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回来,立刻就会找你。”小昭摇头道:“只要在你身边,甚
么危险我都不在乎。公子爷,你带我去罢!”
张无忌握着小昭的手,道:“小昭,我也不须瞒你,我是
答应了赵姑娘,要陪她往海外一行。大海之中,波涛连天。我
是不得不去。但你去冒此奇险,殊是无益。”
小昭胀红了脸,道:“你陪赵姑娘一起,我更加要跟着你。”
说了这两句话,已急得眼中泪水盈盈。张无忌道:“为甚么更
加要跟着我?”小昭道:“那赵姑娘心地歹毒,谁也料不得她
会对你怎样。我跟着你,也好照看着你些儿。”
张无忌心中一动:“莫非这小姑娘对我暗中已生情意?”听
到她言辞中忱忱之诚,不禁感激,笑道:“好,带便带你去,
大海中晕起船来,可不许叫苦。”小昭大喜,连声答应,说道:
“我要是惹得你不高兴,你把我抛下海去喂鱼罢!”张无忌笑
道:“我怎么舍得?”
他二人虽然相处日久,有时旅途之际客舍不便,便同卧
一室,但小昭自居婢仆,张无忌又从来不说一句戏谑调笑的
言语。这时他冲口而出说了句“我怎么舍得”,自知失言,不
由得脸上一红,转过了头望着窗外。小昭却叹了口气,自去
坐在一边。
张无忌问道:“你为甚么叹气?”小昭道:“你真正舍不得
的人多着呢。峨嵋派的周姑娘,汝阳王府的郡主娘娘,将来
不知道还有多少。你心中怎会挂念着我这个小丫头?”
张无忌走到她面前,说道:“小昭,你一直待我很好,难
道我不知道么?难道我是个忘恩负义、不知好歹的人吗?”说
这两句话时脸色郑重,语意极是诚恳。
小昭又是害羞,又是欢喜,低下了头道:“我又没要你对
我怎样,只要你许我永远服侍你,做你的小丫头,我就心满
意足了。你一晚没睡,一定倦了,快上床休息一会罢。”说着
掀开被窝,服侍他安睡,自去坐在窗下,拈着针线缝衣。
张无忌听着她手上的铁链偶尔发出轻微的铮铮之声,只
觉心中平安喜乐,过不多时,便合上眼睡着了。
这一睡直到傍晚始醒,他吃了碗面,说道:“小昭,我带
你去见赵姑娘,借她倚天剑斩断你手脚上的铐镣。”两人走到
街上,但见蒙古兵卒骑马来回奔驰,戒备甚严,自是昨晚汝
阳王府失火、万安寺大乱之故。两人一听到马蹄声音,便缩
身在屋角后面,不让元兵见到,不多时便到了那家小酒店中。
张无忌带着小昭推门入内,只见赵敏已坐在昨晚饮酒的
座头上,笑吟吟的站了起来,说道:“张公子真乃信人。”张
无忌见她神色如常,丝毫不以咋晚之事为忤,暗想:“这位姑
娘城府真深,按理说我派人杀了她父亲的爱姬,将她费尽心
血捉来的六派高手一齐放了,她必定恼怒异常,不料她一如
平时。且看她待会如何发作。”见桌上已摆设了两副杯筷,他
欠一欠身,便即就坐,小昭远远站着伺候。
张无忌抱拳说道:“赵姑娘,昨晚之事,在下诸多得罪,
还祈见谅。”赵敏笑道:“爹爹那韩姬妖妖娆娆的,我见了就
讨厌,多谢你叫人杀了她。我妈妈尽夸赞你能干呢。”张无忌
一怔,如此结果,实是大出意料之外。赵敏又道:“那些人你
救了去也好,反正他们不肯归降,我留着也是无用。你救了
他们,大家一定感激你得紧。当今中原武林,声望之隆,自
是无人再及得上你了。张公子,我敬你一杯!”说着笑盈盈的
举起酒杯。
便在此时,门口走进一个人来,却是范遥。他先向张无
忌行了一礼,再恭恭敬敬的向赵敏拜了下去,说道:“郡主,
苦头陀向你告辞。”赵敏并不还礼,冷冷的道:“苦大师,你
瞒得我好苦。你郡主这个筋斗栽得可不小啊。”
范遥站起身来,昂然说道:“苦头陀姓范名遥,乃明教光
明右使。朝廷与明教为敌,本人混入汝阳王府,自是有所为
而来。多承郡主礼敬有加,今日特来作别。”
赵敏仍是冷冷的道:“你要去便去,又何必如此多礼?”范
遥道:“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自今而后,在下即与郡主为敌,
若不明白相告,有负郡主平日相待之意。”
赵敏向张无忌看了一眼,问道:“你到底有甚么本事,能
使手下个个对你这般死心塌地?”张无忌道:“我们是为国为
