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水师借了一艘炮船来。这时船中粮食清水俱已齐备,而海
边其余船只均已遵奉汝阳王金牌传令,早向南驶出数十里之
外。赵敏苦笑之下,只得嘱咐众水手在炮口上多挂渔网,在
船上装上十几担鲜鱼,装作是炮船旧了无用,早改作了渔船。
赵敏和张无忌、小昭三人换上水手装束,用油彩抹得脸
上黄黄的,再粘上两撇鼠须,更无半点破绽。三人坐在船中,
专等金花婆婆到来。
这位绍敏郡主料事如神,果然等到傍晚,一辆大车来到
海滨,金花婆婆携着蛛儿和周芷若前来雇船。船上水手早受
赵敏之嘱,诸多推托,说道这是一艘旧炮船改装的渔船,专
门捕鱼,决不载客,直到金花婆婆取出两锭黄金作为船资,船
老大方始勉强答应。金花婆婆带同蛛儿、周芷若上船,便命
扬帆向东。
无边无际的茫茫大海之中,一叶孤舟,向着东南行驶。
舟行两日,张无忌和赵敏在底舱的窗洞中向外瞧去,只
见白天的日头、晚上的月亮,总是在左舷上升,显然座船是
径向南行。其时已是初冬天气,北风大作,船帆吃饱了风,行
驶甚速。张无忌和赵敏商量过几次:“我义父是在极北的冰火
岛上,咱们去找他,须得北行才是,怎么反向南去?”赵敏每
次总是答道:“这金花婆婆必定另有古怪。何况这时节南风不
起,便要北驶,也没法子。”
到得第三日午后,舵工下舱来向赵敏禀报,说道金花婆
婆对这一带海程甚是熟悉,甚么地方有大沙滩,甚么地方有
礁石,竟比这舵工还要清楚。
张无忌突然心一动,说道:“啊,是了!莫非她是回灵蛇
岛?”赵敏问道:“甚么灵蛇岛?”张无忌道:“金花婆婆的老
家是在灵蛇岛啊。她故世的丈夫叫银叶先生,灵蛇岛金花银
叶,难道你没听说过吗?”
赵敏噗哧一笑,说道:“你就大得我几岁,江湖上的事儿,
倒挺内行似的。”张无忌笑道:“明教的邪魔外道,原比郡主
娘娘多知道些江湖上的闲事。”他二人本是死敌,各统豪杰,
狠狠的打过几场硬仗,但在海船舱底同处数日之后,言笑不
禁,又共与金花婆婆为敌,相互间的隔阂已一天少于一天。
舵工禀报之后,只怕金花婆婆知觉,当即回到后梢掌舵
之处。
赵敏笑道:“大教主,那就烦你将灵蛇岛金花银叶威震江
湖的事迹,说些给我这孤陋寡闻的小丫头听听。”
张无忌笑道:“说来惭愧,银叶先生是何等样人,我是一
无所知,那位金花婆婆,我却跟她作过一番对。”于是将自己
如何在蝴蝶谷中跟“蝶谷医仙”胡青牛学医,如何各派人众
被金花婆婆整得生死不得、来到蝶谷求医,如何自己受胡青
牛指点而治愈众人,如何金花婆婆和灭绝师太比武落败,如
何胡青牛、王难姑夫妇终于又死在金花婆婆手下种种情由,一
一说了。他想胡青牛脾性虽然怪僻,但对自己实在不错,想
到他夫妇尸体高悬树梢的情景,不由得眼眶红了。他将蛛儿
要擒自己到灵蛇岛去作伴、自己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的事略
去了不说。为何省略此节,自己也不知是何缘故,或许觉得
颇为不雅罢。
赵敏一声不响的听完,脸色郑重,说道:“初时我只道这
老婆婆不过是一位武功极强的高手,原来其中尚有这许多恩
怨过节,听你说来,这老婆婆委实极不好斗,咱们可千万大
意不得。”张无忌笑道:“郡主娘娘文武双全,手下又统率着
这许多奇材异能之士,对付区区一个金花婆婆,那也是游刃
有余了。”赵敏笑道:“就可惜茫茫大海之中,没法召唤我手
下的众武士、诸番僧去。”张无忌道:“这些煮饭的厨子,拉
帆的水手,便算不得是江湖上的一流好手,也该算是第二流
了罢?”
