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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三十东西永隔如参商

殷离唱了这几句小曲,接着又唱起歌来,这一回的歌声

却是说不出的诡异,和中土曲子浑不相同,细辨歌声,辞意

也和小昭所唱的相同:“来如流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

所终!”她翻翻覆覆唱着这两句曲子,越唱越低,终于歌声随

着水声风声,消没无踪。

各人想到生死无常,一人飘飘入世,实如江河流水,不

知来自何处,不论你如何英雄豪杰,到头来终于不免一死,飘

飘出世,又如清风之不知吹向何处。张无忌只觉掌里赵敏的

纤指寒冷如冰,微微颤动。

谢逊忽道:“这首波斯小曲,是韩夫人教她的,二十余年

前的一天晚上,我在光明顶上也曾听到过一次。唉,想不到

韩夫人绝情如此,竟会对这孩子痛下毒手。”

赵敏问道:“老爷子,韩夫人怎么会唱波斯小曲,这是明

教的歌儿么?”

谢逊道:“明教传自波斯,这首波斯曲子跟明教有些渊源,

却不是明教的歌儿。这曲子是两百多年前波斯一位最著名的

诗人峨默做的,据说波斯人个个会唱。当日我听韩夫人唱了

这歌,颇受感触,问起此歌来历,她曾详细说给我听。

“其时波斯大哲野芒设帐授徒,门下有三个杰出的弟子:

峨默长于文学,尼若牟擅于政事,霍山武功精强。三人意气

相投,相互誓约,他年祸福与共,富贵不忘。后来尼若牟青

云得意,做到教主的首相。他两个旧友前来投奔,尼若牟请

于教主,授了霍山的官职。峨默不愿居官,只求一笔年金,以

便静居研习天文历数,饮酒吟诗。尼苦牟一一依从,相待甚

厚。

“不料霍山雄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阴谋叛变。事败后

结党据山,成为威震天下的一个宗派首领。该派专以杀人为

务,名为依斯美良派,当十字军之时,西域提起‘山中老

人’霍山之名,无不心惊色变。其时西域各国君王丧生于

‘山中老人’手下者不计其数。韩夫人言道,极西海外有一大

国,叫做英格兰,该国国王爱德华得罪了山中老人,被他遣

入行刺。国王身中毒刃,幸得王后舍身救夫,吸去伤口中毒

液,国王方得不死。霍山不顾旧日恩义,更遣人刺杀波斯首

相尼若牟。首相临死时口吟峨默诗句,便是这两句‘来如流

水兮逝如风,不知何处来兮何所终’了。韩夫人又道,后来

‘山中老人’一派武功为波斯明教中人习得。波斯三使武功诡

异古怪,料想便出于这山中老人。”

赵敏道:“老爷子,这个韩夫人的性儿,倒像那山中老人

你待她仁至义尽,她却阴谋加害于你。”谢逊叹道:“世人以

怨报德,原是寻常得紧,岂足深怪?”

赵敏低头沉吟半晌,说道:“韩夫人位列明教四王之首,

武功却不见得高于老爷子啊。昨晚与波斯三使动手之际,她

何以又不使千蛛万毒手的毒招?”谢逊道:“千蛛万毒手?韩

夫人不会使啊。似她这等绝色美人,爱惜容颜过于性命,怎

肯练这门功夫?”

张无忌、赵敏、周芷若等都是一怔,心想金花婆婆相貌

丑陋,从她目前的模样瞧来,即使再年轻三四十岁,也决计

谈不上“绝色美人”四字,鼻低唇厚、四方脸蛋、耳大招风,

这面型是决计改变不来的,赵敏笑道:“老爷子,我瞧金花婆

婆美不到哪里去啊”

谢逊道:“甚么?紫衫龙王美若天仙,二十余年前乃是武

林中第一美人,就算此时年事已高,当年风姿仍当仿佛留存

……唉,我是再也见不到了。”

赵敏听他说得郑重,隐约觉得其中颇有蹊跷,这个丑陋

佝偻的病妪,居然是当年武林中的第一美人,说甚么也令人

难以置信,问道:“老爷子,你名震江湖,武功之高,那是不

消说的了。白眉鹰王自创教宗,与六大门派分庭抗礼,角逐

争雄逾二十年。青翼蝠王神出鬼没,那日在万安寺中威吓于

我,要毁我容貌,此后思之,常有余悸。金花婆婆武功虽高,

机谋虽深,但要位列三位之上,未免不称,却不知是何缘故?”

