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我?他回归中原,只是要找寻义子,跟我有甚么相干?”
黑暗之中,依稀见到金花婆婆佝偻着身子,忽然叮的一
声轻响,她身前发出一下金铁和山石撞击之声,过了一会,又
是这么一响。张无忌大奇,但生怕被二人发觉,不敢再行上
前瞧个明白。
只听殷离道:“婆婆,你要夺他宝刀,明刀明枪的交战,
还不失为英雄行径。眼下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为天下好
汉耻笑?那灭绝师太已经死了,你又要屠龙刀何用?”
金花婆婆大怒,伸直了身子,厉声道:“小丫头,当年是
谁在你父亲掌底救了你的小命?现下人大了,就不听婆婆的
吩咐!这谢逊跟你非亲非故,何以要你一鼓劲儿的护着他?你
倒说个道理给婆婆听听。”她语声虽然严峻,嗓音却低,似乎
生怕被峰顶的谢逊听到了,其实峰顶和此处相距极远,只要
不是以内力传送,便是高声呼喊,也未必能够听到。
殷离将手中拿着的一袋物事往地下一摔,呛啷啷一阵响
亮,跟着退开了三步。
金花婆婆厉声道:“怎样?你羽毛丰了,便想飞了,是不
是?”张无忌虽在黑暗之中,仍可见到她晶亮的目光如冷电般
威势迫人。殷离道:“婆婆,我决不敢忘你救我性命、教我武
艺的大恩。可是谢大侠是他……是他的义父啊。”金花婆婆哈
哈一声干笑,说道:“天下竟有你这等痴丫头!那姓张的小子
摔在西域万丈深谷之中,那是你亲耳听到武烈、武青婴他们
说的。你还不死心,硬将他们掳了来,详加拷问,他们一切
说得明明白白了,难道这中间还有假?这会儿那姓张的小子
尸骨都化了灰啦,你还念念不忘于他。”殷离道:“婆婆,我
心中可就撇不下他。也许,这就是你说的甚么……甚么前世
的冤孽。”
金花婆婆叹了口气,说道:“别说当年这孩子不肯跟咱到
灵蛇岛来,就算跟你成了夫妻,他死也死了,又待怎地?幸
亏他死得早,要是这当口还不死啊,见到你这生模样,怎能
爱你?你眼睁睁的瞧着他爱上别个女子,心中怎样?”这几句
话语气已大转温和。
殷离默默不语,显是无言可答。金花婆婆又道:“别说旁
人,单是咱们擒来的那个峨嵋派周姑娘,这般美貌,那姓张
的小子见了非动心不可。那你是杀了周姑娘呢,还是杀了那
小子?哼哼,你倘若不练这千蛛万毒手,原是个绝色佳人,现
在啊,可甚么都完啦。”殷离道:“他人已死了,我相貌也毁
了,还有甚么可说的?可是谢大侠既是他义父,婆婆,咱们
便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婆婆,我只求你这件事,另外我甚么
也听你的话。”说着当即跪倒。
张无忌暗自诧异:“我新任明教教主,早已轰动武林,怎
地她二人却一无所知?嗯,是了,想是她二人远赴冰火岛接
回我义父,来回耽搁甚久,这次前往大都,一到即回,又是
跟谁也没来往,因之对我的名字全无所闻。”
金花婆婆沉吟片刻,道:“好,你起来!”殷离喜道:“多
谢婆婆!”金花婆婆道:“我答应你不伤他性命,但那柄屠龙
刀我却非取不可……”殷离道:“可是……”金花婆婆截断她
话头,喝道:“别再罗里罗唆,惹得婆婆生气。”手一扬,叮
的又是一响。但见她双手连扬,渐渐走远,叮叮之声不绝于
耳。殷离抱头坐在一块石上,轻轻啜泣。
张无忌见她竟对自己一往情深如此,心下大是感激。
过了一会,金花婆婆在十余丈外喝道:“拿来!”殷离无
可奈何,只得提了两只布袋,走向金花婆婆之处。
张无忌走上几步,低头一看,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只
见地下每隔两三尺,便是一根七八寸长的钢针插在山石之中,
向上的一端尖利异常,闪闪生光。他越想越是心惊,金花婆
婆显然便要去邀斗金毛狮王,却生怕不敌,若是发射暗器,谢
逊听风辨器,自可躲得了,但在地下预布钢针,无声无息,只
须引得他进入针地,双目失明之人如何能够抵挡?他忍不住
怒气勃发,伸手便想拔出钢针,挑破她的阴谋,转念一想:
“这恶婆叫我义父为谢三哥,昔日两人的交情必是非同寻常。
且待她先和我义父破脸,我再来揭破她的鬼计。今日老天既
教我张无忌在此,决不致让义父受到损伤。”
当下抱膝坐在石后,静观其变。忽听得山风声中,有如
落叶掠地,有个轻功高强之人在悄悄欺近,转头瞧去,只见
一人躲躲闪闪的走来,正是那丐帮长老陈友谅,手执弯刀,却
用布套遮住了刀光。他暗想赵敏所料不错,此人果非善类。
只听得金花婆婆长声叫道:“谢三哥,有不怕死的狗贼找
你来啦!”
