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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因他出剑奇快,有如生了七八条手臂一般,因此上得了这个

外号。十多年前听说他身染重病身亡,当时人人都感惋惜,不

觉他竟尚在人世。

张三丰道:“老道这路太极剑法能得八臂神剑指点几招,

荣宠无量。无忌,你有佩剑么?”小昭上前几步,呈上张无忌

从赵敏处取来的那柄木制假倚天剑。张三丰接在手里,笑道:

“是木剑?老道这不是用来画符捏诀、作法驱邪么?”当下站

起身来,左手持剑,右手捏个剑法,双手成环,缓缓抬起,这

起手式一展,跟着三环套月、大魁星、燕子抄水、左拦扫、右

拦扫……一招招的演将下来,使到五十三式“指南针”,双手

同时画圆,复成第五十四式“持剑归原”。张无忌不记招式,

只是细看他剑招中“神在剑先、绵绵不绝”之意。

张三丰一路剑法使完,竟无一人喝彩,各人竟皆诧异:

“这等慢吞吞、软绵绵的剑法,如何能用来对敌过招?”转念

又想:“料来张真人有意放慢了招数,好让他瞧得明白。”

只听张三丰问道:“孩儿,你看清楚了没有?”张无忌道:

“看清楚了。”张三丰道:“都记得了没有?”张无忌道:“已忘

记了一小半。”张三丰道:“好,那也难为了你。你自己去想

想罢。”张无忌低头默想。过了一会,张三丰问道:“现下怎

样了?”张无忌道:“已忘记了一大半。”

周颠失声叫道:“糟糕!越来越忘记得多了。张真人,你

这路剑法是很深奥,看一遍怎能记得?请你再使一遍给我们

教主瞧瞧罢。”

张三丰微笑道:“好,我再使一遍。”提剑出招,演将起

来。众人只看了数招,心下大奇,原来第二次所使,和第一

次使的竟然没一招相同。周颠叫道:“糟糕,糟糕!这可更加

叫人胡涂啦。”张三丰画剑成圈,问道:“孩儿,怎样啦?”张

无忌道:“还有三招没忘记。”张三丰点点头,放剑归座。

张无忌在殿上缓缓踱了一个圈子,沉思半晌,又缓缓踱

了半个圈子,抬起头来,满脸喜色,叫道:“这我可全忘了,

忘得乾乾净净的了。”张三丰道:“不坏,不坏!忘得真快,你

这就请八臂神剑指教罢!”说着将手中木剑递了给他。张无忌

躬身接过,转身向方东白道:“方前辈请。”周颠抓耳搔头,满

心担忧。

方东白猱身进剑,说道:“有僭了!”一剑刺到,青光闪

闪,发出嗤嗤声响,内力之强,实不下于那个秃头阿二。众

人凛然而惊,心想他手中所持莫说是砍金断玉的倚天宝剑,便

是一根废铜烂铁,在这等内力运使之下也必威不可当,“神

剑”两字,果然名不虚传。

张无忌左手剑诀斜引,木剑横过,画个半圆,平搭在倚

天剑的剑脊之上,劲力传出,倚天剑登时一沉。方东白赞道:

