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武侠玄幻 > 《倚天屠龙记》作者:金庸【完结】 > 倚天屠龙记.txt

第 6 页

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的客人?是怎生模样的人物?”都大锦道:“那是一位俊雅秀

美的年轻客官,发射暗器的功夫大是了得。”那生黑痣之人问

道:“你跟他动过手了?”都大锦忙道:“不,不,是他自行

……”一句话没说完,拦在前面的一个秃子抢着问道:“那屠

龙刀呢?是在谁的手中?”

都大锦愕然道:“甚么屠龙刀?便是历来相传那‘武林至

尊,宝刀屠龙’么?”那秃子似乎性子暴躁,不耐烦多讲,突

然翻身落马,抢到大车之前,挑开车帘,向内张望。

都大锦见他身手矫捷,一纵一落,姿式看来隐隐有些熟

悉,心想:“武当创派祖师张三丰曾在我少林寺住过,他武当

派功夫果然未脱我少林派的范围,说是独创,却也不见得。”

当下更无怀疑,问道:“各位便是名播江湖的武当七侠么?哪

一位是宋大侠?小弟久闻英名,甚是仰慕。”那面生黑痣的人

道:“区区虚名,何足挂齿?都兄太谦了。”

那秃子回身上马,说道:“他伤势甚重,耽误不得,我们

先接了去。”那脸生黑痣的人抱拳道:“都兄远来劳顿,大是

辛苦,小弟这里谢过。”都大锦拱手还礼,说道:“好说,好

说。”那人道:“这位爷台伤势不轻,我们先接上山去施救。”

都大锦巴不得早些脱却干系,说道:“好,那么我们在这里把

人交给武当派了。”那人道:“都兄放心,由小弟负责便是。都

兄的余金已付清了么?”都大锦道:“早已收足。”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只金元宝,约有二十两之谱,长臂伸

出,说道:“些些茶资,请都兄赏给各位兄弟。”都大锦推辞

不受,说道:“二千两黄金的镖金,说甚么都够了,都某并不

是贪得无厌之人。”那人道:“嗯,给了二千两黄金!”他身旁

二人纵马上前,一人跃上车夫的座位,接过马缰,赶车先行,

其余四人护在车后。

那面生黑痣的人手一扬,轻轻将金元宝掷到都大锦面前,

笑道:“都兄不必客气,这便请回临安去罢!”都大锦见元宝

掷到面前,只得伸手接住,待要送还,那人勒过马头,急驰

而去。只见五乘马拥着一辆大车,转过山坳,片刻间去得不

见了影踪。

都大锦看那金元宝时,见上面捏出了五个指印,深入数

分。黄金虽较铜铁柔软得多,但如此指力,却也令人不胜骇

异。都大锦呆呆的望着,心道:“武当七侠的大名,果然不是

侥幸得来。我少林派中,只怕只有几位精研金刚指力的师伯

叔方有如此功力。”

祝镖头见他瞪视金锭上的指印呆呆出神,说道:“总镖头,

武当门下的子弟,未免太不明礼数,见了面也不通名道姓,咱

们千里迢迢的赶来,到了武当山脚下,又不请上山去留膳留

宿。大家武林一脉,可太不够朋友啦。”

都大锦心中早就不满,只是没说出口,当下淡淡一笑,道:

“省了咱们几步路,那不好么?少林子弟进了武当派的道观之

中,原是十分尴尬。两位贤弟,打道回府去罢!”

这一趟走镖,虽然没出半点岔子,但事事给人蒙在鼓里,

而有意无意之间又是处处给人折辱,武当七侠连姓名也不肯

说,显是丝毫没将他放在眼内,都大锦越想越是不忿,暗自

盘算如何方能出这一口恶气。一行人众原路而回,都大锦心

中不快,众镖师和趟子手却人人兴高采烈,想起十天十夜辛

苦,换来了二千两黄金的镖金,总镖头向来出手慷慨,弟兄

们定可分到一笔丰厚的花红谢礼。

行到向晚,离双井子已不过十余里路,祝镖头见都大锦

神情郁郁,说道:“总镖头,今日此事,那也不必介怀,山高

水长,江湖上他年总有相逢之时,瞧武当七侠的威风又能使

得到几时?”都大锦叹道:“有一件事,我心中好生懊悔。”祝

镖头道:“甚么事?”

