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姑娘,你想要我贪图富贵,归附朝廷,可乘早死了这条心。
我张无忌是堂堂大汉子孙,便是裂土封王,也决不能投降蒙
古。”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张大教主,你瞧这是蒙古衣衫呢,
还是汉人服色?”说着将一件灰鼠皮袍提了起来。张无忌见她
所购衣衫都是汉人装束,便点了点头。赵敏转了个身,说道:
“你瞧我这模样是蒙古的郡主呢,还是寻常汉家女子?”
张无忌心中怦然一动,先前只觉她衣饰华贵,没想到蒙
汉之分,此时经她提醒,才想到她全然是汉人姑娘的打扮。只
见她双颊晕红,眼中水汪汪的脉脉含情,他突然之间,明白
了她的用意,说道:“你……你……”
赵敏低声道:“你心中舍不得我,我甚么都够了。管他甚
么元人汉人,我才不在乎呢。你是汉人,我也是汉人。你是
蒙古人,我也是蒙古人。你心中想的尽是甚么军国大事、华
夷之分,甚么兴亡盛衰、权势威名,无忌哥哥,我心中想的,
可就只一个你。你是好人也罢,坏蛋也罢,对我都完全一样。”
张无忌心下感动,听到她这番柔情无限的言语,不禁意
乱情迷,隔了片晌,才道:“你害死我表妹,是为了怕我娶她
为妻么?”
赵敏大声道:“殷姑娘不是我害的。你信也罢,不信也罢,
我便是这句话。”
张无忌叹了口气,道:“赵姑娘,你对我一番情意,我人
非木石,岂有不感激的?但到了今日这步田地,你又何必再
来骗我?”
赵敏道:“我从前自以为聪明伶俐,事事可占上风,哪知
世事难料。无忌哥哥,今天咱们不走了,你在这儿等谢大侠,
我到周姑娘的房中等她。”张无忌奇道:“为甚么?”赵敏道:
“你不用问为甚么。韩林儿的事你不用担心,我担保一定救他
出来便是。”说着翩然出门,走到周芷若房中,关上了房门。
张无忌一时捉摸不到她用意何在,斜倚炕上,苦苦思索,
突然想起:“莫非她已料想到我和芷若已有婚姻之约,因此害
了我表妹一人不够,又想用计再害芷若?莫非那玄冥二老离
开弥勒佛庙之后,便到这客店中来算计我义父和芷若?”一想
到玄冥二老,登时好生惊恐,鹿杖客和鹤笔翁武功实在太强,
谢逊纵然眼睛不盲,也未必敌得过任何一人。
他跳起身来,走到赵敏房外,说道:“赵姑娘,你手下的
玄冥二老哪里去了?”赵敏隔着房门道:“他二人多半以为我
脱身回去关内,向南追下去了。”张无忌道:“你此话可真?”
赵敏冷笑道:“你既不信我的话,又何必问我?”张无忌无言
可对,呆立门外。赵敏道:“假若我跟你说,我派了玄冥二老,
来这客店中害死了谢大侠和你心爱的周姑娘,你信是不信?”
这两句话正触中了张无忌心中最惊恐的念头,立即飞足
踢开房门,额头青筋暴露,颤声道:“你……你……”
赵敏见他这等模样,心下也害怕起来,后悔适才说了这
几句言语,忙道:“我是吓吓你的,决没那回事,你可别当真。”
张无忌凝视着她,缓缓说道:“你不怕到客店中来见我义
父,口口声声要跟他们对质,是不是你明知他二人现下已不
在人世了?”说着走上两步,和她相距不过三尺,只须手起一
掌,立即便能毙她于掌底。
赵敏凝视着他双眼,正色道:“张无忌,我跟你说,世上
之事,除非亲眼目睹,不可妄听人言,更不可自己胡思乱想。
你要杀我,便可动手,待会见到你义父回来,你心中却又怎
样?”
张无忌定了定神,暗自有些惭愧,说道:“只要我义父平
安无事,自是上上大吉。我义父的生死安危,不许你拿来说
笑。”赵敏点头道:“我不该说这些话,是我的不是,你别见
怪。”张无忌听她柔声认错,心下倒也软了,微微一笑,说道:
“我也忒以莽撞,得罪了你。”说着回到了谢逊房中。
但这晚等了一夜,直到次晨天明,仍不见谢逊和周芷若
回来。张无忌更加担心起来,胡乱用了些早点,便和赵敏商
量,到底他二人到了何处。赵敏皱眉道:“这也当真奇了。咱
们不如追上史火龙等一干人,设法探听。”张无忌点头道:
“也只有如此。”当下两人结算店帐出房,交代掌柜,如谢逊、
周芷若回来,请他们在店中等候。
店伴牵过两匹栗色的骏马来。张无忌见双驹毛色光润,腿
高躯壮,乃是极名贵的良驹,不禁喝了声采,料想是她率领
追踪丐帮之时带了来的,昨日出去买衣,便去牵了来。赵敏
微微一笑,翻身上了马背。两骑并肩出镇,向南疾驰。旁人
但见双骏如龙,马上男女衣饰华贵,相貌俊美,还道是官宦
人家的少年夫妻并骑出游。
两人驰了一日,这天行了二百余里,途中宿了一宵,次
晨又再赶道。
将到中午时分,朔风阵阵从身后吹来,天上阴沉沉地,灰
云便如压在头顶一般,又驰出二十余里,鹅毛般的雪花便大
片大片飘将下来。一路上张无忌和赵敏极少交谈,眼见雪越
下越大,他仍是一言不发的纵马前行。这一日途中所经,尽
是荒凉的山径,到得傍晚,雪深近尺,两匹马虽然神骏,却
也支持不住了。
他见天色越来越黑,纵身站在马鞍之上,四下眺望,不
见房屋人烟,心下好生踌躇,说道:“赵姑娘,你瞧怎生是好?