“好剑法!”抖腕翻剑,剑尖向他左臂刺到。张无忌回剑圈转,

拍的一声,双剑相交,各自飞身而起。方东白手中的倚天宝

剑这么一震,不住颤动,发出嗡嗡之声,良久不绝。

这两把兵刃一是宝剑,一是木剑,但平面相交,宝剑和

木剑实无分别,张无忌这一招乃是以己之钝,挡敌之无锋,实

已得了太极剑法的精奥。要知张三丰传给他的乃是“剑意”,

而非“剑招”,要他将所见到的剑招忘得半点不剩,才能得其

神髓,临敌时以意驭剑,千变万化,无穷无尽。倘若尚有一

两招剑法忘不乾净,心有拘囿,剑法便不能纯。这意思杨逍、

殷天正等高手已隐约懂得,周颠却终于逊了一筹,这才空自

忧急了半天。

这时只听得殿中嗤嗤之声大盛,方东白剑招凌厉狠辣,以

极浑厚内力,使极锋锐利剑,出极精妙招术,青光荡漾,剑

气弥漫,殿上众人便觉有一个大雪团在身前转动,发出蚀骨

寒气。张无忌的一柄木剑在这团寒光中画着一个个圆圈,每

一招均是以弧形刺出,以弧形收回,他心中竟无半点渣滓,以

意运剑,木剑每发一招,便似放出一条细丝,要去缠在倚天

宝剑之上,这些细丝越积越多,似是积成了一团团丝绵,将

倚天剑裹了起来。两人拆到二百余招之后,方东白的剑招渐

见涩滞,手中宝剑倒似不断的在增加重量,五斤、六斤、七

斤……十斤、二十斤……偶尔一剑刺出,真力运得不足,便

被木剑带着连转几个圈子。

方东白越斗越是害怕,激斗三百余招而双方居然剑锋不

交,那是他生平使剑以来从所未遇之事。对方便如撒出了一

张大网,逐步向中央收紧。方东白连换六七套剑术,纵横变

化,奇幻无方,旁观众人只瞧得眼都花了。张无忌却始终持

剑画圆,旁人除了张三丰外,没一个瞧得出他每一招到底是

攻是守。这路太极剑法只是大大小小、正反斜直各种各样的

圆圈,要说招数,可说只有一招,然而这一招却永是应付不

穷。猛听得方东白朗声长啸,须眉皆竖,倚天剑中宫疾进,那

是竭尽全身之力的孤注一掷,乾坤一击!

张无忌见来势猛恶,回剑挡路,方东白手腕微转,倚天

剑侧了过来,擦的一声轻响,木剑的剑头已削断六寸,倚天

剑不受丝毫阻挠,直刺到张无忌胸口而来。

张无忌一惊,左手翻转,本来捏着剑诀的食中两指一张,

已挟住倚天剑的剑身,右手半截剑向他右臂斫落。剑虽木制,

但在他九阳神功运使之下无殊钢刃。方东白右手运力回夺,倚

天剑被对方两根手指挟住了,犹如铁铸,竟是不动分毫,当

此情景之下,他除了撒手松剑,向后跃开,再无他途可循。

只听张无忌喝道:“快撒手!”方东白一咬牙,竟不松手,

便在这电光石火的一瞬之间,拍的一声响,他一条手臂已被

木剑打落,便和以利剑削断一般无异。方东白不肯松手,原

已存了舍臂护剑之心,左手伸出,不等断臂落地,已抢着抓

住,断臂虽已离手,五根手指仍是牢牢的握着倚天剑。张无

忌见他如此勇悍,既感惊惧,且复歉仄,竟没再去跟他争剑。

方东白走到赵敏身前,躬身说道:“主人,小人无能,甘

领罪责。”

赵敏对他全不理睬,说道:“今日瞧在明教张教主的脸上,

放过了武当派。”左手一挥,道:“走罢!”她手下部属抱起东

方白、秃头阿二、阿三的身子,向殿外便走。

张无忌叫道:“且慢!不留下黑玉断续膏,休想走下武当

山。”纵身而下,伸手往赵敏肩头抓住。

手掌离她肩头尚有尺许,突觉两股无声无息的掌风分自

左右袭到,事先竟没半点朕兆,张无忌一惊之下,双掌翻出,

右手接了从右边击来的一掌,左手接了从左边来的一掌,四

掌同时相碰,只觉来劲奇强,掌力中竟挟着一股阴冷无比的

寒气。这股寒气自己熟悉之至,正是幼时缠得他死去活来的

“玄冥神掌”掌力。

张无忌一惊之下,九阳神功随念而生,陡然间左胁右胁

之上同时被两敌拍上一掌。张无忌一声闷哼,向后摔出,但

见袭击自己的乃是两个身形高瘦的老者。这两个老者各出一

掌和张无忌双掌比拚,余下一掌却无影无踪的拍到了他身上。

杨逍和韦一笑齐声怒喝,扑上前去。那两个老者又是挥

出一掌,砰砰两声,杨逍和韦一笑腾腾退出数步,只感胸口

气血翻涌,寒冷彻骨。两个老者身子都晃了一晃,右边那人

冷笑道:“明教好大的名头,却也不过如此!”转过身子,护

着赵敏走了。

二十五举火燎天何煌煌

众人担心张无忌受伤,顾不得追赶,纷纷围拢。张无忌

微微一笑,右手轻轻摆了一下,意示并不妨事,体内九阳神

功发动,将玄冥神掌的阴寒之气逼了出来,头顶便如蒸笼一

般不绝有丝丝白气冒出。他解开上衣,两胁各有一个深深的

黑色手掌印。在九阳神功运转之下,两个掌印自黑转紫,自

紫而灰,终于消失不见。前后不到半个时辰,昔日数年不能

驱退的玄冥掌毒,此时顷刻间便消除净尽。他站起身来,说

道:“这一下虽然凶险,可是终究让咱们认出了对头的面目。”

玄冥二老和杨逍、韦一笑对掌之时,已先受到张无忌九

阳神功的冲击,掌力中阴毒已不到平时二成,但杨韦二人兀

自打坐运气,过了半天才驱尽阴毒。张无忌关心太师父伤势,

张三丰道:“火工头陀内功不行,外功虽然刚猛,可还及不上

玄冥神掌,我的伤不碍事。”

