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倚天屠龙记》作者:金庸【完结】 > 倚天屠龙记.txt

第 56 页

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向水师借了一艘炮船来。这时船中粮食清水俱已齐备,而海

边其余船只均已遵奉汝阳王金牌传令,早向南驶出数十里之

外。赵敏苦笑之下,只得嘱咐众水手在炮口上多挂渔网,在

船上装上十几担鲜鱼,装作是炮船旧了无用,早改作了渔船。

赵敏和张无忌、小昭三人换上水手装束,用油彩抹得脸

上黄黄的,再粘上两撇鼠须,更无半点破绽。三人坐在船中,

专等金花婆婆到来。

这位绍敏郡主料事如神,果然等到傍晚,一辆大车来到

海滨,金花婆婆携着蛛儿和周芷若前来雇船。船上水手早受

赵敏之嘱,诸多推托,说道这是一艘旧炮船改装的渔船,专

门捕鱼,决不载客,直到金花婆婆取出两锭黄金作为船资,船

老大方始勉强答应。金花婆婆带同蛛儿、周芷若上船,便命

扬帆向东。

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叶孤舟,向着东南行驶。

舟行两日,张无忌和赵敏在底舱的窗洞中向外瞧去,只

见白天的日头、晚上的月亮,总是在左舷上升,显然座船是

径向南行。其时已是初冬天气,北风大作,船帆吃饱了风,行

驶甚速。张无忌和赵敏商量过几次:“我义父是在极北的冰火

岛上,咱们去找他,须得北行才是,怎么反向南去?”赵敏每

次总是答道:“这金花婆婆必定另有古怪。何况这时节南风不

起,便要北驶,也没法子。”

到得第三日午后,舵工下舱来向赵敏禀报,说道金花婆

婆对这一带海程甚是熟悉,甚么地方有大沙滩,甚么地方有

礁石,竟比这舵工还要清楚。

张无忌突然心一动,说道:“啊,是了!莫非她是回灵蛇

岛?”赵敏问道:“甚么灵蛇岛?”张无忌道:“金花婆婆的老

家是在灵蛇岛啊。她故世的丈夫叫银叶先生,灵蛇岛金花银

叶,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赵敏噗哧一笑,说道:“你就大得我几岁,江湖上的事儿,

倒挺内行似的。”张无忌笑道:“明教的邪魔外道,原比郡主

娘娘多知道些江湖上的闲事。”他二人本是死敌,各统豪杰,

狠狠的打过几场硬仗,但在海船舱底同处数日之后,言笑不

禁,又共与金花婆婆为敌,相互间的隔阂已一天少于一天。

舵工禀报之后,只怕金花婆婆知觉,当即回到后梢掌舵

之处。

赵敏笑道:“大教主,那就烦你将灵蛇岛金花银叶威震江

湖的事迹,说些给我这孤陋寡闻的小丫头听听。”

张无忌笑道:“说来惭愧,银叶先生是何等样人,我是一

无所知,那位金花婆婆,我却跟她作过一番对。”于是将自己

如何在蝴蝶谷中跟“蝶谷医仙”胡青牛学医,如何各派人众

被金花婆婆整得生死不得、来到蝶谷求医,如何自己受胡青

牛指点而治愈众人,如何金花婆婆和灭绝师太比武落败,如

何胡青牛、王难姑夫妇终于又死在金花婆婆手下种种情由,一

一说了。他想胡青牛脾性虽然怪僻,但对自己实在不错,想

到他夫妇尸体高悬树梢的情景,不由得眼眶红了。他将蛛儿

要擒自己到灵蛇岛去作伴、自己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的事略

去了不说。为何省略此节,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或许觉得

颇为不雅罢。

赵敏一声不响的听完,脸色郑重,说道:“初时我只道这

老婆婆不过是一位武功极强的高手,原来其中尚有这许多恩

怨过节,听你说来,这老婆婆委实极不好斗,咱们可千万大

意不得。”张无忌笑道:“郡主娘娘文武双全,手下又统率着

这许多奇材异能之士,对付区区一个金花婆婆,那也是游刃

有余了。”赵敏笑道:“就可惜茫茫大海之中,没法召唤我手

下的众武士、诸番僧去。”张无忌道:“这些煮饭的厨子,拉

帆的水手,便算不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

了罢?”