谢逊道:“那是殷二哥、韦四弟和我三人心甘情愿让她

的。”

赵敏道:“为甚么?”突然格格一笑,说道:“只因为她是

天下第一美人,英雄难过美人关,三位大英雄都甘心拜服于

石榴裙下么?”她是番邦女子,不拘尊卑之礼,心中想到,便

肆无忌惮的跟谢逊开起玩笑来。

谢逊竟不着恼,叹道:“甘心拜服于石榴裙下的,岂止三

人而已?其时教内教外,盼获黛绮丝之青睐者,便说一百人,

只怕也说得少了。”赵敏道:“黛绮丝?那便是韩夫人么?这

名字好怪?”谢逊道:“她来自波斯,这是波斯名字。”

张无忌、赵敏、周芷若都吃了一惊,齐声道:“她是波斯

人么?”

谢逊奇道:“难道你们都瞧不出来?她是中国和波斯女子

的混种,头发和眼珠都是黑的,但高鼻深目,肤白如雪,和

中原女子大异,一眼便能分辨。”

赵敏道:“不,不!她是塌鼻头,眯着一对小眼,跟你所

说的全然不同。张公子,你说是不是?”张无忌道:“是啊。难

道她也像苦头陀一样,故意自毁容貌?”

谢逊问道:“苦头陀是谁?”张无忌道:“便是明教的光明

右使范遥。”当下将范遥自毁容貌、到汝阳王府去卧底之事简

略说了。谢逊叹道:“范兄此举,苦心孤诣,大有功于本教,

实非常人所能。唉,这一半也可说是出于韩夫人之所激啊。”

赵敏道:“老爷子,你别卖关子了,从头至尾说给我们听

罢。”

谢逊“嗯”了一声,仰头向天,出神了半晌,缓缓说道:

“二十余年前,那时明教在阳教主统领之下,好生兴旺。这日

光明顶上突然来了三个波斯胡人,手持波斯总教教主手书,谒

见阳教主。信中言道,波斯总教有一位净善使者,原是中华

人氏,到波斯后久居其地,入了明教,颇建功勋,娶了波斯

女子为妻,生有一女。这位净善使者于一年前逝世,临死时

心怀故土,遗命要女儿回归中华。总教教主尊重其意,遣人

将他女儿送来光明顶上。盼中土明教善予照拂。阳教主自是

一口答应,请那女子进来。那少女一进厅堂,登时满堂生辉,

但见她容色照人,明艳不可方物。当她向阳教主盈盈下拜之

际,大厅上左右光明使、三法王、五散人、五行旗使,无不

震动。护送她来的三个波斯人在光明顶上留了一宵,翌日便

即拜别。这位波斯艳女黛绮丝便在光明顶上住了下来。”

赵敏笑道:“老爷子,那时你对这位波斯艳女便深深钟情

了,是不是?不用害羞,老老实实的说出来罢。”谢逊摇头道:

“不!那时我正当新婚,和妻子极是恩爱,妻子又怀了孕。我

怎会另生他念?”赵敏“哦”了一声,暗悔失言,她知谢逊的

妻儿均为成昆所杀,这时无意间提起,不免引起他伤心,忙

道:“对啦,对啦!怪不得韩夫人说,当年她嫁与银叶先生,

光明顶上人人反对,只有阳教主和你仍然待她很好。想来阳

教主的夫人不但是位美人儿,而且为人厉害,将丈夫收得服

服帖帖。”

谢逊道:“阳教主慷慨豪侠,黛绮丝的年纪尽可做得他女

儿。何况波斯总教教主托他照拂,阳教主持她自是仁至义尽,

决无他念。阳教主夫人是我师父成昆的师妹,是我师姑。阳

教主对夫人是十分爱重的。”成昆杀他全家,虽然在他心底仇

恨愈久愈深,但提到成昆的名字之时,却只淡淡的一言带过,

便与说到一个常人无异。

赵敏道:“苦头陀范遥据说年轻时是个美男子,他对黛绮

丝定是十分倾心的了?”