这时锐金旗掌旗使吴劲草进来禀报,来犯敌人已扫数下

山。俞岱岩命知客道人安排素席,宴请明教诸人。筵席之上,

张无忌才向张三丰及俞岱岩禀告别来情由。众人尽皆惊叹。

张三丰道:“那一年也是在这三清殿上,我和这老人对过

一掌,只是当年他假扮蒙古军官,不知到底是二老中的哪一

老。说来惭愧,直到今日,咱们还是摸不清对头的底细。”杨

逍道:“那姓赵的少女不知是甚么来历,连玄冥二老如此高手,

竟也甘心供她驱使。”

众人纷纷猜测,难有定论。

张无忌道:“眼下有两件大事。第一件是去抢夺黑玉断续

膏,好治疗俞三伯和殷六叔的伤。第二件是打听宋大师伯他

们的下落。这两件大事,都要着落在那姓赵的姑娘身上。”

俞岱岩苦笑道:“我残废了二十年,便真有仙丹神药,那

也是治不好的了,倒是救大哥、六弟他们要紧。”

张无忌道:“事不宜迟,请杨左使、韦蝠王、说不得大师

三位,和我一同下山追踪敌人。五行旗各派掌旗副使,分赴

峨嵋、华山、昆仑、崆峒、及福建南少林五处,和各派联络,

打探消息。请外公和舅舅前赴江南,整顿天鹰旗下教众。铁

冠道长、周先生、彭大师及五行旗掌旗使暂驻武当,禀承我

太师父张真人之命,居中策应。”

他在席上随口吩咐。殷天正、杨逍、韦一笑等逐一站起,

躬身接令。

张三丰初时还疑心他小小年纪,如何能统率群豪,此刻

见他发号施令,殷天正等武林大豪居然一一凛遵,心下甚喜,

暗想:“他能学到我的太极拳、太极剑,只不过是内功底子好、

悟性强,虽属难能,还不算是如何可贵。但他能管束明教、天

鹰教这些大魔头,引得他们走上正途,那才是了不起的大事

呢。嘿,翠山有后,翠山有后。”想到这里,忍不住捋须微笑。

张无忌和杨逍、韦一笑、说不得等四人草草一饱,便即

辞别张三丰,下山去探听赵敏的行踪。殷天正等送到山前作

别。杨不悔却依依不舍的跟着父亲,又送出里许。杨逍道:

“不悔,你回去罢,好好照看着殷六叔。”杨不悔应道:“是。”

眼望着张无忌,突然脸上一红,低声道:“无忌哥哥,我有几

句话要跟你说。”杨逍和韦一笑等三人心下暗笑:“他二人是

青梅竹马之交,少不得有几句体己的话儿要说。”当下加快脚

步,远远的去了。

杨不悔道:“无忌哥哥,你到这里来。”牵着他的手,到

山边的一块大石上坐下。

张无忌心中疑惑不定:“我和她从小相识,交情非比寻常,

但这次久别重逢,她一直对我冷冷的爱理不理。此刻不知有

何话说?”只见她未开言脸上先红,低下头半晌不语,过了良

久,才道:“无忌哥哥,我妈去世之时,托你照顾我,是不是?”

张无忌道:“是啊。”杨不悔道:“你万里迢迢的,将我从淮河

之畔送到西域我爹爹手里,这中间出生入死,经尽千辛万苦。

大恩不言谢,此番恩德,我只深深记在心里,从来没跟你提

过一句。”

张无忌道:“那有甚么好提的?倘若我不是陪你到西域,

我自己也就没有这遇合,只怕此刻早已毒发而死了。”

杨不悔道:“不,不!你仁侠厚道,自能事事逢凶化吉。

无忌哥哥,我从小没了妈妈,爹爹虽亲,可是有些话我不敢

对他说。你是我们教主,但在我心里,我仍是当你亲哥哥一

般,那日在光明顶上,我乍见你无恙归来,心中真是说不出

的欢喜,只是我不好意思当面跟你说,你不怪我罢?”张无忌

道:“不怪!当然不怪。”

杨不悔又道:“我待小昭很凶,很残忍,或许你瞧着不顺

眼。可是我妈妈死得这么惨,对于恶人,我从此便心肠很硬。

后来见小昭待你好,我便不恨她了。”张无忌微笑道:“小昭

这小丫头很有点儿古怪,不过我看她不是坏人。”

其时红日西斜,秋风拂面,微有凉意。杨不悔脸上柔情

无限,眼波盈盈,低声道:“无忌哥哥,你说我爹爹和妈妈是

不是对不起殷……殷……六叔?”张无忌道:“这些过去的事,

那也不用说了。”杨不悔道:“不,在旁人看来,那是很久以

前的事啦,连我都十七岁了。不过殷六叔始终没忘记妈妈。这

次他身受重伤,日夜昏迷,时时拉着我的手,不断的叫我:

