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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辣?她将咱们放逐在这个岛之上,让咱们自生自灭,永世不

得回归中土,也就是了。咱三人又没甚么事对不起她。”

谢逊冷笑道:“你将她囚在万安寺中的六大派高手一齐放

了出来,她焉有不记恨之理?再说,明教教主失踪,此刻教

中上下人等定在大举访寻,难保不寻到这荒岛上来。只有令

咱们葬身海底,那才是斩草除根。”

张无忌道:“开炮轰船?岂不是连拔速台等这些蒙古官兵,

一起都枉送了性命?”谢逊哈哈一笑,随即叹道:“无忌孩儿,

这些执掌军国重任之人,焉会爱惜人命?若是似你这般心肠

仁慈,蒙古人能横绝四海、扫荡百国么?自古以来,哪一个

立大功名的英雄不是当机立断,要杀便杀?别说区区官兵,便

是自己父母子女,也顾不得呢。”

张无忌呆了半晌,黯然道:“义父说得是。”他向来知道

蒙古人对敌人十分残忍暴虐,但想对自己部下总须爱惜,此

刻听了谢逊之言,身上不禁凉了半截,自觉此番便算能回归

中土,统率中原豪杰驱除鞑了,但说到治国致太平,决非自

己所能。

周芷若道:“义父,你说咱们该当如何?”谢逊道:“我的

儿媳妇有甚么妙计?”周芷若道:“那么咱们便别上这船罢,跟

那蒙古军官说,咱们在这儿住得很好,不想回中原去了。”谢

逊笑道:“真是傻丫头的傻主意。咱们不上船,敌人也决计放

咱们不过。咱们把这艘船中的官兵尽数杀了,他们不能再派

十艘八艘来么?何况中原有多少大事,要无忌回去担当,怎

能让他老死于这荒岛之上?”周芷若俊脸通红,低声道:“还

是义父出个主意罢,我们只听义父吩咐便是。”

谢逊略一沉吟,道:“须得如此如此。”张无忌和周芷若

一听,齐称妙计。

张无忌便到殷离墓前祷祝一番,洒泪而别,这才上了大

船。周芷若在岛上日长无聊,曾雕刻了不少小木马、小木人

儿,这时包了一个大包,负在背上。张无忌在舱内舱外巡查

一过,果然并无赵敏在内,船上也无碍眼人物,官兵、水手

看模样均非身有武功之人。

座船拔锚扬帆之后,只驶出数十丈,张无忌反手一搭,已

抓住拔速台右腕,另一手抽出他腰间佩刀,架在他后颈,喝

道:“你听我的号令,命梢公向东行驶!”拔速台大吃一惊,颤

声道:“张公……公子,小……小人没敢得罪你啊。”张无忌

道:“你听我吩咐行事。稍有违抗,我便砍下你的脑袋。”拔

速台道:“是,是!”喝令道:“梢……梢公!快……快向东行

驶。”梢公依言转舵。那船横掠小岛,向东驶去。

张无忌喝道:“你蒙古人意欲谋害于我,我已识破你们诡

计,快快招来!若有虚言,小心你的性命。”说着举起右掌,

往船边上一拍,木屑纷飞,船边登时缺下一大块来。船上官

兵见到,无不骇然。拔速台道:“公子明鉴:小人奉上司之命,

迎接公子回去,此外更无别情。小人……小人只盼立此功劳,

得蒙上司升赏,实无半分歹意。”

张无忌见他说得诚恳,料非虚言,于是放开他手腕,走

到船头,左手提起一只铁锚,右手又提起一只铁锚,喝道:

“众人看清楚了!”双手一扬,两只大铁锚一齐飞向半空。众

官兵哗的一声,齐声惊喊。待两只大铁锚落将下来,张无忌

使出挪移乾坤的心法,双手一掠一推,两只铁锚又飞了上去。

如此连飞三次,他才轻轻接住,将两只铁锚放在船头。

蒙古人从马上得天下,最佩服武勇之士,见他武功如此

惊人,一齐拜伏,再也不敢稍起异心。

梢公遵依张无忌命令,驾船东驶,直航入大洋之中,一

连三天,所见唯有波涛接天。谢逊料得赵敏所遣的炮船必在

闽粤一带海面守候巡视,现下座船航入大洋已远,决不至和

炮船相遇,到第五日上,才命梢公改道向北。这一向北,更

接连驶了二十余日,凭他赵敏聪明十倍,也难猜到此船的所

在,于是再命梢公折向西行,航返中土。这一个多月之中,张

无忌等不是取用自携的食物,便是捕捉海中鲜鱼为食,于船

上饮食绝不沾唇。

这一日午间,遥见西方出现了陆地。蒙古官兵航海已久,

眼见归来,尽皆欢呼。到得傍晚,那大船已停泊岸旁。这一

带都是山石,海水甚深,大船可直泊靠岸。谢逊道:“无忌,

你上岸去瞧瞧,这是甚么地方。”张无忌答应了,飞身上岸。

一路行去,只见四下里都是绿油油的森林,地下积雪初

融,极是泥泞。走了一阵,树木更加荫深,一株株参天古松,

都是数人方能合抱。他飞身上了一株高树,但见四下树木无

边无际,竟是到了林海之中,再无人迹。他想便再向前也是

如此,当下回向船来。

尚未走到岸旁,忽听得一声惨呼,声音极是凄厉,正是

从船上发出。他吃了一惊,飞奔而回,扑上船头。只见满船

横七竖八,尽是蒙古官兵的尸首,自拔速台以下,个个尸横

船中,谢逊和周芷若好端端的站着,却不见敌人的踪影。

张无忌惊问:“义佼,芷若,你们没事罢?敌人到哪里去

了?”谢逊道:“甚么敌人?你见到敌踪么?”张无忌道:“不!

这些蒙古人……”谢逊道:“是我和芷若杀的。”张无忌更是

惊奇道:“想不到这些鞑子一回中土,便胆敢起意害人。”

谢逊道:“他们没敢起意害人,是我杀了灭口。这些人一

死,赵敏便不知咱们已回中土。从此她在明里,咱们在暗里,

找她报仇便容易多了。”

张无忌倒抽了口凉气,半晌说不出话来。谢逊淡淡的道:

“怎么?你怪我手段太辣么?鞑子官兵是咱们敌人,用得着以

菩萨心肠相待么?”

张无忌不语,心想这些人对自己一直服侍唯谨,未有丝

毫怠忽,虽说是敌人,但如此杀绝,总觉心中过意不去。谢

逊道:“常言道得好: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已不伤人,

人便伤己。那赵敏如此对待咱们,咱们便当以其人之道,还

治其人之身。”张无忌道:“义父说的是。”但见到拔速台等人

的尸身,忍不住便要流下泪来。

谢逊道:“放一把火,将船烧了。芷若,搜了尸首身上的

金银,捡三把兵刃防身。”

两人在船上放了火,分别跃上岸来。这船船身甚大,直

烧到半夜,方始烟飞火灭,连众人尸首一齐化灰沉入海底。张

无忌见这么一来,干手净脚,再无半点痕迹,心想义父行事

虽然狠辣了些,毕竟是老江湖,非己所及。

三人胡乱在岸旁睡了一觉,次晨穿林向南而行。走到第

二日上,才遇到七八个采参的客人,一问之下,原来此地竟

是关外辽东,距长白山已然不远。

待得和那些采参客人分手,周芷若道:“义父,是否须得

将他们杀了灭口?”张无忌喝道:“芷若你说甚么?这些采参

客人又不知咱们是谁。难道咱们此后一路上见一个便杀一个

么?”周芷若窘得满脸通红,张无忌一生之中,从未如此疾言

厉色的对她说话。

谢逊道:“依我原意,也是要将这些采参客人杀了。教主

既不愿多伤人命,咱们快些设法换了衣服,免露痕迹。”

当下三人快步而行,走了两日,才出森林。又行一日,见

到一家农家,张无忌取出银两,向农民购买衣服。但那农家

极是贫寒,并无多余衣服可以出让,接连走了七八家人家,三

人方凑齐了三套污秽不堪的衣衫。周芷若素来爱洁,闻到衣

裤上陈年累积的臭气,几欲作呕。谢逊却十分欢喜,命二人

用泥将脸涂污。张无忌在水中一照,只见已活脱成了辽东一

丐,赵敏便对面相逢,也未必相识。

一路南行,进了长城,这日来到一处大镇甸上。

三人走向镇上一处大酒楼,张无忌摸出一锭三两重的银

子,交在柜上,说道:“待咱们用过酒饭,再行结算。”他怕

自己衣衫褴褛,酒楼中不肯送上酒饭。岂知那掌柜恭恭敬敬

的站了起来,双手将银两奉还,说道:“爷们光顾小店,区区

酒水粗饭,算得甚么?由小店作东便是。”张无忌很是诧异,

坐定后,低声问周芷若道:“咱们身上可露出了甚么破绽?怎

地这掌柜的不肯收受银子?”周芷若细查三人身上衣服形貌,

宛然是三个乞丐,那里有甚么形迹败露?谢逊道:“我听那掌

柜的语气之中,颇存惧意,咱们小心些便是。”