民、为仁侠、为义气,范右使和我素不相识,可是一见如故,
肝胆相照,只是不枉了兄弟间这个‘义’字。”
范遥哈哈一笑,说道:“教主这几句言语,正说出了属下
的心事。教主,你多多保重。这位郡主娘娘年纪虽轻,却是
心狠手辣,大非寻常。你良心太好,可千万别要上当。”张无
忌道:“是,我自是不敢大意。”赵敏笑道:“多谢苦大师称赞。”
范遥转身出店,经过小昭身边时,突然一怔,脸上神色
惊愕异常,似乎突然见到甚么可怕之极的鬼魅一般,失声叫
道:“你……你……”小昭奇道:“怎么啦?”范遥向她呆望了
半晌,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我看错人了。”长叹
一声,神色黯然,推门走了出去。口中喃喃的道:“真像,真
像。”
赵敏与张无忌对望一眼,都不知他说小昭像谁。
忽听得远处传来几下唿哨之声,三长两短,声音尖锐。张
无忌一怔,记得这是峨嵋派招聚同门的讯号,当日在西域遇
到灭绝师太等一干人时,曾数次听到她们以此讯号相互联络,
寻思:“怎地峨嵋派又回到了大都?莫非遇上了敌人么?”赵
敏道:“那是峨嵋派,似乎遇上了甚么急事。咱们去瞧瞧,好
不好?”张无忌奇道:“你怎知道?”赵敏笑道:“我在西域率
人跟了她们四日四夜,终于捉到了灭绝师太,怎会不知?”
张无忌道:“好,咱们便去瞧瞧。赵姑娘,我先求你一件
事,要借你的倚天剑一用。”赵敏笑道:“你未借屠龙刀,先
向我借倚天剑,算盘倒是精明。”解下腰间系着的宝剑,递了
过去。
张无忌拿在手里。拔剑出鞘,道:“小昭,你过来。”小
昭走到他身前,张无忌挥动长剑,嗤嗤嗤几下轻响,小昭手
脚上铐链一齐削断,呛啷啷跌在地下。小昭下拜道:“多谢公
子,多谢郡主。”赵敏微笑道:“好美丽的小姑娘。你教主定
是欢喜你得紧了。”小昭脸上一红,眼中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张无忌还剑入鞘,交给赵敏,只听得峨嵋派的唿哨声直
往东北方而去,便道:“咱们去罢。”赵敏摸出一小锭银子抛
在桌上,闪身出店。
张无忌怕小昭跟随不上,右手拉住她手,左手托在她腰
间,不即不离的跟在赵敏身后。只奔出十余丈,便觉小昭身
子轻飘飘的,脚步移动也甚迅速,他微觉奇怪,手上收回相
助的力道,见小昭仍是和自己并肩而行,始终不见落后。虽
然他此刻未施上乘轻功,但脚下已是极快,小昭居然仍能跟
上。
转眼之间,赵敏已越过几条僻静小路,来到一堵半塌的
围墙之外。张无忌听到墙内隐隐有女子争执的声音,知道峨
嵋派便在其内,拉着小昭的手越墙而入,黑暗中落地无声。围
墙内遍地长草,原来是个废园。赵敏跟着进来,三人伏在长
草之中。
废园北隅有个破败凉亭,亭中影影绰绰的聚集着二十来
人,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道:“你是本门最年轻的弟子,论
资望,说武功,哪一桩都轮不到你来做本派掌门……”张无
忌认得是丁敏君的语音,在长草丛中伏身而前,走到离凉亭
数丈之处,这才停住。此时星光黯淡,瞧出来朦胧一片,他
凝神注视,隐约看清楚亭中有男有女,都是峨嵋派弟子,除
丁敏君外,其余灭绝师太座下的诸大弟子似乎均在其内。左
首一人身形修长,青裙曳地,正是周芷若。只听丁敏君话声
极是严峻,不住口的道:“你说,你说……”
周芷若缓缓的道:“丁师姊说的是,小妹是本门最年轻的
弟子,不论资历、武功、才干、品德,哪一项都够不上做本
派掌门。师父命小妹当此大任,小妹原曾一再苦苦推辞,但
先师厉言重责,要小妹发下毒誓,不得有负师父的嘱咐。”
峨嵋大弟子静玄说道:“师父英明,既命周师妹继任掌门,
必有深意。咱们同受师父栽培的大恩,自当遵奉她老人家遗
志,同心辅佐周师妹,以光本派武德。”
丁敏君冷笑道:“静玄师姊说师父必有深意,这‘必有深
意’四字果然说得好。咱们在高塔之上、高塔之下,不是都
曾亲耳听到苦头陀和鹤笔翁大声叫嚷么?周师妹的父母是谁,
师父为何对她另眼相看,这还明白不过么?”
