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倚天屠龙记》作者:金庸【完结】 > 倚天屠龙记.txt

第 57 页

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于我?他回归中原,只是要找寻义子,跟我有甚么相干?”

黑暗之中,依稀见到金花婆婆佝偻着身子,忽然叮的一

声轻响,她身前发出一下金铁和山石撞击之声,过了一会,又

是这么一响。张无忌大奇,但生怕被二人发觉,不敢再行上

前瞧个明白。

只听殷离道:“婆婆,你要夺他宝刀,明刀明枪的交战,

还不失为英雄行径。眼下之事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为天下好

汉耻笑?那灭绝师太已经死了,你又要屠龙刀何用?”

金花婆婆大怒,伸直了身子,厉声道:“小丫头,当年是

谁在你父亲掌底救了你的小命?现下人大了,就不听婆婆的

吩咐!这谢逊跟你非亲非故,何以要你一鼓劲儿的护着他?你

倒说个道理给婆婆听听。”她语声虽然严峻,嗓音却低,似乎

生怕被峰顶的谢逊听到了,其实峰顶和此处相距极远,只要

不是以内力传送,便是高声呼喊,也未必能够听到。

殷离将手中拿着的一袋物事往地下一摔,呛啷啷一阵响

亮,跟着退开了三步。

金花婆婆厉声道:“怎样?你羽毛丰了,便想飞了,是不

是?”张无忌虽在黑暗之中,仍可见到她晶亮的目光如冷电般

威势迫人。殷离道:“婆婆,我决不敢忘你救我性命、教我武

艺的大恩。可是谢大侠是他……是他的义父啊。”金花婆婆哈

哈一声干笑,说道:“天下竟有你这等痴丫头!那姓张的小子

摔在西域万丈深谷之中,那是你亲耳听到武烈、武青婴他们

说的。你还不死心,硬将他们掳了来,详加拷问,他们一切

说得明明白白了,难道这中间还有假?这会儿那姓张的小子

尸骨都化了灰啦,你还念念不忘于他。”殷离道:“婆婆,我

心中可就撇不下他。也许,这就是你说的甚么……甚么前世

的冤孽。”

金花婆婆叹了口气,说道:“别说当年这孩子不肯跟咱到

灵蛇岛来,就算跟你成了夫妻,他死也死了,又待怎地?幸

亏他死得早,要是这当口还不死啊,见到你这生模样,怎能

爱你?你眼睁睁的瞧着他爱上别个女子,心中怎样?”这几句

话语气已大转温和。

殷离默默不语,显是无言可答。金花婆婆又道:“别说旁

人,单是咱们擒来的那个峨嵋派周姑娘,这般美貌,那姓张

的小子见了非动心不可。那你是杀了周姑娘呢,还是杀了那

小子?哼哼,你倘若不练这千蛛万毒手,原是个绝色佳人,现

在啊,可甚么都完啦。”殷离道:“他人已死了,我相貌也毁

了,还有甚么可说的?可是谢大侠既是他义父,婆婆,咱们

便不能动他一根毫毛。婆婆,我只求你这件事,另外我甚么

也听你的话。”说着当即跪倒。

张无忌暗自诧异:“我新任明教教主,早已轰动武林,怎

地她二人却一无所知?嗯,是了,想是她二人远赴冰火岛接

回我义父,来回耽搁甚久,这次前往大都,一到即回,又是

跟谁也没来往,因之对我的名字全无所闻。”

金花婆婆沉吟片刻,道:“好,你起来!”殷离喜道:“多

谢婆婆!”金花婆婆道:“我答应你不伤他性命,但那柄屠龙

刀我却非取不可……”殷离道:“可是……”金花婆婆截断她

话头,喝道:“别再罗里罗唆,惹得婆婆生气。”手一扬,叮

的又是一响。但见她双手连扬,渐渐走远,叮叮之声不绝于

耳。殷离抱头坐在一块石上,轻轻啜泣。

张无忌见她竟对自己一往情深如此,心下大是感激。

过了一会,金花婆婆在十余丈外喝道:“拿来!”殷离无

可奈何,只得提了两只布袋,走向金花婆婆之处。

张无忌走上几步,低头一看,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只

见地下每隔两三尺,便是一根七八寸长的钢针插在山石之中,

向上的一端尖利异常,闪闪生光。他越想越是心惊,金花婆

婆显然便要去邀斗金毛狮王,却生怕不敌,若是发射暗器,谢

逊听风辨器,自可躲得了,但在地下预布钢针,无声无息,只

须引得他进入针地,双目失明之人如何能够抵挡?他忍不住

怒气勃发,伸手便想拔出钢针,挑破她的阴谋,转念一想:

“这恶婆叫我义父为谢三哥,昔日两人的交情必是非同寻常。

且待她先和我义父破脸,我再来揭破她的鬼计。今日老天既

教我张无忌在此,决不致让义父受到损伤。”

当下抱膝坐在石后,静观其变。忽听得山风声中,有如

落叶掠地,有个轻功高强之人在悄悄欺近,转头瞧去,只见

一人躲躲闪闪的走来,正是那丐帮长老陈友谅,手执弯刀,却

用布套遮住了刀光。他暗想赵敏所料不错,此人果非善类。

只听得金花婆婆长声叫道:“谢三哥,有不怕死的狗贼找

你来啦!”