赵敏一怔,格格笑了起来,说道:“佩服,佩服!大教主
果然好眼力,须瞒你不过。”原来她回王府去取金银马匹之时,
暗中嘱咐卫士,调动一批下属,赶到海边听由差遣。这些人
也是快马赶程,只比张无忌他们迟到了半天。她所调之人均
未参与万安寺之战,从没与张无忌朝过相,分别扮作厨工、水
手之属。但学武之人,神情举止自然流露,纵然极力掩饰,张
无忌瞧在眼中,心里早已有数。
赵敏听他这么一说,暗想他既然看了出来,金花婆婆见
多识广,老奸巨猾,更早已识破了机关。好在己方人多势众,
张无忌武功高强,她识破也好,不识破也好,若是动手,她
连蛛儿在内,终究不过两人,那也不足为惧。她既不挑破,便
不防继续假装下去。
这几日之中,张无忌最担心的,是周芷若服了金花婆婆
那颗丸药后毒性是否发作。赵敏知他心意,见他眉头一皱,便
派人到上舱去假作送茶送水,察看动静,每次回报,均说周
姑娘言行如常,一无中毒症状。这么几次之后,张无忌也有
些不好意思了。
他静坐船舱一角,想到了当日西域雪地中的情境,蛛儿
如何陪伴自己,如何为何太冲、武烈、丁敏君等围逼之际尚
来与自己见上一面,想到自己曾当着何太冲等众人之面,大
声说道:“姑娘,我诚心愿意娶你为妻,盼你别说我不配。”又
全心全意的对她说道:“从今而后,我会尽力爱护你,照顾你,
不论有多少人来跟你为难,不论有多么厉害的人来欺侮你,我
宁可自己性命不要,也要保护你周全。我要使你心中快乐,忘
去了从前的苦处。”他想到这几句话,不禁红晕上脸。
赵敏忽道:“呸!你又在想你的周姑娘了!”张无忌道:
“没有!”赵敏道:“哼,想就想,不想就不想,难道我管得着
么?男子汉大丈夫,撒甚么谎?”张无忌道:“我干么撒谎?我
跟你说,我想的不是周姑娘。”赵敏道:“你若是想苦头陀、韦
一笑,脸上不会是这般神情。那几个又丑又怪的家伙,你想
到他们之时,会这样又温柔、又害臊么?”
张无忌不好意思的一笑,道:“你这人也真厉害得过了分,
别人心里想的人是俊是丑,你也知道。老实跟你说,我这时
候想的人哪,偏偏一点也不好看。”
赵敏见他说得诚恳,微微一笑,就不再理会。她虽聪明,
却也万万料想不到他所思念之人,竟是船舱上层中那个丑女
蛛儿。
张无忌想到蛛儿为了练那“千蛛万毒手”的阴毒功夫,以
致面容浮肿,凹凸不平,那晚废园重见,唯觉更甚于昔时,言
念及此,情不自禁的叹了口气,心想她这门邪毒功夫越练越
深,只怕身子心灵,两蒙其害。待得想到那日殷梨亭说起自
己堕崖身亡、蛛儿伏地大哭的一番真情,心下更是感激。他
自到光明顶上之后,日日夜夜,不是忙于练功,便是为明教
奔波,几时能得安静下来想想自己的心事?偶尔虽也记挂着
蛛儿,也曾向韦一笑查问,也曾请杨逍派人在光明顶四周寻
觅,但一直不知下落,此刻心下深深自责:“蛛儿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对她却如此寡情薄义?何以这些时日之中,我竟全没
将她放在心上?”他自做了明教教主之后,自己的私事是一概
都抛之脑后了。
赵敏忽道:“你又在懊悔甚么了?”张无忌尚未回答,突
听得船而上传来一阵吆喝之声,接着便有水手下来禀报:“前
面已见陆地,老婆子命我们驶近。”
赵敏与张无忌从窗孔中望出去,只见数里外是个树木葱
翠的大岛,岛上奇峰挺拔,耸立着好几座高山。座船吃饱了
风,直驶而前。只一顿饭功夫,已到岛前。那岛东端山石直
降入海,并无浅滩,战船吃水虽深,却可泊在岸边。
战船停泊未定,猛听得山冈上传来一声大叫,中气充沛,
极是威猛。这一来张无忌当真惊喜交集,这叫声熟悉之极,正
是义父金毛狮王谢逊所发。一别十余年,义父雄风如昔,怎
不令他心花怒放?当下也不及细思谢逊如何会从极北的冰火
岛上来到此处,也顾不得被金花婆婆识破本来面目,急步从
木梯走上后梢,向叫声所发出的山冈上望去。
只见四条汉子手执兵刃,正在围攻一个身形高大之人。那
人空手迎敌,正是金毛狮王谢逊。张无忌一瞥之下,便见义
父虽然双目盲了,虽然以一敌四,虽然赤手空拳抵挡四件兵
刃,却丝毫不落下风。他从未见过义父与人动手,此刻只瞧
了几招,心下甚喜:“昔年金毛狮王威震天下,果然名不虚传。
我义父武功在青翼蝠王之上,足可与我外公并驾齐驱。”那四
人武功显然也颇为了得,从船梢仰望山冈,瞧不清四人面目,
但见衣衫褴褛,背负布袋,当是丐帮人物。旁边另有三人站
着掠阵。
只听一人说道:“交出屠龙刀……饶你不死……宝刀换命
……”山间劲风将他言语断断续续的送将下来,隔得远了,听
不明白,但已知这干人众意在劫夺屠龙宝刀。
只听谢逊哈哈大笑,说道:“屠龙刀在我身边,丐帮的臭
贼,有本事便来取去。”他口中说话,手脚招数半点不缓。
金花婆婆身形一晃,已到了岸上,咳嗽数声,说道:“丐
帮群侠光临灵蛇岛,不来跟老婆子说话,却去骚扰灵蛇岛的
贵宾,想干甚么?”
