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放屁一类。”杨逍听了也不生气,说道:“还须请周兄指
教。”周颠道:“江湖上都说咱们明教杀光了六大派的高手,一
听到‘明教’两字,人人恨之入骨,甚么‘同心协力、共抗
胡虏’云云,说来好听,却又如何做起?”杨逍道:“咱们虽
然蒙此恶名,但真相总有大白之日,何况张真人可为明证。”
周颠笑道:“倘若的确是咱们杀了宋远桥、灭绝老尼、何太冲
他们,张真人还不是给蒙在鼓里,如何作得准?”铁冠道人喝
道:“周颠,在张真人和教主之前不可胡说八道!”周颠伸了
伸舌头,却不言语。
彭莹玉道:“周兄之言,倒也不是全无道理。依贫僧之见,
咱们当大会明教各路首领,颁示张教主和武林各派修好之意。
同时人多眼宽,到底宋大侠、灭绝师太他们到了何处,在大
会中也可有个查究。”周颠道:“要查宋大侠他们的下落,那
就容易得很,可说不费吹灰之力。”众人齐道:“怎么样?你
何不早说?”
周颠洋洋得意,喝了一杯酒,说道:“只须教主去问一声
赵姑娘,少说也就明白了九成。我说哪,这些人不是给赵姑
娘杀了,便是给她擒了。”
这两个多月来韦一笑、杨逍、彭莹玉、说不得等人,曾
分头下山探听赵敏的来历和踪迹,但自那日观前现身、和张
无忌击掌为誓之后,此人便不知去向,连她手下所有人众,也
个个无影无踪,找不着半点痕迹。群豪诸多猜测,均料想她
和朝廷有关,但除此之外,再也寻不着甚么线索了。此时听
周颠如此说,众人都道:“你这才是废话!要是寻得着那姓赵
的女子,咱们不会着落在她身上打听吗?”
周颠笑道:“你们当然寻不着。教主却不用寻找,自会见
着。教主还欠着她三件事没办,难道这位如此厉害的小姐,就
此罢了不成?嘿,嘿!这位姑娘花容月貌,可是我一想到她
便浑身寒毛直竖,害怕得发抖。”众人听着都笑了起来,但想
想也确是实情。
张无忌叹道:“我只盼她快些出三个难题,我尽力办了,
就此了结此事,否则终日挂在心上,不知她会出甚么古怪花
样。彭大师适才建议,本教召集各路首领一会,此事倒是可
行,各位意下如何?”群豪均道:“甚是。在武当山上空等,终
究不是办法。”杨逍道:“教主,你说在何处聚会最好?”
张无忌略一沉吟,说道:“本人今日忝代教主,常自想起
本教两位人物的恩情。一是蝶谷医仙胡青牛先生,他老人家
已死于金花婆婆之手。另一位是常遇春大哥,不知他此刻身
在何处。我想,本教这次大会,便在淮北蝴蝶谷中举行。”
周颠拍手道:“甚好,甚好!这个‘见死不救’,昔年我
每日里跟他斗口,人倒也不算坏,只是有些阴阳怪气,与杨
左使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见死不救,自己死时也无人救他,正
是报应。我周颠倒要去他墓前磕上几个响头。”
当下群豪各无异议,言明三个多月后的八月中秋,明教
各路首领,齐集淮北蝴蝶谷胡青牛故居聚会。
次日清晨,五行旗和天鹰旗下各掌职信使,分头自武当
山出发,传下教主号令:诸路教众,凡香主以上者除留下副
手于当地主理教务外,概于八月中秋前赶到淮北蝴蝶谷,参
见新教主。
其时距中秋日子尚远,张无忌见俞岱岩和殷梨亭尚未痊
可,深恐伤势有甚反复,以致功亏一篑,因此暂留武当山照
料俞殷二人,暇时则向张三丰请教太极拳剑的武学。韦一笑、
彭莹玉、说不得诸人,仍是各处游行,探听赵敏一干人的下
落。
杨逍奉教主之命留在武当,但为纪晓芙之事,对殷梨亭
深感惭愧,平日闭门读书,轻易不离室门一步。如此过了两