张无忌吃了一惊,心想金花婆婆好生厉害,难道我的踪

迹让她发见了?按理说决不至于。只见陈友谅伏身在长草之

中,更是一动也不敢动。张无忌几个起落,又向前抢数丈,他

要离义父越近越好,以防金花婆婆突施诡计,救援不及。

过不多时,一个高大的人影从山顶小屋中走了出来,正

是谢逊,缓步下山,走到离金花婆婆数丈处站定,一言不发。

金花婆婆道:“嘿嘿,谢三哥,你对故人步步提防,对外

人却十分轻信。你白天放了的陈友谅,这会儿又来找你啦。”

谢逊冷冷的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逊一生只是吃自己

人的亏。那陈友谅又来找我,干甚么来啦?”

金花婆婆道:“这等奸猾小人,理他作甚?白天你饶他性

命之时,你可知他手上脚下摆的是甚么招式?他双手摆的是

‘狮子搏兔’,脚下蓄势蕴力,乃是一招‘降魔踢斗式’,哈哈,

哈哈!”她说话清脆动听,但笑声却似枭啼,深宵之中,更显

凄厉。

谢逊一怔,已知金花婆婆所言不虚,只因自己眼盲,竟

上了陈友谅的当。他淡淡的道:“谢谢受人之欺,已非首次。

此辈宵小,江湖上要多少有多少,多杀一个,少杀一个,有

何分别?韩夫人,你也算是我的好朋友,当时见到了不理,这

时候再来说给我听,是存心气我来着?’说到这里,突然间纵

身而起,迅捷无伦的扑到陈友谅身前。

陈友谅大骇,挥刀劈去。谢逊左手一拗,将他手中弯刀

夺过,拍拍拍,连打他三个耳光,右手抓住他后颈提起,说

道:“我此刻杀你,如同杀鸡,只是谢逊有言在先,许你十年

之后再来找我。你再教我在此岛上撞见,当场便取你狗命。”

一挥手,将他掷了出去。

眼见那陈友谅落身之处,正是插满了尖针的所在,他这

一落下,身受针刺,金花婆婆布置了一夜的奸计立时破败。她

飞身而前,伸拐杖在他腰间一挑,将他又送出数丈,喝道:

“你再敢踏上我灵蛇岛一步,我杀你丐帮一百名化子。金花婆

婆说过的话向来作数,今日先赏你一朵金花。”左手一扬,黄

光微闪,噗的一声,一朵金花已打在陈友谅左颊的“颊车

穴”上,令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以免泄漏机密。陈友谅按住

左颊,急奔下山而去。

此时谢逊相距尖针阵已不过数丈,张无忌反而在他身后。

张无忌内功高出陈友谅远甚,屏住呼吸,谢逊和金花婆婆均

不知他伏身在旁。

金花婆婆回身赞道:“谢三哥,你以耳代目,不减其明,

此后重振雄风,再可在江湖上纵横二十年。”谢逊道:“我可

听不出‘狮子搏兔’和‘降魔踢斗式’。只要得知无忌孩儿的

确讯,我已死也瞑目。谢逊身上血债如山,死得再惨也是应

该,还说甚么纵横江湖?”

金花婆婆笑道:“明教护教法王,杀几个人又算甚么?谢

三哥,你的屠龙刀借我一用罢。”谢逊摇头不答。金花婆婆又

道:“此处形迹已露,你也不能再住。我另行觅个隐僻所在,

送你去小住数月。待我持屠龙刀去胜了峨嵋派的大敌,决尽

全力为你探访张公子的下落。凭我的本事,要将张公子带到

你面前,该不是甚么难事。”谢逊又摇了摇头。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你还记得‘四大法王,紫白金

青’这八个字么?想当年咱们在阳教主手下,鹰王殷二哥,蝠

王韦四哥,再加你我二人,横行天下,有谁能挡?今日虎老

雄心在,你能让紫衫老妹子任由人欺,不加援手么?”

张无忌大吃一惊:“听她这话,莫非她竟是本教四大法王

之首的紫衫龙王?天下焉有这等奇事?她怎么连韦蝠王也叫

‘四哥’?”

