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嗯,嗯,是苦大师的铺盖。”赵敏奇道:“铺盖?苦大师
背着铺盖干甚么?”她噗哧一笑,说道:“苦大师嫌我太蠢,不
肯收这个弟子,自己卷铺盖不干了么?”范遥摇了摇头,右手
伸起来乱打了几个手势,心想:“一切由鹿杖客去想法子撒谎,
我做哑巴自有做哑巴的好处。”赵敏看不懂他的手势,只有眼
望鹿杖客,等他解说。
鹿杖客灵机一动,已有了主意,说道:“是这样的,昨晚
魔教的几个魔头来混闹,属下生怕他们其志不小……这个
……这个……说不定要到高塔中来救人。因此属下师兄弟和
苦大师决定住到高塔中来,亲自把守,以免误了郡主的大事。
这铺盖是苦大师的棉被。”
赵敏大悦,笑道:“我原想请鹿先生和鹤先生来亲自镇守,
只是觉得过于劳动大驾,不好意思出口。难得三位肯分我之
忧,那是再好没有了。有鹿鹤两位在这里把守,谅那些魔头
也讨不了好去,我也不必上塔去瞧了。苦大师你这就跟我去
罢。”说着伸手握住了范遥手掌。
范遥无可奈何,心想此刻若是揭破鹿杖客的疮疤,一来
于事无补,二来韩姬明明负在自己背上,未必能使赵敏相信,
只得将那个大包袱交了给鹿杖客。鹿杖客伸手接过,道:“苦
大师,我在塔上等你。”乌旺阿普道:“师父,让弟子来拿铺
盖罢。”鹿杖客笑道:“不用!是苦大师的东西,为师的要讨
好他,亲自给他背铺盖卷儿。”
范遥咧嘴一笑,伸手在包袱外一拍,正好打在韩姬的屁
股上。好在她已被点中了穴道,这一声惊呼没能叫出声来。但
鹿杖客已吓得脸如土色,不敢再多逗留,向赵敏一躬身,便
即负了韩姬入塔。他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一进塔,立时便将
一条棉被换入包袱之中,倘若苦头陀向赵敏告密,他便来个
死不认帐。
二十七百尺高塔任回翔
范遥被赵敏牵着手,一直走出了万安寺,又是焦急,又
是奇怪,不知她要带自己到哪里去。赵敏拉上斗篷上的风帽,
罩住了一头秀发,悄声道:“苦大师,咱们瞧瞧张无忌那小子
去。”
范遥又是一惊,斜眼看她,只见她眼波流转,粉颊晕红,
却是七分娇羞,三分喜悦,决不是识穿了他机关的模样。他
心中大安,回忆昨晚在万安寺中她和张无忌相见的情景,哪
里是两个生死冤家的样子:一想到“冤家”两字,突然心念
一动:“冤家?莫非郡主对我教主暗中已生情意?”转念再想:
“她为甚么要我跟去,却不叫她更亲信的玄冥二老?是了,只
因我是哑巴,不会泄漏她的秘密。”当下点了点头,古古怪怪
的一笑。
赵敏嗔道:“你笑甚么?”范遥心想这个玩笑不能开,于
是指手划脚的做了几个手势,意思说苦头陀自当尽力维护郡
主周全,便是龙潭虎穴,也和郡主同去一闯。
赵敏不再多说,当先引路,不久便到了张无忌留宿的客
店门外。范遥暗暗惊讶:“郡主也真神通广大,立时便查到了
教主驻足的所在。”随着她走进客店。
赵敏向掌柜的道:“咱们找姓曾的客官。”原来张无忌住
店之时,又用了“曾阿牛”的假名。店小二进去通报。
张无忌正在打坐养神,只待万安寺中烟花射起,便去接
应,忽听有人来访,甚是奇怪,迎到客堂,见访客竟是赵敏
和范遥,暗叫:“不好,定是赵姑娘揭破了范右使的身分,为
此来跟我理论。”只得上前一揖,说道:“不知赵姑娘光临,有
失迎迓。”赵敏道:“此处非说话之所,咱们到那边的小酒家
去小酌三杯如何?”张无忌只得道:“甚好。”
赵敏仍是当先引路,来到离客店五间铺面的一家小酒家。
内堂疏疏摆着几张板桌,桌上插着一筒筒木筷。天时已晚,店
中一个客人也无。赵敏和张无忌相对而坐。范遥打手势说自
己到外堂喝酒。赵敏点了点头,叫店小二拿一只火锅,切三
斤生羊肉,打两斤白酒。
张无忌满腹疑团,心想她是郡主之尊,却和自己到这家
污秽的小酒家来吃涮羊肉,不知安排着甚么诡计。
赵敏斟了两杯酒,拿过张无忌的酒杯,喝了一口,笑道:
“这酒里没安毒药,你尽管放心饮用便是。”张无忌道:“姑娘
召我来此,不知有何见教?”赵敏道:“喝酒三杯,再说正事。
我先干为敬。”说着举杯一饮而尽。
张无忌拿起酒杯,火锅的炭火光下见杯边留着淡淡的胭
脂唇印,鼻中闻到一阵清幽的香气,也不知这香气是从杯上
的唇印而来,还是从她身上而来,不禁心中一荡,便把酒喝