赵敏一怔,格格笑了起来,说道:“佩服,佩服!大教主

果然好眼力,须瞒你不过。”原来她回王府去取金银马匹之时,

暗中嘱咐卫士,调动一批下属,赶到海边听由差遣。这些人

也是快马赶程,只比张无忌他们迟到了半天。她所调之人均

未参与万安寺之战,从没与张无忌朝过相,分别扮作厨工、水

手之属。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张

无忌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赵敏听他这么一说,暗想他既然看了出来,金花婆婆见

多识广,老奸巨猾,更早已识破了机关。好在己方人多势众,

张无忌武功高强,她识破也好,不识破也好,若是动手,她

连蛛儿在内,终究不过两人,那也不足为惧。她既不挑破,便

不防继续假装下去。

这几日之中,张无忌最担心的,是周芷若服了金花婆婆

那颗丸药后毒性是否发作。赵敏知他心意,见他眉头一皱,便

派人到上舱去假作送茶送水,察看动静,每次回报,均说周

姑娘言行如常,一无中毒症状。这么几次之后,张无忌也有

些不好意思了。

他静坐船舱一角,想到了当日西域雪地中的情境,蛛儿

如何陪伴自己,如何为何太冲、武烈、丁敏君等围逼之际尚

来与自己见上一面,想到自己曾当着何太冲等众人之面,大

声说道:“姑娘,我诚心愿意娶你为妻,盼你别说我不配。”又

全心全意的对她说道:“从今而后,我会尽力爱护你,照顾你,

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不论有多么厉害的人来欺侮你,我

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我要使你心中快乐,忘

去了从前的苦处。”他想到这几句话,不禁红晕上脸。

赵敏忽道:“呸!你又在想你的周姑娘了!”张无忌道:

“没有!”赵敏道:“哼,想就想,不想就不想,难道我管得着

么?男子汉大丈夫,撒甚么谎?”张无忌道:“我干么撒谎?我

跟你说,我想的不是周姑娘。”赵敏道:“你若是想苦头陀、韦

一笑,脸上不会是这般神情。那几个又丑又怪的家伙,你想

到他们之时,会这样又温柔、又害臊么?”

张无忌不好意思的一笑,道:“你这人也真厉害得过了分,

别人心里想的人是俊是丑,你也知道。老实跟你说,我这时

候想的人哪,偏偏一点也不好看。”

赵敏见他说得诚恳,微微一笑,就不再理会。她虽聪明,

却也万万料想不到他所思念之人,竟是船舱上层中那个丑女

蛛儿。

张无忌想到蛛儿为了练那“千蛛万毒手”的阴毒功夫,以

致面容浮肿,凹凸不平,那晚废园重见,唯觉更甚于昔时,言

念及此,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心想她这门邪毒功夫越练越

深,只怕身子心灵,两蒙其害。待得想到那日殷梨亭说起自

己堕崖身亡、蛛儿伏地大哭的一番真情,心下更是感激。他

自到光明顶上之后,日日夜夜,不是忙于练功,便是为明教

奔波,几时能得安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心事?偶尔虽也记挂着

蛛儿,也曾向韦一笑查问,也曾请杨逍派人在光明顶四周寻

觅,但一直不知下落,此刻心下深深自责:“蛛儿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对她却如此寡情薄义?何以这些时日之中,我竟全没

将她放在心上?”他自做了明教教主之后,自己的私事是一概

都抛之脑后了。

赵敏忽道:“你又在懊悔甚么了?”张无忌尚未回答,突

听得船而上传来一阵吆喝之声,接着便有水手下来禀报:“前

面已见陆地,老婆子命我们驶近。”

赵敏与张无忌从窗孔中望出去,只见数里外是个树木葱

翠的大岛,岛上奇峰挺拔,耸立着好几座高山。座船吃饱了

风,直驶而前。只一顿饭功夫,已到岛前。那岛东端山石直

降入海,并无浅滩,战船吃水虽深,却可泊在岸边。

战船停泊未定,猛听得山冈上传来一声大叫,中气充沛,

极是威猛。这一来张无忌当真惊喜交集,这叫声熟悉之极,正

是义父金毛狮王谢逊所发。一别十余年,义父雄风如昔,怎

不令他心花怒放?当下也不及细思谢逊如何会从极北的冰火

岛上来到此处,也顾不得被金花婆婆识破本来面目,急步从

木梯走上后梢,向叫声所发出的山冈上望去。

只见四条汉子手执兵刃,正在围攻一个身形高大之人。那

人空手迎敌,正是金毛狮王谢逊。张无忌一瞥之下,便见义

父虽然双目盲了,虽然以一敌四,虽然赤手空拳抵挡四件兵

刃,却丝毫不落下风。他从未见过义父与人动手,此刻只瞧

了几招,心下甚喜:“昔年金毛狮王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我义父武功在青翼蝠王之上,足可与我外公并驾齐驱。”那四