只听谢逊喟然道:“这些旧事,还提他作甚?老了,大家

都老了!”

金花婆婆道:“谢三哥,我老眼未花,难道看不出二十年

来你武功大进?你何必谦虚?咱们在这世上也没多少时候好

活了,依我说啊,明教四大法王乘着没死,该当联手江湖,再

轰轰烈烈的干一番事业。”谢逊叹道:“殷二哥和韦四弟,这

时候未必还活着。尤其是韦四弟,他身上寒毒难除,只怕已

然不在人世了。”金花婆婆笑道:“这个你可错了。我老实跟

你说,白眉鹰王和青翼蝠王,眼下都在光明顶上。”谢逊奇道:

“他们又回光明顶?那干甚么?”金花婆婆道:“这是阿离亲眼

所见。阿离便是殷二哥的亲孙女,她得罪了父亲,她父亲要

杀她。第一次是我救了她,第二次是韦四哥所救。韦四哥带

上光明顶去,中途又给我悄悄偷了出来。阿离,你将六大门

派如何围攻光明顶,跟谢公公说说。”

殷离于是将在西域所见之事简略的说了一遍,只是她未

上光明顶就给金花婆婆携回,以后光明顶的一干事故就全然

不知。

谢逊越听越是焦急,连问:“后来怎样?后来怎样?”终

于怒道:“韩夫人,你虽因婚姻之事和众兄弟不和,但本教有

难,你怎能袖手旁观?阳教主是你义父,他当年如何待你,你

全不放在心上了?你瞧殷二哥和韦四弟、五散人和五行旗,不

是同赴光明顶出力么?”

金花婆婆冷冷的道:“我取不到屠龙刀,终究是峨嵋派那

灭绝老尼手下的败将,便到光明顶上,也无面目再跟她动手,

去了还不是白饶?”

两人相对默然。过了一会,谢逊问途:“你当日如何得知

我的所在,何以始终不肯明言?是武当派的人说的么?”金花

婆婆道:“武当派的人怎么知道?张翠山夫妇受诸派勒逼,宁

可自刎,也不肯吐露你藏身之所,武当门下自然不知。好,今

日我甚么也不必瞒你,我在西域撞到一个名叫武烈的人,他

是当年大理段家传人武三通的子孙,阴错阳差,我听他和女

儿说话,给我捉摸到了破绽,用酷刑逼他说了出来。”谢逊沉

默半晌,才道:“这个姓武的见过我那无忌孩儿,是不是?想

是他骗着小孩儿家,探听到了秘密。”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下惭愧无已,想起当年自己在朱家

庄受欺,朱长龄、朱九真父女以诡计套得自己吐露真情,倘

若义父竟尔因此落入奸人手中,自己可真是万死莫赎了。义

父虽然眼盲,推测这件事却便似亲见一般。

只听谢逊又道:“六大派围攻明教,岂同小可,我教到底

怎样?”金花婆婆道:“明教兴衰存亡,早跟老婆子没半点相

干。当年光明顶上,大伙儿一齐跟我为难的事,你是全忘了,

老婆子却记得清清楚楚。当时只有阳教主和你谢三哥对我是

好的,我可也没忘记。”谢逊道:“唉,私怨事小,护教事大。

韩夫人,你胸襟未免太狭。”金花婆婆怒道:“你是男子汉大

丈夫,我却是气量窄小的妇道人家。当年我破门出教,立誓

和明教再不相干。若非如此,那胡青牛怎能将我当作外人?他

为何定要我重归明教,才肯为银叶先生疗毒?胡青牛是我所

杀,紫衫龙王早已犯了明教的大戒。我跟明教还能有甚么干

系?”谢逊摇了摇头,道:“韩夫人,我明白你的心事。你想

借我屠龙刀去,口说是对付峨嵋派,实则是去对付杨逍、范

遥。你念念不忘的,只是想进光明顶的秘道。那我更加不能

相借。”

金花婆婆咳嗽数声,道:“谢三哥,当年你我的武功,高

下如何?”谢逊道:“四大法王,各有所长。”金花婆婆道:

“今日你坏了一对招子,再跟老婆子相比呢?”