了。赵敏道:“再喝两杯。我知道你对我终是不放心,每一杯
我都先尝一口。”
张无忌知她诡计多端,确是事事提防,难得她肯先行尝
酒,免了自己多冒一层危险,可是接连喝了三杯她饮过的残
酒,心神不禁有些异样,一抬头,只见她浅笑盈盈,酒气将
她粉颊一蒸,更是娇艳万状。张无忌哪敢多看,忙将头转了
开去。
赵敏低声道:“张公子,你可知道我是谁?”张无忌摇了
摇头。赵敏道:“我今日跟你说了,我爹爹便是当朝执掌兵马
大权的汝阳王。我是蒙古女子,真名字叫作敏敏特穆尔。皇
上封我为绍敏郡主。‘赵敏’两字,乃是我自己取的汉名。”若
不是范遥早晨已经说过,张无忌此刻原不免大吃一惊,但听
她居然将自己身分毫不隐瞒的相告,也颇出意料之外,只是
他不善作伪,并不假装大为惊讶之色。
赵敏奇道:“怎么?你早知道了?”张无忌道:“不,我怎
会知道?不过我见你以一个年轻姑娘,却能号令这许多武林
高手,身分自是非同寻常。”
赵敏抚弄酒杯,半晌不语,提起酒壶又斟了两杯酒,缓
缓说道:“张公子,我问你一句话,请你从实告我。要是我将
你那位周姑娘杀了,你待怎样?”
张无忌心中一惊,道:“周姑娘又没有得罪你,好端端的
如何要杀她?”赵敏道:“有些人我不喜欢,便即杀了,难道
定要得罪了我才杀?有些人不断得罪我,我却偏偏不杀,比
如是你,得罪我还不够多么?”说到这里,眼光中孕着的全是
笑意。
张无忌叹了口气,说道:“赵姑娘,我得罪你,实是迫于
无奈。不过你赠药救了我的三师伯、六师叔,我总是很感激
你。”
赵敏笑道:“你这人当真有三分傻气。俞岱岩和殷梨亭之
伤,都是我部属下的手,你不怪我,反来谢我?”张无忌微笑
道:“我三师伯受伤已二十年,那时候你还没出世呢。”赵敏
道:“这些人是我爹爹的部属,也就是我的部属,那有甚么分
别?你别将话岔开去,我问你:要是我杀了你的周姑娘,你
对我怎样?是不是要杀了我替她报仇?”
张无忌沉吟半晌,说道:“我不知道。”
赵敏道:“怎会不知道?你不肯说,是不是?”
张无忌道:“我爹爹妈妈是给人逼死的。逼死我父母的,
是少林派、华山派、崆峒派那些人。我后来年纪大了,事理
明白得多了,却越来越是不懂:到底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妈
妈?不该说是空智大师、铁琴先生这些人;也不该说是我的
外公、舅父;甚至于,也不该是你手下的那阿二、阿三、玄
冥二老之类的人物。这中间阴错阳差,有许许多多我想不明
白的道理。就算那些人真是凶手,我将他们一一杀了,又有
甚么用?我爹爹妈妈总是活不转来了。赵姑娘,我这几天心
里只是想,倘若大家不杀人,和和气气、亲亲爱爱的都做朋
友,岂不是好?我不想报仇杀人,也盼别人也不要杀人害人。”
这一番话,他在心头已想了很久,可是没对杨逍说,没
对张三丰说,也没对殷梨亭说,突然在这小酒家中对赵敏说
了出来,这番言语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奇怪。
赵敏听他说得诚恳,想了一想,道:“那是你心地仁厚,
倘若是我,那可办不到。要是谁害死了我的爹爹哥哥,我不
但杀他满门,连他亲戚朋友,凡是他所相识的人,我个个要
杀得干干净净。”张无忌道:“那我定要阻拦你。”赵敏道:
“为甚么?你帮助我的仇人么?”张无忌道:“你杀一个人,自
己便多一分罪孽。给你杀了的人,死后甚么都不知道了,倒
也罢了,可是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妻子可有多伤心难受?你
自己日后想起来,良心定会不安。我义父杀了不少人,我知
道他嘴里虽然不说,心中却是非常懊悔。”
赵敏不语,心中默默想着他的话。
张无忌问道:“你杀过人没有?”赵敏笑道:“现下还没有,
将来我年纪大了,要杀很多人。我的祖先是成吉斯汗大帝,是
拖雷、拔都、旭烈兀、忽必烈这些英雄。我只恨自己是女子,
要是男人啊,嘿嘿,可真要轰轰烈烈的干一番大事业呢。”她
斟一杯酒,自己喝了,说道:“你还是没回答我的话。”
张无忌道:“你要是杀了周姑娘,杀了我手下任何一个亲
近的兄弟,我便不再当你是朋友,我永远不跟你见面,便见
了面也永不说话。”赵敏笑道:“那你现下当我是朋友么?”