月有余,这日午后,张无忌来到杨逍房中,商量来日蝴蝶谷
大会,有哪几件大事要向教众交代。他以年轻识浅,忽当重
任,常自有战战兢兢之意,唯惧不克负荷,误了大事,杨逍
深通教务,因此张无忌要他留在身边,随时咨询。
两人谈了一会,张无忌顺手取过杨逍案头的书来,见封
面写着“明教流传中土记”七个字的题签,下面注着“弟子
光明左使杨逍恭撰”一行小字。张无忌道:“杨左使,你文武
全才,真乃本教的栋梁。”杨逍谢道:“多谢教主嘉奖。”
张无忌翻开书来,但见小楷恭录,事事旁征博引。书中
载得明白,明教源出波斯,本名摩尼教,于唐武后延载元年
传入中土,其时波斯人拂多诞持明教“三宗经”来朝,中国
人始习此教经典。唐大历三年六月二十九日,长安洛阳建明
教寺院“大云光明寺”。此后太原、荆州、扬州、洪州、越州
等重镇,均建有大云光明寺。至会昌三年,朝廷下令杀明教
徒,明教势力大衰。自此之后,明教便成为犯禁的秘密教会,
历朝均受官府摧残。明教为图生存,行事不免诡秘,终于摩
尼教这个“摩”字,被人改为“魔”字,世人遂称之为魔教。
张无忌读到此处,不禁长叹,说道:“杨左使,本教教旨
原是去恶行善,和释道并无大异,何以自唐代以来,历朝均
受惨酷屠戮?”杨逍道:“释家虽说普渡众生,但僧众出家,各
持清修,不理世务。道家亦然。本教则聚集乡民,不论是谁
有甚危难困苦,诸教众一齐出力相助。官府欺压良民,甚么
时候能少了?甚么地方能少了?一遇到有人被官府冤屈欺压,
本教势必和官府相抗。”张无忌点了点头,说道:“只有朝廷
官府不去欺压良民,土豪恶霸不敢横行不法,到那时候,本
教方能真正的兴旺。”杨逍拍案而起,大声道:“教主之言,正
说出了本教教旨的关键所在。”张无忌道:“杨左使,你说当
真能有这么一日么?”
杨逍沉吟半晌,说道:“但盼真能有这么一天。宋朝本教
方腊方教主起事,也只不过是为了想叫官府不敢欺压良民。”
他翻开那本书来,指到明教教主方腊在浙东起事、震动天下
的记载。张无忌看得悠然神往,掩卷说道:“大丈夫固当如是。
虽然方教主殉难身死,却终是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两
人心意相通,都不禁血热如沸。
杨逍又道:“本教历代均遭严禁,但始终屹立不倒。南宋
绍兴四年,有个官员叫做王居正,对皇帝上了一道奏章,说
到本教之事,教主可以一观。”说着翻到书中一处,抄录着王
居正那道奏章。
张无忌看那奏章中写道:“伏见两浙州县有吃菜事魔之
俗。方腊以前,法禁尚宽,而事魔之俗犹未至于甚炽。方腊
之后,法禁愈严,而事魔愈不可胜禁。……臣闻事魔者,每
乡每村有一二桀黠,谓之魔头,尽录其乡村姓氏名字,相与
诅盟为魔之党。凡事魔者不肉食。而一家有事,同党之人皆
出力以相赈恤。盖不肉食则费省,费省故易足。同党则相亲,
相亲则相恤而事易济……”张无忌读到这里,说道:“那王居
正虽然仇视本教,却也知本教教众节俭朴实,相亲相爱。”
他接下去又看那奏章:“……臣以为此先王导其民使相亲
相友相助之意。而甘淡薄,教节俭,有古淳朴之风。今民之
师帅,既不能以是为政,乃为魔头者窃取以瞽惑其党,使皆
归德于其魔,于是从而附益之以邪僻害教之说。民愚无知,谓
吾从魔之言,事魔之道,而食易足、事易济也,故以魔头之
说为皆可信,而争趋归之。此所以法禁愈严,而愈不可胜禁。”
他读到这里,转头向杨逍道:“杨左使,‘法禁愈严,而
愈不可胜禁’这句话,正是本教深得民心的明证。这部书可
否借我一阅,也好让我多知本教往圣先贤的业绩遗训?”