张无忌心道:“这岛果然便是灵蛇岛,听金花婆婆言中之
意,似乎我义父是她请来的客人,我义父当年无论如何不肯
离冰火岛回归中原,怎地金花婆婆一请,他便肯来?金花婆
婆又怎地知道我义父他老人家的所在?”一霎时心中疑窦丛
生。
山冈上那四人听得本岛主人到了,只盼及早拾夺下谢逊,
攻得更加紧急。岂知这么一来,登时犯了武学中的大忌。谢
逊双眼已盲,全凭从敌人兵刃的风声中辨位应敌。这四人出
手一快,风声更响,谢逊长笑一声,砰的一拳,击中在一人
前胸,那人长声惨呼,从山冈上直堕下来,摔得头盖破裂,脑
浆四溅。
在旁掠阵的三人中有人喝道:“退开!”轻飘飘的一拳击
了出去,拳力若有若无,教谢逊无法辨明来路。果然拳头直
击到谢逊身前数寸之处,他才知觉,急忙应招,已是手忙脚
乱,大为狼狈。先前打斗的三人让身闪开,在旁掠阵的一个
老者又加入战团。此人与先前那人一般打法,也是出掌轻柔。
数招一过,谢逊左支右绌,迭遇险招。
金花婆婆喝道:“季长老,郑长老,金毛狮王眼睛不便,
你们使这等卑鄙手段,枉为江湖上成名的英雄。”她一面说,
一面撑着拐杖,走上冈去。别看她颤巍巍的龙钟支离,似乎
被山风一乱便要摔将下来,可是身形移动竟是极快。但见她
拐杖在地下一撑,身子便乘风凌虚般的飘行而前,几个起落,
已到了山腰。蛛儿紧随在后,却落后了一大截路。
张无忌挂念义父安危,也快步登山。赵敏跟着上来,低
声道:“有这老婆子在,狮王不会有何凶险,你不必出手,隐
藏形迹要紧。”张无忌点了点头,跟在蛛儿身后。这时只看到
蛛儿婀娜苗条的背影,若不瞧她面目,何尝不是个绝色美女,
何尝输与赵敏、周芷若、小昭三人?他心念一动之下,随即
自责:“张无忌啊张无忌,你义父身处大险,这当口你却去瞧
人家姑娘,心中品评她相貌身材美是不美?”
四人片刻间到了山冈之巅。只见谢逊双手出招极短,只
守不攻,直至敌人拳脚攻近,才以小擒拿手拆解。这般打法
一时可保无虞,但要击敌取胜,却也甚难。张无忌站在一棵
大松树下,眼见义父满脸皱纹,头发已然白多黑少,比之当
日分手之时已苍老了甚多,想是这十多年来独处荒岛,日子
过得甚是艰辛,心下不由得甚是难过,胸口一阵激动,忍不
住便要代他打发了敌人,上前相认。赵敏知他心意,捏一捏
他手掌,摇了摇头。
只听金花婆婆说道:“季长老,你的‘阴山掌大九式’驰
誉江湖,何必鬼鬼祟祟的变作绵掌招式?郑长老更加不成话
了,你将‘回风拂柳拳’暗藏在八卦拳中,金毛狮王谢大侠
便不知道了……咳咳……”
谢逊看不见敌人招式,对敌时十分吃亏,加之那季郑二
老十分狡狯,出招时故意变式,使他捉摸不定。金花婆婆这
一点破,他已然胸有成竹,乘着郑长老拳法欲变不变之际,呼
的一拳击出,正好和郑长老击来的一拳相抵。郑长老退了两
步,方得拿定桩子。季长老从旁挥掌相护,使谢逊无暇追击。
张无忌瞧这丐帮二长老时,只见那季长老矮矮胖胖,满
脸红光,倒似个肉庄屠夫,那郑长老却憔悴枯瘦,面有菜色,
才不折不扣似个丐帮人物。两人背上都负着八只布袋。远处
站着个三十岁上下的青年,也是穿着丐帮服色,但衣衫浆洗
得干干净净,背上竟也负着八只布袋,以他这等年纪,居然
已做到丐帮的八袋长老,那是极为罕有之事。忽听那人说道:
“金花婆婆,你明着不助谢逊,这口头相助,难道不算么?”