张无忌道:“假如我心中恨你,也不跟你在一块儿喝酒了。
唉!我只觉得要恨一个人真难。我生平最恨的是那个混元霹
雳掌成昆,可是他现下死了,我又有些可怜他,似乎倒盼望
他别死似的。”
赵敏道:“要是我明天死了,你心里怎样想?你心中一定
说:谢天谢地,我这个刁钻凶恶的大对头死了,从此可免了
我不少麻烦。”
张无忌大声道:“不,不!我不盼望你死,一点也不。韦
蝠王这般吓你,要在你脸上划几条刀痕,我后来想想,很是
担心。”
赵敏嫣然一笑,随即脸上一红,低下头去。
张无忌道:“赵姑娘,你别再跟我们为难了,把六大派的
高手都放了出来,大家欢欢喜喜的做朋友,岂不是好?”赵敏
喜道:“好啊,我本来就盼望这样。你是明教教主,一言九鼎,
你去跟他们说,要大家归降朝廷。待我爹爹奏明皇上,每个
人都有封赏。”
张无忌缓缓摇头,说道:“我们汉人都有个心愿,要你们
蒙古人退出汉人的地方。”
赵敏霍地站起,说道:“怎么?你竟说这种犯上作乱的言
语,那不是公然反叛么?”
张无忌道:“我本来就是反叛,难道你到此刻方知?”
赵敏向他凝望良久,脸上的愤怒和惊诧慢慢消退,显得
又是温柔,又是失望,终于又坐了下来,说道:“我早就知道
了,不过要听你亲口说了,我才肯相信那是千真万确,当真
无可挽回。”这几句话说得竟是十分凄苦。
张无忌心肠本软,这时更加抵受不住她如此难过,几乎
便欲冲口而出:“我听你的话便是。”但这念头一瞬即逝,立
即把持住心神,可是也想不出甚么话来劝慰。
两人默默对坐了好一会。张无忌道:“赵姑娘,夜已深了,
我送你回去罢。”赵敏道:“你连陪我多坐一会儿也不愿么?”
张无忌忙道:“不!你爱在这里饮酒说话,我便陪你。”赵敏
微微一笑,缓缓的道:“有时候我自个儿想,倘若我不是蒙古
人,又不是甚么郡主,只不过是像周姑娘那样,是个平民家
的汉人姑娘,那你或许会对我好些。张公子,你说是我美呢,
还是周姑娘美?”
张无忌没料到她竟会问出这句话来,心想毕竟番邦女子
性子直率,口没遮拦,灯光掩映之下,但见她娇美无限,不
禁脱口而出:“自然是你美。”
赵敏伸出右手,按在他手背之上,眼光中全是喜色,道:
“张公子,你喜不喜欢常常见见我,倘若我时时邀你到这儿来
喝酒,你来不来?”