谢逊点头道:“那是一见钟情,终于成为铭心刻骨的相思。

其实何止范兄如此,见到黛绮丝之美色而不动心的男子只怕

很少。不过明教教规严峻,人人以礼自持,就有谁对黛绮丝

致思慕之忱的,也都是未婚男子。哪知黛绮丝对任何男子都

是冷若冰霜,丝毫不假辞色,不论是谁对她稍露情意,便被

她痛斥一顿,令那人羞愧无地,难以下台。我师姑阳夫人有

意撮合,想要她与范遥结为夫妻。黛绮丝一口拒绝,说到后

来,她竟当众横剑自誓,说道她是决计不嫁人的,如要逼她

婚嫁,她宁死不屈。这么一来,众人的心也都冷了。

“过了半年,有一天海外灵蛇岛来了一人,自称姓韩,名

叫千叶,是阳教主当年仇人的儿子,上光明顶来是为父报仇。

众人见这姓韩的青年貌不惊人,居然敢独上光明顶,来向阳

教主挑战,无不哈哈大笑。但阳教主却神色郑重,接以大宾

之礼,大排筵席的款待。宴后向众兄弟说起情由,原来阳教

主当年和他父亲一言不合动手,以一掌‘大九天手’击得他

父亲重伤,跪在地下,站不起身。当时他父亲言道,日后必

报此仇,只是知道自己武功已无法再进。将来不是叫儿子来,

便是叫女儿来。阳教主道: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他必奉让

三招。那人道:招是不须让的,但如何比武,却要他子女选

定。阳教主当时便答允了。事过十余年,阳教主早没将这事

放在心上,哪知这姓韩的竟然遣他儿子到来。

“众人都想:善者不来,来者不善,此人竟敢孤身上光明

顶来,必有惊人的艺业,但阳教主武功之高,几已说得上当

世无敌,除了武当派张三丰真人,谁也未必胜得他一招半式。

这姓韩的能有多大年纪,便有三个五个同时齐上,阳教主也

不会放在心上。所担心的只是不知他要出甚么为难的题目。

“第二天,那韩千叶当众说明昔日约言,先把言语挤住阳

教主,令他无从食言,然后说了题目出来。他竟是要和阳教

主同入光明顶的碧水寒潭之中一决胜负。

“他此言一出,众人尽皆惊得呆了。碧水寒潭冰冷澈骨,

纵在盛暑,也向来无人敢下。何况其时正当隆冬?阳教主武

功虽高,却不识水性,这一下到碧水寒潭之中,不用比武,冻

也冻死了,淹也淹死了。当时圣火厅中,群雄齐声斥责。”

张无忌道:“这件事当真为难得紧,大丈夫一言既出,驷

马难追。阳教主当年曾答允过那姓韩的,比武的方法由他子

女选择,这韩千叶前辈选定水战,按理说阳教主无法推托。”

赵敏反握他手掌,捏了一捏,轻轻笑道:“是啊,大丈夫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明教教主何等身分,岂能食言而肥,失

信于天下?答允了人家的事,总当做到。”

她这话说的是张无忌。再提一下二人之间的誓约,谢逊

却哪里知道,说道:“正是如此,当日韩千叶朗声说道:‘在

下孤身上得光明顶来,原没盼望能活着下山。众位英雄豪杰

尽可将在下乱刀分尸,除了明教之外,江湖上谁也不会知晓。

在下只是个无名小卒。杀了区区一人,有何足道?各位要杀,

上来动手便是。’众人一听,倒不能再说甚么了。

“阳教主沉吟半晌,说道:‘韩兄弟,在下当年确与令尊

有约。好汉子光明磊落,这场比武是在下输了。你要如何处

置,悉听尊便。’韩千叶手腕一翻,亮出一柄晶光灿烂的匕首,

对准自己心脏,说道:‘这匕首是先父遗物,在下只求阳教主

向这匕首磕上三个响头。’群雄一听,无不愤怒,堂堂明教教

主,岂能受此屈辱?但阳教主既然认输,按照江湖规矩,不

能不由对方处置。眼前情势已十分明白,韩千叶此番拚死而

来,受了阳教主这三个头后,他势必立即以匕首往自己心口

一插,以免死于明教群豪手下。

“霎时之间,大厅中竟无半点声息。光明左右使逍遥二仙、

白眉鹰王殷二哥、彭莹玉和尚等人,平素均是足智多谋,但

当此难题,却也都一筹莫展。韩千叶此举,明明是要逼死阳

教主,以雪父亲当年重伤跪地之辱,然后自杀。

“便在这紧迫万分之际,黛绮丝忽然越众而前,向阳教主

道:‘爹爹,他人生了个好儿子,你难道便没生个好女儿?这

位韩爷为他父亲报仇,女儿就代爹爹接他招数。上一代归上

一代,下一代归下一代,不可乱了辈份。’众人都是一愕:

‘怎么她叫阳教主作爹爹?’但即会意:‘她冒充教主的女儿。

要解此困厄。’均想:‘瞧她这般娇滴滴弱不禁风的模样,不

知是否会武?就算会武,也必不高,至于入碧水寒潭水战,更

加不必谈起。’

“阳教主尚未回答,韩千叶已冷笑道:‘姑娘要代父接招,

亦无不可。倘若姑娘输了,在下仍要阳教主向先父的匕首磕

三个头。’他眼见黛绮丝既美且弱,哪里将她放在眼下?黛绮

丝道:‘倘若尊驾输了呢?’韩千叶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黛绮丝道:‘好!咱们便去碧水寒潭!’说着当先便行。阳教