苦头陀对鹿杖客说道灭绝师太是他的老情人、周芷若是
他二人的私生女儿,只不过是他邪魔外道的古怪脾气发作、随
口开句玩笑,但鹤笔翁这么公然叫嚷出来,旁人听在耳里,虽
然未必尽信,难免有几分疑心。这等男女之私,常人总是宁
信其有,不信其无,而灭绝师太对周芷若如此另眼相看,一
众弟子均是不明所以,“私生女儿”这四字正是最好的解释。
各人听了丁敏君这几句话,都默然不语。
周芷若颤声道:“丁师姊,你若不服小妹接任掌门,尽可
明白言讲。你胡言乱语,败坏师父毕生清誉,该当何罪?小
妹先父姓周,乃是汉水中一个操舟的船夫,不会丝毫武功。先
母薛氏,祖上却是世家,本是襄阳人氏,襄阳城破之后逃难
南下,沦落无依,嫁了先父。小妹蒙武当派张真人之荐,引
入峨嵋门下,在此以前,从未见过师父一面。你受师父大恩,
今日先师撒手西归,便来说这等言语,这……这……”说到
这里,语音哽咽,泪珠滚滚而下,再也说不下去了。
丁敏君冷笑道:“你想任本派掌门,尚未得同门公认,自
己身分未明,便想作威作福,分派我的不是,甚么败坏师父
清誉,甚么该当何罪。你想来治我的罪,是不是?我倒要请
问:你既受师父之嘱继承掌门,便该即日回归峨嵋。师父逝
世,本派事务千头万绪,在在均要掌门人分理。你孤身一人
突然不声不响的回到大都,却是为何?”
周芷若道:“师父交下一副极重的担子,放在小妹身上,
是以小妹非回大都不可。”丁敏君道:“那是甚么事?此处除
了本派同门,并无外人,你尽可明白言讲。”周芷若道:“这
是本派最大的机密,除了本派掌门人之外,不能告知旁人。”
丁敏君冷笑道:“哼,哼!你甚么都往‘掌门人’这三个
字上一推,须骗我不到。我来问你:本派和魔教仇深似海,本
派同门不少丧于魔教之手,魔教教众死于师父倚天剑下的更
是不计其数。师父所以逝世,便因不肯受那魔教教主一托之
故。然则师父尸骨未寒,何以你便悄悄的来寻魔教那个姓张
的小淫贼、那个当教主的大魔头?”
张无忌听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身子不禁一震,便在此时,只
觉一根柔腻的手指伸到自己左颊之上,轻轻刮了两下,正是
身旁的赵敏以手指替他刮羞。张无忌满脸通红,心想:“难道
周姑娘真的是来找我么?”
只听周芷若嗫嗫嚅嚅的道:“你……你又来胡说八道了
……”
丁敏君大声道:“你还想抵赖?你叫大伙儿先回峨嵋,咱
们问你回大都有甚么事,你偏又吞吞吐吐的不肯说。众同门
情知不对,这才蹑在你的后面。你向你父亲苦头陀探问小淫
贼的所在,当我们不知道么?你去客店找那小淫贼,当我们
不知道么?”
她左一句“小淫贼”,右一句“小淫贼”,张无忌脾气再
好,却也不禁着恼,突觉头颈中有人呵了一口气,自是赵敏
又在取笑了。
丁敏君又道:“你爱找谁说话,爱跟谁相好,旁人原是管
不着。但这姓张的小淫贼是本派的生死对头,昨晚众人逃出
大都,一路之上,何以你尽是含情脉脉的瞧他?他走到哪里,
你的目光便跟到哪里,这可不是我信口雌黄,这里众同门都
曾亲眼目睹。那日在光明顶上,先师叫你刺他一剑,他居然
不闪不避,对你眉花眼笑,而你也对他挤眉弄眼,不痛不痒
的轻轻刺了他一下。以倚天剑之利,怎能刺他不死?这中间
若无私弊,有谁能信?”
周芷若哭了出来,说道:“谁挤眉弄眼了?你尽说些难听
的言语来诬赖人。”
丁敏君冷笑一声,道:“我这话难听,你自己所作所为,
便不怕人说难看了?你的话便好听了?哼,刚才你怎么问那
客房中的掌柜来着?‘劳你的驾,这里可有一位姓张的客官吗?