张无忌的手背碰到她柔滑的手掌心,心中怦怦而动,定
了定神,才道:“我在这儿不能多耽,过不几天,便要南下。”
赵敏道:“你到南方去干甚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我不
说你也猜得到,说了出来,又惹得你生气……”
赵敏眼望窗外的一轮皓月,忽道:“你答应过我,要给我
做三件事,总没忘了罢?”张无忌道:“自然没忘。便请姑娘
即行示下,我尽力去做。”
赵敏转过头来,直视着他的脸,说道:“现下我只想到了
第一件事。我要你伴我去取那柄屠龙刀。”
张无忌早就猜到,她要自己做那三件事定然极不好办,却
万万没想到第一件事便是这个天大的难题。
赵敏见他大有难色,道:“怎么?你不肯么?这件事可并
不违背侠义之道,也不是你无法办到的。”张无忌心想:“屠
龙刀在我义父手上,江湖上众所周知,那也不用瞒她。”便道:
“屠龙刀是我义父金毛狮王谢大侠之物。我岂能背叛义父,取
刀给你?”赵敏道:“我不是要你去偷去抢、去拐去骗,我也
不是真的要了这把刀。我只要你去向你义父借来,给我把玩
一个时辰,立刻便还给他。你们是义父义子,难道向他借一
个时辰,他也不肯?借来瞧瞧,既不是吞没他的,又不是用
来谋财害命,难道也违背侠义之道了?”张无忌道:“这把刀
虽然名闻武林,其实也没甚么看头,只不过特别沉重些、锋
利些而已。”
赵敏道:“说甚么‘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
敢不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倚天剑是在我手中,我定要
瞧瞧那屠龙刀是甚么模样。你若不放心,我看刀之时,你尽
可站在一旁。凭着你的本领,我决不能强占不还。”
张无忌寻思:“救出了六大派高手之后,我本是要立即动
身去迎归义父,请他老人家担任教主大位。赵姑娘言明借刀
看一个时辰,虽然难保她没有甚么诡计,可是我全神提防,谅
她也不能将刀夺了去。只是义父曾说,屠龙刀之中,藏着一
件武功绝学的大秘密。义父双眼未盲之时已得宝刀,以他的
聪明才智,始终参详不出,这赵姑娘在短短一个时辰之中,岂
能有何作为?何况我和义父一别十年,说不定他在孤岛之上,
已参透了宝刀的秘密。”
赵敏见他沉吟不答,笑道:“你不肯,那也由得你。我可
要另外叫你做一件事,那却难得多了。”
张无忌知道这女子十分刁猾厉害,倘若另外出个难题,自
己决计办不了,忙道:“好,我答应去给你借屠龙刀。但咱们
言明在先,你只能借看一个时辰,倘若意图强占,我可决不
干休。”赵敏笑道:“是了。我又不会使刀,重甸甸的要来干
么?你便恭恭敬敬的送给我,我也不希罕呢。你甚么时候动
身去取?”张无忌道:“这几天就去。”赵敏道:“那再好也没
有了。我去收拾收拾,你甚么时候动身,来约我便是。”
张无忌又是一惊,道:“你也同去?”赵敏道:“当然啦。
听说你义父是在海外孤岛之上,要是他不肯归来,难道要你
万里迢迢的借了刀来,给我瞧上一个时辰,再万里迢迢的送
去,又万里迢迢的归来?天下也没这个道理。”
张无忌想起北海中波涛的险恶,茫茫大洋之中,能否找
得到冰火岛已十分渺茫,若要来来去去的走上三次不出岔子,
那可是半点把握也没有,她说得不错,义父在冰火岛上一住
二十年,未必肯以垂暮之年,重归中土,说道:“大海中风波
无情,你何必去冒这个险?”
赵敏道:“你冒得险,我为甚么便不成?”张无忌踌躇道:
“你爹爹肯放你去吗?”赵敏道:“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
几年来我往东到西,爹爹从来就没管我。”
张无忌听到“爹爹叫我统率江湖群豪”这句话,心中一
动:“我到冰火岛去迎接义父,不知何年何月方归。倘若那是
她的调虎离山之计,乘我不在,便大举对付本教,倒是不可
不防,若是和她同往,她手下人有所顾忌,便可免了我的后
顾之忧。”于是点头道:“好,我出发之时,便来约你。”
一句话没说完,突然间窗外红光闪亮,跟着喧哗之声大
作,从远处隐隐传了过来。
赵敏走到窗边一望,惊道:“啊哟,万安寺的宝塔起火!