说到此处,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一乘马自后赶来,蹄

声得得,行得甚是悠闲,但说也奇怪,那马却越追越近。众

人回头瞧时,原来那马四腿特长,身子较之寻常马匹高了一

尺有余,腿一长,自然走得快了。那马是匹青骢,遍体油毛。

祝镖头赞了句:“好马!”又道:“总镖头,咱们没甚么干

得不对啊?”都大锦黯然道:“我是说二十五年前的事。那时

我在少林寺学艺满师。恩师留我再学五年,把一套大韦陀掌

学全了。当时我年少气盛,自以为凭着当时的本事,已足以

在江湖上行走,不耐烦再在寺中吃苦,不听恩师之言。唉,当

年若能多下五年苦功,今日又怎会把甚么武当七侠放在眼内,

也不致受他们这番羞辱了……”正说到此处,那青马从镖队

身旁掠过,马上乘者斜眼向都大锦和祝镖头打量了几眼,脸

上大有诧异之色。

都大锦见有生人行近,当即住口,见马上乘者是个二十

一二岁的少年,面目俊秀,虽然略觉清癯,但神朗气爽,身

形的瘦弱竟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意。那少年抱拳道:“借光,借

光。”他胯下青骢马迈开长腿,越过镖队,一直向前去了。

都大锦望着那人后影,道:“祝贤弟,你瞧这是何等样的

人物?”祝镖头道:“他从山上下来,说不定也是武当派的弟

子了。只是他没带兵刃,身子又这般瘦弱,似乎不是练家子

的模样。”刚说了这句话,那少年突然圈转马头,奔了回来,

远远抱拳道:“劳驾!小弟有句话动问,请勿见怪。”

都大锦见他说得客气,便勒马说道:“尊驾要问甚么事?”

那少年望了望趟子手中高举着的跃鲤镖旗,道:“贵局可是临

安府龙门镖局么?”祝镖头道:“正是!”那少年道:“请问几

位高姓大名?贵局都总镖头可好?”祝镖头虽见他彬彬有礼,

但江湖上人心难测,不能逢人便吐真言,说道:“在下姓祝。

朋友贵姓?和敝局都总镖头可是相识?”

那少年翻身下鞍,一手牵缰,走上几步,说道:“在下姓

张,贱字翠山。素仰贵局都总镖头大名,只是无缘得见。”

他这一报名自称“张翠山”,都大锦和祝、史二镖头都是

一惊。张翠山在武当七侠中名列第五。近年来武林中多有人

称道他的大名,均说他武功极是了得,想不到竟是这样一个

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少年。都大锦将信将疑,纵马上前,道:

“在下便是都大锦,阁下可是江湖上人称‘银钩铁划’的张五

侠么?”

那少年微笑道:“甚么侠不侠的,都总镖头言重了。各位

来到武当,怎地过门不入?今日正是家师九十寿诞之期,倘

若不耽误各位要事,便请上山去喝杯寿酒如何?”

都大锦听他说得诚恳,后想:“武当七侠人品怎地如此大

不相同?那六人傲慢无礼,这位张五侠却十分的谦和可亲。”

于是也跃下马来,笑道:“倘若令师兄也如张五侠这般爱朋友,

我们这时早在武当山上了。”张翠山道:“怎么?总镖头见过

我师兄了?是哪一个?”

都大锦心想:“你真会做戏,到这时还在假作痴呆。”说

道:“在下今日运气不差,一日之间,武当七侠人人都会遍了。”

张翠山“啊”的一声,呆了一呆,问道:“我俞三哥你也见到

了么?”都大锦道:“俞岱岩俞三侠么?我可不知哪一位是俞

三侠。只是六个人一起见了,俞三侠总也在内。”

张翠山道:“六个人?这可奇了?是哪六个啊?”都大锦

怫然道:“你这几位师兄弟不肯通名道姓,我怎知道?阁下既

是张五侠,那六位自然是宋大侠以至莫七侠六位了。”他说到

每个“侠”字,都顿了一顿,声音拖长,颇含讥讽之意。

但张翠山正自思索,并没察觉,又问:“都总镖头当真见

了?”都大锦道:“不但是我见了,我这镖行一行人数十对眼

睛,齐都见了。”张翠山摇头道:“那决计不会,宋师哥他们

今日一直在山上紫霄宫侍奉师父,没下山一步。师父和宋师

哥见俞三哥过午还不上山,命小弟下山等候,怎地都镖头会

见到宋师哥他们?”

都大锦道:“那位脸颊上生了一颗大黑痣,痣上有三茎长

毛的,是宋大侠呢?还是俞二侠?”张翠山一楞,道:“我师

兄弟之中,并无一人颊上有痣,痣上生毛。”

都大锦听了这几句话,一股凉气从心底直冒上来,说道:

“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侠,既在武当山下现身,其中又有两个

是黄冠道人,我们自然……”张翠山插口道:“我师父虽是道

人,但他所收的却都是俗家弟子。那六人自称是‘武当六

侠’么?”