杨逍道:“正要请教主指教。”
张无忌将书收起,说道:“俞三伯和殷六叔伤势大好了,
我们明日便首途蝴蝶谷去。我另有一事要和杨左使相商,那
是关于不悔妹子的。”
杨逍只道他要开口求婚,心下甚喜,说道:“不悔的性命
全出教主所赐,属下父女感恩图报,非只一日。教主但有所
命,无不乐从。”
张无忌于是将杨不悔那日如何向自己吐露心事的情由,
一一说了。杨逍一听之下,错愕万分,怔怔的说不出话来,隔
了半晌,才道:“小女蒙殷六侠垂青,原是杨门之幸。只是他
二人年纪悬殊,辈份又异,这个……这个……”说了两次
“这个”,却接不下去了。
张无忌道:“殷六叔还不到四十岁,方当壮盛。不悔妹子
叫他一声叔叔,也不是真有甚么血缘之亲,师门之谊。他二
人情投意合,倘若成了这头姻缘,上代的仇嫌尽数化解,正
是大大的美事。”
杨逍原是个十分豁达之人,又为纪晓芙之事,每次见到
殷梨亭总抱愧于心,暗想不悔既然倾心于他,结成了姻亲,便
赎了自己的前愆,从此明教和武当派再也不存芥蒂,于是长
揖说道:“教主玉成此事,足见关怀。属下先此谢过。”
当晚张无忌传出喜讯,群豪纷纷向殷梨亭道喜。杨不悔
害羞,躲在房中不肯出来。
张三丰和俞岱岩得知此事时,起初也颇惊奇,但随即便
为殷梨亭喜欢。说到婚期,殷梨亭道:“待大师哥他们回山,
众兄弟完聚,那时再办喜事不迟。”
次日张无忌偕同杨逍、殷天正、殷野王、铁冠道人、周
颠、小昭等人,辞别张三丰师徒,首途前往淮北。
杨不悔留在武当山服侍殷梨亭。当时男女之防虽严,但
他们武林中人,也不去理会这些小节。
明教一行人晓行夜宿,向东北方行去,一路上只见田地
荒芜,民有饥色。沿海诸省本为殷实富庶之区,但眼前饿殍
遍野,生民之困,已到极处。群豪慨叹百姓惨遭劫难。却又
知蒙古人如此暴虐,霸居中土之期必不久长,正是天下英雄
揭竿起事的良机。
这一日来到界牌集,离蝴蝶谷已然不远,正行之间,忽
听得前面喊杀之声大震,两支人马正在交兵。群豪纵马上前,
穿过一座森林,只见千余名蒙古兵分列左右,正在进攻一座
山寨。寨上飘出一面绘着红色火焰的大旗,正是明教的旗帜。
寨中人数不多,似有不支之势,但兀自健斗不屈。蒙古兵矢
发如雨,大叫:“魔教的叛贼,快快投降!”
周颠道:“教主,咱们上吗?”张无忌道:“好!先去杀了
带兵的军官。”杨逍、殷天正、殷野王、铁冠道人、周颠五人
应命而出,冲入敌阵,长剑挥动,两名元兵的百夫长首先落
马,跟着统兵的千夫长也被殷野王一刀砍死。元兵群龙无首,
登时大乱。
山寨中人见来了外援,大声欢呼。寨门开处,一条黑衣
大汉手挺长矛,当先冲出,元兵当者辟易,无人敢撄其锋。只
见那大汉长矛一闪,便有一名元军被刺,倒撞下马。众元兵
惊呼连连,四下奔逃。
杨逍等见这大汉威风凛凛,有若天神,无不赞叹:“好一
位英雄将军。”此时张无忌早已看清楚那大汉的面貌,正是常
自想念的常遇春大哥,只是剧斗方酣,不即上前相见。明教
人众前后夹攻,元军死伤了五六百人,余下的不敢恋战,分
头落荒而走。
常遇春横矛大笑,叫道:“是哪一路的兄弟前来相助?常
某感激不尽。”
张无忌叫道:“常大哥,想煞小弟也。”纵身而前,紧紧
握住了他手。
常遇春躬身下拜,说道:“教主兄弟,我既是你大哥,又
是你属下,真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才好。”
原来常遇春归五行旗中巨木旗下该管,张无忌接任教主
等等情由,已得掌旗使闻苍松示知。这些日子来他率领本教
兄弟,日夜等候张无忌到来,不料元军却来攻打。常遇春见
己寡敌众,本拟故意示弱,将元军诱入寨中,一鼓而歼,但
张无忌等突然赶到应援,他便乘势开寨杀出。他在明教中职
位不高,当下向杨逍、殷天正等一一参见。群豪以他是教主
的结义兄弟,都不敢以长上自居,执手问好,相待尽礼。
常遇春邀请群豪入寨,杀生宰羊,大摆酒筵,说起别来
情由。这几年来淮南淮北水旱相继,百姓苦不堪言。常遇春
无以为生,便啸聚一班兄弟,做那打家劫舍的绿林好汉勾当,
倒也逍遥快活,山寨中粮食金银多了,便去赈济贫民。元军
几次攻打,都奈何他不得。
众人在山寨中歇了一晚,次日和常遇春一齐北行,料得