金花婆婆冷冷的道:“阁下也是丐帮中的长老么?恕老婆
子眼拙,倒没会过。”那人道:“在下新入丐帮不久,婆婆自
是不识。在下姓陈,草字友谅。”金花婆婆自言自语:“陈友
谅?陈友谅?没听说过。”
蓦听得吆喝之声大作,郑长老左臂上又中了谢逊一拳,在
旁观斗的三名丐帮弟子又挺兵刃上前围攻。这三人武功不及
季郑二长老,本来反而碍手碍脚,但谢逊目盲之后从未和人
动手过招,绝无临敌经验,今日初逢强敌,敌人在拳脚之中
再加上兵刃,声音混杂,方位难辨,顷刻之间,肩头中了一
拳。
张无忌见情势危急,正要出手。赵敏低声道:“金花婆婆
岂能不救?”张无忌略一迟疑,只见金花婆婆仍是拄着拐杖,
微微冷笑,并不上前相援。便在此时,谢逊左腿又被郑长老
重重踢中了一脚。谢逊一个踉跄,险些儿摔倒。
张无忌手中早已扣好了七粒小石子,这时再也不能忍受,
右手一振,七粒小石子分击五人,石子未到,猛见黑光一闪,
嗤的一声响,三件兵刃登时削断,五个人中有四人被齐胸斩
断,分为八截,四面八方的摔下山麓,只郑长老断了一条右
臂,跌倒在地,背心上还嵌了张无忌所发的两粒石子。那四
个被斩之人背心也均嵌了石子,只是刀斩在先,中石在后,张
无忌这一下出手,倒是多余的了。
这一下变故来的快极,众人无不心惊,但见谢逊手中提
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正是号称“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他
横刀站在山巅,威风凛凛,宛如天神一般。
张无忌自幼便见到这柄宝刀,却没想到其锋锐威猛,竟
至如斯。
金花婆婆喃喃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武林至尊,宝
刀屠龙!”
郑长老一臂被斩,痛得杀猪似的大叫。陈友谅脸色惨白,
朗声道:“谢大侠武功盖世,佩服佩服。这位郑长老请你放下
山去,在下抵他一命便是,便请谢大侠动手!”此言一出,众
人皆动容,没料到此人倒是义气深重。张无忌心中不由得好
生敬重。
谢逊道:“陈友谅,嗯,你倒是条好汉,将这姓郑的抱了
去罢,我也不来难为于你!”陈友谅道:“在下先行谢过谢大
侠不杀之恩。只是丐帮已有五人命丧谢大侠之手,在下十年
之内若是习武有成,当再来了断今日的恩仇。”谢逊心想,自
己只须踏上一步,宝刀一挥,此人万难逃命,在这凶险之极
的境地下,居然还敢说出日后寻仇的话来,实是极有胆色,当
下说道:“老夫若再活得十年,自当领教。”陈友谅抱拳向金
花婆婆行了一礼,说道:“丐帮擅闯贵岛,这里谢罪了!”抱
起郑长老,大踏步走下山去。
金花婆婆向张无忌瞪了一眼,冷冷的道:“你这小老儿好
准的打穴手法啊。你为何一共发了七粒石子?本想一粒打陈
友谅,一粒便来打我是不是?”张无忌见他识破了自己扣着七
石的原意,却没识破自己本来面目,当下便不回答,只微微
一笑。金花婆婆厉声道:“小老儿,你尊姓大名啊?假扮水手,
一路跟着我老婆婆,却是为何?在金花婆婆面前弄鬼,你还
要性命不要?”张无忌不擅撒谎,一怔之下,答不上来。
赵敏放粗了嗓子说道:“咱们巨鲸帮向在海上找饭吃,做
的是没本钱买卖。老婆婆出的金子多,便送你一趟又待如何?