都大锦回思适才情景,这才想起,是自己一上来便把那

六人当作武当六侠,对方却并无一句自表身分的言语,只是

对自己的误会没加否认而已,不禁和祝史二镖头面面相觑,隔

了半晌,才道:“如此说来,这六人只怕不怀好意,咱们快追!”

说着翻身上马,拨过马头,顺着上坡的山路急驰。

张翠山也跨上了青骢马。那马迈开长腿,不疾不徐的和

都大锦的坐骑齐肩而行。张翠山道:“那六人混冒姓名,都兄

便由得他们去罢!”都大锦气喘喘的道:“可是那人呢?俺受

人重嘱,要将那人送上武当山来交给张真人。这六人假冒姓

名,接了那个人去,只怕……只怕事情要糟……”张翠山道:

“都兄送谁来给我师父?那六人接了谁去?”

都大锦催马急奔,一面将如何受人嘱托送一个身受重伤

之人来到武当山之事说了。张翠山颇为诧异,问道:“那受伤

之人是甚么姓名?年貌如何?”都大锦道:“也不知他姓甚名

谁,他伤得不会说话,不能动弹,只剩下一口气了。这人约

莫三十左右年纪。”跟着说了俞岱岩的相貌模样。

张翠山大吃一惊,叫道:“这……这便是我俞三哥啊。”他

虽心中慌乱,但片刻间随即镇定,左手一伸,勒住了都大锦

的马缰。

那马奔得正急,被张翠山这么一勒,便即硬生生的斗地

停住,再也上前不得半步,嘴边鲜血长流,纵声而嘶。都大

锦斜身落鞍,刷的一声,拔出了单刀,心下暗自惊疑,瞧不

出此人身形瘦弱,这一勒之下,竟能立止健马。

张翠山道:“都大哥不须误会,你千里迢迢的护送我俞三

哥来此,小弟只有感激,决无别意。”都大锦“嗯”了一声,

将单刀刀头插入鞘中,右手仍是执住刀柄。

张翠山道:“我俞三哥怎会受伤?对头是谁?是何人请都

大哥送他前来?”对这三句问话,都大锦却是一句也答不上来。

张翠山邹起眉头,又问:“接了我俞三哥去的人是怎生模样?”