元军新败,两三月内决计不敢再来。
数日后到了蝴蝶谷外。先到的教众得知教主驾到,列成
长队,迎出谷来。其时巨木旗下执事人等,早已在蝴蝶谷中
搭造了许多茅舍木屋,以供与会的各路教众居住。韦一笑、彭
莹玉、说不得等均已先此到达,报称并未探查到那赵姑娘的
讯息。
张无忌接见诸路教众后,备了祭品,分别到胡青牛夫妇
及纪晓芙墓前致祭,想起当日离谷时何等凄惶狼狈,今日归
来却是云荼灿烂,风光无限,真是恍若隔世。
再过三日便是八月十五,蝴蝶谷中筑了高坛,坛前烧起
熊熊大火。张无忌登坛宣示和中原诸门派尽释前愆、反元抗
胡之意,又颁下教规,重申行善去恶、除暴安良的教旨。教
众一齐凛遵,各人身前点起香束,立誓对教主令旨,决不敢
违。
是日坛前火光烛天,香播四野,明教之盛,远迈前代。年
老的教众眼见这片兴旺气象,想起十余年来本教四分五裂、几
致覆灭的情景,忍不住喜极而泣。
午后属下教众报道:“洪水旗旗下弟子朱元璋、徐达诸人
求见。”张无忌大喜,亲自迎出门去。朱元璋、徐达率同汤和、
邓愈、花云、吴良、吴祯诸人恭恭敬敬的站在门外,见到张
无忌出来,一齐躬身行礼,说道:“参见教主!”张无忌时常
念着那日徐达救命之恩,见到众人,喜之不尽,当即还礼,左
手携着朱元璋,右手携着徐达,同进室内,命众人坐下。众
人告了罪,才行就坐。
这时朱元璋已然还俗,不再作僧人打扮,说道:“属下等
奉教主旨令,赶来蝴蝶谷,本应早到候驾,但途中遇上了一
件十分跷蹊之事,属下等跟踪追查,以致误了会期,还请教
主恕罪。”张无忌道:“却不知遇上了何事?”
朱元璋道:“六月上旬,我们便得到教主的令旨,大伙儿
好生欢喜,兄弟们商议,该当备甚么礼物庆贺教主才是。淮
北是苦地方,没甚么好东西的,幸得会期尚远,大伙儿便一
起上山东去闯闯。我们生怕给官府认了出来,因此扮作了赶
脚的骡车夫,属下算是个车夫头儿。这天来到河南归德府,接
了几个老西客人,要往山东菏泽。正行之间,忽然有伙人赶
了上来,抡刀使枪,十分凶狠,将我们车中的客人都赶了下
去,叫我们去接载别的客人。那时花兄弟便要跟他们放对,徐
兄弟向他使个眼色,叫他瞧清楚情由,再动手不迟。那伙人
将我们九辆大车赶到一处山坳之中,那里另外还有十多辆大
车候着,只见地下坐着的都是和尚。”张无忌问道:“都是和
尚?”
朱元璋道:“不错。那些和尚个个垂头丧气,萎靡不振,
但其中好些人模样不凡,有的太阳穴高高凸起,有的身材魁
梧。徐兄弟悄悄跟我说,这些和尚都是身负高强武功之人。那
伙凶人叫众和尚坐在车里,押着我们一路向北。属下料想其
中必有古怪,暗地里叫众兄弟着意提防,千万不可露出形迹。
一路上我们留神那伙凶人的说话,可是这群人诡秘得紧,在
我们面前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吴良兄弟大着胆子,半夜里到
他们窗下去偷听,连听了四五夜,这才探得了些端倪,原来
这些和尚竟然都是河南嵩山少林寺的。”
张无忌本已料到了几分,但还是“啊”的一声。
朱元璋接着道:“吴良兄弟又听到那些凶人中的一人说:
‘主人当真神机妙算,令人拜服。少林、武当六派高手,尽入
掌中,自古以来,还有谁能做得到这一步的?’另一人说:
‘这还不算稀奇。一箭双雕,却把魔教的众魔头也牵连在内。’
我们七个人假装出恭,在茅厕里悄悄商量,都说此事既然牵
连本教在内,碰巧落在我们手上,总须查个水落石出,也好
禀报教主知晓。”张无忌道:“各位计较甚是。”
朱元璋道:“大伙儿一路北行,越发装得呆头呆脑,汤和
兄弟和邓愈兄弟又假装争五钱银子,笨手笨脚的打了一场架,
显得半点不会武功。那伙凶人拍手呵呵大笑,对我们再不在
意,我们又老爷长、老爷短的对他们恭敬奉承,马屁拍到十
足。吴祯兄弟曾想去弄些麻药来,半途上麻翻了这伙凶人,救
出少林群僧。可是我们细想,这件事来龙去脉半点不知,眼
看这伙凶人又是精明干练、武功了得,没的一个失手,打草
惊蛇,反而误了大事,是以始终没敢下手。得到河间府,遇
上了六辆大车,也是有人押解,车中坐的却是俗家人。吃饭
之时,我听得一个少林僧跟一个新来的客人招呼,说道:‘宋
大侠,你也来啦!’”