只听楼梯上脚步声响,走上七个人来,说也凑巧,竟然

也都是乞丐的打扮。这七人靠着窗口大模大样的坐定。只见

店小二恭恭敬敬的上前招呼,口中爷前爷后,当他们是达官

贵人一般。张无忌见这些乞丐有的负着五只布袋,有的负着

六只,都是丐帮中职司颇高的弟子。店小二将酒菜吩咐了下

去,尚未送上,又有六七名丐帮弟子上来。片刻之间,酒楼

上络络绎绎来了三十余名丐帮帮众,其中竟有三人是七袋弟

子。

张无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丐帮今日在此集会,酒楼掌

柜误会他三人也是丐帮中人,低声向谢逊道:“义父,咱们还

是避开这里罢,免得多惹事端,丐帮到的人可不少。”

正在此时,店小二送上一大盘牛肉,一只烧鸡,五斤白

酒。谢逊腹中正饿,多月来从未好好的饱餐过一顿,闻到烧

鸡的香味,食指大动,说道:“咱们闷声不响的吃了酒肉便行,

又碍他们甚么事了?”说着端起碗来,骨嘟嘟的喝了半碗白酒,

心道:“天可怜见,谢逊流落海外二十余年,直至今日,方得

重尝酒味。”这白酒烈而不醇,乃是常酿,在他却是如饮醍醐,

似喝琼浆。

他吁了口长气,只感说不出的快美舒畅,将一碗白酒都

喝干了,忽然低声道:“小心,两个大本领的人物来啦!”张

无忌听到楼梯上的脚步之声,果然上楼来的两人武功了得。

那两人一走上楼梯顶口,哗喇喇一阵响,楼上群丐一齐

站起。谢逊作个手势,三人也站起相迎。他三人坐在靠里偏

角,和众人一齐坐着,并不惹眼,但当人人都站起身来,他

三人倘若仍是坐着不动,只怕当场便有乱子。

张无忌见第一人中等身材,相貌清秀,三络长须,除了

身穿乞丐服色之外,神情模样似个不第秀才。后面那人满脸

横肉,虬髯戟张,相貌十分凶猛,只须再黑三分,活像是关

公身旁执大刀的周仓。这二人都是五十多岁年纪,胡须均已

花白,背上各负九只小小的布袋。这九只袋子只是表明他们

身分,形体甚小,很难装甚么物事。

张无忌心下寻思:“丐帮号称江湖上第一大帮。听太师父

言道,昔日丐帮帮主洪七公仁侠仗义,武功深湛,不论白道

黑道,无不敬服。其后黄帮主、耶律帮主等也均是出类拔萃

的人物,但数十年来主持非人,丐帮声望大非昔比。现任帮

主史火龙极少在江湖上露面,不知其人如何。这二人背负九

袋,在丐帮中除了帮主而外,当以他二人位份最尊。那日灵

蛇岛上,丐帮中人来夺义父的屠龙刀,不知和他二人也有牵

连么?”

这一次屠龙刀和倚天剑为赵敏盗去,那六根圣火令却仍

在张无忌怀中,没有失落,想是赵敏忌惮他武功太强,生怕

他中了十香软筋散后仍有出奇的本领,不敢到他怀中搜索。张

无忌眼见丐帮势众,不敢大意,伸手怀中,摸了摸六根圣火

令。

两名九袋长老走到中间一张大桌旁坐下。群丐纷纷归坐,

吃喝起来,伸手抓菜,捧碗喝汤,吃得狼藉一团。张无忌和

谢逊留神倾听,想听那两个九袋长老说些甚么。不料他二人

尽是饮酒吃菜,除了说些“你来一碗”“这牛肉很香”之类,

一言不涉及正事。待得两名龙头长老食毕下楼,群丐也已酒

醉饭饱,一哄而散。

谢逊待群丐散尽,低声道:“无忌,你瞧如何?”张无忌

道:“丐帮这许多人物在此聚会,决不会大吃大喝一顿便算。

我猜他们晚间在僻静之处定然再行聚集,商量正事。”谢逊点

头道:“必是如此,丐帮向来与本教为敌,焚烧光明顶便有他

们的份,又曾派人来夺我屠龙刀。咱们须得打探明白,瞧他

们是否另有图谋本教的奸计。”

三人下楼到柜面付帐,掌柜的甚是诧异,说甚么也不肯

收张无忌心想:“丐帮闹得这里的酒馆酒楼都吓怕了,吃喝不

用付钱。只此一端,已可知他们平素的横行不法。”

三人找了一家小客店歇宿。镇上丐帮帮众虽多,但依照

向例,无一住店,因此在客店中倒不虞撞到丐帮人物。谢逊

道:“无忌,我眼不见物,打探讯息的事干起来诸多不便,芷

若武功不高,陪着你去也帮不了忙,还是偏劳你一人罢。”张

无忌道:“正该如此。”他在客店中稍作休息,便即出门。在

大街上自南端直走到北端,竟没见到一名丐帮弟子。

张无忌寻思:“不到半个时辰之间,镇上丐帮帮众突然人

影全无,料想走得不远。”当下走向一间南货店,瞪起双眼,

伸拳在柜台上一击,喝道:“喂,掌柜的,我那许多兄弟们走

向哪里去啦?”众店伴见到他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只道是丐

帮中的一个恶丐,个个心惊肉跳,内中一人胆子较大,指着

北方,陪笑道:“贵帮朋友络绎都向北去了。大爷喝杯茶么?”