苦大师,苦大师,快来。”连叫数声,苦头陀竟不现身。她走
到外堂,不见苦头陀的踪影,问那掌柜时,却说那个头陀一
到便走,并没停留,早已去得久了。赵敏大是诧异,忽然想
到先前他那古里古怪的一笑,不禁满脸都是红晕,低下头来
向张无忌偷瞧了一眼。
张无忌见火头越烧越旺,深怕大师伯等功力尚未恢复,竟
被烧死在高塔之中,说道:“赵姑娘,少陪了!”一语甫毕,已
急奔而出。
赵敏叫道:“且慢!我和你同去。”待她奔到门外,张无
忌已绝尘而去。
鹿杖客见苦头陀被郡主叫去,心中大定,当即负着韩姬,
来到弟子乌旺阿普室中。万安寺宝塔共十三层,高十三丈,最
上三层供奉佛像、佛经、舍利子等物,不能住人。乌旺阿普
是高塔的总管,居于第十层,便于眺望四周,控制全局。
鹿杖客进房后,对乌旺阿普道:“你在门外瞧着,别放人
进来。”乌旺阿普一出门,他当即掩上房门,解开包袱,放了
韩姬出来。只见她骇得花容黯淡,眼光中满是哀恳之色,鹿
杖客悄声道:“你到了这里,便不用害怕,我自会好好待你。”
眼下还不能解开她的穴道,怕她声张出来坏事,于是将她放
在乌旺阿普床上,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另取一条棉被裹在
包中,放在一旁。韩姬所在之处,即为是非之地,他不敢多
所逗留,匆匆出房,嘱咐乌旺阿普不可进房,也不可放别人
进去。他知这个大弟子对己既敬且畏,决不敢稍有违背。
心下盘算:“此事要苦头陀守住秘密,非卖他一个人情不
可,只得先去放了他的老情人和女儿。恰好昨晚魔教的教主
这么一闹,事情正是从那姓周姑娘身上而起,只须说是那魔
教教主将灭绝老尼和周姑娘救了去,当真是天衣无缝,郡主
再也没半点疑心。这小魔头武功如此高强,郡主也不能怪我
们失察之罪。”
峨嵋派一干女弟子都囚在第七层上。灭绝师太是掌门之
尊,单独囚在一间小室中,鹿杖客命看守者开门入内,只见
灭绝师太盘膝坐在地下,闭目静修。她已绝食数日,容颜虽
然憔悴,反而更显桀傲强悍。
鹿杖客说道:“灭绝师太,你好!”灭绝师太缓缓睁开眼
来,道:“在这里便是不好,有甚么好?”鹿杖客道:“你如此
倔强,主人说留着也是无用,命我来送你归天。”灭绝师太死
志早决,说道:“好极,只是不劳阁下动手,请借一柄短剑,
由我自己了断便是。还请阁下叫我徒儿周芷若来,我有几句
话嘱咐于她。”鹿杖客转身出房,命令带周芷若,心想:“她
母女之情,果然与众不同,否则为甚么不叫别的大徒儿,单
是叫她。”不久周芷若来到师父房中,灭绝师太道:“鹿先生,
请你在房外稍候,我只说几句话便成。”
周芷若待鹿杖客出房,反手掩上了门,扑在师父怀里,呜
咽出声。灭绝师太一生心肠刚硬,当此死别之际,却也不禁
伤感,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周芷若知道跟师父说话的时刻无多,便即将昨晚张无忌
前来相救之事说了。灭绝师太皱起眉头,沉吟半晌,道:“他
为甚么单是救你,不救旁人?那日你在光明顶上刺他一剑,为
甚么他反来救你?”周芷若红晕双颊,轻声道:“我不知道。”
灭绝师太怒道:“哼,这小子太过阴险恶毒。他是魔教的
大魔头,能有甚么好心。他是安排下圈套,要你乖乖的上钩。”
周芷若奇道:“他……他安排下圈套?”灭绝师太道:“咱们是
魔教的死对头。在我倚天剑下,不知杀了多少魔教的邪恶奸
徒。魔教自是恨峨嵋派入骨,焉有反来相救之理?这姓张的
魔头定然是看上了你,要你堕入他的彀中。他叫人将咱们擒
来,然后故意卖好,再将你救出去,令你从此死心塌地的感
激他。”
周芷若柔声道:“师父,我瞧他……他倒不是假意。”灭
绝师太大怒,喝道:“你定是和那个不成器的纪晓芙一般,瞧
中了魔教的淫徒。倘若我功力尚在,一掌便劈死了你。”周芷
若吓得全身发抖,说道:“徒儿不敢。”灭绝师太厉声道:“你
真的不敢,还是花言巧语,欺骗师父?”周芷若垂泪道:“徒
儿决不敢有违恩师的教训。”灭绝师太道:“你跪在地下,罚
个重誓。”周芷若依言跪下,不知怎样说才好。