史镖头口齿灵便,抢着说了。张翠山道:“小弟先赶一步。”一

抱拳,纵马狂奔。

青骢马缓步而行,已然迅疾异常,这一展开脚力,但觉

耳边风生,山道两旁树木不住倒退。武当七侠同门学艺,连

袂行侠,当真情逾骨肉,张翠山听得师哥身受重伤,又落入

了不明来历之人手中,心急如焚,不住的催马,这匹骏马便

立时倒毙,那也顾不得了。

一口气奔到了草店,那是一处三岔口,一条路通向武当

山,另一条路东北而行至郧阳。张翠山心想:“这六人若是好

心送俞三哥上山,那么适才下山时我定会撞到。”双腿一挟,

纵马向东北追了下去。

这一阵急奔,足有大半个时辰,坐骑虽壮,却也支持不

住,越跑越慢,眼见天色渐渐黑了下来,这一带山上人迹稀

少,无从打听。张翠山不住思索:“俞三哥武功卓绝,怎会被

人打得重伤?但瞧那都大锦的神情,却又不是说谎?”眼看将

至十偃镇,忽见道旁一辆大车歪歪的倒卧在长草之中。再走

近几步,但见拉车的骡子头骨破碎,脑浆迸裂,死在地下。

张翠山飞身下马,掀开大车的帘子,只见车中无人,转

过身来,却见长草中一人俯伏,动也不动,似已死去多时。张

翠山心中怦怦乱跳,抢将过去,瞧后影正是三师兄俞岱岩,急

忙伸臂抱起。暮色苍茫之中,只见他双目紧闭,脸如金纸,神

色甚是可怖,张翠山又惊又痛,伸过自己脸颊去挨在他的脸

上,感到略有微温。张翠山大喜,伸手摸他胸口,觉得他一

颗心尚在缓缓跳动,只是时停时跳,说不定随时都能止歇。

张翠山垂泪道:“三哥,你……你怎么……我是五弟……

五弟啊!”抱着他慢慢站起身来,却见他双手双足软软垂下,

原来四肢骨节都已被人折断。但见指骨、腕骨、臂骨、腿骨

到处冒出鲜血,显是敌人下手不久,而且是逐一折断,下手

之毒辣,实令人惨不忍睹。

张翠山怒火攻心,目眦欲裂,知道敌人离去不久,凭着

健马脚力,当可追赶得上,狂怒之下,便欲赶去厮拚,但随

即想起:“三哥命在顷刻,须得先救他性命要紧。君子报仇,

十年未晚。”偏偏下山之际预拟片刻即回,身上没带兵刃药物,

眼看着俞岱岩这等情景,马行颠簸、每一震荡便增加他一分

痛楚。当下稳稳的将他抱在手中,展开轻功,向山上疾行。那

青骢马跟在身后,见主人不来乘坐,似乎甚感奇怪。

这一日是武当派创派祖师张三丰的九十寿辰。当天一早,

紫霄宫中便喜气洋洋,六个弟子自大弟子宋远桥以下,逐一

向师父拜寿。只是七弟子之中少了个俞岱岩不到。张三丰和

诸弟子知道俞岱岩做事稳重,到南方去诛灭的那个剧盗也不

是如何厉害的人物,预计当可及时赶到。但等到正午,仍不

见他人影。众人不耐起来,张翠山便道:“弟子下山接三哥去。”

哪知他这一去之后,也是音讯全无。按说他所骑的青骢

马脚力极快,便是直迎到老河口,也该回转了,不料直到酉

时,仍不见回山。大厅上寿筵早已摆好,红烛高烧,已点去

了小半枝。众人都有些心绪不宁起来。六弟子殷梨亭、七弟

子莫声谷在紫霄宫门口进进出出,也不知已有多少遍。张三

丰素知这两个弟子的性格,俞岱岩稳重可靠,能担当大事,张

翠山聪明机灵,办事迅敏,从不拖泥带水,到这时还不见回

山,定是有了变故。

宋远桥望了红烛,陪笑道:“师父,三弟和五弟定是遇了

甚么不平之事,因之出手干预。师父常教训我们要积德行善,

今日你老人家千秋大喜,两个师弟干一件侠义之事,那才是

最好不过的寿仪啊。”张三丰一摸长须,笑道:“嗯嗯,我八

十岁生日那天,你救了一个投井寡妇的性命,那好得很啊。只

是每隔十年才做一件好事,未免叫天下人等得心焦。”五个弟

子一齐笑了起来。张三丰生性诙谐,师徒之间也常说笑话。

四弟子张松溪道:“你老人家至少活到二百岁,我们每十

年干桩好事,加起来也不少啦。”七弟子莫声谷笑道:“哈哈,

就怕我们七个弟子没这么多岁数好活……”

他一言未毕,宋远桥和二弟子俞莲舟一齐抢到滴水檐前,

叫道:“是三弟么?”只听得张翠山道:“是我!”声音中带着

呜咽。只见他双臂横抱一人,抢了进来,满脸血污混着汗水,

奔到张三丰面前一跪,泣不成声,叫道:“师父,三……三哥

受人暗算……”

众人大惊之下,只见张翠山身子一晃,向后便倒。他这

般足不停步的长途奔驰,加之心中伤痛,终于支持不住,一

见到师父和众同门,竟自晕去。

宋远桥和俞莲舟知张翠山之晕,只是心神激荡,再加疲

累过甚,三师弟俞岱岩却是存亡未卜,两人不约而同的伸手

将俞岱岩抱起,只见他呼吸微弱,只剩下游丝般一口气。

张三丰见爱徒伤成这般模样,胸中大震,当下不暇询问。

奔进内堂取出一瓶“白虎夺命丹”。丹瓶口本用白蜡封住,这

时也不及除蜡开瓶,左手两指一捏,瓷瓶碎裂,取出三粒白

色丹药,喂在俞岱岩嘴里。但俞岱岩知觉已失,哪里还会吞

咽?

张三丰双手食指和拇指虚拿,成“鹤嘴劲”势,以食指

指尖点在俞岱岩耳尖上三分处的“龙跃窍”,运起内功,微微

摆动。以他此时功力,这“鹤嘴劲点龙跃窍”使将出来,便

是新断气之人也能还魂片刻,但他手指直摆到二十下,俞岱

岩仍是动也不动。

张三丰轻轻叹了口气,双手捏成剑诀,掌心向下,两手

双取俞岱岩“颊车穴”。那“颊车穴”就在腮上牙关紧闭的结

合之处,张三丰阴手点过,立即掌心向上,翻成阳手,一阴

一阳,交互变换,翻到第十二次时,俞岱岩终于张开了口,缓

缓将丹药吞入喉中。

殷梨亭和莫声谷一直提心吊胆,这时“啊”的一声,同

时叫了出来。

但俞岱岩喉头肌肉僵硬,丹药虽入咽喉,却不至腹。张

松溪便伸手按摩他喉头肌肉。张三丰随即伸指闭了俞岱岩肩

头“缺盆”、“俞府”诸穴,尾脊的“阳关”、“命门”诸穴,让

他醒转之后,不致因四肢剧痛而重又昏迷。

宋远桥和俞莲舟平素见师父无论遇到甚么疑难惊险大

事,始终泰然自若,但这一次双手竟然微微发颤,眼神中流

露出惶惑之色,两人均知三师弟之伤,实是非同小可。

过不多时,张翠山悠悠醒转,叫道:“师父,三哥还能救

么?”张三丰不答,只道:“翠山,世上谁人不死?”