人武功显然也颇为了得,从船梢仰望山冈,瞧不清四人面目,

但见衣衫褴褛,背负布袋,当是丐帮人物。旁边另有三人站

着掠阵。

只听一人说道:“交出屠龙刀……饶你不死……宝刀换命

……”山间劲风将他言语断断续续的送将下来,隔得远了,听

不明白,但已知这干人众意在劫夺屠龙宝刀。

只听谢逊哈哈大笑,说道:“屠龙刀在我身边,丐帮的臭

贼,有本事便来取去。”他口中说话,手脚招数半点不缓。

金花婆婆身形一晃,已到了岸上,咳嗽数声,说道:“丐

帮群侠光临灵蛇岛,不来跟老婆子说话,却去骚扰灵蛇岛的

贵宾,想干甚么?”

张无忌心道:“这岛果然便是灵蛇岛,听金花婆婆言中之

意,似乎我义父是她请来的客人,我义父当年无论如何不肯

离冰火岛回归中原,怎地金花婆婆一请,他便肯来?金花婆

婆又怎地知道我义父他老人家的所在?”一霎时心中疑窦丛

生。

山冈上那四人听得本岛主人到了,只盼及早拾夺下谢逊,

攻得更加紧急。岂知这么一来,登时犯了武学中的大忌。谢

逊双眼已盲,全凭从敌人兵刃的风声中辨位应敌。这四人出

手一快,风声更响,谢逊长笑一声,砰的一拳,击中在一人

前胸,那人长声惨呼,从山冈上直堕下来,摔得头盖破裂,脑

浆四溅。

在旁掠阵的三人中有人喝道:“退开!”轻飘飘的一拳击

了出去,拳力若有若无,教谢逊无法辨明来路。果然拳头直

击到谢逊身前数寸之处,他才知觉,急忙应招,已是手忙脚

乱,大为狼狈。先前打斗的三人让身闪开,在旁掠阵的一个

老者又加入战团。此人与先前那人一般打法,也是出掌轻柔。

数招一过,谢逊左支右绌,迭遇险招。

金花婆婆喝道:“季长老,郑长老,金毛狮王眼睛不便,

你们使这等卑鄙手段,枉为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她一面说,

一面撑着拐杖,走上冈去。别看她颤巍巍的龙钟支离,似乎

被山风一乱便要摔将下来,可是身形移动竟是极快。但见她

拐杖在地下一撑,身子便乘风凌虚般的飘行而前,几个起落,

已到了山腰。蛛儿紧随在后,却落后了一大截路。

张无忌挂念义父安危,也快步登山。赵敏跟着上来,低

声道:“有这老婆子在,狮王不会有何凶险,你不必出手,隐

藏形迹要紧。”张无忌点了点头,跟在蛛儿身后。这时只看到

蛛儿婀娜苗条的背影,若不瞧她面目,何尝不是个绝色美女,

何尝输与赵敏、周芷若、小昭三人?他心念一动之下,随即

自责:“张无忌啊张无忌,你义父身处大险,这当口你却去瞧

人家姑娘,心中品评她相貌身材美是不美?”

四人片刻间到了山冈之巅。只见谢逊双手出招极短,只

守不攻,直至敌人拳脚攻近,才以小擒拿手拆解。这般打法

一时可保无虞,但要击敌取胜,却也甚难。张无忌站在一棵

大松树下,眼见义父满脸皱纹,头发已然白多黑少,比之当

日分手之时已苍老了甚多,想是这十多年来独处荒岛,日子

过得甚是艰辛,心下不由得甚是难过,胸口一阵激动,忍不

住便要代他打发了敌人,上前相认。赵敏知他心意,捏一捏

他手掌,摇了摇头。

只听金花婆婆说道:“季长老,你的‘阴山掌大九式’驰

誉江湖,何必鬼鬼祟祟的变作绵掌招式?郑长老更加不成话

了,你将‘回风拂柳拳’暗藏在八卦拳中,金毛狮王谢大侠

便不知道了……咳咳……”

谢逊看不见敌人招式,对敌时十分吃亏,加之那季郑二

老十分狡狯,出招时故意变式,使他捉摸不定。金花婆婆这

一点破,他已然胸有成竹,乘着郑长老拳法欲变不变之际,呼

的一拳击出,正好和郑长老击来的一拳相抵。郑长老退了两

步,方得拿定桩子。季长老从旁挥掌相护,使谢逊无暇追击。

张无忌瞧这丐帮二长老时,只见那季长老矮矮胖胖,满

脸红光,倒似个肉庄屠夫,那郑长老却憔悴枯瘦,面有菜色,

才不折不扣似个丐帮人物。两人背上都负着八只布袋。远处

站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也是穿着丐帮服色,但衣衫浆洗

得干干净净,背上竟也负着八只布袋,以他这等年纪,居然

已做到丐帮的八袋长老,那是极为罕有之事。忽听那人说道:

“金花婆婆,你明着不助谢逊,这口头相助,难道不算么?”