灭绝师太道:“你这样说:小女子周芷若对天盟誓,日后
我若对魔教教主张无忌这淫徒心存爱慕,倘若和他结成夫妇,
我亲身父母死在地下,尸骨不得安稳;我师父灭绝师太必成
厉鬼,令我一生日夜不安,我若和他生下儿女,男子代代为
奴,女子世世为娼。”
周芷若大吃一惊,她天性柔和温顺,从没想到所发的誓
言之中竟能会如此毒辣,不但诅咒死去的父母,诅咒恩师,也
诅咒到没出世的儿女,但见师父两眼神光闪烁,狠狠盯在自
己脸上,不由得目眩头晕,便依着师父所说,照样念了一遍。
灭绝师太听她罚了这个毒誓,容色便霁,温言道:“好了,
你起来罢。”周芷若泪珠滚滚而下,委委屈屈的站起身来。
灭绝师太脸一沉,说道:“芷若,我不是故意逼你,这全
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孩子,以后师父不能再照
看你,倘若你重蹈你纪师姊的覆辙,师父身在九泉之下,也
不得安心。何况师父要你负起兴复本派的重任,更是半点大
意不得。”说着除下左手食指上的铁指环,站起身来,说道:
“峨嵋派女弟子周芷若跪下听谕。”周芷若一怔,当即跪下。
灭绝师太将铁指环高举过顶,说道:“峨嵋派第三代掌门
女尼灭绝,谨以本门掌门人之位,传于第四代女弟子周芷若。”
周芷若被师父逼着发了那个毒誓之后,头脑中已是一片
混乱,突然又听到要自己接任本派的掌门,更是茫然失措,惊
得呆了。
灭绝师太一个字一个字的缓缓说道:“周芷若,奉接本门
掌门铁指环,伸出左手。”
周芷若恍恍惚惚的举起左手,灭绝师太便将铁指环套上
她的食指。
周芷若颤声道:“师父,弟子年轻,入门未久,如何能当
此重任?你老人家必能脱困,别这么说,弟子实在不能
……”说到这里,抱着师父双腿,哭出声来。
鹿杖客在外面早已等得很不耐烦,听到哭声,打门道:
“喂,你们话说完了吗?以后说话的日子长着呢。”
灭绝师太喝道:“你罗唆甚么?”对周芷若道:“师尊之命,
你也敢违背么?”当下将本门掌门人的戒律申述一遍,要她记
在心中。周芷若见师父言语之中,俨然是嘱咐后事的神态,更
是惊惧,说道:“弟子做不来,弟子不能……”
灭绝师太厉声道:“你不听我言,便是欺师灭祖之人。”她
见周芷若楚楚可怜,想到自己即将大去,要这个性格柔顺的
弱女子挑起这副如此沉重的担子,只怕她当真不堪负荷,不
过峨嵋群弟子之中,只有她悟性最高,要修习最高武功,光
大本门,除她之外,更无第二个弟子合适,想到此后长长的
日子之中,这小弟子势必经历无数艰辛危难,不禁心中一酸,
将她扶了起来,搂在怀里,柔声说道:“芷若,我所以叫你做
掌门,不传给你的众位师姊,那也不是我偏心,只因峨嵋派
以女流为主,掌门人必须武功卓绝,始能自立于武林群雄之
间。”周芷若道:“弟子的武功怎及得上众位师姊?”
灭绝师太微微一笑,道:“她们成就有限,到了现下的境
界,已难再有多大进展,那是天资所关,非人力所能强求。你
此刻虽然不及众位师姊,日后却是不可限量。嗯,不可限量,
不可限量,便是这四个字。”周芷若神色迷茫,瞧着师父,不
知其意何在。
灭绝师太将口唇附在她的耳边,低声道:“你已是本门掌
门,我得将本门的一件大秘密说与你知。本派的创派祖师郭
女侠,乃是当年大侠郭靖的小女儿。郭大侠当年名震天下,生
平有两项绝艺,其一是行军打仗的兵法,其二便是武功。郭
大侠的夫人黄蓉黄女侠最是聪明机智,她眼见元兵势大,襄
阳终不可守,他夫妇二人决意以死报国,那是知其不可而为
之的赤心精忠,但郭大侠的绝艺如果就此失传,岂不可惜?何
况她料想蒙古人纵然一时占得了中国,我汉人终究不甘为鞑
子奴隶。日后中原血战,那兵法和武功两项,将有极大的用
处。因此她聘得高手匠人,将杨过杨大侠赠送本派郭祖师的
一柄玄铁重剑熔了,再加以西方精金,铸成了一柄屠龙刀,一
柄倚天剑。”
周芷若对屠龙刀和倚天剑之名习闻已久,此刻才知这一
对刀剑竟是本派祖师郭襄女侠的母亲所铸。
灭绝师太又道:“黄女侠在铸刀铸剑之前,和郭大侠两人
穷一月心力,缮写了兵法和武功的精要,分别藏在刀剑之中。