嗯,二十来岁年纪,身材高高的,或者,他不说姓张,另外
说个姓氏。’”她尖着嗓子,学起周芷若慢吞吞的声调,装腔
作势,说得加意的妖媚娇柔,令人听得毛骨悚然。
张无忌心下恼怒,暗想这丁敏君乃峨嵋派中最为刁钻刻
薄之人,周芷若柔弱仁懦,万不是她的对手,但若自己挺身
而出为周芷若撑腰,一来这是峨嵋派本门事务,外人不便置
喙,二来只有使周芷若处境更为不利,眼见她被挤逼得狼狈
之极,自己却束手无策。
峨嵋派中大多数弟子本来都遵从师父遗命,奉周芷若为
掌门人,但听丁敏君辞锋咄咄,说得入情入理,均想:“师父
和魔教结怨太深。周师妹和那魔教教主果是干系非同寻常,倘
若她将本派卖给了魔教,那便如何是好?”
只听丁敏君又道:“周师妹,你由武当派张真人引入师父
门下,那魔教的小淫贼是武当张五侠之子。这中间到底有甚
么古怪阴谋,谁也不知底细。”提高了嗓子又道:“众位师兄
师姊、师弟师妹,师父虽有遗言命周师妹接任掌门,可是她
老人家万万料想不到,她圆寂之后尸骨未寒,本派掌门人立
即便去寻那魔教教主相叙私情。此事和本派存亡兴衰干系太
大,先师若知今晚之事,她老人家必定另选掌门。师父的遗
志乃是要本派光大发扬,决不是要本派覆灭在魔教之手。依
小妹之见,咱们须得继承先师遗志,请周师妹交出掌门铁指
环,咱们另推一位德才兼备、资望武功足为同门表率的师姊,
出任本派掌门。”她说了这几句话后,同门中便有六七人出言
附和。
周芷若道:“我受先师之命,接任本派掌门,这铁指环决
不能交。我实在不想当这掌门,可是我曾对师父立下重誓,决
不能……决不能有负她老人家的托付。”这几句话说来半点力
道也无,有些同门本来不作左右袒,听了也不禁暗暗摇头。
丁敏君厉声道:“这掌门铁指环,你不交也得交!本派门
规严戒欺师灭祖,严戒淫邪无耻,你犯了这两条最最首要的
大戒,还能掌理峨嵋门户么?”
赵敏将嘴唇凑到张无忌耳边,低声道:“你的周姑娘要糟
啦!你叫我一声好姊姊,我便出头去给她解围。”张无忌心中
一动,知道这位姑娘足智多谋,必有妙策使周芷若脱困,但
她年纪比自己小得多,这一声“好姊姊”叫起来未免太也肉
麻,实在叫不出口,正自犹豫,赵敏又道:“你不叫也由得你,
我可要走啦。”
张无忌无奈,只得在她耳边低声叫道:“好姊姊!”赵敏
噗哧一笑,正要长身而起,亭中诸人已然惊觉。丁敏君喝道:
“是谁?鬼鬼崇崇的在这里偷听!”
突然间墙外传来几声咳嗽,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
“黑夜之中,你峨嵋派在这里鬼鬼祟祟的干甚么?”一阵衣襟
带风之声掠过空际,凉亭外已多了两人。
这二人面向月光,张无忌看得分明,一个是佝偻龙钟的
老妇,手持拐杖,正是金花婆婆,另一个是身形婀娜的少女,
容貌奇丑,却是殷野王之女、张无忌的表妹蛛儿殷离。那日
韦一笑将蛛儿擒去,还没上光明顶便寒毒发作,强忍着不吸
她热血,终于不支倒地,后来得周颠救醒,再寻蛛儿时却已
不知去向。张无忌自和她分别以来,常自想念,不料此刻忽
而出现,他大喜之下,几欲出声招呼。
丁敏君冷冷的道:“金花婆婆,你来干甚么?”金花婆婆
道:“你师父在哪里?”丁敏君道:“先师已于昨日圆寂,你在
园外听了这么久,却来明知故问。”
金花婆婆失声道:“啊,灭绝师太已圆寂了!是怎样死的?
为甚么不等着再见我一面?唉,唉,可惜,可惜……”一句
话没再说得下去,弯了腰不住的咳嗽。蛛儿轻轻拍着她背,向
丁敏君冷笑道:“谁耐烦来偷听你们说话?我和婆婆经过这里,
听得你叽哩咕噜的说个不停,我认得你的声音,这才进来瞧
瞧,婆婆问你,你没听见么?你师父是怎样死的?”
丁敏君怒道:“这干你甚么事?我为甚么要跟你说?”
金花婆婆舒了口长气,缓缓的道:“我生平和人动手,只
在你师父手下输过一次,可是那并非武功招数不及,只是挡
不了倚天剑的锋利。这几年来发愿要找一口利刃,再与你师
父一较高下。老婆子走遍了天涯海角,总算不枉了这番苦心,
一位故人答应借宝刀给我一用。我打听得峨嵋派人众被朝廷
囚禁在万安寺中,有心要去救你师父出来,和她较量一下真
实本领,岂知今日来到,万安寺已成了一片瓦砾。唉!命中
注定,金花婆婆毕生不能再雪此败之辱。灭绝师太啊灭绝师
太,你便不能迟死一天半日吗?”