张无忌吃了一惊,心想金花婆婆好生厉害,难道我的踪
迹让她发见了?按理说决不至于。只见陈友谅伏身在长草之
中,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张无忌几个起落,又向前抢数丈,他
要离义父越近越好,以防金花婆婆突施诡计,救援不及。
过不多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山顶小屋中走了出来,正
是谢逊,缓步下山,走到离金花婆婆数丈处站定,一言不发。
金花婆婆道:“嘿嘿,谢三哥,你对故人步步提防,对外
人却十分轻信。你白天放了的陈友谅,这会儿又来找你啦。”
谢逊冷冷的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逊一生只是吃自己
人的亏。那陈友谅又来找我,干甚么来啦?”
金花婆婆道:“这等奸猾小人,理他作甚?白天你饶他性
命之时,你可知他手上脚下摆的是甚么招式?他双手摆的是
‘狮子搏兔’,脚下蓄势蕴力,乃是一招‘降魔踢斗式’,哈哈,
哈哈!”她说话清脆动听,但笑声却似枭啼,深宵之中,更显
凄厉。
谢逊一怔,已知金花婆婆所言不虚,只因自己眼盲,竟
上了陈友谅的当。他淡淡的道:“谢谢受人之欺,已非首次。
此辈宵小,江湖上要多少有多少,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有
何分别?韩夫人,你也算是我的好朋友,当时见到了不理,这
时候再来说给我听,是存心气我来着?’说到这里,突然间纵
身而起,迅捷无伦的扑到陈友谅身前。
陈友谅大骇,挥刀劈去。谢逊左手一拗,将他手中弯刀
夺过,拍拍拍,连打他三个耳光,右手抓住他后颈提起,说
道:“我此刻杀你,如同杀鸡,只是谢逊有言在先,许你十年
之后再来找我。你再教我在此岛上撞见,当场便取你狗命。”
一挥手,将他掷了出去。
眼见那陈友谅落身之处,正是插满了尖针的所在,他这
一落下,身受针刺,金花婆婆布置了一夜的奸计立时破败。她
飞身而前,伸拐杖在他腰间一挑,将他又送出数丈,喝道:
“你再敢踏上我灵蛇岛一步,我杀你丐帮一百名化子。金花婆
婆说过的话向来作数,今日先赏你一朵金花。”左手一扬,黄
光微闪,噗的一声,一朵金花已打在陈友谅左颊的“颊车
穴”上,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以免泄漏机密。陈友谅按住
左颊,急奔下山而去。
此时谢逊相距尖针阵已不过数丈,张无忌反而在他身后。
张无忌内功高出陈友谅远甚,屏住呼吸,谢逊和金花婆婆均
不知他伏身在旁。
金花婆婆回身赞道:“谢三哥,你以耳代目,不减其明,
此后重振雄风,再可在江湖上纵横二十年。”谢逊道:“我可
听不出‘狮子搏兔’和‘降魔踢斗式’。只要得知无忌孩儿的
确讯,我已死也瞑目。谢逊身上血债如山,死得再惨也是应
该,还说甚么纵横江湖?”
金花婆婆笑道:“明教护教法王,杀几个人又算甚么?谢
三哥,你的屠龙刀借我一用罢。”谢逊摇头不答。金花婆婆又
道:“此处形迹已露,你也不能再住。我另行觅个隐僻所在,
送你去小住数月。待我持屠龙刀去胜了峨嵋派的大敌,决尽
全力为你探访张公子的下落。凭我的本事,要将张公子带到
你面前,该不是甚么难事。”谢逊又摇了摇头。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你还记得‘四大法王,紫白金
青’这八个字么?想当年咱们在阳教主手下,鹰王殷二哥,蝠
王韦四哥,再加你我二人,横行天下,有谁能挡?今日虎老
雄心在,你能让紫衫老妹子任由人欺,不加援手么?”
张无忌大吃一惊:“听她这话,莫非她竟是本教四大法王
之首的紫衫龙王?天下焉有这等奇事?她怎么连韦蝠王也叫
‘四哥’?”