金花婆婆冷冷的道:“阁下也是丐帮中的长老么?恕老婆

子眼拙,倒没会过。”那人道:“在下新入丐帮不久,婆婆自

是不识。在下姓陈,草字友谅。”金花婆婆自言自语:“陈友

谅?陈友谅?没听说过。”

蓦听得吆喝之声大作,郑长老左臂上又中了谢逊一拳,在

旁观斗的三名丐帮弟子又挺兵刃上前围攻。这三人武功不及

季郑二长老,本来反而碍手碍脚,但谢逊目盲之后从未和人

动手过招,绝无临敌经验,今日初逢强敌,敌人在拳脚之中

再加上兵刃,声音混杂,方位难辨,顷刻之间,肩头中了一

拳。

张无忌见情势危急,正要出手。赵敏低声道:“金花婆婆

岂能不救?”张无忌略一迟疑,只见金花婆婆仍是拄着拐杖,

微微冷笑,并不上前相援。便在此时,谢逊左腿又被郑长老

重重踢中了一脚。谢逊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

张无忌手中早已扣好了七粒小石子,这时再也不能忍受,

右手一振,七粒小石子分击五人,石子未到,猛见黑光一闪,

嗤的一声响,三件兵刃登时削断,五个人中有四人被齐胸斩

断,分为八截,四面八方的摔下山麓,只郑长老断了一条右

臂,跌倒在地,背心上还嵌了张无忌所发的两粒石子。那四

个被斩之人背心也均嵌了石子,只是刀斩在先,中石在后,张

无忌这一下出手,倒是多余的了。

这一下变故来的快极,众人无不心惊,但见谢逊手中提

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正是号称“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他

横刀站在山巅,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一般。

张无忌自幼便见到这柄宝刀,却没想到其锋锐威猛,竟

至如斯。

金花婆婆喃喃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武林至尊,宝

刀屠龙!”

郑长老一臂被斩,痛得杀猪似的大叫。陈友谅脸色惨白,

朗声道:“谢大侠武功盖世,佩服佩服。这位郑长老请你放下

山去,在下抵他一命便是,便请谢大侠动手!”此言一出,众

人皆动容,没料到此人倒是义气深重。张无忌心中不由得好

生敬重。

谢逊道:“陈友谅,嗯,你倒是条好汉,将这姓郑的抱了

去罢,我也不来难为于你!”陈友谅道:“在下先行谢过谢大

侠不杀之恩。只是丐帮已有五人命丧谢大侠之手,在下十年

之内若是习武有成,当再来了断今日的恩仇。”谢逊心想,自

己只须踏上一步,宝刀一挥,此人万难逃命,在这凶险之极

的境地下,居然还敢说出日后寻仇的话来,实是极有胆色,当

下说道:“老夫若再活得十年,自当领教。”陈友谅抱拳向金

花婆婆行了一礼,说道:“丐帮擅闯贵岛,这里谢罪了!”抱

起郑长老,大踏步走下山去。

金花婆婆向张无忌瞪了一眼,冷冷的道:“你这小老儿好

准的打穴手法啊。你为何一共发了七粒石子?本想一粒打陈

友谅,一粒便来打我是不是?”张无忌见他识破了自己扣着七

石的原意,却没识破自己本来面目,当下便不回答,只微微

一笑。金花婆婆厉声道:“小老儿,你尊姓大名啊?假扮水手,

一路跟着我老婆婆,却是为何?在金花婆婆面前弄鬼,你还

要性命不要?”张无忌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答不上来。

赵敏放粗了嗓子说道:“咱们巨鲸帮向在海上找饭吃,做

的是没本钱买卖。老婆婆出的金子多,便送你一趟又待如何?