主忙摇手道:‘不可!此事不用你牵涉在内。’黛绮丝道:‘爹

爹,你不用操心。’跟着便盈盈拜了下去。这一拜,便算拜了

阳教主为义父。

“阳教主见她显是满有把握,而除此以外,实在亦无他法,

只得听她主张。当下众人一齐来到山阴的碧水寒潭。其时北

风正烈,只到潭边一站,已然寒气逼人,内力稍差的便已觉

得不大受用。潭水早已结成厚冰,望下去碧沉沉地,深不见

底。

“阳教主心想不该要黛绮丝为他送命,昂然道:‘乖女儿,

你这番好意,我心领了,我来接韩兄的高招。’说着除下外袍,

取出一柄单刀,他是决意往潭中一跳,从此不再起来了。黛

绮丝微微一笑,说道:‘爹爹,女儿从小在海边长大,精熟水

性。’说着抽出长剑,飞身跃入潭中,站在冰上,剑尖在冰上

划了个径长两尺的圆圈,左足踏上,擦的一声轻响,已踏陷

那块圆冰,身子沉入了潭中。”

其时海上寒风北来,拂动各人的衣衫。谢逊说道:“当时

碧水寒潭之畔的情景,今日回想,便如是昨天刚过的事一般。

黛绮丝那日穿了一身淡紫色的衣衫,她在冰上这么一站,当

真胜如凌波仙子,突然间无声无息的破冰入潭,旁观群豪,无

不惊异。那韩千叶见到她入水的身手,脸上狂傲之色登时收

起,手执匕首,跟着跃入了潭中。

“那碧水寒潭色作深绿,从上边望不到二人相斗的情形,

但见潭水不住晃动。过了一会,晃动渐停,但不久潭水又激

荡起来。明教群豪都极为担心,眼见他二人下潭已久,在水

底岂能长久停留?又过一会,突然一缕殷红的鲜血从绿油油

的潭水中渗将上来。众人更是忧急,不知是不是黛绮丝受了

伤。蓦地里忽喇一声响,韩千叶从冰洞中跳了上来,不住的

喘息。众人见他先上,一齐大惊,齐问:‘黛绮丝呢?黛绮丝

呢?’只见他空着双手,他那柄匕首却插在他右胸,两边脸颊

上各划着一条长长的伤痕。

“众人正惊异闹,黛绮丝犹似飞鱼出水,从潭中跃上,长

剑护身,在半空中轻飘飘的转了个圈子,这才落在冰上。群

雄欢声大作。阳教主上前握住了她手,高兴得说不出话来。谁

都料想不到,这样千娇百媚的一个姑娘,水底功夫竟这般了

得。黛绮丝向韩千叶瞧了一眼,说道:‘爹爹,这人水性不差,

念他为父报仇的孝心,对教主无礼之罪,便饶过了罢?’阳教

主自然答允,命神医胡青牛替他疗伤。

“当晚光明顶上大排筵席,人人都说黛绮丝是明教的大功

臣,若非她挺身出来解围,阳教主一世英名付于流水。当下

安排职司,阳夫人赠了她个‘紫衫龙王’的美号,和鹰王、狮

王、蝠王三王并列。我们三王心甘情愿让她位列四王之首。她

此日这场大功,可将三王过去的功绩都盖下去了。后来我们

三个护教法王和她兄妹相称,她便叫我‘谢三哥’。

“不料碧水寒潭这一战,结局竟大出各人意料之外。韩千

叶虽然败了,不知如何,竟然赢得了黛绮丝的芳心。想是她

每日前去探伤,病榻之畔,因怜生爱,从歉种情,等到韩千

叶伤愈,黛绮丝忽然禀明教主,要嫁与此人。

“各人听到这个讯息,有的伤心失望,有的愤恨填膺。这

韩千叶当日逼得本教自教主以下人人狼狈万状,本教的护教

法王岂能嫁与此人?有些脾气粗暴的兄弟当面便出言侮辱。黛

绮丝性子刚烈,仗剑站在厅口,朗声说道:‘从今而后,韩千

叶已是我的夫君。哪一位侮辱韩郎,便来试试紫衫龙王长剑!’

众人见事已如此,只有恨恨而散。

“她与韩千叶成婚,众兄弟中倒有一大半没去喝喜酒。只

有阳教主和我感激她这场解围之德,出力助她排解,使她平

安成婚,没出甚么岔子。但韩千叶想入明教,终以反对的人

太多,阳教主也不便过拂众意。事过不久,阳教主夫妇突然

同时失踪,光明顶上人心惶惶。众人四下追寻之际,有一晚

光明右使范遥竟见韩夫人黛绮丝从秘道之中出来。”

张无忌一凛,道:“她从秘道中出来?”