只听谢逊喟然道:“这些旧事,还提他作甚?老了,大家
都老了!”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我老眼未花,难道看不出二十年
来你武功大进?你何必谦虚?咱们在这世上也没多少时候好
活了,依我说啊,明教四大法王乘着没死,该当联手江湖,再
轰轰烈烈的干一番事业。”谢逊叹道:“殷二哥和韦四弟,这
时候未必还活着。尤其是韦四弟,他身上寒毒难除,只怕已
然不在人世了。”金花婆婆笑道:“这个你可错了。我老实跟
你说,白眉鹰王和青翼蝠王,眼下都在光明顶上。”谢逊奇道:
“他们又回光明顶?那干甚么?”金花婆婆道:“这是阿离亲眼
所见。阿离便是殷二哥的亲孙女,她得罪了父亲,她父亲要
杀她。第一次是我救了她,第二次是韦四哥所救。韦四哥带
上光明顶去,中途又给我悄悄偷了出来。阿离,你将六大门
派如何围攻光明顶,跟谢公公说说。”
殷离于是将在西域所见之事简略的说了一遍,只是她未
上光明顶就给金花婆婆携回,以后光明顶的一干事故就全然
不知。
谢逊越听越是焦急,连问:“后来怎样?后来怎样?”终
于怒道:“韩夫人,你虽因婚姻之事和众兄弟不和,但本教有
难,你怎能袖手旁观?阳教主是你义父,他当年如何待你,你
全不放在心上了?你瞧殷二哥和韦四弟、五散人和五行旗,不
是同赴光明顶出力么?”
金花婆婆冷冷的道:“我取不到屠龙刀,终究是峨嵋派那
灭绝老尼手下的败将,便到光明顶上,也无面目再跟她动手,
去了还不是白饶?”
两人相对默然。过了一会,谢逊问途:“你当日如何得知
我的所在,何以始终不肯明言?是武当派的人说的么?”金花
婆婆道:“武当派的人怎么知道?张翠山夫妇受诸派勒逼,宁
可自刎,也不肯吐露你藏身之所,武当门下自然不知。好,今
日我甚么也不必瞒你,我在西域撞到一个名叫武烈的人,他
是当年大理段家传人武三通的子孙,阴错阳差,我听他和女
儿说话,给我捉摸到了破绽,用酷刑逼他说了出来。”谢逊沉
默半晌,才道:“这个姓武的见过我那无忌孩儿,是不是?想
是他骗着小孩儿家,探听到了秘密。”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下惭愧无已,想起当年自己在朱家
庄受欺,朱长龄、朱九真父女以诡计套得自己吐露真情,倘
若义父竟尔因此落入奸人手中,自己可真是万死莫赎了。义
父虽然眼盲,推测这件事却便似亲见一般。
只听谢逊又道:“六大派围攻明教,岂同小可,我教到底
怎样?”金花婆婆道:“明教兴衰存亡,早跟老婆子没半点相
干。当年光明顶上,大伙儿一齐跟我为难的事,你是全忘了,
老婆子却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只有阳教主和你谢三哥对我是
好的,我可也没忘记。”谢逊道:“唉,私怨事小,护教事大。
韩夫人,你胸襟未免太狭。”金花婆婆怒道:“你是男子汉大
丈夫,我却是气量窄小的妇道人家。当年我破门出教,立誓
和明教再不相干。若非如此,那胡青牛怎能将我当作外人?他
为何定要我重归明教,才肯为银叶先生疗毒?胡青牛是我所
杀,紫衫龙王早已犯了明教的大戒。我跟明教还能有甚么干
系?”谢逊摇了摇头,道:“韩夫人,我明白你的心事。你想
借我屠龙刀去,口说是对付峨嵋派,实则是去对付杨逍、范
遥。你念念不忘的,只是想进光明顶的秘道。那我更加不能
相借。”
金花婆婆咳嗽数声,道:“谢三哥,当年你我的武功,高
下如何?”谢逊道:“四大法王,各有所长。”金花婆婆道:
“今日你坏了一对招子,再跟老婆子相比呢?”