谢逊昂然道:“你要恃强夺刀,是不是?谢逊有屠龙刀在

手,抵得过坏了一对招子。”他嘘了一口长气,向前踏了一步,

一对失了明的眸子对准了金花婆婆,神威凛凛。

殷离瞧得害怕,向后退了几步。金花婆婆却佝偻着身子,

撑着拐杖,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看来谢逊只须一伸手,便

能将她一刀斩为两段,但她站着一动不动,似乎全没将谢逊

放在眼里。张无忌曾见过她数度出手,真是快速绝伦,比之

韦一笑,另有一分难以言说的诡秘怪异,如鬼如魅,似精似

怪。此刻她和谢逊相对而立,一个是剑拔弩张,蓄势待发,一

个却似成竹在胸,好整以暇。张无忌心想她排名尚在我外公、

义父和韦蝠王之上,武功自然十分厉害,不禁为谢逊暗暗担

心。

但听得四下里疾风呼啸,隐隐传来海中波涛之声,于凶

险的情势之中,更增一番凄怆悲凉之意。两人相向而立,相

距不过丈许,谁也不先动手。

过了良久,谢逊忽道:“韩夫人,今日你定要迫我动手,

违了我们四法王昔日结义的誓言,谢逊好生难受。”金花婆婆

道:“谢三哥,你向来心肠软,我当时真没料到,武林中那许

多成名的英雄豪杰,都是你一手所杀。”谢逊叹道:“我心伤

父母妻儿之仇,甚么也不顾了。我生平最不应该之事,乃是

连发一十三招七伤拳,击毙了少林派的空见神僧。”

金花婆婆凛然一惊,道:“空见神僧当真是你打死的么?

你甚么时候练成了这等厉害武功?”她本来自信足可对付得了

谢逊,此刻始有惧意。

谢逊道:“你不用害怕。空见神僧只挨打不还手,他要以

广大无边的佛法,渡化我这邪魔外道。”金花婆婆哼了一声,

道:“这才是了,老婆子及不上空见神僧,你一十三拳打死空

见,不用九拳十拳,便能料理了老婆子啦。”

谢逊退了一步,声调忽变柔和,说道:“韩夫人,从前在

光明顶上你待我委实不错。那日我做哥哥的生病,内子偏又

产后虚弱,不能起床。你照料我一月有余,尽心竭力,我始

终铭感于心。”拍了拍身上的灰布棉袍。又道:“我在海外以

兽皮为衣,你给我缝这身衣衫,里里外外,无不合身,足见

光明顶结义之情尚在。你去罢!从此而后,咱们也不必再会

面了。我只求你传个讯息出去,要我那无忌孩儿到此岛来和

我一会,做哥哥的足感大德。”

金花婆婆凄然一笑,说道:“你倒还记得从前这些情谊。

不瞒你说,自从银叶大哥一死,我早将世情瞧得淡了,只是

尚有几桩怨仇未了,我不能就此撒手而死,相从银叶大哥于

地下。谢三哥,光明顶上那些人物,任他武功了得,机谋过

人,你妹子都没瞧在眼里,便只对你谢三哥另眼相看。你可

知道其中的缘由么?”

谢逊抬头向天,沉思半晌,摇头道:“谢逊庸庸碌碌,不

值得贤妹看重。”

金花婆婆走上几步,抚着一块大石,缓缓坐下,说道:

“昔年光明顶上,只有阳教主和你谢三哥,我才瞧着顺眼。做

妹子的嫁了银叶先生,唯有你们二人,没怪我所托非人。”谢

逊也坐了下来,说道:“韩大哥虽非本教中人,却也英雄了得。

众兄弟力持异议,未免胸襟窄了。唉,六大派围攻光明顶,不

知众兄弟都无恙否?”金花婆婆道:“谢三哥,你身在海外,心

悬中土,念念不忘旧日兄弟。人生数十年转眼即过,何必老

是想着旁人?”

两人此时相距已不过数尺,呼吸可闻,谢逊听得金花婆

婆每说几句话便咳嗽一声,说道:“那年你在碧水寒潭中冻伤

了肺,缠绵至今,总是不能痊愈么?”

金花婆婆道:“每到天寒,便咳得厉害些。嗯,咳了几十

年,早也惯啦。谢三哥,我听你气息不匀,是否练那七伤拳

时伤了内脏?须得多多保重才是。”

谢逊道:“多谢贤妹关怀。”忽然抬起头来,向殷离道:

“阿离,你过来。”殷离走到他身前,叫了声:“谢公公!”谢

逊道:“你使出全力,戳我一指。”殷离愕然道:“我不敢。”谢

逊笑道:“你的千蛛万毒手伤不了我,尽管使劲便了。我只是

试试你的功力。”殷离仍道:“孩儿不敢。”又道:“谢公公,你

既和婆婆是当年结义的好友,能有甚么事说不开?大家不用

争这把刀子了罢。”谢逊凄然一笑,说道:“你戳我一指试试。”