丁敏君道:“我师父此刻倘若尚在人世,你也不过再多败
一场,叫你输得死心塌……”
突然间拍拍拍拍,四下清脆的声响过去,丁敏君目眩头
晕,几欲摔倒,脸上已被金花婆婆左右开弓的连击了四掌。别
看这老婆婆病骨支离,咳嗽连连,岂知出手竟然迅捷无伦,手
法又怪异之极,这四掌打得丁敏君竟无丝毫抗拒躲闪的余地。
她与丁敏君相距本有两丈,但顷刻间欺近身去,打了四掌后
又即退过,行动直似鬼魅。
丁敏君惊怒交集,立即拔出长剑,抢上前去,指着金花
婆婆道:“你这老乞婆,当真活得不耐烦了?”金花婆婆似乎
没听到她的辱骂,对她手中长剑也似视而不见,只缓缓的道:
“你师父到底是怎么死的?”语意萧索,似乎十分的心灰意懒。
丁敏君手中长剑的剑尖距她胸口不过三尺,终究不敢便刺了
出去,只骂:“老乞婆,我为甚么要跟你说?”
金花婆婆长叹一声,自言自语:“灭绝师太,你一世英雄,
可算得武林中出类拔萃的人物,一旦身故,弟子之中,竟无
一个像样的人出来接掌门户吗?”
静玄师太走上一步,合掌说道:“贫尼静玄,参见婆婆。
先师圆逝之时,遗命由周芷若周师妹接任掌门。只是本派之
中尚有若干同门未服。先师既已圆寂,令婆婆难偿心愿,大
数如此,夫复何言?本派掌门未定,不能和婆婆定甚么约会。
但峨嵋乃武林大派,决不能堕了先师的威名。婆婆有甚么吩
咐,便请示下,日后本派掌门自当凭武林规矩和你作一了断。
但若婆婆自恃前辈,逞强欺人,峨嵋派虽然今遭丧师大难,也
唯有和你周旋到底,血溅荒园,有死而已。”这一番话侃侃道
来,不亢不卑,连张无忌和赵敏也是暗暗叫好。
金花婆婆眼中亮光一闪,说道:“原来尊师圆寂之时,已
然传下遗命,定下了继任的掌门人,那好极了。是哪一位?便
请一见。”语气已比对丁敏君说话时客气得多了。
周芷若上前施礼,说道:“婆婆万福!峨嵋派第四代掌门
人周芷若,问婆婆安好。”
丁敏君大声道:“也不害臊,便自封为本派第四代掌门人
了。”
蛛儿冷笑道:“这位周姊姊为人很好,我在西域之时,多
承周姊姊的照料。她不配做掌门人,难道你反配么?你再在
我婆婆面前放肆。瞧我不再赏你几个嘴巴!”
丁敏君大怒,刷的一剑便向蛛儿分心刺来。蛛儿一斜身,
伸掌便往丁敏君脸上击去。她这身法和金花婆婆一模一样,但
出手之迅捷却差得远了。丁敏君立即低头躲开,她那一剑却
也没能刺中蛛儿。
金花婆婆笑道:“小妮子,我教了多少次,这么容易的一
招还是没学会。瞧仔细了!”右手挥去,顺手在丁敏君左颊上
一掌,反手在她右颊上一掌,跟着又是顺手击左颊,反手击
右颊,这四掌段落分明,人人都瞧得清清楚楚,但丁敏君全
身给一股大力笼罩住了,四肢全然动弹不得,面颊连中四掌,
绝无招架之能,总算金花婆婆掌上未运劲力,她才没受到重
伤。蛛儿笑道:“婆婆,你这手法我是学会了,就是没你这股
内劲。我再来试试!”丁敏君仍是被金花婆婆的内力逼住了,
眼见蛛儿这一掌又要打到脸上,气愤之下,几欲晕去。
突然间周芷若闪身而上,左手伸出,架开了蛛儿这一掌,
说道:“姊姊且住!”转头向金花婆婆道:“婆婆,适才我静玄
师姊已说得明白,本派同门武学上虽不及婆婆精湛,却也不
容婆婆肆意欺凌。”
金花婆婆笑道:“这姓丁的女子牙尖齿利,口口声声的不
服你做掌门,你还来代她出头么?”周芷若道:“本派门户之
事,不与外人相干。小女子既受先师遗命,虽然本领低微,却
也不容外人辱及本派门人。”
金花婆婆笑道:“好,好,好!”只说得三个“好”字,便
剧烈的咳嗽起来。蛛儿递了一粒丸药过去,金花婆婆接过服
下,喘了一阵气,突然间双掌齐出,一掌按在周芷若前胸,一
掌按在她后心,将她身子平平的挟在双掌之间,双掌着手之
处,均是致命大穴。
这一招更是怪异之极,周芷若虽然学武为时无多,究已
得了灭绝师太的三分真传,不料莫名其妙的便被对方制住了
前胸后心要穴,只吓得花容失色,话也说不出来。金花婆婆
森然道:“周姑娘,你这掌门人委实稀松平常,难道尊师竟将
峨嵋派掌门的重任,交了给你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么?我
瞧你呀,多半是胡吹大气。”
周芷若一定心神,寻思:“她这时手上只须内劲吐出,我
心脉立时便被震断,死于当场。可是我如何能够堕了师父的
威风?”一想到师父,登时勇气百倍,举起右手,说道:“这
是峨嵋派掌门的铁指环,是先师亲手套在我的手上,岂有虚
假?”