屠龙刀中藏的乃是兵法,此刀名为‘屠龙’,意为日后有人得
到刀中兵书,当可驱除鞑子,杀了鞑子皇帝。倚天剑中藏的
则是武学秘笈,其中最为宝贵的,乃是一部‘九阴真经’,一
部‘降龙十八掌掌法精义’,盼望后人习得剑中武功,替天行
道,为民除害。”
周芷若睁着眼睛,愈听愈奇,只听师父又道:“郭大侠夫
妇铸成一刀一剑之后,将宝刀授给儿子郭公破虏,宝剑传给
本派郭祖师。当然,郭祖师曾得父母传授武功,郭公破虏也
得传授兵法。但襄阳城破之日,郭大侠夫妇与郭公破虏同时
殉难。郭祖师的性子和父亲的武功不合,因此本派武学,和
当年郭大侠并非一路。”
灭绝师太又道:“一百年来,武林中风波迭起,这对刀剑
换了好几次主人。后人只知屠龙宝刀乃武林至尊,唯倚天剑
可与匹敌,但到底何以是至尊,那就谁都不知道了。郭公破
虏青年殉国,没有传人,是以刀剑中的秘密,只有本派郭祖
师传了下来。她老人家生前曾竭尽心力,寻访屠龙宝刀,始
终没有成功,逝世之时,将这秘密传给了我恩师风陵师太。我
恩师秉承祖师遗命,寻访屠龙宝刀也是毫无结果。她老人家
圆寂之时,便将此剑与郭祖师的遗命传了给我。我接掌本派
门户不久,你师伯孤鸿子和魔教中的一个少年高手结下了梁
子,约定比武,双方单打独斗,不许邀人相助。你师伯知道
对手年纪甚轻,武功却极厉害,于是向我将倚天剑借了去。”
周芷若听到“魔教中的少年高手”之时,心中怦怦而跳,
不自禁的脸上红了,但随即想起:“不是他,只怕那时他还没
出世。”
只听灭绝师太续道:“当时我想同去掠阵,你师伯为人极
顾信义,说道他跟那魔头言明,不得有第三者参与,因此坚
决不让我去。那场比试,你师伯武功并不输于对手,却给那
魔头连施诡计,终于胸口中了一掌,倚天剑还未出鞘,便给
那魔头夺了去。”
周芷若“啊”的一声,想起了张无忌在光明顶上从灭绝
师太手中夺剑的情景,只听师父续道:“那魔头连声冷笑,说
道:‘倚天剑好大的名气!在我眼中,却如废铜废铁一般!’随
手将倚天剑抛在地下,扬长而去。你师伯拾起剑来,要回山
来交还给我。哪知他心高气傲,越想越是难过,只行得三天,
便在途中染病,就此不起。倚天剑也给当地官府取了去,献
给朝廷。你道气死你师伯孤鸿子的这个魔教恶徒是谁?”周芷
若道:“不……不知是谁?”
灭绝师太道:“便是那后来害死你纪晓芙师姊的那个大魔
头杨逍!”
只听得鹿杖客又伸手打门,说道:“完了没有?我可不能
再等了。”
灭绝师太道:“不用性急,片刻之间,便说完了。”悄声
对周芷若道:“时刻无多,咱们不能多说了。这柄倚天剑后来
鞑子皇帝赐给了汝阳王,我到汝阳王府去夺了回来。这一次
又不幸误中奸计,这剑落入了魔教手中。”
周芷若道:“不是啊,是那个赵姑娘夺了去的。”灭绝师
太眼睛一瞪,说道:“这姓赵的女子,明明跟那魔教教主是一
路,难道你到此刻,仍是不信为师的言语?”周芷若实在难以
相信,但不敢和师父争辩。
灭绝师太道:“为师要你接任掌门,实有深意。我此番落
入奸徒手中,一世英名,付与流水,实也不愿再生出此塔。那
姓张的淫徒对你心存歹意,决不致害你性命,你可和他虚与
委蛇,乘机夺去倚天剑。那屠龙刀是在他义父恶贼谢逊手中。
这小子无论如何不肯吐露谢逊的所在,但天下却有一人能叫
他去取得此刀。”
周芷若知道师父说的乃是自己,又惊又羞,又喜又怕。
灭绝师太道:“这个人,那就是你了。我要你以美色相诱
而取得宝刀宝剑,原非侠义之人份所当为。但成大事者不顾
小节。你且试想,眼下倚天剑在那姓赵女子手中,屠龙刀在
谢逊恶贼手中,他这一干人同流合污,一旦刀剑相逢,取得
郭大侠的兵法武功,自此荼毒苍生,天下不知将有多少人无
辜丧生,妻离子散,而驱除鞑子的大业,更是难上加难。芷
若,我明知此事太难,实不忍要你担当,可是我辈一生学武,
所为何事?芷若,我是为天下的百姓求你。”说到这里,突然
间站起身来,双膝跪下,向周芷若拜了下去。
周芷若这一惊非同小可,忙即跪下,叫道:“师父!师父!
你……”
灭绝师太道:“悄声,别让外边的恶贼听见,你答不答允?