这位兄弟瞧着丐帮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

谢大侠武功如此了得,倒显得我们多事了。”她学的虽是男子

声调,但仍不免尖声尖气,听来十分刺耳。只是她化装精妙,

活脱是个黄皮精瘦的老儿,金花婆婆倒也没瞧出破绽。

谢逊左手一挥,说道:“多谢了!唉,金毛狮王虎落平阳,

今日反要巨鲸帮相助。一别江湖二十载,武林中能人辈出,我

何必还要回来?”说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语调中充满了意气消

沉、感慨伤怀之情。适才张无忌手发七石,劲力之强,世所

罕有,谢逊听得清清楚楚,既震惊武林中有这等高手,又自

伤今日全仗屠龙刀之助,方得脱困于宵小的围攻,回思二十

余年前王盘山气慑群豪的雄风,当真是如同隔世。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我知你不喜旁人相助,是以没有

出手,你没见怪罢?”张无忌听她竟然称他义父为“三哥”,心

中微觉诧异,他不知义父排行第三,而瞧金花婆婆的年纪,显

然又较他义父为老。只听谢逊道:“有甚么见怪不怪的?你这

次回去中原,可探听到了我那无忌孩儿甚么讯息?”

张无忌心头一震,只觉一只柔软的手掌伸了过来紧紧的

握住他手,知道赵敏不欲自己于此刻上前相认,适才没听她

话,贸然发石相援,已然冒昧,只是关切太过,不能让谢逊

受人欺凌,此刻忍得一时,却无关碍。

金花婆婆道:“没有!”谢逊长叹一声,隔了半晌,才道:

“韩夫人,咱们兄妹一场,你可不能骗我瞎子。我那无忌孩儿,

当真还活在世上么?”

金花婆婆迟疑未答。蛛儿突然说道:“谢大侠……”金花

婆婆左手伸出,紧紧扣住她手腕,瞪眼相视,蛛儿便不敢再

说下去了。谢逊道:“殷姑娘,你说,你说!你婆婆在骗我,

是不是?”蛛儿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金花婆婆右掌举

起,放在她头顶,只须蛛儿一言说得不合她心意,内力一吐,

立时便取了她性命。蛛儿道:“谢大伙,我婆婆没骗你。这一

次我们去中原,没打听到张无忌的讯息。”金花婆婆听她这么

说,右掌便即提起,离开了她脑门,但左手仍是扣着她手腕。

谢逊道:“那么你们打听到了甚么消息?明教怎样了?咱

们那些故人怎么样?”

金花婆婆道:“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没去打听。我只

是要去找害死我丈夫的头陀算帐,还要找峨嵋派的灭绝老尼,

报那一剑之仇,其余的事,老婆子也没放在心上。”

谢逊怒道:“好啊,韩夫人,那日你在冰火岛上,对我怎

样说来?你说我张五弟夫妇为了不肯吐露我藏身的所在,在

武当山上被人逼得双双自刎;我那无忌孩儿成为没人照料的

孤儿,流落江湖,到处被人欺凌,惨不堪言,是也不是?”金

花婆婆道:“不错!”谢逊道:“你说他被人打了一掌玄冥神掌,

日夜苦受煎熬。你在蝴蝶谷中曾亲眼见他,要他到灵蛇岛来,

他却执意不肯,是也不是?”金花婆婆道:“不错!我若骗了

你,天诛地灭,金花婆婆比江湖上的下三滥还要不如,我死

了的丈夫在地下也不得安稳。”

谢逊点点头,道:“殷姑娘,你又怎么说来?”蛛儿道:

“我说,当时我苦劝他来灵蛇岛,他非但不听,反而咬了我一

口。我手背上齿痕犹在,决非假话。我……我好生记挂他。”

赵敏抓着张无忌的手掌忽地一紧,双目凝视着他,眼光

中露出又是取笑、又是怨怼的神色,意思似是说:“你骗得我

好!原来这姑娘识得你在先,你们中间还有过这许多纠葛过

节。”张无忌脸上一红,想起蛛儿对自己的一番古怪情意,心

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

突然之间,赵敏抓起张无忌的手来,提到口边,在他手

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张无忌手背登时鲜血迸流,体内九阳

神功自然而然生出抵御之力,一弹之下,将赵敏的嘴角都震

破了,也流出血来。但两人都忍住了不叫出声。张无忌眼望

赵敏,不知她为何突然咬自己一口,却见她眼中满是笑意,脸

上晕红流霞,丽色生春,虽然口唇上粘着两撇假须,仍是不

掩娇美,不禁疑团满腹。

谢逊道:“好啊!韩夫人,我只因挂念我无忌孩儿孤苦,

这才万里迢迢的离了冰火岛重回中原。你答应我去探访无忌,

却何以不守诺言?”张无忌眼中的泪水滚来滚去,此时才知义

父明知遍地仇家、仍是不避凶险的回到中原,全是为了自己。

金花婆婆道:“当日咱们说好了,我为你寻访张无忌,你

便借屠龙刀给我。谢三哥,你借刀于我,老婆子言出如山,自

当为你探访这少年的确实音讯。”谢逊摇头道:“你先将无忌

领来,我自然借刀与你。”金花婆婆冷冷的道:“你信不过我

么?”谢逊道:“世上之事,难说得很。亲如父子兄弟,也有

信不过的时候。”

张无忌知他想起了成昆的往事,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金花婆婆道:“那么你定是不肯先行借刀的了?”