殷离无奈,取出手帕,包住右手食指,一指戳在谢逊肩

头,蓦地里“啊哟”一声大叫,向后摔了出去,飞出一丈有

余,腾的一响,坐在地下,便似全身骨骼根根都已寸断。

金花婆婆不动声色,缓缓的道:“谢三哥,你好毒的心思,

生怕我多了个帮手,先行出手翦除。”谢逊不答,沉思半晌,

道:“这孩儿心肠很好,她戳我这指只使了二三成力,手指上

又包了手帕,不运千蛛毒气伤我。很好,很好。若非如此,千

蛛毒气返攻心脏,她此刻已然没命了。”

张无忌听了这几句话,背上出了一阵冷汗,心想义父明

明说是试试殷离的功力,倘若她果真全力一试,这时岂非已

然毙命?明教中人向来心狠手辣,以我义父之贤,也在所不

免。他却不知谢逊和金花婆婆相交有年,明白对方心意,几

句家常话一说完,便是绝不容情的恶斗,金花婆婆多了殷离

一个帮手,于他大大不利,是以要用计先行除去。

谢逊道:“阿离,你为甚么一片善心待我?”殷离道:“你

……你是他义父,又是……又是为他而来。在这世界上,只

有你跟我两人,心中还记着他。”谢逊“啊”了一声,道:

“没想到你对我无忌孩儿这么好,我倒险些儿伤了你的性命。

你附耳过来。”殷离挣扎着爬起,慢慢走到他的身边。谢逊将

口唇凑在她耳边,说道:“我传你一套内功心法,这是我在冰

火岛上参悟而得,可说是集我毕生武功之大成。”不等殷离答

话,便将那心法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殷离一时自难明白,只

用心暗记。谢逊怕她记不住,又说了两遍,问道:“记住了么?”

殷离道:“都记得了。”谢逊道:“你修习五年之后,当有小成。

你可知我传你功夫的用意么?”殷离突然哭了出来,说道:

“我……我知道。可是……可是我不能。”

谢逊厉声道:“你知道甚么?为甚么不能?”说着左掌蓄

势待发,只要殷离一句话答得不对,立时便毙她于掌下。殷

离双手掩面,说道:“我知道你要我去寻找无忌,将这功夫转

授于他。我知道你要我练成上乘武功之后,保护无忌,令他

不受世上坏人的侵害,可是……可是……”她说了两个“可

是”,放声大哭。

谢逊站起身来,喝道:“可是甚么?是我那无忌孩儿已然

遭遇不测么?”殷离扑在他的怀里,抽抽噎噎的哭道:“他……

他早在六年之前,在西域……在西域堕入山谷而死。”谢逊身

子一晃,颤声道:“这话……这话……当真?”殷离哭道:“是

真的。那武烈父女亲眼见到他丧命的。我在他二人身上先后

点了七次千蛛万毒手,又七次救他们活命,这等煎熬之下,他

们……他们不能再说假话。”

当殷离述说张无忌死讯之初,金花婆婆本待阻止,但转

念一想,谢逊一听到义子身亡,定然心神大乱,拚斗时虽然

多了三分狠劲,却也少了三分谨慎,更易陷入自己所布的钢

针阵中,当下只是在旁微微冷笑,并不答话。

谢逊仰天大啸,两颊旁泪珠滚滚而下。张无忌见义父和

表妹为自己这等哀伤,再也忍耐不住,便欲挺身而出相认,忽

听得金花婆婆道:“谢三哥,你那位义儿张公子既已殒命,你

守着这口屠龙宝刀又有何用?不如便借了于我罢。”