谢逊昂然道:“你要恃强夺刀,是不是?谢逊有屠龙刀在
手,抵得过坏了一对招子。”他嘘了一口长气,向前踏了一步,
一对失了明的眸子对准了金花婆婆,神威凛凛。
殷离瞧得害怕,向后退了几步。金花婆婆却佝偻着身子,
撑着拐杖,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看来谢逊只须一伸手,便
能将她一刀斩为两段,但她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全没将谢逊
放在眼里。张无忌曾见过她数度出手,真是快速绝伦,比之
韦一笑,另有一分难以言说的诡秘怪异,如鬼如魅,似精似
怪。此刻她和谢逊相对而立,一个是剑拔弩张,蓄势待发,一
个却似成竹在胸,好整以暇。张无忌心想她排名尚在我外公、
义父和韦蝠王之上,武功自然十分厉害,不禁为谢逊暗暗担
心。
但听得四下里疾风呼啸,隐隐传来海中波涛之声,于凶
险的情势之中,更增一番凄怆悲凉之意。两人相向而立,相
距不过丈许,谁也不先动手。
过了良久,谢逊忽道:“韩夫人,今日你定要迫我动手,
违了我们四法王昔日结义的誓言,谢逊好生难受。”金花婆婆
道:“谢三哥,你向来心肠软,我当时真没料到,武林中那许
多成名的英雄豪杰,都是你一手所杀。”谢逊叹道:“我心伤
父母妻儿之仇,甚么也不顾了。我生平最不应该之事,乃是
连发一十三招七伤拳,击毙了少林派的空见神僧。”
金花婆婆凛然一惊,道:“空见神僧当真是你打死的么?
你甚么时候练成了这等厉害武功?”她本来自信足可对付得了
谢逊,此刻始有惧意。
谢逊道:“你不用害怕。空见神僧只挨打不还手,他要以
广大无边的佛法,渡化我这邪魔外道。”金花婆婆哼了一声,
道:“这才是了,老婆子及不上空见神僧,你一十三拳打死空
见,不用九拳十拳,便能料理了老婆子啦。”
谢逊退了一步,声调忽变柔和,说道:“韩夫人,从前在
光明顶上你待我委实不错。那日我做哥哥的生病,内子偏又
产后虚弱,不能起床。你照料我一月有余,尽心竭力,我始
终铭感于心。”拍了拍身上的灰布棉袍。又道:“我在海外以
兽皮为衣,你给我缝这身衣衫,里里外外,无不合身,足见
光明顶结义之情尚在。你去罢!从此而后,咱们也不必再会
面了。我只求你传个讯息出去,要我那无忌孩儿到此岛来和
我一会,做哥哥的足感大德。”
金花婆婆凄然一笑,说道:“你倒还记得从前这些情谊。
不瞒你说,自从银叶大哥一死,我早将世情瞧得淡了,只是
尚有几桩怨仇未了,我不能就此撒手而死,相从银叶大哥于
地下。谢三哥,光明顶上那些人物,任他武功了得,机谋过
人,你妹子都没瞧在眼里,便只对你谢三哥另眼相看。你可
知道其中的缘由么?”
谢逊抬头向天,沉思半晌,摇头道:“谢逊庸庸碌碌,不
值得贤妹看重。”
金花婆婆走上几步,抚着一块大石,缓缓坐下,说道:
“昔年光明顶上,只有阳教主和你谢三哥,我才瞧着顺眼。做
妹子的嫁了银叶先生,唯有你们二人,没怪我所托非人。”谢
逊也坐了下来,说道:“韩大哥虽非本教中人,却也英雄了得。
众兄弟力持异议,未免胸襟窄了。唉,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不
知众兄弟都无恙否?”金花婆婆道:“谢三哥,你身在海外,心
悬中土,念念不忘旧日兄弟。人生数十年转眼即过,何必老
是想着旁人?”
两人此时相距已不过数尺,呼吸可闻,谢逊听得金花婆
婆每说几句话便咳嗽一声,说道:“那年你在碧水寒潭中冻伤
了肺,缠绵至今,总是不能痊愈么?”