张无忌站起身来,忙问:“他说是宋大侠?那人怎生模样?”
宋元璋道:“那人瘦长身材,五六十岁年纪,三络长须,
相貌甚是清雅。”
张无忌听得正是宋远桥的形相,又惊又喜,再问其余诸
人的容貌身形,果然俞莲舟、张松溪、莫声谷三人也都在内。
又问:“他们都受了伤吗?还是戴了铐镣?”
朱元璋道:“没有铐镣,也瞧不出甚么伤,说话饮食都和
常人无异,只是精神不振,走起路来有点虚虚晃晃。那宋大
侠听少林僧这么说,只苦笑了一下,没有答话。那少林僧再
想说甚么,押解的凶人便过来拉开了他。此后两批人前后相
隔十余里,再不同食同宿,属下从此也没再见到宋大侠他们。
七月初三,我们载着少林群僧到了大都。”
张无忌道:“啊,到了大都,果然是朝廷下的毒手。后来
怎样?”朱元璋道:“那伙凶人领着我们,将少林群僧送到西
城一座大寺院中,叫我们也睡在庙里。”张无忌道:“那是甚
么庙?”朱元璋道:“属下进寺之时,曾抬头瞧了瞧庙前的匾
额,见是叫做‘万安寺’,但便因这么一瞧,吃了一个凶人的
一下马鞭。当晚我们兄弟们悄悄商量,这些凶人定然放不过
我们,势必要杀人灭口,天一黑,我们便偷着走了。”
张无忌道:“事情确是凶险,幸好这批凶人倒也没有追
赶。”
汤和微笑道:“朱大哥也料到了这着,事先便安排下手脚。
我们到邻近的骡马行中去抓了七个骡马贩子来,跟他们对换
了衣服,然后将这七人砍死在庙中。脸上斩得血肉模糊,好
让那些凶人认不出来。又将跟我们同来的大车车夫也都杀了,
银子散得满地,装成是两伙人争银钱凶杀一般。待那伙凶人
回庙,再也不会起疑。”
张无忌心中一惊,只见徐达脸上有不忍之色,邓愈显得
颇是尴尬,汤和说来得意洋洋,只有朱元璋却丝毫不动声色,
恍若没事人一般。张无忌暗想:“这人下手好辣,实是个厉害
脚色。”说道:“朱大哥此计虽妙,但从今而后,咱们决不可
再行滥杀无辜。”
这是教主的训论,朱元璋等一齐起立,躬身说道:“谨遵
教主令旨。”后来朱元璋、徐达、邓愈、汤和等行军打仗,果
然恪遵张无忌的令旨,不敢杀戮无辜,终于民心归顺,得成
一代大业。
张无忌道:“朱大哥七位探听到少林、武当两派高手的下
落,此功不小。待安排了抗元起义的大事之后,咱们便去大
都相救两派高手。”他说过公事,再和徐达等相叙私谊,说起
那日偷宰张员外耕牛之事,一齐拊掌大笑。
当晚张无忌大会教众,焚火烧香,宣告各地并起,共抗
元朝,诸路教众务当相互呼应,要累得元军疲于奔命,那便
大事可成。
是时定下方策,教主张无忌率同光明左使杨逍、青翼蝠
王韦一笑执掌总坛,为全教总帅。白眉鹰王殷天正,率同天
鹰旗下教众,在江南起事。朱元璋、徐达、汤和、邓愈、花
云、吴良、吴祯,会同常遇春寨中人马,和孙德崖等在淮北
濠州起兵。布袋和尚说不得率领韩山童、刘福通、杜遵道、罗
文素、盛文郁、王显忠、韩皎儿等人,在河南颍川一带起事。
彭莹玉率领徐寿辉、邹普旺、明五等,在江西赣、饶、袁、信
诸州起事。铁冠道人率领布三王、孟海马等,在湘楚荆襄一
带起事。周颠率领芝麻李、赵君用等在徐宿丰沛一带起事。冷
谦会同西域教众,截断自西域开赴中原的蒙古救兵。五行旗
归总坛调遣,何方吃紧,便向何方应援。
这等安排方策,十九出于杨逍和彭莹玉的计谋。张无忌
宣示出来,教众欢声雷动。
张无忌又道:“单凭本教一教之力,难以撼动元朝近百年
的基业,须当联络天下英雄豪杰,群策群力,大功方成。眼
下中原武林的首脑人物半数为朝廷所擒,总坛即当设法营救。
明日众兄弟散处四方,遇上机会便即杀鞑子动手,总坛也即
前赴大都救人。今日在此尽欢,此后相见,未知何日。众兄
弟须当义气为重,大事为先,决不可争权夺利,互逞残杀,若
有此等不义情由,总坛决不宽饶。”
众人齐声答应:“教主令旨,决不敢违!”呼喊声山谷鸣
响。
当下众人歃血为盟,焚香为誓,决死不负大义。
是晚月明如昼,诸路教众席地而坐,总坛的执事人员取
出素馅圆饼,分飨诸人。众人见圆饼似月,说道这是“月
饼”。后世传说,汉人相约于八月中秋食月饼杀鞑子,便因是
夕明教聚义定策之事而来。
张无忌又宣示道:“本教历代相传,不茹荤酒。但眼下处
处灾荒,只能有甚么便吃甚么,何况咱们今日第一件大事,乃