谢逊嘶哑着嗓子道:“你瞒得我好苦。要取宝刀,先取了

我这条性命。”轻轻将殷离推在一旁,嘶的一声,将长袍前襟

撕下,向金花婆婆掷了过去,这叫作“割袍断义”。

张无忌心想:“我该当此时上前,说明真相,免他二人无

谓的伤了义气。”便在此时,忽听得左侧远处长草中传来几下

轻微的呼吸之声。相距既远,呼吸声又极轻,若非张无忌耳

音极灵,再也听不出来,他心念一动:“原来金花婆婆暗中尚

伏下帮手?我倒不可贸然现身。”但听得刀风呼呼,谢逊已和

金花婆婆交上了手。

只见谢逊使开宝刀,有如一条黑龙在他身周盘旋游走,忽

快忽慢,变化若神。金花婆婆忌惮宝刀锋利,远远在他身旁

兜着圈子。谢逊有时卖个破绽,金花婆婆毫不畏惧的欺身直

进,待他回刀相砍,随即极巧妙的避了开去。二人于对方武

功素所熟知,料得不能在一二百招内便分高下。谢逊倚仗宝

刀之利,金花婆婆则欺他盲不见物,二人均在自己所长的这

一点上寻求取胜之道,反而将招数内力置之一旁。

忽听得飕飕两声,黄光闪功,金花婆婆发出两朵金花。谢

逊屠龙刀一转,两朵金花都粘在刀上。原来金花以纯钢打成,

外镀黄金,铸造屠龙刀的玄铁却具极强磁性,遇铁即吸。这

金花乃金花婆婆仗以成名的暗器,施放时变幻多端,谢逊即

令双目健好,也须全力闪避挡格,不料这屠龙刀正是所有暗

器的克星。金花婆婆倏左倏右连发八朵金花,每一朵均粘在

屠龙刀上。此时月暗星稀,夜色惨淡,黑沉沉的刀上粘了八

朵金花,使将开来,犹如数百只飞萤在空中乱窜乱舞。

突然金花婆婆咳嗽一声,一把金花掷出,共有十六七朵,

教谢逊一柄屠龙刀粘得了东边的粘不了西边。谢逊袍袖挥动,

卷去七八朵,另有八朵又都粘在屠龙刀上,喝道:“韩夫人,

你号称紫衫龙王,名字犯了此刀的忌讳,若再恋战,于君不

利。”

金花婆婆打个寒噤,大凡学武之人,性命都在刀口上打

滚,最讲究口彩忌讳,自己号称“龙王”,此刀却名“屠龙”,

实是大大的不妙,当下阴恻恻的笑道:“说不定倒是我这杀狮

杖先杀了盲眼狮子。”呼的一杖击出。谢逊沉肩一闪,突然脚

下一个踉跄,“啊”的一声,这一杖击中了他左肩,虽然力道

已卸去了大半,但仍然着实不轻。

张无忌大喜,暗中喝了声采。他见谢逊故意装作闪避不

及,受了一杖,心下便想:“义父只须将左手袍袖中的金花撒

出,再以屠龙刀使一招‘千山万水’乱被风势斩去,金花婆

婆不敢抵挡宝刀锋锐,务必更向左退,接连两退,蓄势待发,

那时义父以内力逼出屠龙刀上金花,激射而前,金花婆婆无

力远避,非受重伤不可。”

他心念甫动,果见黄光闪动,谢逊已将左手袖中卷着的

金花撒出,金花婆婆疾向左退。张无忌斗然间想起一事,心

叫:“啊哟,不好,金花婆婆乃是将计就计。”其时他胸中于

武学包罗万有,这两大高手的攻守趋避,无一不在他算中,但

见谢逊的一招“千山万水”乱披风势斩出,金花婆婆更向左

退。谢逊大喝一声,宝刀上粘着的十余朵金花疾射而前。金

花婆婆“啊哟”一声叫,足下一个踉跄,向后纵了几步。

谢逊是个心意决绝的汉子,既已割袍断义,下手便毫不

容情,纵身而起,挥刀向金花婆婆砍去,忽听得殷离高声叫

道:“小心!脚下有尖针!”

谢逊听到叫声,一惊之下,收势已然不及,只听得飕飕

声响,十余朵金花激射而至。金花婆婆要令他身在半空,无

法挪移,这一落将下来,双足非踏上尖针不可。谢逊无可奈

何,只得挥刀格打金花,忽听得脚底铮铮几声响处,他双足

已然着地,竟是安然无恙。

他俯身一摸,触到四周都是七八寸长的钢针,插在山石

之中,尖利无比,只是自己落脚处的四枚钢针却被人用石子

打飞了,听那掷石去针的劲势,正是日间手掷七石的那个巨

鲸帮少年。此人在旁窥视,自己竟丝毫不觉,若非得他相救,

脚底已受重伤,剩下来只有受金花婆婆宰割的分儿了,脑海

中念头这么一转,背上不禁出了一阵冷汗。

他二人互施苦肉计,谢逊肩头受了一杖,金花婆婆身上

也吃了两朵金花,虽然所伤均非要害,但对方何等劲力,受

上了实是不易抵挡。金花婆婆大咳几下,向张无忌伏身之处

发话道:“巨鲸帮的小子,你一再干扰老婆子的大事,快留下

名来。”

张无忌还未回答,突然间黄光一闪,殷离一声闷哼,已

被三朵金花打中胸口要害。原来金花婆婆眼见张无忌武功了

得,自己出手惩治殷离,他定要阻挠,是以面对着他说话,乘

他丝毫没有防备之际,反手发出金花。

张无忌大骇,飞身而起,半空中接住金花婆婆发来的两

朵金花,一落地便将殷离抱在怀中。殷离神智尚未迷糊,见

一个个胡子男子抱住自己,急忙伸手撑拒,只一用力,嘴里

便连喷了几口鲜血。张无忌登时醒悟,伸手在自己脸上用力

擦了几下,抹去脸上黏着的胡子和化装,露出本来面目。殷

离一呆,叫道:“阿牛哥哥,是你?”张无忌微笑道:“是我!”

