丰长揖到地,
说道:“晚生执掌明教张无忌,今日得见武林中北斗之望,幸
也何如!”
张无忌大怒,心中骂道:“你这贼丫头冒充明教教主,那
也罢了,居然还冒用我姓名,来欺骗我太师父。”
张三丰听到“张无忌”三字,大感奇怪:“怎地魔教教主
是如此年轻俊美的一个少女,名字偏又和我那无忌孩儿相
同?”当下合十还礼,说道:“不知教主大驾光临,未克远迎,
还请恕罪!”赵敏道:“好说,好说!”
知客道人灵虚率领火工道童,献上茶来。赵敏一人坐在
椅中,她手下众人远远的垂手站在其后,不敢走近她身旁五
尺之内,似乎生怕不敬,冒渎于她。
张三丰百载的修为,谦冲恬退,早已万事不萦于怀,但
师徒情深,对宋远桥等人的生死安危,却是十分牵挂,当即
说道:“老道的几个徒儿不自量力,曾赴贵教讨教高招,迄今
未归,不知彼等下落如何,还请张教主明示。”
赵敏嘻嘻一笑,说道:“宋大侠、俞二侠、张四侠、莫七
侠四位,目下是在本教手中。每个人受了点儿伤,性命却是
无碍。”张三丰道:“受了点儿伤?多半是中了点儿毒。”赵敏
笑道:“张真人对武当绝学可也当真自负得紧。你既说他们中
毒,就算是中毒罢。”张三丰深知几个徒儿尽是当世一流好手,
就算众寡不敌,总能有几人脱身回报,倘真一鼓遭擒,定是
中了敌人无影无踪、难以防避的毒药。赵敏见他猜中,也就
坦然承认。
张三丰又问:“我那姓殷的小徒呢?”赵敏叹道:“殷六侠
中了少林派的埋伏,便和这位俞三侠一模一样,四肢为大力
金刚指折断。死是死不了,要动可也动不得了!”张三丰鉴貌
辨色,情知她此言非虚,心头一痛,哇的一声,喷了一口鲜
血出来。
赵敏背后众人相顾色喜,知道空相偷袭得手,这位武当
高人已受重伤,他们所惧者本来只张三丰一人,此时更是无
所忌惮了。
赵敏说道:“晚生有一句良言相劝,不知张真人肯俯听
否?”张三丰道:“请说。”赵敏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
土之滨,莫非王臣。我蒙古皇帝威加四海,张真人若能效顺,
皇上立颁殊封,武当派自当大蒙荣宠,宋大侠等人人无恙,更
是不在话下。”
张三丰抬头望着屋梁,冷冷的道:“明教虽然多行不义,
胡作非为,却向来和蒙古人作对。是几时投效了朝廷啦?老
道倒孤陋寡闻得紧。”
赵敏道:“弃暗投明,自来识时务者为俊杰。少林派自空
闻、空智神僧以下,个个投效,尽忠朝廷。本教也不过见大
势所趋,追随天下贤豪之后而已,何足奇哉?
张三丰双目如电,直视赵敏,说道:“元人残暴,多害百
姓,方今天下群雄并起,正是为了驱逐胡虏,还我河山。凡
我黄帝子孙,无不存着个驱除鞑子之心,这才是大势所趋。老
道虽是方外的出家人,却也知大义所在。空闻、空智乃当世
神僧,岂能为势力所屈?你这位姑娘何以说话如此颠三倒四?”
赵敏身后突然闪出一条大汉,大声喝道:“兀那老道,言
语不知轻重!武当派转眼全灭。你不怕死,难道这山上百余
名道人弟子,个个都不怕死么?”这人说话中气充沛,身高膀
阔,形相极是威武。
张三丰长声吟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这是文天祥的两句诗,文天祥慷慨就义之时,张三丰年纪尚
轻,对这位英雄丞相极是钦仰,后来常叹其时武功未成,否
则必当舍命去救他出难,此刻面临生死关头,自然而然的吟
了出来。他顿了一顿,又道:“说来文丞相也不免有所拘执,
但求我自丹心一片,管他日后史书如何书写!”望了俞岱岩一
眼,心道:“我却盼这套太极拳剑得能流传后世,又何尝不是
和文丞相一般,顾全身后之名?其实但教行事无愧天地,何
必管他太极拳能不能传,武当派能不能存!”