是驱除鞑子,众兄弟不食荤腥,精神不旺,难以力战。自今
而后,废了不茹荤酒这条教规。咱们立身处世,以大节为重,
饮食禁忌,只是余事。”自此而后,明教教众所食月饼,便有
以猪肉为食的。
次日清晨,诸路人众向张无忌告别。众人虽均是意气慷
慨的豪杰,但想到此后血战四野,不知谁存谁亡,大事纵成,
今日蝴蝶谷大会中的群豪只怕活不到一半,不免俱有惜别之
意。是时蝴蝶谷前圣火高烧,也不知是谁忽然朗声唱了起来:
“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众人齐声相
和:“焚我残躯,熊熊圣火,生亦何欢?死亦何苦,为善除恶,
唯光明故。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
我世人,忧患实多!”
那“怜我世人,忧患实多!怜我世人,忧患实多!”的歌
声,飘扬在蝴蝶谷中。群豪白衣如雪,一个个走到张无忌面
前,躬身行礼,昂首而出,再不回顾。张无忌想起如许大好
男儿,此后一二十年之中,行将鲜血洒遍中原大地,忍不住
热泪盈眶。
但听歌声渐远,壮士离散,热闹了数日的蝴蝶谷重归沉
寂,只剩下杨逍、韦一笑以及朱元璋等寥寥数人。
张无忌详细询明万安寺坐落的所在,以及那干凶人形貌,
说道:“朱大哥,此间濠泗一带,方当大乱,不可错过了起事
之机。你们不必陪我到大都去,咱们就此别过。”
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齐道:“但盼教主马到成功,属
下等静候好音。”拜别了张无忌,出谷自去举事。
张无忌道:“咱们也要动身了。小昭,你身有铐镣,行动
不便,就在这里等我罢。”小昭委委屈屈的答应了,但一直送
出谷来,送了三里,又送三里,终是不肯分别。
张无忌道:“小昭,你越送越远,回去时路也要不认识啦。”
小昭道:“张公子,你到了大都会见到那个赵姑娘吗?”张无
忌道:“说不定会见得到。”小昭道:“你要是见到她,代我求
她一件事成不成?”张无忌奇道:“你有甚么事求她?”小昭双
臂一伸,道:“向赵姑娘借倚天剑一用,把这铁链儿割断了,
否则我终身便这么给绑着不得自由。”张无忌见她神情楚楚,
说得极是可怜,心中不忍,便道:“只怕她不肯将宝剑借给我,
何况要一直借到这里。”小昭道:“那么……那么,你将我带
到她的跟前,请她宝剑一挥,不就成了?”张无忌笑道:“说
来说去,你还是要跟我上大都去。杨左使,你说咱们能带她
吗?”
杨逍心知张无忌既如此说,已有携她同去之意,说道:
“那也不妨,教主衣着茶水,也得有个人服侍,只是铁链声叮
叮当当,引人注目。这样罢,叫她装作生病,坐在大车之中,
平时不可出来。”小昭大喜,忙道:“多谢公子,多谢杨左使。”
向韦一笑看了一眼,又加上一句:“多谢韦法王。”
韦一笑道:“多谢我干甚么?你小心我发起病来,吸你的
血。”说着露出满口森森白牙,装个怪样。小昭明知他是开玩
笑,却也不禁有些害怕,退了三步,道:“你……你别吓我。”
二十六俊貌玉面甘毁伤
这日午后,三骑一车径向北行,不一日已到元朝的京城
大都。其时蒙古人铁骑所至,直至数万里外,历来大国幅员
之广,无一能及。大都即后代之北京。帝皇之居,各小国各
部族的使臣贡员,不计其数。张无忌等一进城门,便见街上
来来往往,许多都是黄发碧眼之辈。
四人到得西城,找到了一家客店投宿。杨逍出手阔绰,装
作是富商大贾模样,要了三间上房。店小二奔走趋奉,服侍
殷勤。
杨逍问起大都城里的名胜古迹,谈了一会,漫不经意的
问起有甚么古庙寺院。那店小二第一所便说到西城的万安寺:
“这万安寺真是好大一座丛林,寺里的三尊大铜佛,便走遍天
下,也找不出第四尊来,原该去见识见识。但客官们来得不
巧,这半年来,寺中住了西番的佛爷,寻常人就不敢去了。”
杨逍道:“住了番僧,去瞧瞧也不碍事啊。”那店小二伸了伸
舌头,四下里一张,低声道:“不是小的多嘴,客官们初来京
城,说话还得留神些。那些西番的佛爷们见了人爱打便打,爱
杀便杀,见了标致的娘儿们更一把便抓进寺去。这是皇上圣
旨,金口许下的。有谁敢老虎头上拍苍蝇,走到西番佛爷的
跟前去?”