谢逊道:“不错。明教教规极严,这秘道只有教主一人方

能去得。范遥惊怒之下,上前责问。韩夫人道:‘我已犯了本

教重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当晚群豪大会,韩夫人仍然

只是这几句话。问她入秘道去干甚么,她说她不愿撒谎,却

也不原吐露真相;问她阳教主去了何处,她说一概不知,至

于私入秘道之事,一人作事一身当,多说无益。按理她不是

自刎,便当自断一肢,但一来范遥旧情不忘,竭力替她遮掩,

二来我在旁说情,群豪才议定罚她禁闭十年,以思己过。哪

知黛绮丝说道:‘阳教主不在此处,谁也管不着我。’”

张无忌问道:“义父,韩夫人私进秘道却是为何?”

谢逊道:“此事说来话长,教中只我一人得知。当时大家

疑心多半与阳教主夫妇失踪之事有关,但我力证绝无牵连。光

明顶圣火厅中,群豪说得僵了,终于韩夫人破门出教,说道

自今而后,再与中土明教没有干系。她是最先例出明教之人,

即日与韩千叶飘然下峰,不知所踪。

“此后教中众兄弟寻觅教主不得,过了数年,为争教主之

位,事情越来越糟。白眉殷二哥竟又下了光明顶,自创天鹰

一教。我苦苦相劝,他坚执不听,哥儿俩竟致翻脸。二十余

年前王盘山天鹰教扬刀立威,金毛狮王赶去踢他场子,一来

冲着屠龙宝刀,二来也为了出一口当年的恶气,存心要给殷

二哥下不了台,让他知道离开明教之后,未必能成甚么气候。

唉,今日思之,却也未免太过意气用事了!”

他长长一声叹息之中,蕴藏着无尽辛酸往事,无数江湖

风波。

各人沉默半晌。赵敏说道:“老爷子,后来金花银叶,威

震江湖,怎地明教中人都认她不出?那银叶先生自必是韩千

叶了,他又怎生中毒毙命?”

谢逊道:“这中间的经过情形,我便毫不知情。想是他夫

妇在江湖上行走之时,尽量避开了明教中人。”张无忌说道:

“不错。金花婆婆从来不与明教中人朝相。六大派围攻明教之

时,她虽到了光明顶上,却不上峰赴援。”

赵敏沉吟道:“可是紫衫龙王姿容绝世,怎能变得如此丑

陋?那又不是脸上有甚么毁损。”谢逊道:“猜想她必是用甚

么巧妙法儿改易了面容。韩夫人一生行事怪僻,其实内心有

说不出的苦处。她毕生在逃避波斯总教来人的追寻,哪知到

头来还是无法逃过。”

张无忌和赵敏齐问:“波斯总教何事寻她?”

谢逊道:“这是韩夫人最大的秘密,本是不该说的。但我

盼望你们回灵蛇岛去救她,却是非说不可了。”赵敏惊道:

“咱们再回灵蛇岛去?斗得过那波斯三使么?”

谢逊不答,自行叙述往事:“数百年来,中土明教的教主

例由男子出任,波斯总教的教主却向来是女子,且是不出嫁

的处女。总教经典中郑重规定,由圣处女任教主,以维护明

教的神圣贞洁。每位教主接任之后,便即选定教中高职人士

的三个女儿,称为‘圣女’。此三圣女领职立誓,游行四方,

为明教立功积德。教主逝世之后,教中长老聚会,汇论三圣

女功德高下,选定立功最大的圣女继任教主。但若此三位圣

女中有谁失却贞操,便当处以焚身之罚,纵然逃至天涯海角,

教中也必遣人追拿,以维圣教贞善……”

他说到这里,赵敏失声道:“难道那韩夫人便是总教三圣

女之一?”

谢逊点头道:“正是!当范遥发见她私入秘道之前,其实

我已先行发觉。韩夫人当我是知己,便将事实真相一一告知。

她在碧水寒潭中与韩千叶相斗,水中肌肤相接,竟然情不自

禁,日后病榻相慰,终成冤孽。她知总教总有一日会遣人前

来追查,只盼为总教立一大功,以赎罪愆。她偷入秘道,为

的是找寻‘乾坤大挪移’的武功心法,此心法总教失落日久,

中土明教却尚有留存。总教遣她前来光明顶,其意便在于此。”

张无忌“啊”的一声,隐隐约约觉得有甚么事情颇为不

妥,但到底何事,一时却想不明白。只听谢逊道:“韩夫人数

次偷入秘道,始终找不到这武功心法。我知悉后郑重告诫,此

事犯我教中大规,实难宽容……”赵敏插嘴道:“啊,我知道

啦。韩夫人破门出教,为的是要继续偷入秘道,她既不是中

土明教中人,再入秘道便不受拘束了。”