只听得脚步声响,一个小童进来报道:“观外有一干镖客

求见祖师爷,说是临安府龙门镖局的都大锦。”

张翠山霍地站起,满脸怒色,喝道:“便是这厮!”纵身

出去,只听得门外呛啷啷几声响,兵刃落地。殷梨亭和莫声

谷正要抢出去相助师兄,只见张翠山右手抓住一条大汉的后

心,提了进来,往地下重重一摔,怒道:“都是这厮坏的大事!”

莫声谷听是这人害得三师哥如此重伤,伸脚便往都大锦

身上踢去。宋远桥低喝:“且慢!”莫声谷当即收脚。

只听得门外有人叫道:“你武当派讲理不讲?我们好意求

见,却这般欺侮人么?”宋远桥眉头微皱,伸手在都大锦后肩

和背心拍了几下,解开张翠山点了他的穴道,说道:“门外客

人不须喧哗,请稍待片刻,自当分辨是非。”这两句话语气威

严,内力充沛。祝史两镖头听了,登时气为之慑,只道是张

三丰出言喝止,哪里还敢罗唣?

宋远桥道:“五弟,三弟如何受伤,你慢慢说,不用气急。”

张翠山向都大锦狠狠瞪了一眼,才将龙门镖局如何受托护送

俞岱岩来武当山、却给六个歹人冒名接去之事说了。宋远桥

见都大锦这等功夫,早知决非伤害俞岱岩之人,何况既敢登

门求见,自是心中不虚,当下和颜悦色的向都大锦询问经过。

都大锦一一照实而说,最后惨然道:“宋大侠,我姓都的

办事不周,累得俞三侠遭此横祸,自是该死。我们临安满局

子的老小,此时还不知性命如何呢。”

张三丰一直双掌贴着俞岱岩“神藏”“灵台”两穴,鼓动

内力送入他体内,听都大锦说到这里,忽道:“莲舟,你带同

声谷,立即动身去临安,保护龙门镖局的老小。”

俞莲舟答应了,心中一怔,但即明白师父慈悲之心,侠

义之怀,那姓殷的客人既然说过,这件事中途若有半分差池,

要杀得他们龙门镖局满门鸡犬不留,这虽是一句恫吓之言,但

都大锦等好手均出外走镖,倘若镖局中当真有甚么危难,却

是无人抵挡。

张翠山道:“师父,这姓都的胡涂透顶,三师哥给他害成

这个样子,咱们不找他麻烦,也就是了,怎能再去保护他的

家小?”张三丰摇了摇头,并不答话。宋远桥道:“五弟,你

怎地心胸这般狭窄?都总镖头千里奔波,为的是谁来?”张翠

山冷笑道:“他还不是为了那二千两黄金。难道他对俞三哥还

存着甚么好心?”

都大锦一听,登时满脸通红,但拊心自问,所以接这趟

镖,也确是为了这笔厚酬。

宋远桥喝道:“五弟,对客人不得无礼,你累了半天,快

去歇歇罢!”武当门中,师兄威权甚大,宋远桥为人端严,自

俞莲舟以下,人人对他极是尊敬,张翠山听他这么一喝,不

敢再作声了,但关心俞岱岩的伤势,却不去休息。宋远桥道:

“二弟,师父有命,你就同七弟连夜动程,事情紧急,不得耽

误。”俞莲舟和莫声谷答应了,各自去收拾衣物兵刃。

都大锦见俞莫二人要赶赴临安去保护自己家小,心中一

股说不出的滋味,抱拳向张三丰道:“张真人,晚辈的事,不

敢惊动俞莫二侠,就此告辞。”

宋远桥道:“各位今晚请在敝处歇宿,我们还有一些事请

教。”他说话声音平平淡淡,但自有一股威严,教人无法抗拒。

都大锦只得默不作声,坐在一旁。

俞莲舟和莫声谷拜别师父,依依不舍的望了俞岱岩几眼,

下山而去。两人心头极是沉重,也不知道这一次是生离还是

死别,不知日后是否还能和俞岱岩相见。

这时大厅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张三丰沉重的喷气和吸气

之声,又见他头顶热气缭绕,犹似蒸笼一般。约莫过了半个

时辰,突然俞岱岩“啊”的一声大叫,声震屋瓦。都大锦吓

了一跳,偷眼瞧张三丰时,见他脸上不露喜忧之色,无法猜

测俞岱岩这一声大叫主何吉凶。

张三丰缓缓的道:“松溪、梨亭,你们抬三哥进房休息。”