西域番僧倚仗蒙古人的势力,横行不法,欺压汉人,杨
逍等知之已久,只是没料到京城之中竟亦这般肆无忌惮,当
下也不跟那店小二多说。
晚饭后各自合眼养神,等到二更时分,三人从窗中跃出,
向西寻去。
那万安寺楼高四层,寺后的一座十三级宝塔更老远便可
望见。张无忌、杨逍、韦一笑三人展开轻功,片刻间便已到
了寺前。三人一打手势,绕到寺院左侧,想登上宝塔,居高
临下的察看寺中情势,不料离塔二十余丈,便见塔上人影绰
绰,每一层中都有人来回巡查,塔下更有二三十人守着。
三人一见之下,又惊又喜,此塔守卫既如此严密,少林、
武当各派人众必是囚禁在内,倒省了一番探访功夫。只是敌
方戒备森严,救人必定极不容易。何况空闻、空智、宋远桥、
俞莲舟、张松溪等,哪一个不是武功卓绝,竟然尽数遭擒,则
对方能人之多,手段之厉害,自是不言可喻。三人来万安寺
之前已商定不可鲁莽从事,当下悄悄退开。
突然之间,第六层宝塔上亮起火光,有八九人手执火把
缓缓移动,火把从第六层亮到第五层,又从第五层亮到第四
层,一路下来,到了底层后,从宝塔正门出来,走向寺后。杨
逍挥了挥手,从侧面慢慢欺近。万安寺后院一株株都是参天
古树,三人躲在树后以为掩蔽,一听有风声响动,便即奔上
数丈。三人轻功虽高,却也唯恐为人察觉,须得乘着风动落
叶之声,才敢移步。
如此走上二十多丈,已看清楚十余名黄袍男子,手中各
执兵刃,押着一个宽袖大袍的老者。那人偶一转头,张无忌
看得明白,正是昆仑派掌门人铁琴先生何太冲,心中不禁一
凛:“果然连何先生也在此处。”
眼见一干人进了万安寺的后门,三人等了一会,见四下
确实无人,这才从后门中闪身而入。那寺院房舍众多,规模
之大,几和少林寺相仿佛,见中间一座大殿的长窗内灯火明
亮,料得何太冲是被押到了该处。三人闪身而前,到了殿外。
张无忌伏在地下,从长窗缝隙中向殿内张望。杨逍和韦一笑
分列左右把风守卫,防人偷袭。他三人虽然艺高人胆大,但
此刻深入龙潭虎穴,心下也不禁惴惴。
长窗缝隙甚细,张无忌只见到何太冲的下半身,殿中另
有何人却无法瞧见。只听何太冲气冲冲的道:“我既堕奸计,
落入你们手中,要杀要剐,一言而决。你们逼我做朝廷鹰犬,
那是万万不能,便再说上三年五载,也是白费唇舌。”张无忌
暗暗点头,心想:“这何先生虽不是甚么正人君子,但大关头
上却把持得定,不失为一派掌门的气概。”
只听一个男子声音冷冰冰的道:“你既固执不化,主人也
不勉强,这里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了?”何太冲道:“我便十根
手指一齐斩断,也不投降。”那人道:“好,我再说一遍,你
如胜得了我们这里三人,立时放你出去。如若败了,便斩断
一根手指,囚禁一月,再问你降也不降。”何太冲道:“我已
断了两根手指,再断一根,又有何妨?拿剑来!”
那人冷笑道:“等你十指齐断之后,再来投降,我们也不
要你这废物了。拿剑给他!摩诃巴思,你跟他练练!”另一个
粗壮的声音应道:“是!”