‘晓芙!晓芙!’他说:‘晓芙!你别离开我。我手足都断了,

成了废人,求求你,别离开我,可别抛下我不理。’”她说到

这里,泪水盈眶,甚是激动。

张无忌道:“那是六叔神智胡涂中的言语,作不得准。”

杨不悔道:“不是的。你不明白,我可知道。他后来清醒

了,瞧着我的时候,眼光和神气一模一样,仍是在求我别离

开他,只是不说出口来而已。”

张无忌叹了口气,深知这位六叔武功虽强,性情却极软

弱,自己幼时便曾见他往往为了一件小事而哭泣一场,纪晓

芙之死对他打击尤大,眼下更是四肢断折,也难怪他惶惧不

安,说道:“我当竭尽全力,设法去夺得黑玉断续膏来,医治

三师伯和六师叔之伤。”

杨不悔道:“殷六叔这么瞧着我,我越想越觉爹爹和妈妈

对他不起,越想越觉得他可怜。无忌哥哥,我已亲口答应了

殷……殷六叔,他手足痊愈也好,终身残废也好,我总是陪

他一辈子,永远不离开他了。”说到这里,眼泪流了下来,可

是脸上神采飞扬,又是害羞,又是欢喜。

张无忌吃了一惊,哪料到她竟会对殷梨亭付托终身,一

时说不出话来,只道:“你……你……”杨不悔道:“我已斩

钉截铁的跟他说了,这辈子跟定了他。他要是一生一世动弹

不得,我就一生一世陪在他床边,侍奉他饮食,跟他说笑话

儿解闷。”

张无忌道:“可是你……”杨不悔抢着道:“我不是蓦地

动念,便答应了他,我一路上已想了很久很久。不但他离不

开我,我也离不开他,要是他伤重不治,我也活不成了。跟

他在一起的时候,他这么怔怔的瞧着我,我比甚么都喜欢。无

忌哥哥,我小时候甚么事都跟你说,我要吃个烧饼,便跟你

说;在路上见到个糖人儿好玩,也跟你说。那时候咱们没钱

买不起,你半夜里去偷了来给我,你还记得么?”

张无忌想起当日和她携手西行的情景,两小相依为命,不

禁有些心酸,低声道:“我记得。”

杨不悔按着他手背,说道:“你给了我那个糖人儿,我舍

不得吃,可是拿在手里走路,太阳晒着晒着,糖人儿融啦,我

伤心得甚么似的,哭着不肯停。你说再给我找一个,可是从

此再也找不到那样的糖人儿了。你虽然后来买了更大更好的

糖人儿给我,我也不要了,反而惹得我又大哭了一场。那时

你很着恼,骂我不听话,是不是?”

张无忌微笑道:“我骂了你么,我可不记得了。”

杨不悔道:“我的脾气很执拗,殷六叔是我第一个喜欢的

糖人儿,我再也不喜欢第二个了。无忌哥哥,有时我自己一

个儿想想,你待我这么好,几次救了我的性命,我……我该

当侍奉你一辈子才是。然而我总当你是我的亲哥哥一样,我

心底里亲你敬你,可是对他啊,我是说不出的可怜,说不出

的喜欢。他年纪大了我一倍还多,又是我的长辈,多半人家

会笑话我,爹爹又是他的死对头,我……我知道不成的……

可是不管怎样,我总是跟你说了。”她说到这里,再也不敢向

张无忌多望一眼,站起身来,飞奔而去。

张无忌望着她的背影在山坳边消失,心中怅怅的,也不

知道甚么滋味,悄立良久,才追上韦一笑等三人。说不得和

韦一笑见他眼边隐隐犹有泪痕,不禁向着杨逍一笑,意思是

说:“恭喜你啦,不久杨左使便是教主的岳丈大人了。”

四人下得武当山来。杨逍道:“这赵姑娘前后拥卫,不会

单身而行,要查她的踪迹并不为难。咱们分从东西南北四方

搜寻,明日正午在谷城会齐。教主尊意若何?”张无忌道:

“甚好,便是如此,我查西方一路罢。”谷城在武当山之东,他

向西搜查,那是比旁人多走些路,又嘱咐道:“玄冥二老武功

极是厉害,三位倘若遇上了,能避则避,不必孤身与之动手。”