金花婆婆一笑,说道:“刚才你那师姊言道,峨嵋乃武林
大派。此话倒也不错。可是凭你这点儿本领,能做这武林大
派的掌门人吗?我瞧你还是乖乖听我吩咐的好。”
周芷若道:“金花婆婆,先师虽然圆寂,峨嵋派并非就此
毁了。我落在你的手中,你要杀便杀,若想胁迫我做甚不应
为之事,那叫休想。本派陷于朝廷奸计,被囚高塔,却有哪
一个肯降服了?周芷若虽是年轻弱女,既受重任,自知艰巨,
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
张无忌见她胸背要穴俱被金花婆婆按住,生死已在呼吸
之间,兀自如此倔强,只怕金花婆婆一怒,立时便伤了她的
性命,情急之下,便欲纵出相救。赵敏已猜到他心意,抓住
他右臂轻轻一摇,意思说且不用忙。
只听金花婆婆哈哈一笑,说道:“灭绝师太也不算怎么走
眼啊。你这小掌门武功虽弱,性格儿倒强。嗯,不错,不错,
武功差的可以练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其实周芷若此刻
早已害怕得六神无主,只是想着师父临死时的重托,唯有硬
着头皮,挺立不屈。
峨嵋众同门本来都瞧不起周芷若,但此刻见她不计私嫌,
挺身而出回护丁敏君,而在强敌挟持之下丝毫不堕本派威名,
心中均起了对她敬佩之意。静玄长剑一晃,几声唿哨,峨嵋
群弟子倏地散开,各出兵刃,团团将凉亭围住了。
金花婆婆笑道:“怎么样?”静玄道:“婆婆劫持峨嵋掌门,
意欲何为?”金花婆婆咳了几声,道:“你们想倚多为胜?嘿
嘿,在我金花婆婆眼下,再多十倍,又有甚么分别?”突然间
放开了周芷若,身形晃处,直欺到静玄身前,食中两指,挖
向她双眼。静玄急忙回剑削她双臂,只听得“嘿”的一声闷
哼,身旁已倒了一位同门师妹。金花婆婆明攻静玄,左足却
踢中了一名峨嵋女弟子腰间穴道。
但见她身形在凉亭周遭滴溜溜的转动,大袖飞舞,偶尔
传出几下咳嗽之声,峨嵋门人长剑齐出,竟没一剑能刺中她
衣衫,但男女弟子却已有七人被打中穴道倒地。她打穴手法
极是怪异,被打中的都是大声呼叫。一时废园中凄厉的叫声
此起彼落,闻之心惊。
金花婆婆双手一拍,回入凉亭,说道:“周姑娘,你们峨
嵋派的武功,比之金花婆婆怎么样?”周芷若道:“本派武功
当然高于婆婆。当年婆婆败在先师剑下,难道你忘了么?”金
花婆婆怒道:“灭绝老尼徒仗宝剑之利,又算得甚么?”
周芷若道:“婆婆凭良心说一句,倘若先师和婆婆空手过
招,胜负如何?”
金花婆婆沉吟半晌,道:“不知道。我原想知道尊师和我
到底谁强谁弱,是以今日才到大都来。唉!灭绝师太这一圆
寂,武林中少了一位高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峨嵋
派从此衰了。”
那七名峨嵋弟子呼号不绝,正似作为金花婆婆这话的注
脚。静玄等年长弟子用力给他们推宫过血,丝毫不见功效,看
来须金花婆婆本人方始解得。
张无忌当年医治过不少伤在金花婆婆手底的武林健者,
知道这老婆婆下手之毒辣,江湖上实所罕有,有心出去相救,
转念又想:“这一来帮了周姑娘,却得罪了蛛儿。我这个表妹
不但对我甚好,且是骨肉至亲,我如何可厚此薄彼?”