张无忌喝道:“不喝!喝甚么他妈的臭茶?”转身大踏步向北,

肚中暗暗好笑。

他快步走出镇甸不远,只见左首路旁长草中人影一闪,一

名丐帮弟子站了起来,瞧模样是要上来喝问。张无忌脚下加

快,倏忽而过。那丐帮弟子擦了擦眼睛,还疑心自己眼花,怎

地忽然似乎有人,转眼间却又不见了。

张无忌心想丐帮沿途布了卡子,好不戒备森严,当下展

开轻功,向北疾驰。丐帮布在树后、草中、山间、石边的卡

子,一一落入他眼中,反倒成为指引的路标。奔出四五里路,

但见三步一岗,五步一卡,哨位越来越密。这些人武功虽然

不高,但青天白日之下,要尽数避过他们的眼光却也不易。到

了后来,只得避开大路,曲曲折折的绕道而行。

眼见一条山道通向山腰中的一座大庙,料知群丐必在庙

中聚会,提气奔向东北角上,再折而向西,绕过群丐的卡子,

直欺到庙侧。只见庙前一块匾上写“弥勒佛庙”四个大字,庙

貌庄严,甚是雄伟。张无忌暗想:“这次丐帮中要紧人物定然

到得不少。我若混在人丛之中,难免给他们发觉。”四下打量,

见大殿前庭中左边一株古松,右边一株老柏,双树苍劲挺立,

高出殿顶甚多,枝叶密茂,颇可藏身其间。绕到庙后,飞身

上了屋顶,匍匐爬到檐角,轻轻一纵,如一溜烟般落到了松

树之顶,从一根大枝干后望将出去,暗叫一声:“侥幸!”殿

中风光,尽收眼底。

只见大殿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丐帮帮众,少说也有三百

数十人。这些人均朝内而坐,是以他跃上松树,竟然无人知

觉。殿中放着五个蒲团,虚座以待,显在等甚么人到来,殿

中虽聚了三四百人,却无半点声息,和酒楼上乱糟糟地抢菜

争食的情景浑不相同。他想:“丐帮享名数百年,近世虽然中

衰,昔日典型,究未尽去。那酒楼中的混乱模样只是平日的

情状。看来帮中长老部勒帮众,执法实极严谨。”

大殿居中坐一尊弥勒佛,袒胸露出了一个大肚子,张大

了笑口,慈祥可亲。张无忌正打量间,忽听得殿上一人喝道:

“掌钵龙头到!”群丐一齐站起,那秀才模样的九袋长老手捧

破钵,缓步而出,站在右首。又有人喝道:“掌棒龙头到!”那

周仓般的九袋长老双手高举一根铁棒,大踏步出来,站在左

首。那人喝道:“执法长老到!”只见一个身形瘦小的老丐走

了出来,手中持着一根破竹片,脚下轻捷,走动时片尘不起。

张无忌心道:“此人好高的轻功,只较韦蝠王稍逊。”有人喝

道:“传功长老到!”这次出来的是个白须白发的老丐,空着

双手,身形步法之中却看不出武功的深浅。

四名老丐将四个蒲团移向下首,只留下中间一个蒲团,弯

腰躬身,齐声说道:“有请帮主大驾!”张无忌心中一凛:“但

听说丐帮帮主名叫‘金银掌’史火龙,武林中极少有人见过

他的真面目,却不知是何等样的人物?”

大殿上群丐一齐躬身,过了一会,屏风后脚步声响,大

踏步走出一条大汉来。但见他身高六尺有余,魁梧之极,红

光满面,有似大官豪绅般模样,走到大殿正中,双手叉腰站

立。群丐齐声道:“座下弟子,参见帮主大驾。”

那丐帮帮主史火龙右手一挥,说道:“罢了!小子们都好

啊?”群丐道:“帮主安好。”待史火龙在中间蒲团上坐下,各

人才分别坐地。史火龙转头向掌钵龙头说道:“翁兄弟,你把

金毛狮王和屠龙刀的事,向大伙儿说说。”