三人答应了,当即行礼作别,分赴东南北三方查察。

向西都是山路,张无忌展开轻功,行走迅速,只一个多

时辰,已到了十偃镇。在镇上面店里要了一碗面,向店伴问

起是否有一乘黄缎软轿经过。那店伴道:“有啊!还有三个重

病之人,睡在软兜里抬着,往西朝黄龙镇去了,走了还不到

一个时辰。”张无忌大喜,心想这些人行走不快,不如等到天

黑再追赶不迟,以免泄露了自己行藏。当下行到僻静之处,睡

了一觉,待到初更时分,才向黄龙镇来。

到了镇上,未交二鼓天时,他闪身墙角之后,见街上静

悄悄的并无人声,一间大客店中却灯烛辉煌。他纵身上了屋

顶,几个起伏,已到了客店旁一座小屋的屋顶,凝目前望,只

见镇甸外河边空地上竖着一座毡帐,帐前帐后人影绰绰,守

卫严密,心想:“赵姑娘莫非是住在这毡帐之中?她相貌说话

和汉人无异,行事骄横豪奢,却带着几分蒙古之风。”其时元

人占治中土已久,汉人的豪绅大贾以竞学蒙古风尚为荣,那

也不足为异。

他正自筹思如何走近帐篷,忽听得客店的一扇窗中传出

几下呻吟声。他心念一动,轻轻纵下地来,走到窗下,向屋

里张去。

只见房中三张床上躺着三人,其余两人瞧不见面貌,对

窗那人正是那个阿三,他低声哼唧,显是伤处十分痛楚,双

臂双腿上都缠着白布。张无忌猛地想起:“他四肢被我震碎,

定用他本门灵药黑玉断续膏敷治。此刻不抢,更待何时?”打

开窗子,纵身而进,房中站着的一人惊呼一声,挥拳打来。张

无忌左手抓住他拳头,右手伸指点了他软麻穴,回头一看,见

躺着的其余二人正是秃顶阿二和八臂神剑方东白,被他点倒

的那人身穿青布长袍,手中兀自拿着两枝金针,想是在给三

人针灸治痛。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瓶子,瓶旁则是几块艾绒。

张无忌拿起黑瓶,拔开瓶塞一闻,只觉一股辛辣之气,甚

是刺鼻。阿三叫道:“来人哪,抢药……”张无忌运指如风,

连点躺着三人的哑穴,撕开阿三手臂的绷带,果见他一条手

臂全成黑色,薄薄的敷着一层膏药。他生怕赵敏诡计多端,故

意在黑瓶中放了假药,引诱自己上当,当下在阿三及秃顶阿

二的伤处刮下药膏,包在绷带之中,心想瓶中纵是假药,从

他们伤处刮下的决计不假。外面守护之人听得声音,踢开房

门抢了进来。张无忌望也不望,抬腿一一踢出,霎时间客店

中人声鼎沸,乱成一片。张无忌接连踢出六人,已将阿三和

秃顶阿二伤处的药膏刮了大半,心想若再耽搁,惹得玄冥二

老赶到那可大大不妙,当即将黑瓶和刮下的药膏在怀中一揣,

提起那个医生,向窗外掷了出去。

只听得砰的一声响,那医生重重中了一掌,摔在地上,不

出所料,窗外正是有高手埋伏袭击。张无忌乘着这一空隙,飞

身而出,黑暗中白光闪动,两柄利刃疾刺而至。他左手牵,右

手引,乾坤大挪移心法牛刀小试,左边一剑刺中了右边那人,

右边一枪戳中了左边那人,混乱声中,他早已去得远了。

一路上好不欢喜,心想此行虽然查不到赵敏的真相,但

夺得了黑玉断续膏,可比甚么都强。此时等不及到谷城去和

杨逍等人会面,径回武当,命洪水旗遣人前赴谷城,通知杨

逍等回山。张三丰等听说夺得黑玉断续膏,无不大喜。

张无忌细看从阿三伤处刮下来的药膏,再从黑瓶中挑了

些药膏来详加比较,确是一般无异。那黑瓶乃是一块大玉雕

成,深黑如漆,触手生温,盎有古意,单是这个瓶子,便是

一件极珍贵的宝物。当下更无怀疑,命人将殷梨亭抬到俞岱

岩房中,两床并列放好。

杨不悔跟了进来。她不敢和张无忌的眼光相对,脸上容

光焕发,心中感激无量,显然张无忌送她到西域、在何太冲

家代她喝毒酒这许多恩情,都还比不上治好殷梨亭这么要紧。

张无忌道:“三师伯,你的旧伤都已愈合,此刻医治,侄

儿须将你手脚骨骼重行折断,再加接续,望你忍得一时之痛。”

俞岱岩实不信自己二十年的残废能重行痊愈,但想最坏

也不过是治疗无望,二十年来,早已甚么都不在乎了,只想:

“无忌是尽心竭力,要补父母之过,否则他必定终身不安。我

一时之痛,又算得甚么?”当下也不多说,只微微一笑,道:

“你放胆干去便是。”