谢逊道:“我放了丐帮的陈友谅下山,从此灵蛇岛上再无

宁日,不知武林中将有多少仇家前来跟我为难。金毛狮王早

已非复当年,除了这柄屠龙刀外,再也无可倚杖,嘿嘿

……”他突然冷笑数声,说道:“韩夫人,适才那五人向我围

攻,连那位巨鲸帮的好汉,也知手中扣上七枚石子,难道你

心中不是存着害我之意么?你是盼望我命丧丐帮手底,然后

你再来捡这现成便宜。谢逊眼睛虽瞎,心可没瞎。韩夫人,我

再问你一句,谢逊到你灵蛇岛来,此事十分隐秘,何以丐帮

却知道了?”

金花婆婆道:“我正要好好的查个明白。”

谢逊伸手在屠龙刀上一弹,放入长袍之内,说道:“你不

肯为我探访无忌,那也由你。谢逊唯有重入江湖,再闹个天

翻地覆。”说罢仰天一声清啸,纵身而起,从西边山坡上走了

下去。但见他脚步迅捷,直向岛北一座山峰走去。

那山顶上孤零零的盖着一所茅屋,想是他便住在那里。

金花婆婆等谢逊走远,回头向张无忌和赵敏瞪了一眼,喝

道:“滚下去!”

赵敏拉着张无忌的手,当即下山,回到船中。张无忌道:

“我要瞧义父去。”赵敏道:“当你义父离去之时,金花婆婆目

露凶光,你没瞧见么?”张无忌道:“我也不怕她。”赵敏道:

“我瞧这岛中藏着许多诡秘之事。丐帮人众何以会到灵蛇岛

来?金花婆婆如何得知你义父的所在?如何能找到冰火岛去?

这中间实有许多不解之处。你去将金花婆婆一掌打死,原也

不难,可是那就甚么也不明白了。”张无忌道:“我也不想将

金花婆婆打死,只是义父想得我苦,我立刻要去见他。”

赵敏摇头道:“别了十多年啦,也不争再等一两天。张公

子,我跟你说,咱们固然要防金花婆婆,可是也得防那陈友

谅。”张无忌道:“那陈友谅么?此人很重义气,倒是条汉子。”

赵敏道:“你心中真是这么想?没骗我么?”张无忌奇道:“骗

你甚么?这陈友谅甘心代郑长老一死,十分难得。”

赵敏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叹了口气,道:“张公子啊张公

子,你是明教教主,要统率多少桀骜不驯的英雄豪杰,谋干

多少大事,如此容易受人之欺,那如何得了?”张无忌奇道:

“受人之欺?”赵敏道:“这陈友谅明明欺骗了谢大侠,你双眼

瞧得清清楚楚,怎会看不出来?”张无忌跳了起来,奇道:

“他骗我义父?”

赵敏道:“当时谢大侠屠龙刀一挥之下,丐帮高手四死一

伤,那陈友谅武功再高,也未必能逃得过屠龙刀的一割。当

处此境,不是上前拚命送死,便是跪地求饶。可是你想,谢

大侠不愿自己行踪被人知晓,陈友谅再磕三百个响头,未必

能哀求得谢大侠心软,除了假装仁侠重义,难道还有更好的

法子?”她一面说,一面在张无忌手背伤口上敷了一层药膏,

用自己的手帕替他包扎。

张无忌听她解释陈友谅的处境,果是一点不错,可是回

想当时陈友谅慷慨陈辞,语气中实无半点虚假,仍是将信将

疑。赵敏又道:“好,我再问你:那陈友谅对谢大侠说这几句

话之时,他两只手怎样,两只脚怎样?”

张无忌那时听着陈友谅说话,时而瞧瞧他脸,时而瞧瞧

义父的脸色,没留神陈友谅手脚如何,但他全身姿势其实均

已瞧在眼中,旁人不提,他也不会念及,此刻听赵敏一问,当

时的情景便重新映入脑海之中,说道:“嗯,那陈友谅右手略

举,左手横摆,那是一招‘狮子搏兔’,他两只脚么?嗯,是

了,这是‘降魔踢斗式’,那都是少林派的拳法,但也算不得

是甚么了不起的招数。难道他假装向我义父求情,其实是意

欲偷袭么?那可不对啊,这两下招式不管用。”

赵敏冷笑道:“张公子,你于世上的人心险恶,可真明白

得太少。谅那陈友谅有多大武功,他向谢大侠偷袭,焉能得

手?此人聪明机警,乃是第一等的人才,定当有自知之明。倘

若他假装义气深重的鬼蜮伎俩给谢大侠识破了,不肯饶他性

命,依他当时所站的位置,这一招‘降魔踢斗式’踢的是谁?