你不答允,我不能起来。”
周芷若心乱如麻,在这短短的时刻之中,师父连续要叫
自己做三件大难事,先是立下毒誓,不许对张无忌倾心,再
要自己接任本派掌门,然后又要自己以美色对张无忌相诱而
取得屠龙刀和倚天剑。这三件事便在十年之中分别要她答允,
以她柔和温婉的性格,也要抵挡不住,何况在这片刻之间?她
神智一乱,登时便晕了过去,甚么也不知道了。
突然间只觉上唇间一阵剧烈疼痛,她睁开眼来,只见师
父仍然直挺挺的跪在自己面前。周芷若哭道:“师父,你老人
家快些请起。”灭绝师太道:“那你答允我的所求了?”周芷若
流着泪点了点头,险些又欲晕去。
灭绝师太抓住她手腕,低声道:“你取到屠龙刀和倚天剑
后,找个隐秘的所在,一手执刀,一手持剑,运起内力,以
刀剑互斫,宝刀宝剑便即同时断折,即可取出藏在刀身和剑
刃中的秘笈。这是取出秘笈的唯一法门,那宝刀宝剑可也从
此毁了。你记住了么?”她说话声音虽低,语气却极是严峻。
周芷若点头答应。
灭绝师太又道:“这是本派最大的秘密,自从当年郭大侠
夫妇传于本派郭祖师,此后只有本派掌门始能获知。想那屠
龙刀和倚天剑都是锋锐绝伦的利器,就算有人同时得到此宝
刀宝剑,有谁敢冒险以刀剑互斫,无端端的同时毁了这两件
宝刃?你取得兵法之后,择一个心地仁善、赤诚为国的志士,
将兵书传授于他,要他立誓驱除胡虏。那武功秘笈便由你自
练。降龙十八掌是纯阳刚猛的路子,你练之不宜,只可练九
阴真经中的功夫。据我恩师转述郭祖师的遗言,那‘九阴真
经’博大精深,本来不能速成,但黄女侠想到诛杀鞑子元凶
巨恶,事势甚急,早一日成事,天下苍生便早一日解了倒悬
之苦,因之在倚天剑的秘笈之中,写下了几章速成的法门。可
是办成了大事之后,仍须按部就班的重扎根基,那速成的功
夫只能用于一时,是黄女侠凭着绝顶聪明才智,所创出来的
权宜之道,却不是天下无敌的真正武学。这一节务须牢记在
心。”
周芷若迷迷糊糊的点头。灭绝师太道:“为师的生平有两
大愿望,第一是逐走鞑子,光复汉家山河;第二是峨嵋派武
功领袖群伦,盖过少林、武当,成为中原武林中的第一门派。
这两件事说来甚难,但眼前摆着一条明路,你只须遵从师父
的嘱咐,未始不能一一成就,那时为师在九泉之下,也要对
你感激涕零。”
她说到这里,只听得鹿杖客又在打门。灭绝师太道:“进
来罢!”
板门开处,进来的却不是鹿杖客而是苦头陀。灭绝师太
也不以为异,心想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不论是谁来都是一
样,便道:“你把这孩子领出去罢。”她不愿在周芷若的面前
自刎,以免她抵受不住。
苦头陀走近身来,低声道:“这是解药,快快服了。待会
听得外面叫声,大家并力杀出。”灭绝师太奇道:“阁下是谁?
何以给解药于我?”苦头陀道:“在下是明教光明右使范遥,盗
得解药,特来相救师太。”灭绝师太怒道:“魔教奸贼!到此
刻尚来戏弄于我。”范遥笑道:“好罢!就算是我戏弄你,这
是毒上加毒的毒药,你有没胆子服了下去?药一入肚,一个
时辰肚肠寸寸断裂,死得惨不可言。”灭绝师太一言不发,接
过他手中的药粉,张口便服入肚内。
周芷若惊叫:“师父……师父……”范遥伸出另一只手掌,
喝道:“不许作声,你也服了这毒药。”周芷若一惊,已被范
遥捏住她脸颊,将药粉倒入口中,跟着提起一瓶清水灌了她
几口,药粉尽数落喉。
灭绝师太大惊,心想周芷若一死,自己全盘策划尽付东
流,当下奋不顾身的扑上,挥掌向范遥打去。可是她此时功
力全失,这一拳招数虽精,却能有甚么力道,被范遥轻轻一
推,便撞到了墙上。
范遥笑道:“少林群僧、武当诸侠都已服了我这毒药。我
明教是好是歹,你过得片刻便知。”说着哈哈一笑,转身出房,
反手带上了门。
原来范遥护送赵敏去和张无忌相会,心中只是挂着夺取
解药之事。赵敏命他在小酒家的外堂中相候,他立即出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