张无忌听到“金毛狮王和屠龙刀”这几个字,心中大震,

更是全神贯注的倾听。

掌钵龙头站起身来,向帮主打了一躬,转身说道:“众家

兄弟:魔教和本帮争斗了六十年,积怨极深。近年魔教立了

一个新教主,名叫张无忌,本帮有人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曾

见到此人是个无知少年。谅这等乳臭未干、黄毛未褪的小儿,

成得甚么大事?焉能与本帮史帮主的雄才伟略相抗?”群丐欢

声雷动,一齐鼓掌,史文龙脸上现出得意的神色。

掌钵龙头又道:“只是魔教立了新魔主后,本来四分五裂、

自相残杀的局面登时改观,倒成了本帮的心腹大患。近一年

来,魔教的众魔头在各路起事,淮泗一带,有韩山童、朱元

璋,两湖一带有徐寿辉等人,连败元兵,占了不少地方,可

说颇成气候。假若真给他们成了大事,逐出鞑子,得了天下,

那时候本帮十数万兄弟,可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群丐大怒吆喝:“决不能让他们成事!”“丐帮誓与魔教死

拚到底。”“魔教要是占了天下,本帮兄弟还有命活吗?”“鞑

子是要打的,却万万不能让魔教教主坐了龙廷。”

张无忌寻思:“想不到我身在海外数月,弟兄们干得着实

不错。丐帮这番顾虑,也非无因。丐帮人数众多,帮中也颇

有豪杰之士,若得与他们联手抗元,大事更易成功。该当如

何方得和他们尽释前嫌、化敌为友?”

掌钵龙头待群丐骚嚷稍静,说道:“史帮主向来在莲花山

庄静养,长久不涉足江湖,但遇上了这等大事,非得亲自主

持不可。也是天佑我帮,八袋长老陈友谅结识了一个武当弟

子,得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讯息。”他提高声音叫道:“陈长

老!”

壁后有人应道:“在!”两人携手而出。一个三十来岁年

纪,神情剽悍,正是灵蛇岛上谢逊饶了他一命的陈友谅。另

一个二十七八岁,相貌俊美,却是宋远桥之子宋青书。

张无忌先听得说“陈友谅结识了一个武当弟子”,料来只

是那一位师伯叔门下的寻常弟子,岂知竟会是这个武当第三

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心想:“宋师哥怎会跟丐帮混在一起?”随

即又想:“武当派与丐帮都是侠义道,双方交好,那也不奇。”

陈友谅和宋青书先向史火龙行礼,再向传功、执法二长

老,掌棒、掌钵二龙头作揖,然后向群丐团团抱拳。掌钵龙

头说道:“陈长老,你将此事的前因后果,跟众兄弟说说。”

陈友谅携着宋青书的手,说道:“众家兄弟,这位宋青书

宋少侠,是武当派宋远桥宋大侠的公子,日后武当派的掌门,

非他莫属。那魔教教主张无忌可说是宋少侠的师弟,因此魔

教中的种种情由,宋少侠尽皆了如指掌。数月之前,宋少侠

和我说起,魔教的大魔头金毛狮王谢逊,已到了东海灵蛇岛

上……”执法长老插嘴道:“武林中找寻金毛狮王,当真无所

不用其极,数十年来始终不知他的下落,宋少侠却何以忽然

得知?老夫想要请教。”

张无忌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团:“紫衫龙王因武烈父女而

得知我义父的所在,前去接他南来灵蛇岛,此事该当隐秘之

极,何以竟会让丐帮得知,因而派人去岛上夺刀?”这件事他

曾和谢逊参详过几次,始终不明其理,这时听执法长老问起,

自是加意留神。

只听陈友谅道:“托赖帮主洪福,机缘十分凑巧。东海有

一个金花婆婆,不知如何,竟会得知了谢逊的所在。这老婆

婆生长海上,精熟航海之事,居然给她找到了谢逊所居的极

北荒岛,将他接上灵蛇岛。那灵蛇岛上囚禁着父女两人,名

叫武烈、武青婴,是大理南帝一派武学的传人。他父女乘着

金花婆婆前赴中原,杀了看守之人,逃了出来,在山东遇到

危难,幸蒙宋少侠搭救,说起各种前因,宋少侠方知金毛狮

王的下落。”

执法长老点头道:“嗯,原来如此。”

张无忌心中,也是这样说道:“嗯,原来如此。”又想:

“武烈父女实非正人,当年朱长龄和他们苦心设下巧计,从我

口中骗出我义父的所在。但也幸而如此,紫衫龙王方能获知

我义父的下落。当今之世,说到水性和航海之术,只怕很少

有人能胜得过紫衫龙王,若不是由她出马,茫茫北海之中,又

有谁能有此本领找得到冰火岛?纵令是我爹爹妈妈复生,也

未必能够,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友谅又道:“兄弟和宋少侠乃生死之交,得悉了这讯息