张松溪和殷梨亭抬了伤者进房,回身出来。殷梨亭忍不住问

道:“师父,三哥的武功能全部复原吗?”张三丰叹了一口长

气,隔了半晌,才道:“他能否保全性命,要一个月后方能分

晓,但手足筋断骨折,终是无法再续。这一生啊,这一生啊

……”说着凄然摇头。殷梨亭突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张翠山霍地跳起,拍的一声,便打了都大锦一个耳光。这

一下出手如电,都大锦忙伸手挡格,但手臂伸出时,脸上早

已中掌。张翠山怒气难以遏制,左肘弯过,往他腰眼里撞去。

这一下仍是极快,但张松溪伸掌在张翠山肩头一推,张翠山

这肘槌便落了空。都大锦向后一让,当的一声,一只金元宝

从他怀中落下地来。

张翠山左足一挑,将金元宝挑了起来,伸手接住,冷笑

道:“贪财无义之徒,人家送你一只金元宝,你便将我三哥送

给人家作践……”话未说完,突然“咦”的一声,瞧着金元

宝上所捏出的五个指印,道:“大师哥,这……这是少林派的

金刚指功夫啊。”

宋远桥接过金元宝,看了片刻,递给师父。张三丰将金

元宝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和宋远桥对望一眼,均不说话。

张翠山大声道:“师父,这是少林派的金刚指功夫。天下

再没有第二个门派会这门功夫。你说是不是,你说是不是啊?”

在这一瞬之间,张三丰想起了自己幼时如何在少林寺藏

经阁中侍奉觉远禅师,如何和昆仑三圣何足道对掌,如何被

少林僧众追捕而逃上武当,数十年间的往事,犹似电闪般在

心头一掠而过。他脸上一阵迷惘,从那金元宝上的指印看来,

明明是少林派的金刚指法,张翠山说得不错,方今之世,确

是再无别个门派会这一项功夫。自己武当的功夫讲究内力深

厚,不练这类碎金裂石的硬功,而其余外家门派,尽有威猛

凌厉的掌力、拳力、臂力、腿力,以至头槌、肘槌、膝槌、足

槌,说到指力,却均无这般造诣。听得张翠山连问两声,若

是说出真相,门下众弟子决不肯和少林派甘休,如此武林中

领袖群伦的两大门派,相互间便要惹起极大风波了。

张翠山见师父沉吟不语,已知自己所料不错,又问:“师

父,武林中是否有甚么奇人异士,能自行练成这门金刚指力?”

张三丰缓缓摇头,说道:“少林派累积千年,方得达成这

等绝技,决非一蹴而至,就算是绝顶聪明之人,也无法自创。”

他顿了一顿,又道:“我当年在少林寺中住过,只是未蒙传授

武功,直到此时,也不明白寻常血肉之躯如何能练到这般指

力。”

宋远桥眼中突然放出异样光芒,大声说道:“三弟的手足

筋骨,便是给这金刚指力捏断的。”殷梨亭“啊”的一声,眼

中泪光莹莹,忍不住又要流下泪来。

都大锦听说残害俞岱岩的人竟是少林派弟子,更是惊惶,

张大了口合不拢来,过了一阵才道:“不……决计不会的,我

在少林寺中学艺十余年,从未见过这个脸生黑痣之人。”

宋远桥凝视他双眼,不动声色的道:“六弟,你送都总镖

头他们到后院休息,预备酒饭,嘱咐老王好好招呼远客,不

可怠慢。”殷梨亭答应了,引导都大锦一行人走向后院。都大

锦还想辩解几句,但在这情景之下,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殷梨亭安顿了众镖师后,再到俞岱岩房中去,只见三哥

睁目瞪视,状如白痴,哪里还是平时英爽豪迈的模样,不由

得一阵心酸,叫了声“三哥”,掩面奔出,冲入大厅,见宋远

桥等都坐在师父身前,于是挨着张翠山肩侧坐下。

张三丰望着天井中的一棵大槐树出神,摇头道:“这事好

生棘手,松溪,你说如何?”