张无忌命杨不悔出房,解去俞岱岩全身衣服,将他断骨

处尽数摸得清楚,然后点了他的昏睡穴,十指运劲,喀喀喀

声响不绝,将他断骨已合之处重行一一折断。俞岱岩虽然穴

道被点,仍是痛得醒了过来。张无忌手法如风,大骨小骨一

加折断,立即拼到准确部位,敷上黑玉断续膏,缠了绷带,夹

上木板,然后再施金针减痛。

医治殷梨亭那便容易得多,断骨部位早就在西域时已予

扶正,这时只须敷上黑玉断续膏便成。治完殷梨亭后,张无

忌派五行旗正副旗使轮流守卫,以防敌人前来扰乱。

当日下午,张无忌用过午膳,正在云房中小睡,以苏一

晚奔波的疲劳,睡梦中忽听得脚步轻响走近门口,便即醒转。

小昭守在门外低声问:“甚么事?教主睡着啦。”厚土旗掌旗

使颜垣轻声道:“殷六侠痛得已晕去三次,不知教主……”

张无忌不等他话说完,翻身奔出,快步来到俞岱岩房中,

只见殷梨亭双眼翻白,已晕了过去。杨不悔急得满脸都是眼

泪,不知如何是好。那边俞岱岩咬得牙齿格格直响,显是在

硬忍痛楚,只是他性子坚强,不肯发出一下呻吟之声。

张无忌见了这等情景,大是惊异,在殷梨亭“承泣”“太

阳”“膻中”等穴上推拿数下,将他救醒过来,问俞岱岩道:

“三师伯,是断骨处痛得厉害么?”俞岱岩道:“断骨处疼痛,

那也罢了,只觉得五脏六腑中到处麻痒难当……好像,好像

有千万条小虫在乱钻乱爬。”张无忌这一惊非同小可,听俞岱

岩所说,明明是身中剧毒之象,忙问殷梨亭道:“六叔,你觉

得怎样?”殷梨亭迷迷糊糊的道:“红的、紫的、青的、绿的、

黄的、白的、蓝的……鲜艳得紧,许许多多小球儿在飞舞,转

来转去……真是好看……你瞧,你瞧……”

张无忌“啊哟”一声大叫,险些当场便晕了过去,一时

所想到的只是王难姑所遗“毒经”中的一段话:“七虫七花膏,

以毒虫七种、毒花七种,捣烂煎熬而成,中毒者先感内脏麻

痒,如七虫咬啮,然后眼前现斑斓彩色,奇丽变幻,如七花

飞散。七虫七花膏所用七虫七花,依人而异,南北不同,大

凡最具灵验神效者,共四十九种配法,变化异方复六十三种。

须施毒者自解。”

张无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知道终于是上了赵敏的恶当,

她在黑玉瓶中所盛的固是七虫七花膏,而在阿三和秃顶阿二

身上所敷的,竟也是这剧毒的药物,不惜舍却两名高手的性

命,要引得自己入彀,这等毒辣心肠,当真是匪夷所思。

他大悔大恨之下,立即行动如风,拆除两人身上的夹板

绷带,用烧酒洗净两人四肢所敷的剧毒药膏。杨不悔见他脸

色郑重,心知大事不妙,再也顾不得嫌忌,帮着用酒洗涤殷

梨亭四肢。但见黑色透入肌理,洗之不去,犹如染匠漆匠手

上所染颜色,非一旦可除。

张无忌不敢乱用药物,只取了些镇痛安神的丹药给二人

服下,走到外室,又是惊惧,又是惭愧,心力交瘁,不由得

双膝一软,蓦然倒下,伏在地上便哭了起来。

杨不悔大惊,只叫:“无忌哥哥,无忌哥哥!”张无忌呜

咽道:“是我杀了三伯六叔。”他心中只想:“这七虫七花膏至

少也有一百多种配制之法,谁又知道她用的哪七种毒虫,哪

七种毒花?化解此种剧毒,全仗以毒攻毒之法,只要看不准

一种毒虫毒花,用药稍误,立时便送了三伯六叔的性命。”突

然之间,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了父亲自刎时心情,大错已然铸

成,除了自刎以谢之外,确是再无别的道路。

他缓缓站起身来,杨不悔问道:“当真无药可救了么?连

勉强一试也不成么?”张无忌摇了摇头。杨不悔应道:“嗷!”