之后,即行会同季郑二位八袋长老,率同五名七袋弟子,前

赴灵蛇岛,意欲生擒谢逊,夺获屠龙宝刀,献给帮主。不料

魔教大帮人马也于此时前赴灵蛇岛。兄弟们虽然竭力死战,终

于寡不敌众,季长老和四名七袋弟子殉难。灵蛇岛上的战况,

请郑长老向帮主禀报。”

那肢体残断的郑长老从人丛中站起身来,叙述灵蛇岛上

明教和丐帮之战。他不说丐帮众人围攻谢逊,却说明教如何

人多势众,自己一干人如何英勇御敌,最后说到陈友谅舍身

救他性命的仗义之处,更是慷慨激昂,口沫横飞,说谢逊为

陈友谅的正气折服,终于不敢动手。

大殿上群丐只听得耸然动容,齐声喝采。那传功长老说

道:“陈兄弟智勇双全,而如此义气,更是难得。”陈友谅躬

身道:“做兄弟的承帮主和长老们教诲,本帮大义所在,赴汤

蹈火,在所不辞。这区区小事,倒劳郑长老的称赞,做兄弟

的好生不安。”群丐见他如此谦逊,毫不居功,更是大赞不已。

张无忌在树上越听越气,心想此人卑鄙无耻,竟至如此,

明明是卖友求生,却变成了仗义救人,只是他做得天衣无缝,

连郑长老也瞧不出破绽,实是个大大的奸雄。言念及此,忽

地心下黯然:“这奸人的诡计,当时义父给他骗过,我也给他

骗过,只是骗不过紫衫龙王和赵姑娘。唉,赵姑娘聪明多才,

人品却是这般……”

执法长老站起身来,冷冷的道:“本帮又有这许多兄弟为

魔教所害,这血海深仇,咱们便此罢了不成?”群丐大声鼓噪:

“咱们非给季长老报仇不可!”“踏平光明顶!扫荡魔教!”“宰

了张无忌,宰了谢逊!”“本帮和魔教势不两立,见一个杀一

个,见两个杀一双!”“帮主快下号令,天下丐帮弟子,齐向

魔教攻杀!”

执法长老向史火龙道:“帮主,报仇雪恨之举,如何行事,

便待帮主示下。”史火龙皱眉道:“这个嘛,这是本帮的大事,

嗯,嗯,须得从长计议。你叫七袋弟子以下的帮众,暂且退

出,咱们好好儿商量商量。”执法长老应道:“是!”转身喝道:

“奉帮主号令:七袋弟子以下,退出大殿,在庙外相候。”群

丐轰然答应,向史火龙等躬身行礼,一齐退出了庙门。大殿

上只剩下八袋长老以上的诸首脑。

陈友谅走上一步,躬身道:“启禀帮主,这位宋青书宋兄

弟于本帮颇有功绩,帮主如若恩准,许他投效本帮,以他的

身分地位,日后更可为本帮建立大功。”

宋青书道:“这个,似乎不……”他只说了一个“不”字,

陈友谅两道锐利的目光直射到他脸上。宋青书见到他的神色,

登时低下了头,不再说话。

史火龙道:“这个甚好。宋青书投入我帮,可暂居六袋弟

子之位,归八袋长老陈友谅统率。须得遵守本帮帮规,为本

帮出力,有功者赏,有过者罚。”

宋青书眼中流露出愤恨之色,但随即竭力克制,上前向

史火龙跪下,说道:“弟子宋青书,向帮主叩头。多谢帮主开

恩,授予六袋弟子之位。”跟着又参见众长老。

执法长老说道:“宋兄弟,你既入本帮,便受本帮帮规约

束。日后虽然你做到武当派掌门,也得遵从本帮的号令。这

个你知道了么?”语气甚是严峻。宋青书道:“是。”执法长老

又道:“本帮与武当派虽然同为侠义道,终究路子不同。既然

武当掌门之位日后定当落在你身上,何以你却甘心投入本帮?