武当七弟子中以张松溪最是足智多谋。他平素沉默寡言,

但潜心料事,言必有中,自张翠山抱了俞岱岩上山,他虽心

中伤痛,但一直在推想其中的过节,这时听师父问起,说道:

“据弟子想,罪魁祸首不是少林派,而是屠龙刀。”

张翠山和殷梨亭同时“啊”的一声。宋远桥道:“四弟,

这中间的事理,你必已推想明白,快说出来再请师父示下。”

张松溪道:“三哥行事稳健,对人很够朋友,决不致轻易

和人结仇。他去南方所杀的那个剧盗,是个下三滥,为武林

人物所不齿,少林派决不致为了此人而下手伤害三哥。”张三

丰点了点头。张松溪又道:“三哥手足筋骨折断,那是外伤,

但在浙江临安府已身中剧毒。据弟子想,咱们首先要去临安

查询三哥如何中毒,是谁下的毒手?”

张三丰点了点头,道:“岱岩所中之毒,异常奇特,我还

没想出是何种毒药。岱岩掌心有七个小孔,腰腿间有几个极

细的针孔。江湖之上,还没听说有哪一位高手使这般歹毒的

暗器。”宋远桥道:“这事也真奇怪,按常理推想,发射这细

小暗器而令三弟闪避不及,必是一流好手,但真正第一流的

高手,怎又能在暗器上喂这等毒药?”

各人默然不语,心下均在思索,到底哪一门哪一派的人

物是使这种暗器的?过了半晌,五人面面相觑,都想不起谁

来。

张松溪道:“那脸生黑痣之人何以要捏断三哥的筋骨?倘

若他对三哥有仇,一掌便能将他杀了,若是要他多受些痛苦,

何不断他脊骨,伤他腰肋?这道理很明显,他是要逼问三哥

的口供。他要问甚么呢?据弟子推想,必是为了屠龙刀。那

都大锦说:那六人之中有一人问道:‘屠龙刀呢?是在谁的手

中?’”

殷梨亭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

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句话传了几百年,难道时至今

日,真的出现了一把屠龙刀?”

张三丰道:“不是几百年,最多不过七八十年,当我年轻

之时,就没听过这几句话。”

张翠山霍地站起,说道:“四哥的话对,伤害三哥的罪魁

祸首,必是在江南一带,咱们便找他去。只是那少林派的恶

贼下手如此狠辣,咱们也决计放他不过。”

张三丰向宋远桥道:“远桥,你说目下怎生办理?”近年

来武当派中诸般事务,张三丰都已交给了宋远桥,这个大弟

子处理得井井有条,早已不用师父劳神。他听师父如此说,站

起身来,恭恭敬敬的道:“师父,这件事不单是给三弟报仇雪

恨,还关连着本派的门户大事,若是应付稍有不当,只怕引

起武林中的一场大风波,还得请师父示下。”

张三丰道:“好!你和松溪、梨亭二人,持我的书信到嵩

山少林寺去拜见方丈空闻禅师,告知此事,请他指示。这件

事咱们不必插手,少林门户严谨,空闻方丈望重武林,必有

妥善处置。”宋远桥、张松溪、殷梨亭三人一齐肃立答应。

张松溪心想:“倘若只不过送一封信,单是差六弟也就够

了。师父命大师哥亲自出马,还叫我同去,其中必有深意,想

是还防着少林寺护短不认,叫我们相机行事。”

果然张三丰又道:“本派与少林派之间,情形很是特殊。

我是少林寺的逃徒,这些年来,总算他们瞧我一大把年纪,不

上武当山来抓我回去,但两派之间,总是存着芥蒂。”说到这

里莞尔一笑,又道:“你们上少林寺去,对空闻方丈固当恭敬,

但也不能堕了本门的声名。”宋张殷三弟子齐声答应。

张三丰转头对张翠山道:“翠山,你明儿动身去江南,设

法查询,一切听二师哥的吩咐。”张翠山垂手答应。

张三丰道:“今晚这杯寿酒也不用再喝了。一个月之后,

大家在此聚集,岱岩倘若不治,师兄弟也可和他再见上一面。”

他说到这里,不禁凄然,想不到威震武林数十载,临到九十

之年,心爱的弟子竟尔遭此不幸。殷梨亭伸袖拭泪,抽抽噎

噎的哭了起来。张三丰袍袖一挥,道:“大家去睡罢。”