金花婆婆道:“每到天寒,便咳得厉害些。嗯,咳了几十
年,早也惯啦。谢三哥,我听你气息不匀,是否练那七伤拳
时伤了内脏?须得多多保重才是。”
谢逊道:“多谢贤妹关怀。”忽然抬起头来,向殷离道:
“阿离,你过来。”殷离走到他身前,叫了声:“谢公公!”谢
逊道:“你使出全力,戳我一指。”殷离愕然道:“我不敢。”谢
逊笑道:“你的千蛛万毒手伤不了我,尽管使劲便了。我只是
试试你的功力。”殷离仍道:“孩儿不敢。”又道:“谢公公,你
既和婆婆是当年结义的好友,能有甚么事说不开?大家不用
争这把刀子了罢。”谢逊凄然一笑,说道:“你戳我一指试试。”
殷离无奈,取出手帕,包住右手食指,一指戳在谢逊肩
头,蓦地里“啊哟”一声大叫,向后摔了出去,飞出一丈有
余,腾的一响,坐在地下,便似全身骨骼根根都已寸断。
金花婆婆不动声色,缓缓的道:“谢三哥,你好毒的心思,
生怕我多了个帮手,先行出手翦除。”谢逊不答,沉思半晌,
道:“这孩儿心肠很好,她戳我这指只使了二三成力,手指上
又包了手帕,不运千蛛毒气伤我。很好,很好。若非如此,千
蛛毒气返攻心脏,她此刻已然没命了。”
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心想义父明
明说是试试殷离的功力,倘若她果真全力一试,这时岂非已
然毙命?明教中人向来心狠手辣,以我义父之贤,也在所不
免。他却不知谢逊和金花婆婆相交有年,明白对方心意,几
句家常话一说完,便是绝不容情的恶斗,金花婆婆多了殷离
一个帮手,于他大大不利,是以要用计先行除去。
谢逊道:“阿离,你为甚么一片善心待我?”殷离道:“你
……你是他义父,又是……又是为他而来。在这世界上,只
有你跟我两人,心中还记着他。”谢逊“啊”了一声,道:
“没想到你对我无忌孩儿这么好,我倒险些儿伤了你的性命。
你附耳过来。”殷离挣扎着爬起,慢慢走到他的身边。谢逊将
口唇凑在她耳边,说道:“我传你一套内功心法,这是我在冰
火岛上参悟而得,可说是集我毕生武功之大成。”不等殷离答
话,便将那心法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殷离一时自难明白,只
用心暗记。谢逊怕她记不住,又说了两遍,问道:“记住了么?”
殷离道:“都记得了。”谢逊道:“你修习五年之后,当有小成。
你可知我传你功夫的用意么?”殷离突然哭了出来,说道:
“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不能。”
谢逊厉声道:“你知道甚么?为甚么不能?”说着左掌蓄
势待发,只要殷离一句话答得不对,立时便毙她于掌下。殷
离双手掩面,说道:“我知道你要我去寻找无忌,将这功夫转
授于他。我知道你要我练成上乘武功之后,保护无忌,令他
不受世上坏人的侵害,可是……可是……”她说了两个“可
是”,放声大哭。
谢逊站起身来,喝道:“可是甚么?是我那无忌孩儿已然
遭遇不测么?”殷离扑在他的怀里,抽抽噎噎的哭道:“他……
他早在六年之前,在西域……在西域堕入山谷而死。”谢逊身
子一晃,颤声道:“这话……这话……当真?”殷离哭道:“是
真的。那武烈父女亲眼见到他丧命的。我在他二人身上先后
点了七次千蛛万毒手,又七次救他们活命,这等煎熬之下,他
们……他们不能再说假话。”
当殷离述说张无忌死讯之初,金花婆婆本待阻止,但转
念一想,谢逊一听到义子身亡,定然心神大乱,拚斗时虽然
多了三分狠劲,却也少了三分谨慎,更易陷入自己所布的钢
针阵中,当下只是在旁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谢逊仰天大啸,两颊旁泪珠滚滚而下。张无忌见义父和
表妹为自己这等哀伤,再也忍耐不住,便欲挺身而出相认,忽
听得金花婆婆道:“谢三哥,你那位义儿张公子既已殒命,你
守着这口屠龙宝刀又有何用?不如便借了于我罢。”
谢逊嘶哑着嗓子道:“你瞒得我好苦。要取宝刀,先取了
我这条性命。”轻轻将殷离推在一旁,嘶的一声,将长袍前襟
撕下,向金花婆婆掷了过去,这叫作“割袍断义”。
张无忌心想:“我该当此时上前,说明真相,免他二人无
谓的伤了义气。”便在此时,忽听得左侧远处长草中传来几下
轻微的呼吸之声。相距既远,呼吸声又极轻,若非张无忌耳