一招‘狮子捕兔’搏的是哪一个?”

张无忌只因对人处处往好的一端去想,以致没去深思陈

友谅的诡计,经赵敏这么一提,脑海中一闪,背脊上竟微微

出了一阵冷汗,颤声道:“他……他这一脚踢的是躺在地下的

郑长老,出手去抓的是殷姑娘。”

赵敏嫣然一笑,说道:“对啦!他一脚踢起郑长老往谢大

侠身前飞去,再抓着那位跟你青梅竹马、结下啮手之盟的殷

姑娘,往谢大侠身前推去,这么缓得一缓,他便有机可乘,或

能逃得性命。虽然谢大侠神功盖世,手有宝刀,此计未必能

售,但除此之外,更无别法。倘若是我,所作所为自当跟他

一模一样。我直到现下,仍然想不出旁的更好法子。此人在

顷刻之间机变如此,当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说着不禁连连

赞叹。

张无忌越想越是心寒,世上人心险诈,他自小便经历得

多了,但像陈友谅那样厉害,倒也少见,过了半晌,说道:

“赵姑娘,你一眼便识破他的机关,只怕比他更是了得。”

赵敏脸一沉,道:“你是讥刺我么?我跟你说,你如怕我

用心险恶,不如远远的避开我为妙。”张无忌笑道:“那也不

必。你对我所使诡计已多,我事事会防着些儿。”赵敏微微一

笑,说道:“你防得了么?怎么你手背上给我下了毒药,也不

知道呢?”

张无忌一惊,果觉伤口中微感麻痒,颇有异状,急忙撕

下手帕,伸手背到鼻端一嗅,不禁叫道:“啊哟!”知道是给

搽上了“去腐消肌膏”,那是外科中用以烂去腐肉的消蚀药膏,

虽非毒药,但涂在手上,给她咬出的齿痕不免要烂得更加深

了。这药膏本有些微的辛辣之气,赵敏在其中调了些胭脂,再

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香气将药气掩过了,教他不致发觉。

张无忌忙奔到船尾,倒些清水来擦洗干净。赵敏跟在身后,笑

吟吟的助他擦洗。张无忌在她肩头上一推,恼道:“别走近我,

这般恶作剧干么?难道人家不痛么?”

赵敏格格笑了起来,说道:“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

人心。我是怕你痛得厉害,才用这个法子。”张无忌不去理她,

气愤愤的自行回到船舱,闭上了眼睛。赵敏跟了进来,叫道:

“张公子!”张无忌假装睡着,赵敏又叫了两声,他索性打起

呼来。赵敏叹道:“早知如此,我索性涂上毒药,取了你的狗

命,胜于给你不理不睬。”

张无忌睁开眼来,道:“我怎地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

心了?你且说说。”

赵敏笑道:“我若是说得你服,你便如何?”张无忌道:

“你惯会强辞夺理,我自然辩你不过。”赵敏笑道:“你还没听

我说,心下早已虚了,早知道我是对你一番好意。”

张无忌“呸”了一声道:“天下有这等好意!咬伤了我手

背,不来陪个不是,那也罢了,再跟我涂上些毒药,我宁可

少受你些这等好意。”赵敏道:“嗯,我问你:是我咬你这口

深呢,还是你咬殷姑娘那口深?”张无忌脸上一红,道:“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干么?”赵敏道:“我偏要提。

我在问你,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张无忌道:“就算是我咬殷

姑娘那口深。可是那时候她抓住了我,我当对武功不及她,怎

么也摆脱不了,小孩子心中急起来,只好咬人。你又不是小

孩子,我也没抓住你,要你到灵蛇岛来?”