殷离心中一宽,登时便晕了过去。张无忌见她伤重,不

敢便替她取出身上所中金花,当即点了她神封、灵墟、步廊、

通谷诸处穴道,护住她心脉。

只听得谢逊朗声道:“阁下两次出手相援,谢逊多承大

德。”

张无忌哽咽道:“义……义……你何必……”

二十九四女同舟何所望

便在此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两下玎玎异声,三个人疾奔

而至。张无忌一瞥之下,只见那三人都身穿宽大白袍,其中

两人身形甚高,左首一人是个女子。三人背月而立,看不清

他们面貌,但每人的白袍角上赫然都绣着一个火焰之形,竟

是明教中人。三人双手高高举起,每只手中各拿着一条两尺

来长的黑牌,只听中间那身材最高之人朗声说道:“明教圣火

令到,护教龙王、狮王,还不下跪迎接,更待何时?”话声语

调不准,显得极是生硬。

张无忌吃了一惊,心道:“阳教主遗言中说道,本教圣火

令自第三十一代教主石教主之时,便已失落,怎么会在这三

人手中?这是不是真的圣火令?这三人是否本教弟子?”

只听金花婆婆道:“本人早已破门出教,‘护教龙王’四

字,再也休提。阁下尊姓大名?这圣火令是真是假,从何处

得来?”那人喝道:“你既已破门出教,尚絮絮何为?”金花婆

婆冷冷的道:“金花婆婆生平受不得旁人半句恶语,当日便阳

教主在世,对我也礼敬三分。你是教中何人,对我竟敢大呼

小叫?”

突然之间,三人身形晃动,同时欺近,三只左手齐往金

花婆婆身上抓去。金花婆婆拐杖挥出,向三人横扫过去,不

料这三人脚下不知如何移动,身形早变。金花婆婆一杖击空,

已被三人的右手同时抓住后领,一抖之下,向外远远掷了出

去。

以金花婆婆武功之强,便是天下最厉害的三个高手向她

围攻,也不能一招之间便将她抓住掷出。但这三个白袍人步

法既怪,出手又是配合得妙到毫巅,便似一个人生有三头六

臂一般。张无忌情不自禁的“噫”了一声。那三人身子这么

一移,他已看得清清楚楚,最高那人虬髯碧眼,另一个黄须

鹰鼻。那女子一头黑发,和华人无异,但眸子极淡,几乎无

色,瓜子脸型,约莫三十岁上下,虽然瞧来诡异,相貌却是

甚美。张无忌心想:“原来这三人都是胡人,怪不得语调生硬,

说话又文诌诌的好似背书。”

只听那虬髯人朗声又道:“见圣火令如见教主,谢逊还不

跪迎?”谢逊道:“三位到底是谁?若是本教弟子,谢逊该当

相识。若非本教中人,圣火令与三位毫不相干。”虬髯人道:

“明教源于何土?”谢逊道:“源起波斯。”虬髯人道:“然也,

然也!我乃波斯明教总教流云使,另外两位是妙风使、辉月

使。我等奉总教主之命,特从波斯来至中土。”

谢逊和张无忌都是一怔。张无忌读过杨逍所著的“明教

流传中土记”,知道明教确是从波斯传来,眼看这三个男女果

是波斯胡人,武功身法又是如此,定然不假。只听那黄须的

妙风使道:“我教主接获讯息,得知中土支派教主失踪,群弟

子自相残杀,本教大趋式微,是以命云风月三使前来整顿教

务。合教上下,齐奉号令,不得有误。”张无忌大喜:“总教

主有号令传来,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免得我担此重任,见识

肤浅,误了大事。”

只听得谢逊说道:“中土明教虽然出自波斯,但数百年来

独立成派,自来不受波斯总教管辖。三位远道前来中土,谢

逊至感欢忭,跪迎云云,却是从何说起?”

那虬髯的流云使将两块黑牌相互一击,铮的一声响,声

音非金非玉,十分古怪,说道:“这是中土明教的圣火令,前

任姓石的教主不肖,失落在外,今由我等取回。自来见圣火

令如见教主,谢逊还不听令?”

谢逊入教之时,圣火令失落已久,从来没见过,但其神

异之处,却是向所耳闻,明教的经书典籍之中也往往提及,听

了这几下异声,知道此人所持确是本教圣火令,何况三人一

出手便抓了金花婆婆掷出,决不是常人所能,当下更无怀疑,

说道:“在下相信尊驾所言,但不知有何吩咐?”