音极灵,再也听不出来,他心念一动:“原来金花婆婆暗中尚
伏下帮手?我倒不可贸然现身。”但听得刀风呼呼,谢逊已和
金花婆婆交上了手。
只见谢逊使开宝刀,有如一条黑龙在他身周盘旋游走,忽
快忽慢,变化若神。金花婆婆忌惮宝刀锋利,远远在他身旁
兜着圈子。谢逊有时卖个破绽,金花婆婆毫不畏惧的欺身直
进,待他回刀相砍,随即极巧妙的避了开去。二人于对方武
功素所熟知,料得不能在一二百招内便分高下。谢逊倚仗宝
刀之利,金花婆婆则欺他盲不见物,二人均在自己所长的这
一点上寻求取胜之道,反而将招数内力置之一旁。
忽听得飕飕两声,黄光闪功,金花婆婆发出两朵金花。谢
逊屠龙刀一转,两朵金花都粘在刀上。原来金花以纯钢打成,
外镀黄金,铸造屠龙刀的玄铁却具极强磁性,遇铁即吸。这
金花乃金花婆婆仗以成名的暗器,施放时变幻多端,谢逊即
令双目健好,也须全力闪避挡格,不料这屠龙刀正是所有暗
器的克星。金花婆婆倏左倏右连发八朵金花,每一朵均粘在
屠龙刀上。此时月暗星稀,夜色惨淡,黑沉沉的刀上粘了八
朵金花,使将开来,犹如数百只飞萤在空中乱窜乱舞。
突然金花婆婆咳嗽一声,一把金花掷出,共有十六七朵,
教谢逊一柄屠龙刀粘得了东边的粘不了西边。谢逊袍袖挥动,
卷去七八朵,另有八朵又都粘在屠龙刀上,喝道:“韩夫人,
你号称紫衫龙王,名字犯了此刀的忌讳,若再恋战,于君不
利。”
金花婆婆打个寒噤,大凡学武之人,性命都在刀口上打
滚,最讲究口彩忌讳,自己号称“龙王”,此刀却名“屠龙”,
实是大大的不妙,当下阴恻恻的笑道:“说不定倒是我这杀狮
杖先杀了盲眼狮子。”呼的一杖击出。谢逊沉肩一闪,突然脚
下一个踉跄,“啊”的一声,这一杖击中了他左肩,虽然力道
已卸去了大半,但仍然着实不轻。
张无忌大喜,暗中喝了声采。他见谢逊故意装作闪避不
及,受了一杖,心下便想:“义父只须将左手袍袖中的金花撒
出,再以屠龙刀使一招‘千山万水’乱被风势斩去,金花婆
婆不敢抵挡宝刀锋锐,务必更向左退,接连两退,蓄势待发,
那时义父以内力逼出屠龙刀上金花,激射而前,金花婆婆无
力远避,非受重伤不可。”
他心念甫动,果见黄光闪动,谢逊已将左手袖中卷着的
金花撒出,金花婆婆疾向左退。张无忌斗然间想起一事,心
叫:“啊哟,不好,金花婆婆乃是将计就计。”其时他胸中于
武学包罗万有,这两大高手的攻守趋避,无一不在他算中,但
见谢逊的一招“千山万水”乱披风势斩出,金花婆婆更向左
退。谢逊大喝一声,宝刀上粘着的十余朵金花疾射而前。金
花婆婆“啊哟”一声叫,足下一个踉跄,向后纵了几步。
谢逊是个心意决绝的汉子,既已割袍断义,下手便毫不
容情,纵身而起,挥刀向金花婆婆砍去,忽听得殷离高声叫
道:“小心!脚下有尖针!”
谢逊听到叫声,一惊之下,收势已然不及,只听得飕飕
声响,十余朵金花激射而至。金花婆婆要令他身在半空,无
法挪移,这一落将下来,双足非踏上尖针不可。谢逊无可奈
何,只得挥刀格打金花,忽听得脚底铮铮几声响处,他双足
已然着地,竟是安然无恙。
他俯身一摸,触到四周都是七八寸长的钢针,插在山石
之中,尖利无比,只是自己落脚处的四枚钢针却被人用石子
打飞了,听那掷石去针的劲势,正是日间手掷七石的那个巨
鲸帮少年。此人在旁窥视,自己竟丝毫不觉,若非得他相救,
脚底已受重伤,剩下来只有受金花婆婆宰割的分儿了,脑海
中念头这么一转,背上不禁出了一阵冷汗。
他二人互施苦肉计,谢逊肩头受了一杖,金花婆婆身上
也吃了两朵金花,虽然所伤均非要害,但对方何等劲力,受
上了实是不易抵挡。金花婆婆大咳几下,向张无忌伏身之处
发话道:“巨鲸帮的小子,你一再干扰老婆子的大事,快留下
名来。”
张无忌还未回答,突然间黄光一闪,殷离一声闷哼,已
被三朵金花打中胸口要害。原来金花婆婆眼见张无忌武功了
得,自己出手惩治殷离,他定要阻挠,是以面对着他说话,乘
他丝毫没有防备之际,反手发出金花。
张无忌大骇,飞身而起,半空中接住金花婆婆发来的两
朵金花,一落地便将殷离抱在怀中。殷离神智尚未迷糊,见
一个个胡子男子抱住自己,急忙伸手撑拒,只一用力,嘴里
便连喷了几口鲜血。张无忌登时醒悟,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
擦了几下,抹去脸上黏着的胡子和化装,露出本来面目。殷
离一呆,叫道:“阿牛哥哥,是你?”张无忌微笑道:“是我!”