赵敏白玉般的左手轻轻一挥,那大汉躬身退开。她微微
一笑,说道:“张真人既如此固执,暂且不必说了。就请各位
一起跟我走罢!”说着站起身来,她身后四个人身形晃动,团
团将张三丰围住。这四人一个便是那魁梧大汉,一个鹑衣百
结,一个是身形瘦削的和尚,另一个虬髯碧眼,乃西域胡人。
张无忌见这四人的身法或凝重、或飘逸,个个非同小可,
心头一惊:“这赵姑娘手下,怎地竟有如许高手?”眼见张三
丰若不随她而去,那四人便要出手,张无忌心想:“敌方高手
甚众,这一班人又尽是奸诈无耻、不顾信义之辈,非围攻光
明顶的六大派可比。我实不易保护太师父和三师伯的平安。就
算击败了其中数人,他们也决计不肯服输,势必一拥而上。但
事已至此,也只有竭力一拚,最好是能将赵姑娘擒了过来,胁
迫对方。”
他正要挺身而出,喝阻四人,忽听得门外阴恻恻一声长
笑,一个青色人影闪进殿来,这人身法如鬼如魅,如风如电,
倏忽欺身到那魁梧汉子的身后,挥掌拍出。那大汉更不转身,
反手便是一掌,意欲和他互拚硬功。那人不待此招打老,左
手已拍到那西域胡人的肩头。那胡人闪身躲避,飞腿踢他小
腹。那人早已攻向那瘦和尚,跟着斜身倒退,左掌拍向那身
穿破烂衣衫之人。瞬息之间,他连出四掌,攻击了四名高手,
虽然每一掌都没打中,但手法之快直是匪夷所思。这四人知
道遇到了劲敌,各自跃开数步,凝神接战。
那青衣人并不理会敌人,躬身向张三丰拜了下去,说道:
“明教张教主座下晚辈韦一笑,参见张真人!”这人正是韦一
笑。他摆脱了途中敌人的纠缠,兼程赶至。
张三丰听他自称是“明教张教主座下”,还道他也是赵敏
一党,伸手击退四人,多半另有阴谋,当下冷冷的道:“韦先
生不必多礼,久仰青翼蝠王轻功绝顶,世所罕有,今日一见,
果是名不虚传。”
韦一笑大喜,他少到中原,素来声名不响,岂知张三丰
居然也知道自己轻功了得的名头,躬身说道:“张真人武林北
斗,晚辈得蒙真人称赞一句,当真是荣于华衮。”他转过身来,
指着赵敏道:“赵姑娘,你鬼鬼祟祟的冒充明教,败坏本教声
名,到底是何用意?是男子汉大丈夫,何必如此阴险毒辣?”
赵敏格格一笑,说道:“我本来不是男子汉大丈夫,阴险
毒辣了,你便怎样?”
韦一笑第一句便说错了,给她驳得无言可对,一怔之下,
说道:“各位先攻少林,再扰武当,到底是何来历?各位倘若
和少林、武当有怨有仇,明教原本不该多管闲事,但各位冒
我明教之名,乔扮本教教众,我韦一笑可不能不理!”