此事须得说个明白。”宋青书向陈友谅望了一眼,说道:“陈

长老待弟子极有恩义,弟子敬慕他的为人,甘心追附骥尾。”

陈友谅笑道:“此处并无外人,说出来也无干系。峨嵋派

掌门人灭绝师太死后,新任掌门人是个年轻美貌的女子,名

叫周芷若。此女和宋兄弟青梅竹马,素有婚姻之约,那知却

给魔教的大魔头张无忌横刀夺爱,携赴海外。宋兄弟气愤不

过,求教于我。做兄弟的拍胸膛担保,定要助他夺回周女。”

无忌越听越怒,暗想:“此人一派胡言,哪有此事?”忍

不住便要纵身入殿,直斥其非,但终于强抑怒火,继续倾听。

史火龙哈哈一笑,说道:“自来英雄难过美人关,那也无

怪其然。一个是武当掌门,一个是峨嵋掌门,不但门当户对,

而且郎才女貌,本来相配得紧啊。”

执法长老又问:“宋兄弟既受此委屈,何不求张三丰真人

和宋大侠作主?”陈友谅道:“宋兄弟言道:那张无忌小贼,便

是武当派张翠山的儿子。张三丰平生对张翠山最为喜爱,因

此武当派近来颇有与魔教携手之意。张三丰和宋大侠都不愿

得罪魔教。眼下中原武林之中,唯有本帮和魔教誓不两立,力

量又足可和群魔相抗。”执法长老点头道:“那就是了,只须

灭得魔教,宰了张无忌那小子,宋兄弟的心愿何愁不偿。”

张无忌隐身树中,回想当日在西域大漠之中,光明顶上,

宋青书对待周芷若的神情果是颇为奇特,此刻一加印证,才

知也早就对周芷若怀有情意,然而总觉诧异:“武当弟子要加

入丐帮,似乎也不是不可以,但总须先得禀告太师父和宋师

伯才是。他为了一个女子而背叛师门、背叛亲父,人品岂非

太差?何况芷若对我一片真心,宋青书纵得丐帮之助,又怎

能逼得她顺从?宋大哥在江湖上声名早著,号称是武当派后

起之秀,怎地会这么胡涂?”

只听陈友谅道:“启禀帮主:弟子在大都附近擒得魔教中

一名重要人物,此人和本帮大业颇有干系,请帮主发落。”史

火龙喜道:“快带上来。”陈友谅双手拍了三下,说道:“带那

魔头上来。”殿后转出四名丐帮帮众,手执兵刃,押着一个双

手反绑之人。

张无忌看那人时,见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相貌甚熟,记

得在蝴蝶谷明教大会之中见过,却已记不起他姓名,那人脸

上满是气愤愤的神色,走过陈友谅身畔时,突然一张口,一

口浓痰向他脸上吐去。陈友谅闪身避过,反手一掌,正中那

人左颊。他脸颊登时肿了起来。押着他的丐帮弟子在他背后

一推,喝道:“见过帮主,跪下,磕头。”那人一声咳嗽,又

是一口浓痰,向史火龙脸上吐去。

那人和史火龙相距既近,这一口痰又是劲力十足,史火

龙急忙低头,竟没能让过,拍的一声,正中额头。陈友谅横

扫一腿,将那人踢倒,拦在史火龙身前,指着那人喝道:“大

胆狂徒,你不要命了么?”那人骂道:“老子既落在你们手中,

本就没想活着回去。”陈友谅这么一拦,史火龙已乘机将额上

浓痰抹去。陈友谅倒退两步,说道:“启禀帮主,这小子是魔

教中的一流高手,武功似乎尚在四大护教法王之上,咱们可

不能小看他了。”

张无忌听了此言,初时颇为诧异,但立即明白,陈友谅

故意夸张那人武功,旨在为帮主遮丑。可是史火龙身为丐帮

帮主,竟然避不开这口浓痰,太过不合情理,同时受了这等

侮辱之后,脸上不现愤怒之色,反而显得有些惊惶失措。

执法长老道:“陈兄弟,此人是谁?”陈友谅道:“他名叫

韩林儿,是韩山童之子。”张无忌暗暗点头:“是了。那日蝴

蝶谷大会,他一直跟在他父亲身后,没跟我说话,是以想不

起他名字来。”执法长老喜道:“啊,他是韩山童之子。陈兄

弟,你这场功劳可更大了。启禀帮主:韩山童近年来连败元

兵,大建威名,他手下大将朱元璋、徐达、常遇春等人,都

是魔教中的厉害人物。咱们擒获了这小子作为人质,不愁韩

山童不听命于本帮。”

韩林儿破口骂道:“做你妈的清秋大梦!我爹爹何等英雄

豪杰,岂能受你们这些无耻之徒的要胁?我爹爹只听张教主

一人的号令。你丐帮妄想和我明教争雄,太过不自量力。你

丐帮的臭帮主,给我张教主提鞋儿也不配呢。”

陈友谅笑嘻嘻的道:“韩兄弟,你把贵教张教主说得如此

英雄了得,咱们大伙儿十分仰慕,很想见见他老人家一面。你

就给咱们引见引见罢。”韩林儿道:“张教主担当大事,就是

本教兄弟,也轻易见他老人家不着。他哪有空闲见你?”陈友

谅笑道:“江湖上人人都说,张无忌已被元兵擒去,早在大都

斩首正法,连首级都已传送各地,你还在这儿胡吹大气呢!”