殷离心中一宽,登时便晕了过去。张无忌见她伤重,不
敢便替她取出身上所中金花,当即点了她神封、灵墟、步廊、
通谷诸处穴道,护住她心脉。
只听得谢逊朗声道:“阁下两次出手相援,谢逊多承大
德。”
张无忌哽咽道:“义……义……你何必……”
二十九四女同舟何所望
便在此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两下玎玎异声,三个人疾奔
而至。张无忌一瞥之下,只见那三人都身穿宽大白袍,其中
两人身形甚高,左首一人是个女子。三人背月而立,看不清
他们面貌,但每人的白袍角上赫然都绣着一个火焰之形,竟
是明教中人。三人双手高高举起,每只手中各拿着一条两尺
来长的黑牌,只听中间那身材最高之人朗声说道:“明教圣火
令到,护教龙王、狮王,还不下跪迎接,更待何时?”话声语
调不准,显得极是生硬。
张无忌吃了一惊,心道:“阳教主遗言中说道,本教圣火
令自第三十一代教主石教主之时,便已失落,怎么会在这三
人手中?这是不是真的圣火令?这三人是否本教弟子?”
只听金花婆婆道:“本人早已破门出教,‘护教龙王’四
字,再也休提。阁下尊姓大名?这圣火令是真是假,从何处
得来?”那人喝道:“你既已破门出教,尚絮絮何为?”金花婆
婆冷冷的道:“金花婆婆生平受不得旁人半句恶语,当日便阳
教主在世,对我也礼敬三分。你是教中何人,对我竟敢大呼
小叫?”
突然之间,三人身形晃动,同时欺近,三只左手齐往金
花婆婆身上抓去。金花婆婆拐杖挥出,向三人横扫过去,不
料这三人脚下不知如何移动,身形早变。金花婆婆一杖击空,
已被三人的右手同时抓住后领,一抖之下,向外远远掷了出
去。
以金花婆婆武功之强,便是天下最厉害的三个高手向她
围攻,也不能一招之间便将她抓住掷出。但这三个白袍人步
法既怪,出手又是配合得妙到毫巅,便似一个人生有三头六
臂一般。张无忌情不自禁的“噫”了一声。那三人身子这么
一移,他已看得清清楚楚,最高那人虬髯碧眼,另一个黄须
鹰鼻。那女子一头黑发,和华人无异,但眸子极淡,几乎无
色,瓜子脸型,约莫三十岁上下,虽然瞧来诡异,相貌却是
甚美。张无忌心想:“原来这三人都是胡人,怪不得语调生硬,
说话又文诌诌的好似背书。”
只听那虬髯人朗声又道:“见圣火令如见教主,谢逊还不
跪迎?”谢逊道:“三位到底是谁?若是本教弟子,谢逊该当
相识。若非本教中人,圣火令与三位毫不相干。”虬髯人道:
“明教源于何土?”谢逊道:“源起波斯。”虬髯人道:“然也,
然也!我乃波斯明教总教流云使,另外两位是妙风使、辉月
使。我等奉总教主之命,特从波斯来至中土。”
谢逊和张无忌都是一怔。张无忌读过杨逍所著的“明教
流传中土记”,知道明教确是从波斯传来,眼看这三个男女果
是波斯胡人,武功身法又是如此,定然不假。只听那黄须的
妙风使道:“我教主接获讯息,得知中土支派教主失踪,群弟
子自相残杀,本教大趋式微,是以命云风月三使前来整顿教
务。合教上下,齐奉号令,不得有误。”张无忌大喜:“总教
主有号令传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免得我担此重任,见识
肤浅,误了大事。”
只听得谢逊说道:“中土明教虽然出自波斯,但数百年来
独立成派,自来不受波斯总教管辖。三位远道前来中土,谢
逊至感欢忭,跪迎云云,却是从何说起?”
那虬髯的流云使将两块黑牌相互一击,铮的一声响,声
音非金非玉,十分古怪,说道:“这是中土明教的圣火令,前
任姓石的教主不肖,失落在外,今由我等取回。自来见圣火
令如见教主,谢逊还不听令?”
谢逊入教之时,圣火令失落已久,从来没见过,但其神
异之处,却是向所耳闻,明教的经书典籍之中也往往提及,听
了这几下异声,知道此人所持确是本教圣火令,何况三人一
出手便抓了金花婆婆掷出,决不是常人所能,当下更无怀疑,
说道:“在下相信尊驾所言,但不知有何吩咐?”