神色泰然,并不如何惊慌。

张无忌心中一动,想起她所说的那一句话来:“他要是死

了,我也不能活着。”心想:“那么我害死的不止是两个人,而

是三个。”

心中正自一片茫然,只见吴劲草走到门外,禀道:“教主,

那个赵姑娘在观外求见。”张无忌一听,悲愤不能自已,叫道:

“我正要找她!”从杨不悔腰间拔出长剑,执在手中,大踏步

走出。

小昭取下鬓边的珠花,交给张无忌,道:“公子,你去还

了给赵姑娘。”张无忌向她望了一眼,心想:“你倒懂得我的

意思。我和这姓赵的姑娘仇深如海,我们身上不能留下她任

何物事。”当下一手杖剑,一手持花,走到观门之外。

只见赵敏一人站在当地,脸带微笑,其时夕阳如血,斜

映双颊,艳丽不可方物。她身后十多丈处站着玄冥二老。两

人牵着三匹骏马,眼光却瞧着别处。

张无忌身形闪动,欺到赵敏身前,左手探出,抓住了她

双手手腕,右手长剑的剑尖抵住她胸口,喝道:“快取解药来!”

赵敏微笑道:“你胁迫过我一次,这次又想来胁迫我么?我上

门来看你,这般凶霸霸的,岂是待客之道?”张无忌道:“我

要解药!你不给,我……我是不想活了,你也不用想活了。”

赵敏脸上微微一红,轻声啐道:“呸!臭美么?你死你的,

关我甚么事,要我陪你一块儿死?”张无忌正色道:“谁给你

说笑话?你不给解药,今日便是你我同时毕命之日。”

赵敏双手被他握住,只觉得他全身颤抖,激动已极,又

觉到他掌心中有件坚硬之物,问道:“你手里拿着甚么?”张

无忌道:“你的珠花,还你!”左手一抬,已将珠花插在她的

鬓上,随即又垂手抓住她的手腕,这两下一放一握,手法快

如闪电。赵敏道:“那是我送你的,你为甚么不要?”张无忌

恨恨的道:“你作弄得我好苦!我不要你的东西。”赵敏道:

“你不要我的东西?这句话是真是假?为甚么你一开口就向我

讨解药?”

张无忌每次跟她斗口,总是落于下风,一时语塞,想起

俞岱岩、殷梨亭不久人世,心中一痛,眼圈儿不禁红了,几

乎便要流下泪来,忍不住想出口哀告,但想起赵敏的种种恶

毒之处,却又不肯在她面前示弱。

这时杨逍等都已得知讯息,拥出观门,见赵敏已被张无

忌擒住,玄冥二老却站在远处,似乎漠不关心,又似是有恃

无恐。各人便站在一旁,静以观变。

赵敏微笑道:“你是明教教主,武功震动天下,怎地遇上

了一点儿难题,便像小孩子一样哇哇哭泣,刚才你已哭过了,

是不是?真是好不害羞。我跟你说,你中了我玄冥二老的两

掌玄冥神掌,我是来瞧瞧你伤得怎样。不料你一见人家的面,

就是死啊活啊的缠个不清。你到底放不放手?”

张无忌心想,她若想乘机逃走,那是万万不能,只要她

脚步一动,立时便又可抓住她,于是放开了她手腕。

赵敏伸手摸了摸鬓边的珠花,嫣然一笑,说道:“怎么你

自己倒像没受甚么伤。”张无忌冷冷的道:“区区玄冥神掌,未

必便伤得了人。”

赵敏道:“那么大力金刚指呢?七虫七花膏呢?”这两句

话便似两个大铁锤,重重锤在张无忌胸口。他恨恨的道:“果

真就是七虫七花膏。”

赵敏正色道:“张教主,你要黑玉断续膏,我可给你。你

要七虫七花膏的解药,我也可给你。只是你须得答应我做三

件事。那我便心甘情愿的奉上。倘若你用强威逼,那么你杀

我容易,要得解药,却是难上加难。你再对我滥施恶刑,我

给你的也只是假药、毒药。”

张无忌大喜,正自泪眼盈盈,忍不住笑逐颜开,忙道:

“哪三件事?快说,快说。”

赵敏微笑道:“又哭又笑,也不怕丑!我早跟你说过,我

一时想不起来,甚么时候想到了,随时会跟你说,只须你金

口一诺,决不违约,那便成了。我不会要你去捉天上的月亮,

不会叫你去做违背侠义之道的恶事,更不会叫你去死。自然

也不会叫你去做猪做狗。”

张无忌寻思:“只要不背侠义之道,那么不论多大的难题,

我也当竭力以赴。”当下慨然道:“赵姑娘,倘若你惠赐灵药,

治好了我俞三伯和殷六叔,但教你有所命,张无忌决不敢辞。

赴汤蹈火,唯君所使。”

赵敏伸出手掌,道:“好,咱们击掌为誓。我给解药于你。

治好了你三师伯和六师叔之伤,日后我求你做三件事,只须

不违侠义之道,你务当竭力以赴,决不推辞。”张无忌道:

“谨如尊言。”和她手掌轻轻相击三下。

赵敏取下鬓边珠花,道:“现下你肯要我的物事罢?”张

无忌生怕她不给解药,不敢拂逆其意,将珠花接了过来。赵

敏道:“我可不许你再去送给那个俏丫鬟。”张无忌道:“是。”

赵敏笑着退开三步,说道:“解药立时送到,张教主请了!”