只听金花婆婆道:“周姑娘,你服了么?”周芷若硬着头
皮道:“本派武功深如大海,不能速成。我们年岁尚轻,自是
不及婆婆,日后进展,却是不可限量。”
金花婆婆笑道:“妙极,妙极!金花婆婆就此告辞。待你
日后武功不可限量之时,再来解他们的穴道罢。”说着携了蛛
儿之手,转身便走。
周芷若心想这些同门的苦楚,便一时三刻也是难熬,金
花婆婆一走,只怕他们痛也痛死了,忙道:“婆婆慢走。我这
几位同门师姊师兄,还请解救。”金花婆婆道:“要我相救,那
也不难。自今而后,金花婆婆和我这徒儿所到之处,峨嵋门
人避道而行。”
周芷若心想:“我甫任掌门,立时便遇此大敌。倘若答应
了此事,峨嵋派怎么还能在武林中立足?这峨嵋一派,岂非
就此在我手中给毁了?”
金花婆婆见她躇踌不答,笑道:“你不肯堕了峨嵋派的威
名,那也罢了。你将倚天剑借我一用,我就解救你的同门。”
周芷若道:“本派师徒陷于朝廷奸计,被囚高塔,这倚天
剑怎么还能在我们手中?”
金花婆婆原本已料到此事,借剑之言也不过是万一的指
望,但听周芷若如此说,脸上还是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突
然间厉声道:“你要保全峨嵋派声名,便保不住自己性命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丸药,说道:“这是断肠裂心的毒
药,你吃了下去,我便救人。”
周芷若想起师父的嘱咐,柔肠寸断,寻思:“师父叫我欺
骗张公子,此事我原本干不了,与其活着受那无穷折磨,还
不如就此一死,一了百了,甚么都不管的干净。”当下颤抖着
接过毒药。静玄喝道:“周师妹,不能吃!”
张无忌见情势危急,又待跃出阻止,赵敏在他耳边低声
道:“傻子!假的,不是毒药。”张无忌一怔之间,周芷若已
将丸药送入了口中咽下。
静玄等人纷纷呼喝,又要抢上和金花婆婆动手。金花婆
婆道:“很好,挺有骨气。这毒药么,药性一时三刻也不能发
作。周姑娘,你跟着我,乖乖的听话,老婆子一喜欢,说不
定便给解药于你。”说着走到那些被打中穴道的峨嵋门人身
畔,在每人身上敲拍数下。那几人疼痛登止,停了叫喊,只
是四肢酸麻,一时仍不能动弹。这几人眼见周芷若舍命服毒,
相救自己,都是十分感激,有人便道:“多谢掌门人!”
金花婆婆拉着周芷若的手,柔声道:“乖孩子,你跟着我
去,婆婆不会难为你。”
周芷若尚未回答,只觉一股极大的力道拉着自己,身不
由主的便腾跃而起。
静玄叫道:“周师妹……”抢上欲待拦阻,斜刺里一缕指
风,劲射而至,却是蛛儿从旁发指相袭。静玄左掌挥起一挡,
不料蛛儿这招乃是虚招,拍的一响,丁敏君脸上已吃了一掌,
这“指东打西”,正是金花婆婆的武学。但听得蛛儿格格娇笑,
已然掠墙而出。
张无忌道:“快追!”一手拉着赵敏,一手携着小昭,三
人同时越墙。
静玄等突然见到长草中还躲着三人,无不惊愕。金花婆
婆和张无忌的轻功何等高妙,待得峨嵋群弟子跃上墙头,六
人早已没入黑暗之中,不知去向。
张无忌等追出十余丈,金花婆婆脚下丝毫不停,喝道:
“峨嵋派弟子居然还有胆子追赶金花婆婆,嘿嘿,了不起!”赵
敏道:“留下本派掌门!”身形一晃,抢上数丈,倚天剑剑尖
已指到金花婆婆身后,这一招“金顶佛光”,正是峨嵋派剑法
的嫡传,她在万安寺中从峨嵋派女弟子手中学得,只是并非
学自灭绝师太,不免未臻精妙。
金花婆婆听得背后金刃破风之势,放开了周芷若,急转
身躯。赵敏手腕一抖,又是一招“千峰竞秀”。金花婆婆识得
她手中兵刃正是倚天宝剑,心下又惊又喜,伸手便来抢夺。数
招一过,金花婆婆已欺近赵敏身前,手指正要搭上她执剑的
手腕,不料赵敏长剑急转,使出一招昆仑派的剑法“神驼骏
足”。
金花婆婆见她是个年轻女子,手持倚天剑,使的又是峨
嵋嫡传剑法,自当她是峨嵋派弟子。金花婆婆为了对付灭绝
师太,于峨嵋派剑法已钻研数年,见了赵敏出手几招,料得