谢逊道:“赵姑娘聪明得紧。但光明顶是本教根本重地,

岂容外人任意来去?当时我也猜到了她的用意,韩夫人下山

之后,我亲自守住秘道口,韩夫人曾私自上山三次,每次都

见到我,这才死了这条心。”

谢逊思索片刻,问道:“那波斯三使的服色,和中土明教

可有甚么不同么?”张无忌道:“他们都身穿白袍,袍角上也

绣有红色火焰……嗯,白袍上滚着黑边,这是唯一的小小不

同。”谢逊一拍船舷,说道:“是了。总教教主逝世。西域之

人以黑色为丧服,白袍上镶以黑边,那是服丧。他们要选立

新教主,是以万里迢迢的来到中土,追查韩夫人的下落。”

张无忌道:“韩夫人既是来自波斯,必当知晓波斯三使的

怪异武功,怎地不到一招,便给他们制住?”赵敏笑道:“你

笨死啦。韩夫人是假装的。她要掩饰自己身分,自不能露出

懂得波斯派武功。依我猜想,谢老爷子倘若听从波斯三使的

言语,下手杀她。韩夫人当有脱身之计。”谢逊摇头道:“她

不肯显示自己身分,那是不错。但说被波斯三使打中穴道之

后立即能够脱身,却也未必。她宁可被我一刀杀死,不愿遭

那烈火焚身之苦。”

赵敏道:“我说中土明教是邪教,哪知波斯明教更加邪得

可以。为甚么定要处女来做教主?为甚么要将失贞的圣女烧

死?”谢逊斥道:“小姑娘胡说八道。每个教派都有历代相传

的规矩仪典。和尚尼姑不能婚嫁,不可吃荤,那也不是规矩

么?甚么邪不邪的?”

突然间格格声响,殷离牙关互击,不住寒颤。张无忌一

摸她额头,却仍十分烫手,显是寒热交攻,病势极重,说道:

“义父,孩儿也想回灵蛇岛去。殷姑娘伤势不轻,非觅药救治

不可。咱们尽力而为,便救不得韩夫人,也当救了殷姑娘。”

谢逊道:“不错。这位殷姑娘对你如此情意深重,焉能不救?

周姑娘、赵姑娘,你两位意下如何?

赵敏道:“殷姑娘的伤是要紧的,我的伤是不要紧的。不

回灵蛇岛去那怎么成?”

周芷若淡淡的道:“老爷子说回去,人家便回去。”

张无忌道:“须待大雾敢尽,见到星辰,始辨方向。义父,

那流云使连翻两个空心筋斗,却能以圣火令伤我,那是甚么

缘故?”当下两人研讨波斯三使武功的家数,赵敏所学甚博,

偶尔也参酌所见,但谈论半天,始终猜不到三人联手功夫的

要旨所在。

海上大雾,直至阳光出来方散。张无忌道:“咱们自北方

向着东南而来,现下该当阵西北划去才是。”他和谢逊、周芷

若、小昭四人轮流划船。海上操舟,冲涛破浪实非易事,好

在张无忌和谢逊固然内力深厚,周芷若和小昭也有相当修为,

扳桨划船,只当是锻炼武功。

一连数日,一叶孤舟,不停的向西北划去。

这儿日中,谢逊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波斯三使怪异的

武功,除了向张无忌询问几句之外,甚么话也不说。到得第

六天傍晚,谢逊忽然仔细盘问周芷若所学的峨嵋派功夫,周

芷若据实以答。两人一问一答,直谈到深夜。谢逊神情之间,

甚是失望,说道:“少林、武当、峨嵋三派武功,均和九阳真

经有关,和无忌所学一般,都偏于阳刚一路。倘若张三丰真

人在此,以他阳刚阴柔无所不包的博大武学而与无忌联手,那

么阴阳配合,当可击败波斯三使。但远水救不了近火,韩夫

人如落入波斯三使手中,那便如何是好?”

周芷若忽然问道:“老爷子,听说百年前武林之中,有些

高人精通九阴真经,可有这件事么?”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曾听太师父说起过“九阴真经”之名,

知道峨嵋派创派祖师郭襄女侠之父郭靖、神雕大侠杨过等人,

都会九阴真经上的武功,但经中功夫太过艰难,郭襄虽是郭

靖的亲生女儿,却也未能学得,听周芷若问起,心想:“难道

她峨嵋派的创教祖师,毕竟也传下了一些‘九阴真经’上的

功夫么?”