张三丰原本不信百年来为朝廷死敌的明教竟会投降蒙
古,听了韦一笑这几句话,这才明白,心想:“原来这女子是
冒充的。魔教虽然声名不佳,遇上这等大事,毕竟毫不含糊。”
赵敏向那魁梧大汉说道:“听他吹这等大气!你去试试,
瞧他有甚么真才实学。”
那大汉躬身道:“是!”收了收腰间的弯带,稳步走到大
殿中间,说道:“韦蝠王,在下领教你的寒冰绵掌功夫!”韦
一笑不禁一惊:“这人怎地知道我的寒冰绵掌?他明知我有此
技,仍上来挑战,倒是不可轻敌。”双掌一拍,说道:“请教
阁下的万儿?”那人道:“我们既是冒充明教而来,难道还能
以真名示人?蝠王这一问,未免太笨。”赵敏身后的十余人一
齐大笑起来。
韦一笑冷冷的道:“不错,是我问得笨了。阁下甘作朝廷
鹰犬,做异族奴才,还是不说姓名的好,没的辱没了祖宗。”
那大汉脸上一红,怒气上升,呼的一掌,便往韦一笑胸口拍
去,竟是中宫直进,径取要害。
韦一笑脚步错动,早已避过,身形闪处,伸指戳向他背
心,他不先出寒冰绵掌,要先探一探这大汉的深浅虚实。那
大汉左臂后挥,守中含攻。数招一过,大汉掌势渐快,掌力
凌厉。韦一笑的内伤虽经张无忌治好,不必再像从前那样,运
功一久,便须饮热血抑制体内阴毒,但伤愈未久,即逢强敌,
又是在张三丰这等大宗师面前出手,实是丝毫不敢怠慢,当
即使动寒冰绵掌功夫。两人掌势渐缓,逐步到了互较内力的
境地。
突然间呼的一声,大门中掷进一团黑黝黝的巨物,猛向
那大汉撞去。这团物事比一大袋米还大,天下居然有这等庞
大的暗器,当真奇了。那大汉左掌运劲拍出,将这物事击出
丈许,着手之处,只觉软绵绵地,也不知是甚么东西。但听
得“啊”的一声惨呼,原来有人藏在袋中。此人中了那大汉
劲力凌厉无俦的一掌,焉有不筋折骨断之理?
那大汉一愕之下,一时手足无措。韦一笑无声无息的欺
到身后,在他背心“大推穴”上拍了一记“寒冰绵掌”。那大
汉惊怒交集,急转身躯,奋力发掌往韦一笑头顶击落。
韦一笑哈哈一笑,竟然不避不让。那大汉掌到中途,手
臂已然酸软无力,这掌虽然击在对方天灵盖之,却哪里有半
点劲力,不过有如轻轻一抹。韦一笑知道寒冰绵掌一经着身,
对方劲力立卸,但高手对战,竟敢任由强敌掌击脑门,胆气
之豪,实是从所未闻,旁观众人无不骇然。倘若那大汉竟有
抵御寒冰绵掌之术,劲力一时不去,这掌打在头顶,岂不脑
浆迸裂?韦一笑一生行事希奇古怪,愈是旁人不敢为、不肯
为、不屑为之事,他愈是干得兴高采烈,他乘那大汉分心之
际出掌偷袭,本有点不够光明正大,可是跟着便以脑门坦然
受对方一掌,却又是光明正大过了火,实是胆大妄为、视生
死有如儿戏。
那身穿破烂衣衫之人扯破布袋,拉出一个人来,只见他
满脸血红,早在那大汉一击之下毙命。此人身穿黑衣,正是
他们一伙,不知如何,却被人装在布袋中掷了进来。那人大
怒,喝道:“是谁鬼鬼祟祟……”一语未毕,一只白茫茫的袋
子已兜头罩到。他提气后跃,避开了这一罩,只见一个胖大
和尚笑嘻嘻的站在身前,正是布袋和尚说不得到了。
说不得的乾坤一气袋被张无忌在光明顶上迸破后,没了
趁手的兵器,只得胡乱做几只布装应用,毕竟不如原来那只
刀剑不破的乾坤宝袋厉害。他轻功虽然不及韦一笑,但造诣
也是极高,加之中途没受阻挠,前脚后脚的便赶到了。
说不得也躬身向张三丰行礼,说道:“明教张教主座下,
游行散人布袋和尚说不得,参见武当掌教祖师张真人。”张三
丰还礼道:“大师远来辛苦。”说不得道:“敝教教主座下光明
使者、白眉鹰王、以及四散人、五旗使,各路人马,都已上
了武当。张真人你且袖手旁观,瞧明教上下,和这批冒名作
恶的无耻之徒一较高低。”
他这番话只是虚张声势,明教大批人众未能这么快便都
赶到。但赵敏听在耳里,不禁秀眉微蹙,心想:“他们居然来
得这么快,是谁泄漏了机密?”忍不住问道:“你们张教主呢?
叫他来见我。”说着向韦一笑望了一眼,目光中有疑问之色,
显是问他教主到了何处。
韦一笑哈哈一笑,说道:“这会儿你不再冒充了吗?”心
下却也在想:“教主必已到来,却不知此刻在哪里。”
张无忌一直隐身在明月之后,知道韦一笑和说不得迄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