长袖一拂,转身便去。玄冥二老牵过马来,侍候她上马先行。

三乘马蹄声得得,下山去了。

赵敏等三人刚转过山坡,左首大树后闪出一条汉子,正

是神箭八雄中的钱二败,挽铁弓,搭长箭,朗声说道:“我家

主人拜上张教主,书信一封,敬请收阅。”说着飕的一声,将

箭射了过来。

张无忌左手一抄,将箭接在手中,只见那箭并无箭镞,箭

杆上却绑着一封信。张无忌解下一看,信封上写的是“张教

主亲启”,拆开信来,一张素笺上写着几行簪花小楷,文曰:

“金盒夹层,灵膏久藏。珠花中空,内有药方。二物早呈

君子左右,何劳忧之深也?唯以微物不足一顾,赐之婢仆,委

诸尘土,岂贱妾之所望耶?”

张无忌将这张素笺连读了三遍,又惊又喜,又是惭愧,忙

看那朵珠花,逐颗珍珠试行旋转,果有一颗能够转动,于是

将珠子旋下,金铸花干中空,藏着一卷白色之物。张无忌从

怀中取出针刺穴道所用的金针,将那卷物事挑了出来,乃是

一张薄纸,上面写着七虫为哪七种毒虫,七花是哪七种毒花,

中毒后如何解救,一一书明。

其实他只须得知七虫七花之名,如何解毒,却不须旁人

指点。他看解法全无错误,心知并非赵敏弄鬼,大喜之下,奔

进内院,依法配药救治。果然只一个多时辰,俞殷二人毒势

便大为减轻,体内麻痒渐止,眼前彩晕消失。

他再去取出赵敏盛珠花送他的那只金盒,仔细察看,终

于发见了夹层所在,其中满满的装了黑色药膏,气息却是芬

芳清凉。

这一次他不敢再鲁莽了,找了一只狗来,折断了它一条

后腿,挑些药膏敷在伤处,等到第二日早晨,那狗精神奕奕,

绝无中毒象征,伤处更是大见好转。

过了三日,俞殷二人体内毒性尽去,于是张无忌将真正

的黑玉断续膏再在两人四肢上敷涂。

这一次全无意外。那黑玉断续膏果然功效如神,两个多

月后,殷梨亭双手已能活动,看来日后不但手足可行动自如,

武功也不致大损。只是俞岱岩残废已久,要尽复旧观,势所

难能,但瞧他伤势复元的情势,半载之后,当可在腋下撑两

根拐杖,以杖代足,缓缓行走,虽然仍是残废,却不复是丝

毫动弹不得的废人了。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这么一耽搁,派出去的五行旗人众先

后回山,带回来的讯息令人大为惊讶。峨嵋、华山、崆峒、昆

仑各派远征光明顶的人众,竟无一个回转本派,江湖上沸沸

扬扬,都说魔教势大,将六大派前赴西域的众高手一鼓聚歼,

然后再分头攻灭各派。少林寺僧众突然失踪之事,在武林中

已引起了空前未有的大波。五行旗各掌旗副使此去幸好均持

有张三丰所付的武当派信符,又不泄漏自己身分,否则早已

和各派打得落花流水。各掌旗副使言道,此刻江湖上众门派、

众帮会、以及镖行、山寨、船帮、码头等等,无不严密戒备,

生怕明教大举来袭。

过了数日,殷天正和殷野王父子也回到武当,报称天鹰

旗已改编完竣,尽数隶属明教。又说东南群雄并起,反元义

师此起彼伏,天下已然大乱。其时元军仍是极强,且起事者

各自为战,互相并无呼应联络,都是不旋踵即被扑灭。

当日晚间,张三丰在后殿摆设素筵,替殷天正父子接风。

席间殷天正说起各地举义失败的情由,每一处起义,明教和

天鹰教下的弟子均有参与,被元兵或擒或杀,殉难者极众。群

豪听了,尽皆扼腕慨叹。

杨逍道:“天下百姓苦难方深,人心思变,正是驱除鞑子、

还我河山的良机。昔年阳教主在世,日夜以兴复为念,只是

本教向来行事偏激,百年来和中原武林诸派怨仇相缠,难以

携手抗敌。天幸张教主主理教务,和各派怨仇渐解,咱们正

好同心协力,共抗胡虏。”

周颠道:“杨左使,你的话听来似乎不错。可惜都是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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