这位兄弟瞧着丐帮恃多欺人,出手相援,原是好意,没料到
谢大侠武功如此了得,倒显得我们多事了。”她学的虽是男子
声调,但仍不免尖声尖气,听来十分刺耳。只是她化装精妙,
活脱是个黄皮精瘦的老儿,金花婆婆倒也没瞧出破绽。
谢逊左手一挥,说道:“多谢了!唉,金毛狮王虎落平阳,
今日反要巨鲸帮相助。一别江湖二十载,武林中能人辈出,我
何必还要回来?”说到最后这几句话时,语调中充满了意气消
沉、感慨伤怀之情。适才张无忌手发七石,劲力之强,世所
罕有,谢逊听得清清楚楚,既震惊武林中有这等高手,又自
伤今日全仗屠龙刀之助,方得脱困于宵小的围攻,回思二十
余年前王盘山气慑群豪的雄风,当真是如同隔世。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我知你不喜旁人相助,是以没有
出手,你没见怪罢?”张无忌听她竟然称他义父为“三哥”,心
中微觉诧异,他不知义父排行第三,而瞧金花婆婆的年纪,显
然又较他义父为老。只听谢逊道:“有甚么见怪不怪的?你这
次回去中原,可探听到了我那无忌孩儿甚么讯息?”
张无忌心头一震,只觉一只柔软的手掌伸了过来紧紧的
握住他手,知道赵敏不欲自己于此刻上前相认,适才没听她
话,贸然发石相援,已然冒昧,只是关切太过,不能让谢逊
受人欺凌,此刻忍得一时,却无关碍。
金花婆婆道:“没有!”谢逊长叹一声,隔了半晌,才道:
“韩夫人,咱们兄妹一场,你可不能骗我瞎子。我那无忌孩儿,
当真还活在世上么?”
金花婆婆迟疑未答。蛛儿突然说道:“谢大侠……”金花
婆婆左手伸出,紧紧扣住她手腕,瞪眼相视,蛛儿便不敢再
说下去了。谢逊道:“殷姑娘,你说,你说!你婆婆在骗我,
是不是?”蛛儿两行眼泪从脸颊上流了下来。金花婆婆右掌举
起,放在她头顶,只须蛛儿一言说得不合她心意,内力一吐,
立时便取了她性命。蛛儿道:“谢大伙,我婆婆没骗你。这一
次我们去中原,没打听到张无忌的讯息。”金花婆婆听她这么
说,右掌便即提起,离开了她脑门,但左手仍是扣着她手腕。
谢逊道:“那么你们打听到了甚么消息?明教怎样了?咱
们那些故人怎么样?”
金花婆婆道:“不知道。江湖上的事,我没去打听。我只
是要去找害死我丈夫的头陀算帐,还要找峨嵋派的灭绝老尼,
报那一剑之仇,其余的事,老婆子也没放在心上。”
谢逊怒道:“好啊,韩夫人,那日你在冰火岛上,对我怎
样说来?你说我张五弟夫妇为了不肯吐露我藏身的所在,在
武当山上被人逼得双双自刎;我那无忌孩儿成为没人照料的
孤儿,流落江湖,到处被人欺凌,惨不堪言,是也不是?”金
花婆婆道:“不错!”谢逊道:“你说他被人打了一掌玄冥神掌,
日夜苦受煎熬。你在蝴蝶谷中曾亲眼见他,要他到灵蛇岛来,
他却执意不肯,是也不是?”金花婆婆道:“不错!我若骗了
你,天诛地灭,金花婆婆比江湖上的下三滥还要不如,我死
了的丈夫在地下也不得安稳。”
谢逊点点头,道:“殷姑娘,你又怎么说来?”蛛儿道:
“我说,当时我苦劝他来灵蛇岛,他非但不听,反而咬了我一
口。我手背上齿痕犹在,决非假话。我……我好生记挂他。”
赵敏抓着张无忌的手掌忽地一紧,双目凝视着他,眼光
中露出又是取笑、又是怨怼的神色,意思似是说:“你骗得我
好!原来这姑娘识得你在先,你们中间还有过这许多纠葛过
节。”张无忌脸上一红,想起蛛儿对自己的一番古怪情意,心
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
突然之间,赵敏抓起张无忌的手来,提到口边,在他手
背上狠狠的咬了一口。张无忌手背登时鲜血迸流,体内九阳
神功自然而然生出抵御之力,一弹之下,将赵敏的嘴角都震
破了,也流出血来。但两人都忍住了不叫出声。张无忌眼望
赵敏,不知她为何突然咬自己一口,却见她眼中满是笑意,脸
上晕红流霞,丽色生春,虽然口唇上粘着两撇假须,仍是不
掩娇美,不禁疑团满腹。
谢逊道:“好啊!韩夫人,我只因挂念我无忌孩儿孤苦,
这才万里迢迢的离了冰火岛重回中原。你答应我去探访无忌,
却何以不守诺言?”张无忌眼中的泪水滚来滚去,此时才知义
父明知遍地仇家、仍是不避凶险的回到中原,全是为了自己。
金花婆婆道:“当日咱们说好了,我为你寻访张无忌,你
便借屠龙刀给我。谢三哥,你借刀于我,老婆子言出如山,自
当为你探访这少年的确实音讯。”谢逊摇头道:“你先将无忌
领来,我自然借刀与你。”金花婆婆冷冷的道:“你信不过我
么?”谢逊道:“世上之事,难说得很。亲如父子兄弟,也有
信不过的时候。”
张无忌知他想起了成昆的往事,心中又是一阵难过。
金花婆婆道:“那么你定是不肯先行借刀的了?”