她功力不过尔尔,此后数招,心中已先行预想明白,这一欺
近身去,倚天剑定然手到拿来,岂知这年轻姑娘竟会突然之
间使出昆仑派剑法来。金花婆婆若非心中先入为主,纵是昆
仑剑法,也奈何她不得,只是这一招来得太过出于意外,她
武功虽高,可也给打了个冷不防,急忙着地打滚,方始躲开,
但左手衣袖已被剑锋轻轻带到,登时削下一大片来。
金花婆婆惊怒之下,欺身再上。赵敏知道自己武功可跟
她差着一大截,不敢和她拆招,只是挥动倚天剑,左刺右劈,
东舞西击,忽而崆峒派剑法,忽而华山派剑法,一招昆仑派
的“大漠飞沙”之后,紧跟是一招少林派达摩剑法的“金针
渡劫”。每一招均是各派剑法中的精华所在,每一招均具极大
威力,再加上倚天剑的锋锐,金花婆婆心中惊讶无比,一时
竟无法逼近。蛛儿看得急了,解下腰间长剑,掷给金花婆婆。
赵敏疾攻七八剑,到第九剑上,金花婆婆不得不以兵刃招架,
擦的一声,长剑断为两截。
金花婆婆脸色大变,倒纵而出,喝道:“小妮子到底是谁?”
赵敏笑道:“你怎地不拔屠龙刀出来?”金花婆婆怒道:“我若
有屠龙刀在手,你岂能挡得了我十招八招?你敢随我去一试
么?”赵敏笑道:“你能拿到屠龙刀,倒也好了。我只在大都
等你,容你去取了刀来再战。”金花婆婆道:“你转过头来,让
我瞧个分明。”赵敏斜过身子,伸出舌头,左眼闭,右眼开,
脸上肌肉扭曲,向她扮个极怪的鬼脸。
金花婆婆大怒,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液,抛下断剑,携了
蛛儿和周芷若快步而去。
张无忌道:“咱们再追。”赵敏道:“那也不用忙,你跟我
来。我包管你的周姑娘安然无恙便是。”张无忌道:“你说甚
么屠龙刀?”赵敏道:“我听这老婆子在废园中说道,她走遍
了天涯海角,终于向一位故人借得到了柄宝刀,要和灭绝师
太的倚天剑一斗。‘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要和倚天剑争锋,
舍屠龙刀莫属。难道她竟向你义父谢老前辈借到了屠龙刀?我
适才仗剑和她相斗,便是要逼她出刀。可是她手边又无宝刀,
只叫我随她去一试。似乎她已知屠龙刀的所在,却是无法到
手。”
张无忌沉吟道:“这倒奇了。”赵敏道:“我料她必去海滨,
扬帆出海,前去找刀。咱们须得赶在头里,别让双眼已盲、心
地仁厚的谢老前辈受这恶毒老婆子欺弄。”
张无忌听了她最后这句话,胸口热血上涌,忙道:“是,
是!”他初时答应赵敏去借屠龙刀,只不过是为了大丈夫千金
一诺,不能食言,此刻想到金花婆婆会去和义父为难,恨不
得插翅赶去相救。
当下赵敏带着两人,来到王府之前,向府门前的卫士嘱
咐了好一阵。那卫士连声答应,回身入内,不久便牵了九匹
骏马、提了一大包金银出来。赵敏和张无忌、小昭三人骑了
三匹马,让另外六匹跟在后面轮流替换,疾驰向东。
次日清晨,九匹马都已疲累不堪。赵敏向地方官出示汝
阳王调动天下兵马的金牌,再换了九匹坐骑,当日深夜,已
驰抵海边。
赵敏骑马直入县城,命县官急速备好一艘最坚固的大海
船,船上舵工、水手、粮食、清水、兵刃、寒衣,一应备齐,
除此之外,所有海船立即驱逐向南,海边五十里之内不许另
有一艘海船停泊。汝阳王金牌到处,小小县官如何敢不奉命
唯谨?赵敏和张无忌、小昭三人自在县衙门中饮酒等候。不
到一日,县官报称一切均已办妥。
三人到海边看船时,赵敏不由得连连顿足,大叫:“糟了!”
原来海边所停泊的这艘海船船身甚大,船高二层,船头甲板
和左舷右舷均装有铁炮,却是蒙古海军的炮船。当年蒙古大
军远征日本,大集舟师,不料一场飓风,将蒙古海军打得七
零八落,东征之举归于泡影,但舟舰的规模却也从那时起遗
了下来。赵敏百密一疏,没想到那个县官竟会加倍巴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