流云使左手一挥,妙风使、辉月使和他三人同时纵身而
起,两个起落,已跃到金花婆婆身侧。金花婆婆金花掷出,分
击三使。三使东一闪、西一晃,尽数避开,但见辉月使直欺
而前,伸指点向金花婆婆咽喉。金花婆婆拐杖一封,跟着还
击一杖,突然间腾身而起,后心已被流云使和妙风使抓住,提
了起来。辉月使抢上三步,在她胸腹间连拍三掌,这三掌出
手不重,但金花婆婆就此不能动弹。
张无忌心道:“他三人起落身法,未见有过人之处,只是
三人配合得巧妙无比。辉月使在前诱敌,其余二人已神出鬼
没的将金花婆婆擒住。但以每人的武功而论,比之金花婆婆
颇有不及。那人拍这三掌,并非打穴,但与我中土点穴功夫
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流云使提着金花婆婆,左手一振,将她掷在谢逊身前,说
道:“狮王,本教教规,入教之后终身不能叛教。此人自称破
门出教,为本教叛徒,你先将她首级割下。”谢逊一怔,道:
“中土明教向来无此教规。”流云使冷冷的道:“此后中土明教
悉奉波斯总教号令。出教叛徒,留着便是祸胎,快快将她除
了。”
谢逊昂然道:“明教四王,情同金兰。今日虽然她对谢某
无情,谢某却不可无义,不能动手加害。”妙风使哈哈一笑,
道:“中国人妈妈婆婆,有这么多罗唆。出教之人,怎可不杀?
这算是甚么道理?当真奇哉怪也,莫名其妙。”谢逊道:“谢
某杀人不眨眼,却不杀同教朋友。”辉月使道:“非要你杀她
不可。你不听号令,我们先杀了你也。”谢逊道:“三位到中
土来,第一件事便勒逼金毛狮王杀了紫衫龙王,这是为了立
威吓人么?”辉月使微微一笑,道:“你双眼虽瞎,心中倒也
明白。快快动手罢!”
谢逊仰天长笑,声动山谷,大声道:“金毛狮王光明磊落,
别说不杀同伙朋友,此人即令是谢某的深仇大怨,既被你们
擒住,已然无力抗拒,谢某岂能再以白刃相加?”
张无忌听了义父豪迈爽朗的言语,心下暗暗喝彩,对这
波斯明教三使渐生反感。
只听妙风使道:“明教教徒,见圣火令如见教主,你胆敢
叛教么?”谢逊昂然道:“谢某双目已盲了二十余年,你便将
圣火令放在我眼前,我也瞧它不见。说甚么‘见圣火令如见
教主’?”妙风使大怒,道:“好!那你是决意叛教了?”谢逊
道:“谢某不敢叛教。可是明教的教旨乃是行善去恶,义气为
重。谢逊宁可自己人头落地,不干这等没出息的歹事。”金花
婆婆身子不能动弹,于谢逊的言语却一句句都听在耳里。
张无忌知道义父生死已迫在眉睫,当下轻轻将殷离放在
地下。只听流云使道:“明教中人,不奉圣火令号令者,一律
杀无赦矣!”谢逊喝道:“本人是护教法王,即令是教主要杀
我,也须开坛禀告天地与本教明尊,申明罪状。”妙风使嘻嘻
笑道:“明教在波斯好端端地,一至中土,便有这许多臭规矩!”
三使同时呼啸,一齐抢了上来。谢逊屠龙刀挥动,护在身前,
三使连攻三招,抢不近身。
辉月使欺身直进,左手持令向谢逊天灵盖上拍落。谢逊
举刀挡架,当的一响,声音极是怪异。这屠龙刀无坚不摧,可
是竟然削不断圣火令。便在这一瞬之间,流云使滚身向左,已
然一拳打在谢逊腿上。谢逊一个踉跄,妙风使横令戳他后心,
突然间手腕一紧,圣火令已被人夹手夺了去。他大惊之下,回
过身来,只见一个少年的右手中正拿着那根圣火令。
张无忌这一下纵身夺令,快速无比,巧妙无伦。流云使
和辉月使惊怒之下,齐从两侧攻上。张无忌身形一转,向左
避开,不意拍的一响,后心已被辉月使一令击中。
那圣火令质地怪异,极是坚硬,这一下打中,张无忌眼
前一黑,几欲晕去,幸得护体神功立时发生威力,当即镇慑
心神,向前冲出三步。波斯三使立时围上。张无忌右手持令
向流云使虚晃一招,左手倏地伸出,已抓住了辉月使左手的
圣火令。岂知辉月使忽地放手,那圣火令尾端向上弹起,拍
的一响,正好打中张无忌手腕。他左手五根手指一阵麻木,只
得放下左手中已然夺到的圣火令,辉月使纤手伸处,抓回掌
中。
张无忌练成乾坤大挪移法以来,再得张三丰指点太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