谢逊道:“我放了丐帮的陈友谅下山,从此灵蛇岛上再无
宁日,不知武林中将有多少仇家前来跟我为难。金毛狮王早
已非复当年,除了这柄屠龙刀外,再也无可倚杖,嘿嘿
……”他突然冷笑数声,说道:“韩夫人,适才那五人向我围
攻,连那位巨鲸帮的好汉,也知手中扣上七枚石子,难道你
心中不是存着害我之意么?你是盼望我命丧丐帮手底,然后
你再来捡这现成便宜。谢逊眼睛虽瞎,心可没瞎。韩夫人,我
再问你一句,谢逊到你灵蛇岛来,此事十分隐秘,何以丐帮
却知道了?”
金花婆婆道:“我正要好好的查个明白。”
谢逊伸手在屠龙刀上一弹,放入长袍之内,说道:“你不
肯为我探访无忌,那也由你。谢逊唯有重入江湖,再闹个天
翻地覆。”说罢仰天一声清啸,纵身而起,从西边山坡上走了
下去。但见他脚步迅捷,直向岛北一座山峰走去。
那山顶上孤零零的盖着一所茅屋,想是他便住在那里。
金花婆婆等谢逊走远,回头向张无忌和赵敏瞪了一眼,喝
道:“滚下去!”
赵敏拉着张无忌的手,当即下山,回到船中。张无忌道:
“我要瞧义父去。”赵敏道:“当你义父离去之时,金花婆婆目
露凶光,你没瞧见么?”张无忌道:“我也不怕她。”赵敏道:
“我瞧这岛中藏着许多诡秘之事。丐帮人众何以会到灵蛇岛
来?金花婆婆如何得知你义父的所在?如何能找到冰火岛去?
这中间实有许多不解之处。你去将金花婆婆一掌打死,原也
不难,可是那就甚么也不明白了。”张无忌道:“我也不想将
金花婆婆打死,只是义父想得我苦,我立刻要去见他。”
赵敏摇头道:“别了十多年啦,也不争再等一两天。张公
子,我跟你说,咱们固然要防金花婆婆,可是也得防那陈友
谅。”张无忌道:“那陈友谅么?此人很重义气,倒是条汉子。”
赵敏道:“你心中真是这么想?没骗我么?”张无忌奇道:“骗
你甚么?这陈友谅甘心代郑长老一死,十分难得。”
赵敏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叹了口气,道:“张公子啊张公
子,你是明教教主,要统率多少桀骜不驯的英雄豪杰,谋干
多少大事,如此容易受人之欺,那如何得了?”张无忌奇道:
“受人之欺?”赵敏道:“这陈友谅明明欺骗了谢大侠,你双眼
瞧得清清楚楚,怎会看不出来?”张无忌跳了起来,奇道:
“他骗我义父?”
赵敏道:“当时谢大侠屠龙刀一挥之下,丐帮高手四死一
伤,那陈友谅武功再高,也未必能逃得过屠龙刀的一割。当
处此境,不是上前拚命送死,便是跪地求饶。可是你想,谢
大侠不愿自己行踪被人知晓,陈友谅再磕三百个响头,未必
能哀求得谢大侠心软,除了假装仁侠重义,难道还有更好的
法子?”她一面说,一面在张无忌手背伤口上敷了一层药膏,
用自己的手帕替他包扎。
张无忌听她解释陈友谅的处境,果是一点不错,可是回
想当时陈友谅慷慨陈辞,语气中实无半点虚假,仍是将信将
疑。赵敏又道:“好,我再问你:那陈友谅对谢大侠说这几句
话之时,他两只手怎样,两只脚怎样?”
张无忌那时听着陈友谅说话,时而瞧瞧他脸,时而瞧瞧
义父的脸色,没留神陈友谅手脚如何,但他全身姿势其实均
已瞧在眼中,旁人不提,他也不会念及,此刻听赵敏一问,当
时的情景便重新映入脑海之中,说道:“嗯,那陈友谅右手略
举,左手横摆,那是一招‘狮子搏兔’,他两只脚么?嗯,是
了,这是‘降魔踢斗式’,那都是少林派的拳法,但也算不得
是甚么了不起的招数。难道他假装向我义父求情,其实是意
欲偷袭么?那可不对啊,这两下招式不管用。”
赵敏冷笑道:“张公子,你于世上的人心险恶,可真明白
得太少。谅那陈友谅有多大武功,他向谢大侠偷袭,焉能得
手?此人聪明机警,乃是第一等的人才,定当有自知之明。倘
若他假装义气深重的鬼蜮伎俩给谢大侠识破了,不肯饶他性
命,依他当时所站的位置,这一招‘降魔踢斗式’踢的是谁?