韩林儿大怒,呸的一声,喝道:“放你的狗屁,鞑子能把我张

教主擒去?便是有千军万马团团围住,我教主也能来去自如。

张教主大都倒也是去过的,那是去救出六大们派的武林人物。

甚么斩首正法?你少嚼蛆罢!”

陈友谅也不生气,仍是笑嘻嘻的道:“可是江湖上都这么

说,我也不能不信啊。为甚么这半年来只听得明教中有甚么

韩山童、徐寿辉,有甚么朱元璋、彭莹玉和尚,却不听得有

一个张无忌?可见他定是死了无疑。”

韩林儿满脸通红,胀得额头青筋凸了起来,大声道:“我

爹爹和徐寿辉他们,都是奉张教主的命令行事,怎能和张教

主相比?”

陈友谅轻描淡写的道:“张无忌那人武功是算不差的,但

生就一副短命横死之相,有人给他算命,说他活不过今年年

初……”

便在这时,庭中那株老柏的一根枝干突然间轻轻一颤,大

殿上诸人都没知觉,张无忌却已听到那枝干后传出几下轻微

的喘气之声,但那人随即屏气凝息,克制住了。张无忌心想:

“原来老柏中竟然也藏得有人。此人比我先到,这么许久我都

没有察觉,此人武功可也不错啊。”凝目向柏树瞧去,在枝叶

掩映之间,见到了青衫一角,那人躲得极好,衣衫又和柏树

同色,若非张无忌眼光特佳,也真不易发见。

只听韩林儿怒道:“张教主宅心仁厚,上天必然福佑。他

年纪还轻得很,再活一百年也不希奇。”陈友谅叹道:“可是

世上人心难测啊!听说他遭奸人陷害,以致为朝廷擒杀,其

实那也不奇,凡是见过张无忌之人,都知他活不过三八二十

四岁那一关……”

忽然老柏上青影一晃,一人窜下地来,喝道:“张无忌在

此,是谁在咒我短命横死!”语声未歇,身子已窜进殿中。站

在殿门口的掌棒长老张开大手往那人后颈抓去。那人轻轻巧

巧的一侧身,已然避开。

但见他方巾青衫,神态潇然,面莹如玉,眼澄似水,正

是穿了男装的赵敏。

张无忌斗见赵敏现身,心头大震,又惊又怒,又爱又喜,

禁不住轻轻噫了一声。大殿上群丐都在全神提防赵敏,谁也

没听到他这声惊噫。

丐帮众人都不识得张无忌,只知明教教主是个二十来岁

的少年,武功极高,见赵敏避开掌棒长老这一抓时身法轻灵,

确属一流高手,均以为确是明教教主到了,无不凛然。

但陈友谅见她相貌太美,年纪太轻,话声中又颇有娇媚

之音,和江湖上所传张无忌的形貌颇有不同,喝道:“张无忌

早死了,哪里又钻出一个假冒货来?”

赵敏怒道:“张无忌好端端的活着,为何你口口声声咒他?

张无忌洪福齐天,长命百岁,等这儿的人个个死绝了,他还

要活八十年呢。”

张无忌听她说这几句话时语带悲音,似乎想到将自己抛

在荒岛之下,良心不免自责,但转念又想:“这等阴狠忍心之

人,讲甚么良心自责?张无忌啊张无忌,你对她恋恋不舍,心

中尽生些一厢情愿的念头。”

陈友谅道:“你到底是谁?”赵敏道:“我便是明教教主张

无忌。你干么捉拿我手下兄弟,快快将他放了,有甚么事,冲

着我本人来便是。”

忽呼得旁边一人冷笑道:“赵姑娘,旁人不识你,我宋青

书难道不识?启禀帮主:这女子是汝阳王的女儿。她手下高

手甚多,须得提防。”

执法长老撮唇呼哨,喝道:“掌棒长老,你率领众兄弟赴

庙外迎敌,防备敌人攻入。”掌棒长老应声而出,霎时之间,

东南西北,四下里都是丐帮弟子的呼啸之声。

赵敏见了这等声势,脸上微微变色,双手一拍,墙头飘

下二人,正是玄冥二老鹿杖客和鹤笔翁。

执法长老喝道:“拿下了!”便有四名七袋弟子分扑鹿鹤

二老。玄冥二老武功奇强,只三招之间,四名七袋弟子均已

受伤。那白须白发的传功长老站起身来,呼的一掌直向鹤笔

翁击去,风生虎虎,威猛已极。

鹤笔翁一招“玄冥神掌”还击了过去。砰的一声巨响,双

掌相对,对到三掌之后,传功长老已是相形见绌。那边厢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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