宋远桥劝道:“师父,三师弟一生行侠仗义,积德甚厚,

常言道吉人自有天相,老天爷有眼,总不该让他……让他夭

折……”但说到后来,眼泪已滚滚而下,知道若再相劝,只

有徒增师父伤感,于是和诸师弟向师父道了安息,分别回房。

注:据旧籍载,张三丰之七名弟子为宋远桥、俞莲舟、俞

岱岩、张松溪、张翠山、殷利亨、莫声谷七人。殷利亨之名

当取义于《易经》“元亨利贞”,但与其余六人不类,兹就其

形似而改名为“梨亭”。

四 字作丧乱意彷徨

张翠山满怀伤痛恼怒,难以发泄,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时

辰,悄悄起身,决意去打都大锦一顿出口气。他生怕大师兄、

四师兄干预,不敢发出声息,将到大厅时,只见大厅上一人

背负着双手,不停步地走来走去。

黑暗朦胧中见这人身长背厚,步履凝重,正是师父。张

翠山藏身柱后,不敢走动,心知即令立刻回房,也必为师父

知觉,他查问起来,自当实言相告,不免招一场训斥。

只见张三丰走了一会,仰视庭除,忽然伸出右手,在空

中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张三丰文武兼资,吟诗写字,弟子

们司空见惯,也不以为异。张翠山顺着他手指的笔划瞧去,原

来写的是“丧乱”两字,连写了几遍,跟着又写“荼毒”两

字。张翠山心中一动:“师父是在空临‘丧乱帖’。”他外号叫

做“银钩铁划”,原是因他左手使烂银虎头钩、右手使镔铁判

官笔而起,他自得了这外号后,深恐名不副实,为文士所笑,

于是潜心学书,真草隶篆,一一遍习。这时师父指书的笔致

无垂不收,无往不复,正是王羲之“丧乱帖”的笔意。

这“丧乱帖”张翠山两年前也曾临过,虽觉其用笔纵逸,

清刚峭拔,总觉不及“兰亭诗序帖”、“十七帖”各帖的庄严

肃穆,气象万千,这时他在柱后见师父以手指临空连书“羲

之顿首:丧乱之极,先墓再离荼毒,追惟酷甚”这十八个字,

一笔一划之中充满了拂郁悲愤之气,登时领悟了王羲之当年

书写这“丧乱帖”时的心情。

王羲之是东晋时人,其时中原板荡,沦于异族,王谢高

门,南下避寇,于丧乱之余,先人坟墓惨遭毒手,自是说不

出满腔伤痛,这股深沉的心情,尽数隐藏在“丧乱帖”中。张

翠山翩翩年少,无牵无虑,从前怎能领略到帖中的深意?这

时身遭师兄存亡莫测的大祸,方懂得了“丧乱”两字、“荼

毒”两字、“追惟酷甚”四字。

张三丰写了几遍,长长叹了口气,步到中庭,沉吟半晌,

伸出手指,又写起字来。这一次写的字体又自不同。张翠山

顺着他手指的走势看去,但看第一字是个“武”字,第二个

写了个“林”字,一路写下来,共是二十四字,正是适才提

到过的那几句话:“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

从。倚天不出,谁与争锋?”想是张三丰正自琢磨这二十四个

字中所含的深意,推想俞岱岩因何受伤?此事与倚天剑、屠

龙刀这两件传说中的神兵利器到底有甚么关连?

只见他写了一遍又是一遍,那二十四个字翻来覆去的书

写,笔划越来越长,手势却越来越慢,到后来纵横开阖,宛

如施展拳脚一般。张翠山凝神观看,心下又惊又喜,师父所

写的二十四个字合在一起,分明是套极高明的武功,每一字

包含数招,便有数般变化。“龙”字和“锋”字笔划甚多,

“刀”字和“下”字笔划甚少,但笔划多的不觉其繁,笔划少

的不见其陋,其缩也凝重,似尺蠖之屈,其纵也险劲,如狡

兔之脱,淋漓酣畅,雄浑刚健,俊逸处如风飘,如雪舞,厚

重处如虎蹲,如象步。张翠山于目眩神驰之际,随即潜心记

忆。这二十四个字中共有两个“不”字,两个“天”字,但

两字写来形同而意不同,气似而神不似,变化之妙,又是另

具一功。

近年来张三丰极少显示武功,殷梨亭和莫声谷两个小弟

子的功夫大都是宋远桥和俞莲舟代授,因此张翠山虽是他的

第五名弟子,其实已是他亲授武功的关门弟子。从前张翠山

修为未到,虽然见到师父施展拳剑,未能深切体会到其中博

大精深之处。近年来他武学大进,这一晚两人更是心意相通,

情致合一,以遭丧乱而悲愤,以遇荼毒而拂郁。张三丰情之

所至,将这二十四个字演为一套武功。他书写之初原无此意,

而张翠山在柱后见到更是机缘巧合。师徒俩心神俱醉,沉浸

在武功与书法相结合、物我两忘的境界之中。

这一套拳法,张三丰一遍又一遍的翻覆演展,足足打了

两个多时辰,待到月涌中天,他长啸一声,右掌直划下来,当

真是星剑光芒,如矢应机,霆不暇发,电不及飞,这一直乃

是“锋”字的最后一笔。

张三丰仰天遥望,说道:“翠山,这一路书法如何?”

张翠山吃了一惊,想不到自己躲在柱后,师父虽不回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