一招‘狮子捕兔’搏的是哪一个?”
张无忌只因对人处处往好的一端去想,以致没去深思陈
友谅的诡计,经赵敏这么一提,脑海中一闪,背脊上竟微微
出了一阵冷汗,颤声道:“他……他这一脚踢的是躺在地下的
郑长老,出手去抓的是殷姑娘。”
赵敏嫣然一笑,说道:“对啦!他一脚踢起郑长老往谢大
侠身前飞去,再抓着那位跟你青梅竹马、结下啮手之盟的殷
姑娘,往谢大侠身前推去,这么缓得一缓,他便有机可乘,或
能逃得性命。虽然谢大侠神功盖世,手有宝刀,此计未必能
售,但除此之外,更无别法。倘若是我,所作所为自当跟他
一模一样。我直到现下,仍然想不出旁的更好法子。此人在
顷刻之间机变如此,当真是位了不起的人物。”说着不禁连连
赞叹。
张无忌越想越是心寒,世上人心险诈,他自小便经历得
多了,但像陈友谅那样厉害,倒也少见,过了半晌,说道:
“赵姑娘,你一眼便识破他的机关,只怕比他更是了得。”
赵敏脸一沉,道:“你是讥刺我么?我跟你说,你如怕我
用心险恶,不如远远的避开我为妙。”张无忌笑道:“那也不
必。你对我所使诡计已多,我事事会防着些儿。”赵敏微微一
笑,说道:“你防得了么?怎么你手背上给我下了毒药,也不
知道呢?”
张无忌一惊,果觉伤口中微感麻痒,颇有异状,急忙撕
下手帕,伸手背到鼻端一嗅,不禁叫道:“啊哟!”知道是给
搽上了“去腐消肌膏”,那是外科中用以烂去腐肉的消蚀药膏,
虽非毒药,但涂在手上,给她咬出的齿痕不免要烂得更加深
了。这药膏本有些微的辛辣之气,赵敏在其中调了些胭脂,再
用自己的手帕给他包扎,香气将药气掩过了,教他不致发觉。
张无忌忙奔到船尾,倒些清水来擦洗干净。赵敏跟在身后,笑
吟吟的助他擦洗。张无忌在她肩头上一推,恼道:“别走近我,
这般恶作剧干么?难道人家不痛么?”
赵敏格格笑了起来,说道:“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
人心。我是怕你痛得厉害,才用这个法子。”张无忌不去理她,
气愤愤的自行回到船舱,闭上了眼睛。赵敏跟了进来,叫道:
“张公子!”张无忌假装睡着,赵敏又叫了两声,他索性打起
呼来。赵敏叹道:“早知如此,我索性涂上毒药,取了你的狗
命,胜于给你不理不睬。”
张无忌睁开眼来,道:“我怎地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
心了?你且说说。”
赵敏笑道:“我若是说得你服,你便如何?”张无忌道:
“你惯会强辞夺理,我自然辩你不过。”赵敏笑道:“你还没听
我说,心下早已虚了,早知道我是对你一番好意。”
张无忌“呸”了一声道:“天下有这等好意!咬伤了我手
背,不来陪个不是,那也罢了,再跟我涂上些毒药,我宁可
少受你些这等好意。”赵敏道:“嗯,我问你:是我咬你这口
深呢,还是你咬殷姑娘那口深?”张无忌脸上一红,道:“那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提它干么?”赵敏道:“我偏要提。
我在问你,你别顾左右而言他。”张无忌道:“就算是我咬殷
姑娘那口深。可是那时候她抓住了我,我当对武功不及她,怎
么也摆脱不了,小孩子心中急起来,只好咬人。你又不是小
孩子,我也没抓住你,要你到灵蛇岛来?”