赵敏笑道:“这就奇了。当时她抓住了你,要你到灵蛇岛

来,你死也不肯来。怎地现下人家没请你,你却又巴巴的跟

了来?毕竟是人大心大,甚么也变了。”张无忌脸上又是一红,

笑道:“这是你叫我来的!”赵敏听了这话,脸上也红了,心

中感到一阵甜意。张无忌那句话似乎是说:“她叫我来,我死

也不肯来。你叫我来,我便来了。”

两人半晌不语,眼光一相对,急忙都避了开去。

赵敏低下了头,轻声道:“好罢!我跟你说,当时你咬了

殷姑娘一口,她隔了这么久,还是念念不忘于你,我听她说

话的口气啊,只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也咬你一口,也要叫

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张无忌听到这里,才明白她的深意,

心中感动,却说不出话来。

赵敏又道:“我瞧她手背上的伤痕,你这一口咬得很深,

我想你咬得深,她也记得深。要是我也重重的咬你一口,却

狠不了这个心;咬得轻了,只怕你将来忘了我。左思右想,只

好先咬你一下,再涂‘去腐消肌散’,把那些牙齿印儿烂得深

些。”

张无忌先觉好笑,随即想到她此举虽然异想天开,终究

是对自己一番深情,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怪你。算是我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待我如此,用不着这么,我也

决不会忘。”

赵敏本来柔情脉脉,一听此言,眼光中又露出狡狯顽皮

之意,笑道:“你说:‘你待我如此’,是说我待你如此不好呢,

还是如此好?张公子,我待你不好的事情很多,待你好的,却

没一件。”张无忌道:“以后你多待我好一些,那就成了。”握

住她左手放在口边,笑道:“我也来狠狠的咬上一口,教你一

辈子也忘不了我。”

赵敏突然一阵娇羞,甩脱了他手,奔出舱去,一开舱门,

险些与小昭撞了个满怀。赵敏吃了一惊,暗想:“糟糕!我跟

他这些言语,莫要都被这小丫头听去啦,那可羞死人了!”不

由得满脸通红,奔到了甲板之上。

小昭走到张无忌身前,说道:“公子,我见金花婆婆和那

丑姑娘从那边走过,两人都负着一只大袋子,不知要捣甚么

鬼。”

张无忌嗯了一声,他适才和赵敏说笑,渐涉于私,突然

见到小昭,不免有些羞惭,愣了一愣,才道:“是不是走向岛

北那山上的小屋?”小昭道:“不是,她二人一路向北,但没

上山,似乎在争辩甚么。那金花婆婆好似很生气的样子。”

张无忌走到船尾,遥遥瞧见赵敏俏立船头,眼望大海,只

是不转过身来,但听得海中波涛忽喇忽喇的打在船边,他心

中也是如波浪起伏,难以平静。良久良久,眼见太阳从西边

海波中没了下去,岛上树木山峰渐渐的阴暗朦胧,这才回进

船舱。

张无忌用过晚饭,向赵敏和小昭道:“我去探探义父,你

们守在船里罢,免得人多了给金花婆婆惊觉。”赵敏道:“那

你索性再等一个更次,待天色全黑再去。”

张无忌道:“是。”他惦记义父,心热如沸,这一个更次

可着实难熬。好容易等得四下里一片漆黑,他站起身来,向

赵敏和小昭微微一笑,走向舱门。

赵敏解下腰间倚天剑,道:“张公子,你带了此剑防身。”

张无忌一怔,道:“你带着的好。”赵敏道:“不!你此去我有

点儿担心。”张无忌笑道:“担心甚么?”赵敏道:“我也说不

上来。金花婆婆诡秘难测,陈友谅鬼计多端,又不知你义父

是否相信你就是他那‘无忌孩儿’……唉,此岛号称‘灵

蛇’,说不定岛上有甚么厉害的毒物,更何况……”她说到这

里,住口不说了。张无忌道:“更何况甚么?”赵敏举起自己

手来,在口唇边作个一咬的姿势,嘻嘻一笑,脸蛋儿红了。张

无忌知她说的是他表妹殷离,摆了摆手,走出舱门。

赵敏叫道:“接着!”将倚天剑掷了过去。张无忌接住剑

身,心头又是一热:“她对我这等放心,竟连倚天剑也借了给

我。”

他将剑插在背后,提气便往岛北那山峰奔去。他记着赵

敏的言语,生怕草中藏有蛇虫毒物,只往光秃秃的山石上落

脚。只一盏茶功夫,已奔到山峰脚下,抬头望去,见峰顶那

茅屋黑沉沉的并无灯火,心想:“义父已安睡了么?”但随即

想起:“他老人家双目已盲,要灯火何用?”便在此时,隐隐

听得左首山腰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他伏低身子,寻声而往,声

音却又听不见了。

这时一阵朔风自北吹来,刮得草木猎猎作响,他乘着风

声,快步疾进,只听得前面四五丈外,金花婆婆压低着嗓子

道:“还不动手?延延挨挨的干甚么?”殷离道:“婆婆,你这

么干,似乎……似乎对不起老朋友。谢大侠跟你数十年的交

情,他信得过你,才从冰火岛回归中原。”金花婆婆冷笑道:

“他信得过我?真是笑话奇谈了。他信得过我,干么不肯借刀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