张无忌手指尖暗运神功,轻轻将那缝隙挖大了一点,只
见何太冲手持一柄木剑,剑头包着布,又软又钝,不能伤人,
对面则是个高大番僧,手中拿着的却是一柄青光闪闪的纯钢
戒刀。两人兵刃利钝悬殊,几乎不用比试,强弱便判。但何
太冲毫不气馁,木剑一晃,说道:“请!”刷的便是一剑,去
势极是凌厉,昆仑剑法,果有独到之秘。那番僧摩诃巴思身
材长大,行动却甚敏捷,一柄戒刀使将开来,刀刀斩向何太
冲要害。张无忌只看了数招,便即暗惊:“怎地何先生脚步虚
浮,气急败坏,竟似内力全然失却了?”
何太冲剑法虽精,内力却似和常人相去不远,剑招上的
凌厉威力全然施展不出,只是那番僧的武功实是逊他两筹,几
次猛攻而前,总是被何太冲以精妙招术反得先机。拆到五十
余招后,何太冲喝一声:“着!”一剑东劈西转,斜回而前,托
的一声轻响,已戳在那番僧腋下。倘苦他手中持的是寻常利
剑,又或内力不失,剑锋早已透肌而入。
只听那冷冷的声音说道:“摩诃巴思退!温卧儿上!”张
无忌向声音来处看去,见说话之人脸上如同罩着一层黑烟,一
部稀稀朗朗的花白胡子,正是玄冥二老之一。他负手而立,双
目半睁半闭,似乎对眼前之事漠不关心。
再向前看,只见一张铺着锦缎的矮几之上踏着一双脚,脚
上穿一对鹅黄缎鞋,鞋头上各缀一颗明珠。张无忌心中一动,
眼见这对脚脚掌纤美,踝骨浑圆,依稀认得,正是当日绿柳
庄中自己曾经捉过在手的赵敏的双足。他在武当山和她相见,
全以敌人相待,但此时见到了这一对踏在锦凳上的纤足,不
知如何,竟然忍不住面红耳赤,心跳加剧。
但见赵敏的右足轻轻点动,料想她是全神贯注的在看何
太冲和温卧儿比武,约莫一盏茶时分,何太冲叫声:“着!”赵
敏的右足在锦凳上一登,温卧儿又败下阵来。只听那黑脸的
玄冥老人说道:“温卧儿退下,黑林钵夫上。”
张无忌听到何太冲气息粗重,想必他连战二人,已是十
分吃力。片刻间剧斗又起,那黑林钵夫使的是根长大沉重的
铁杖,使开来风声满殿,殿上烛火被风势激得忽明忽暗,烛
影犹似天上浮云,一片片的在赵敏脚上掠过。蓦地里眼前一
黑,殿右几枝红烛齐为铁杖鼓起的疾风吹熄,喀的一响,木
剑断折。何太冲一声长叹,抛剑在地,这场比拚终于输了。
玄冥老人道:“铁琴先生,你降不降?”何太冲昂然道:
“我既不降,也不服。我内力若在,这番僧焉是我的对手?”玄
冥老人冷冷的道:“斩下他左手无名指,送回塔去。”
张无忌回过头来,杨逍向他摇了摇手,意思显然是说:
“此刻冲进殿去救人,不免误了大事。”但听得殿中断指、敷
药、止血、裹伤,何太冲甚为硬气,竟一哼也没哼。那群黄
衣人手执火把,将他送回高塔囚禁。张无忌等缩身在墙角之
后,火光下见何太冲脸如白纸,咬牙切齿,神色极是愤怒。
一行人走远后,忽听得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起,
说道:“鹿杖先生,昆仑派的剑法果真了得,他刺中摩诃巴思
那一招,先是左边这么一劈,右边这么一转……”张无忌又
凑眼去瞧,见说话的正是赵敏。她一边说,一边走到殿中,手
里提着一把木剑,照着何太冲的剑法使了起来。番僧摩诃巴
思手舞双刀,跟她喂招。
那黑脸的玄冥老人便是赵敏称为“鹿杖先生”的鹿杖客,
赞道:“主人真是聪明无比,这一招使得分毫不错。”赵敏练
了一次又练一次,每次都是将剑尖戳到摩诃巴思腋下,虽然
剑是木剑,但重重一戳,每一次又都戳在同一部位,料必颇
为疼痛。摩诃巴思却聚精会神的跟她喂招,全无半点怨怼或
闪避之意。
她练熟了这几招,又叫温卧儿出来,再试何太冲如何击
败他的剑法。张无忌此时已然明白,原来赵敏将各派高手囚
禁此处,使药物抑住各人的内力,逼迫他们投降朝廷。众人
自然不降,便命人逐一与之相斗,她在旁察看,得以偷学各
门各派的精妙招数,用心之毒,计谋之恶,实是令人发指。
跟着赵敏和黑林钵夫喂招,使到最后数招时有些迟疑,问
道:“鹿杖先生,是这样的么?”鹿杖客沉吟不答,转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