赵敏笑道:“这就奇了。当时她抓住了你,要你到灵蛇岛
来,你死也不肯来。怎地现下人家没请你,你却又巴巴的跟
了来?毕竟是人大心大,甚么也变了。”张无忌脸上又是一红,
笑道:“这是你叫我来的!”赵敏听了这话,脸上也红了,心
中感到一阵甜意。张无忌那句话似乎是说:“她叫我来,我死
也不肯来。你叫我来,我便来了。”
两人半晌不语,眼光一相对,急忙都避了开去。
赵敏低下了头,轻声道:“好罢!我跟你说,当时你咬了
殷姑娘一口,她隔了这么久,还是念念不忘于你,我听她说
话的口气啊,只怕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也咬你一口,也要叫
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张无忌听到这里,才明白她的深意,
心中感动,却说不出话来。
赵敏又道:“我瞧她手背上的伤痕,你这一口咬得很深,
我想你咬得深,她也记得深。要是我也重重的咬你一口,却
狠不了这个心;咬得轻了,只怕你将来忘了我。左思右想,只
好先咬你一下,再涂‘去腐消肌散’,把那些牙齿印儿烂得深
些。”
张无忌先觉好笑,随即想到她此举虽然异想天开,终究
是对自己一番深情,叹了口气,轻声道:“我不怪你。算是我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待我如此,用不着这么,我也
决不会忘。”
赵敏本来柔情脉脉,一听此言,眼光中又露出狡狯顽皮
之意,笑道:“你说:‘你待我如此’,是说我待你如此不好呢,
还是如此好?张公子,我待你不好的事情很多,待你好的,却
没一件。”张无忌道:“以后你多待我好一些,那就成了。”握
住她左手放在口边,笑道:“我也来狠狠的咬上一口,教你一
辈子也忘不了我。”
赵敏突然一阵娇羞,甩脱了他手,奔出舱去,一开舱门,
险些与小昭撞了个满怀。赵敏吃了一惊,暗想:“糟糕!我跟
他这些言语,莫要都被这小丫头听去啦,那可羞死人了!”不
由得满脸通红,奔到了甲板之上。
小昭走到张无忌身前,说道:“公子,我见金花婆婆和那
丑姑娘从那边走过,两人都负着一只大袋子,不知要捣甚么
鬼。”
张无忌嗯了一声,他适才和赵敏说笑,渐涉于私,突然
见到小昭,不免有些羞惭,愣了一愣,才道:“是不是走向岛
北那山上的小屋?”小昭道:“不是,她二人一路向北,但没
上山,似乎在争辩甚么。那金花婆婆好似很生气的样子。”
张无忌走到船尾,遥遥瞧见赵敏俏立船头,眼望大海,只
是不转过身来,但听得海中波涛忽喇忽喇的打在船边,他心
中也是如波浪起伏,难以平静。良久良久,眼见太阳从西边
海波中没了下去,岛上树木山峰渐渐的阴暗朦胧,这才回进
船舱。
张无忌用过晚饭,向赵敏和小昭道:“我去探探义父,你
们守在船里罢,免得人多了给金花婆婆惊觉。”赵敏道:“那
你索性再等一个更次,待天色全黑再去。”
张无忌道:“是。”他惦记义父,心热如沸,这一个更次
可着实难熬。好容易等得四下里一片漆黑,他站起身来,向
赵敏和小昭微微一笑,走向舱门。
赵敏解下腰间倚天剑,道:“张公子,你带了此剑防身。”
张无忌一怔,道:“你带着的好。”赵敏道:“不!你此去我有
点儿担心。”张无忌笑道:“担心甚么?”赵敏道:“我也说不
上来。金花婆婆诡秘难测,陈友谅鬼计多端,又不知你义父
是否相信你就是他那‘无忌孩儿’……唉,此岛号称‘灵
蛇’,说不定岛上有甚么厉害的毒物,更何况……”她说到这
里,住口不说了。张无忌道:“更何况甚么?”赵敏举起自己
手来,在口唇边作个一咬的姿势,嘻嘻一笑,脸蛋儿红了。张
无忌知她说的是他表妹殷离,摆了摆手,走出舱门。
赵敏叫道:“接着!”将倚天剑掷了过去。张无忌接住剑
身,心头又是一热:“她对我这等放心,竟连倚天剑也借了给
我。”
他将剑插在背后,提气便往岛北那山峰奔去。他记着赵
敏的言语,生怕草中藏有蛇虫毒物,只往光秃秃的山石上落
脚。只一盏茶功夫,已奔到山峰脚下,抬头望去,见峰顶那
茅屋黑沉沉的并无灯火,心想:“义父已安睡了么?”但随即
想起:“他老人家双目已盲,要灯火何用?”便在此时,隐隐
听得左首山腰传出来说话的声音。他伏低身子,寻声而往,声
音却又听不见了。
这时一阵朔风自北吹来,刮得草木猎猎作响,他乘着风
声,快步疾进,只听得前面四五丈外,金花婆婆压低着嗓子
道:“还不动手?延延挨挨的干甚么?”殷离道:“婆婆,你这
么干,似乎……似乎对不起老朋友。谢大侠跟你数十年的交
情,他信得过你,才从冰火岛回归中原。”金花婆婆冷笑道:
“他信得过我?真是笑话奇谈了。他信得过我,干么不肯借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