谢逊道:“故老相传是这么说,但谁也不知真假。听前辈

们说得神乎其技,当今如果真有谁学得这门武功,和无忌联

手应敌,波斯三使自是应手而除。”

周芷若“嗯”的一声,便不再问。

赵敏问道:“周姑娘,你峨嵋派有人会这门武功么?”周

芷若道:“峨嵋派若有人具此神功。先师也不会丧身于万安寺

中了。”灭绝师太所以逝世,根源出于赵敏,周芷若对她痛恨

已极,日日夜夜风雨同舟,却从来跟她不交一语。此刻赵敏

正面相询,便顶撞了她一句。她性格温文,这般说话,已是

生平对人最不客气的言语了。赵敏却不生气,只笑了一笑。

张无忌不住手的扳浆,忽然望着远处叫道:“瞧,瞧!那

边有火光。”

各人顺着他眼光望去,只见西北角上海天相接之处,微

有火光闪动。谢逊虽无法瞧见,心下却和众人一般的惊喜,抄

起木桨,用力划船。

那火光望去不远,其实在大海之上,相隔有数十里之遥。

两人划了大半天,才渐渐接近。张无忌见火光所起之处群山

耸立,正是灵蛇岛,说道:“咱们回来啦!”谢逊猛地里“啊

哟”一声,叫了起来,说道:“为甚么灵蛇岛火光烛天?难道

他们要焚烧韩夫人么?”

只听得咕咚一声,小昭摔倒在船头之上。张无忌吃了一

惊,纵身过去扶起,但见她双目紧闭,已然晕去,忙拿捏她

人中穴道将她救醒,问道:“小昭,你怎么啦?”小昭双目含

泪,说道:“我听说要将人活活烧死,我……我……心里害怕。”

张无忌安慰道:“这是谢老爷的猜测,未必真是如此。就算韩

夫人落入了他们手中,咱们立时赶去,多半还能赶得及相救。”

小昭抓住他手,求恳道:“公子,我求求你,你一定要救韩夫

人的性命。”张无忌道:“咱们大伙儿尽力而为。”说着回到船

尾,提起木桨,鼓动内劲,划得比前更快了。小昭抓起木桨,

虽是双手发颤,却奋力划水。

赵敏忽道:“张公子,有两件事我想了很久,始终不能明

白,要请你指教。”张无忌听她忽然客气起来,奇道:“甚么

事?”赵敏道:“那日在绿柳庄外,我遣人攻打令外祖、杨左

使各位,是这位小昭姑娘调派人马抵挡。当真是强将手下无

弱兵,明教教主手下一个小小丫鬟,居然也有这等能耐,真

是奇了……”谢逊插口问道:“甚么明教教主?”

赵敏笑道:“老爷子,这时候跟你说了罢,你那位义儿公

子,乃是堂堂明教教主,你反倒是他的属下。”谢逊将信将疑,

一时说不出话来。赵敏便将张无忌如何出任教主之事简略说

了一些,但许多细节她也不知。张无忌被谢逊问得紧了,无

法再瞒,只得说了六大派如何围攻光明顶、自己如何在秘道

中获得乾坤大挪移心法等情。

谢逊大喜,站起身来,便在船舱之中拜倒,说道:“属下

金毛狮王谢逊,参见教主。”

张无忌忙跪倒还礼,说道:“义父不必多礼。阳教主遗命,

请义父暂摄教主职位。孩儿正苦于不克负荷重任,天幸义父

无恙归来,实是本教之福。咱们回到中土之后,教主之位,原

是要请义父接任的。”谢逊黯然道:“你义父虽得归来,但双

目已瞎,‘无恙’两字,是说不上的了。明教的首领,岂能由

失明之人担任?赵姑娘,你心中有哪两件事不明白?”

赵敏道:“我想请问小昭姑娘,那些奇门八卦、阴阳五行

之术,是谁教的?你小小年纪,怎地会了这一身出奇的本事?”

小昭道:“这是我家传武功,不值郡主娘娘一笑。”赵敏

又问:“令尊是谁?女儿如此了得,父母必是名闻天下的高手。”

小昭道:“家父埋名隐姓,何劳郡主动问?难道你想削我几根

指头,逼问我的武功么?”她小小年纪,口头上对赵敏竟丝毫

不让,提到削指之事,更显然意欲挑起周芷若敌忾同仇之心。

赵敏笑了笑,转头向张无忌道:“张公子,那晚咱们在大

都小酒店中第二次叙会,苦头陀范遥前来向我作别,他见到

小昭姑娘之时,说了两句甚么话?”张无忌早将这件事忘了,

听她提起,想了一会,才道:“苦大师好像是说,小昭的相貌

很像一个他相识之人。”赵敏道:“不错。你猜苦大师说小昭

姑娘像谁?”张无忌道:“我怎猜得到?”