流云使左手一挥,妙风使、辉月使和他三人同时纵身而

起,两个起落,已跃到金花婆婆身侧。金花婆婆金花掷出,分

击三使。三使东一闪、西一晃,尽数避开,但见辉月使直欺

而前,伸指点向金花婆婆咽喉。金花婆婆拐杖一封,跟着还

击一杖,突然间腾身而起,后心已被流云使和妙风使抓住,提

了起来。辉月使抢上三步,在她胸腹间连拍三掌,这三掌出

手不重,但金花婆婆就此不能动弹。

张无忌心道:“他三人起落身法,未见有过人之处,只是

三人配合得巧妙无比。辉月使在前诱敌,其余二人已神出鬼

没的将金花婆婆擒住。但以每人的武功而论,比之金花婆婆

颇有不及。那人拍这三掌,并非打穴,但与我中土点穴功夫

似有异曲同工之妙。”

流云使提着金花婆婆,左手一振,将她掷在谢逊身前,说

道:“狮王,本教教规,入教之后终身不能叛教。此人自称破

门出教,为本教叛徒,你先将她首级割下。”谢逊一怔,道:

“中土明教向来无此教规。”流云使冷冷的道:“此后中土明教

悉奉波斯总教号令。出教叛徒,留着便是祸胎,快快将她除

了。”

谢逊昂然道:“明教四王,情同金兰。今日虽然她对谢某

无情,谢某却不可无义,不能动手加害。”妙风使哈哈一笑,

道:“中国人妈妈婆婆,有这么多罗唆。出教之人,怎可不杀?

这算是甚么道理?当真奇哉怪也,莫名其妙。”谢逊道:“谢

某杀人不眨眼,却不杀同教朋友。”辉月使道:“非要你杀她

不可。你不听号令,我们先杀了你也。”谢逊道:“三位到中

土来,第一件事便勒逼金毛狮王杀了紫衫龙王,这是为了立

威吓人么?”辉月使微微一笑,道:“你双眼虽瞎,心中倒也

明白。快快动手罢!”

谢逊仰天长笑,声动山谷,大声道:“金毛狮王光明磊落,

别说不杀同伙朋友,此人即令是谢某的深仇大怨,既被你们

擒住,已然无力抗拒,谢某岂能再以白刃相加?”

张无忌听了义父豪迈爽朗的言语,心下暗暗喝彩,对这

波斯明教三使渐生反感。

只听妙风使道:“明教教徒,见圣火令如见教主,你胆敢

叛教么?”谢逊昂然道:“谢某双目已盲了二十余年,你便将

圣火令放在我眼前,我也瞧它不见。说甚么‘见圣火令如见

教主’?”妙风使大怒,道:“好!那你是决意叛教了?”谢逊

道:“谢某不敢叛教。可是明教的教旨乃是行善去恶,义气为

重。谢逊宁可自己人头落地,不干这等没出息的歹事。”金花

婆婆身子不能动弹,于谢逊的言语却一句句都听在耳里。

张无忌知道义父生死已迫在眉睫,当下轻轻将殷离放在

地下。只听流云使道:“明教中人,不奉圣火令号令者,一律

杀无赦矣!”谢逊喝道:“本人是护教法王,即令是教主要杀

我,也须开坛禀告天地与本教明尊,申明罪状。”妙风使嘻嘻

笑道:“明教在波斯好端端地,一至中土,便有这许多臭规矩!”

三使同时呼啸,一齐抢了上来。谢逊屠龙刀挥动,护在身前,

三使连攻三招,抢不近身。

辉月使欺身直进,左手持令向谢逊天灵盖上拍落。谢逊

举刀挡架,当的一响,声音极是怪异。这屠龙刀无坚不摧,可

是竟然削不断圣火令。便在这一瞬之间,流云使滚身向左,已

然一拳打在谢逊腿上。谢逊一个踉跄,妙风使横令戳他后心,

突然间手腕一紧,圣火令已被人夹手夺了去。他大惊之下,回

过身来,只见一个少年的右手中正拿着那根圣火令。

张无忌这一下纵身夺令,快速无比,巧妙无伦。流云使

和辉月使惊怒之下,齐从两侧攻上。张无忌身形一转,向左

避开,不意拍的一响,后心已被辉月使一令击中。

那圣火令质地怪异,极是坚硬,这一下打中,张无忌眼

前一黑,几欲晕去,幸得护体神功立时发生威力,当即镇慑

心神,向前冲出三步。波斯三使立时围上。张无忌右手持令

向流云使虚晃一招,左手倏地伸出,已抓住了辉月使左手的

圣火令。岂知辉月使忽地放手,那圣火令尾端向上弹起,拍

的一响,正好打中张无忌手腕。他左手五根手指一阵麻木,只

得放下左手中已然夺到的圣火令,辉月使纤手伸处,抓回掌

中。

张无忌练成乾坤大挪移法以来,再得张三丰指点太极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