说话之间,小船离灵蛇岛更加近了,只见岛西一排排的

停了大船,每张白帆上都绘了个大大的红花火焰,帆上都悬

挂黑色飘带。

张无忌皱眉道:“波斯总教劳师动众,派来的人可不少

啊。”赵敏道:“咱们划到岛后,拣个隐僻的所在登陆,别让

他们发见了。”张无忌点头道:“是!”

刚划出三四丈,突然间大船上号角呜呜,跟着砰砰两声,

两枚炮弹打将过来,一枚落在船左,一枚落在船右,激起两

条水柱,小船剧晃,几乎便要翻转。大船上有人叫道:“来船

快划过来,如若不听将令,立时轰沉。”

张无忌暗暗叫苦,心知适才这两炮敌船志在示威,故意

打在小船两侧,现下相距如此之近,敌人瞄准极易,当真一

炮轰在船中,六人无一得免,只得划动小船,慢慢靠过去。

三艘敌船的炮口缓缓转动,对准小船。待小船靠近,大

船上放下绳梯。张无忌道:“咱们上去,相机夺船。”谢逊摸

到绳梯,第一个爬上大船。周芷若一言不发,俯身抱起殷离,

从绳梯攀上船去。跟着便是小昭。张无忌抱了赵敏,最后一

个攀上。只见船上一干人个个黄发碧眼,身材高大,均是波

斯胡人,那流云使等三使却不在其内。

一个会说中国话的波斯人问道:“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

甚么?”赵敏道:“我们飘洋遇险,座船沉没,多蒙相救。”那

波斯人将信将疑,转头向坐在甲板正中椅上的首领说了几句

波斯话。那首领向手下叽哩咕噜的吩咐几句。

小昭突然纵身而起,发掌便向那首领击去。那首领一惊,

闪身避过,抓起坐椅,便向小昭砸来。张无忌没料到小昭这

么快便即动手,身形一侧,欺上三尺,伸指将那首领点倒,船

上数十名波斯人登时大乱,纷纷抽出兵刃,围了上来。这些

人虽然均有武功,但与风云三使相去可就极远。张无忌右手

扶着殷离,左手东点一指,西拍一掌。谢逊使开屠龙刀,周

芷若挥动长剑,再加上小昭身形灵动,片刻之间,已将船上

数十名波斯人料理了。十余人被砍翻在甲板之上。七八人堕

人海中,余下尽数被点中了穴道。

霎时之间,海旁呼喊声、号角声乱成一片。其余波斯船

只靠了过来,船上人众便欲涌上相斗。张无忌提起那波斯首

领,跃上横桁,朗声叫道:“谁敢上来,我便将此人一掌劈死。”

只听得各船上众人大声呼喊,张无忌虽一句也听不懂,但见

无人跃上船来,想来所擒之人颇有身分,对方心存顾忌,一

时不敢来攻。

张无忌跃回甲板,刚放下那个首领,蓦地里背后铮的一

声响,一件兵刃砸了过来,急忙侧身相避,反脚踢出,迎面

一根圣火令击到,左侧又有一根横掠而至。张无忌暗暗叫苦,

心想风云三使来得好快,叫道:“大家退入船舱。”提起那个

首领,往一根圣火令上迎去。

辉月使急忙收令,但收招急促,下盘露出空隙,张无忌

一腿扫去,险些踢中了她小腿。流云、妙风两使自旁急攻,迫

使张无忌这一腿未能踢实。拆到第九招上,妙风使左手圣火

令斜击甩上,招数怪异无比,堪堪便要点中张无忌小腹。张

无忌将那波斯首领的身子一沉。妙风使这一招便得古怪,张

无忌这一下却也是极其巧妙,只听得拍的一声响,这一记圣

火令正好打在那波斯人的左颊之上。风云三使齐声惊呼,脸

色大变,同时向后跃开,交谈了几句波斯话,突然躬身向张

无忌手中的波斯人行礼,神色极是恭敬,跟着便即退回。

忽听得号角声此起彼落,一艘大船缓缓驶到,船头上插

了十二面绣金大旗。船头上设着十二张虎皮交椅,有一张空

着,其余十一张均有人乘坐。那大船驶到近处,便停住了。赵

敏见空着的那张虎皮交椅排在第六。心念一动。说道:“咱们

抓到的此人和大船上那十一人服色相同,看来是他们十二个

人首领之一,他位居第六。”谢逊道:“十二个大首领?嗯,总

教十二宝树王齐来中土,非同小可。”赵敏问道:“甚么十二

宝树王?”

谢逊道:“波斯总教教主座下,共有十二位大经师,称为

十二宝树王,身分地位相当于中土明教的四大护救法王。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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