若再赶路,两匹牲口只怕挨不起。”赵敏冷笑道:“你只知牲
口挨不起,却不理人的死活。”张无忌心感歉仄,暗想:“我
身有九阳神功,不知疲累寒冷,急于救人,却没去顾她。”
又行一阵,忽听得忽喇一声响,一只獐子从道左窜了出
来,奔入了山中。张无忌道:“我去捉来做晚餐。”身随声起,
跃离马鞍,跟着那獐子在雪中留下的足迹,直追了下去。
转过一个山坡,暮霭朦胧之中,见那獐子钻向一个山洞。
他一提气,如箭般追了过去,没等獐子进洞,已一把抓住它
后颈。那獐子回头往他手腕上咬去。他五指使劲,喀喇一声,
已将獐子颈骨扭断。见那山洞虽不宽大,但勉强可供二人容
身,当下提着獐子,回到赵敏身旁,说道:“那边有个山洞,
我们暂且过一晚再说,你说如何?”
赵敏点了点头,忽然脸上一红,转过头去,提缰纵马便
行。
张无忌将两匹马牵到坡上两株大松树下躲雪,找了些枯
枝,在洞口生起火来,山洞倒颇干净,并无兽粪秽迹,向里
望去,黑黝黝的不见尽处,于是将獐子剖剥了,用雪擦洗干
净,在火堆上烤了起来。赵敏除下貂裘,铺在洞中地下。火
光熊熊,烘得山洞温暖如春。
张无忌偶一回头,只见火光一明一暗,映得她俏脸倍增
明艳。两人相视而嘻,一日来的疲累饥寒,尽化于一笑之中。
獐子烤熟后,两人各撕一条后腿吃了。张无忌在火堆中
加些枯柴,斜倚在山洞壁上,说道:“睡了罢?”赵敏嫣然微
笑,靠在另一边石壁上,合上了眼睛。张无忌鼻中闻到她身
上阵阵幽香,只见她双颊晕红,真想凑过嘴去一吻,但随即
克制绮念,闭目睡去。
睡到中夜,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之声,张无忌一惊
而起,侧耳听去,共是四匹马自南向北而来,见洞外大雪兀
自不停,心想:“深夜大雪,冒寒赶路,定有十二分的急事。”
蹄声来到近处,忽然停住,过了一会,蹄声渐近,竟是走向
这山洞而来。张无忌一凛:“这山洞僻处山后,若非那獐子引
路,我决计寻觅不到,怎么有人跟踪而至?”随即省悟:“是
了,咱们在雪地里留下了足迹,虽然下了半夜大雪,仍未能
尽数掩去。”
这时赵敏也已醒觉,低声道:“来者或是敌人,咱们且避
一避,瞧是甚么人。”说着抄起洞外白雪,掩熄了火堆。
这时马蹄声已然止歇,但听得四人踏雪而来,顷刻间已
到了洞外十余丈处。张无忌低声道:“这四人身法好快,竟是
极强的高手。”若是出外觅地躲藏,非给那四人发觉不可。正
没计较处,赵敏拉着他手掌,走向里洞。那山洞越向里越是
狭窄,但竟然甚深,进得一丈有余,便转过弯去,忽听得洞
外一人说道:“这里有个山洞。”
张无忌听得话声好熟,正是四师叔张松溪,甫惊喜间,又
听得另一人道:“马蹄印和脚印正是到这山洞来的。”却是殷
梨亭。
张无忌正要出声招呼,赵敏伸过手来,按住了他嘴,在
他耳边低声道:“你跟我在这里,给他们见了,多不好意思。”
张无忌一想不错,自己和赵敏虽是光明磊落,但一对少年男
女同宿山洞,给众师伯叔见了,他们怎信得过自己并无苟且
之事?何况赵敏是元室郡主,曾将张松溪、殷梨亭等擒在万
安寺中,颇加折辱,此时仇人相见,极是不便,心想:“我还
是待张四叔、殷六叔他们出洞后,再单身赶去厮见,以免尴
尬。”
只听得俞莲舟的声音道:“咦!这里有烧过松柴的痕迹,
嗯,还有獐子的毛皮血渍。”另一人道:“我一直心中不定,但
愿七弟平安无事才好。”那是宋远桥的声音。
张无忌听得宋俞张殷四位师叔伯一齐出马,前来找寻莫
声谷,听他们话中之意,似乎七师叔遇上了强敌,心下也有
些挂虑。
只听张松溪笑道:“大师哥爱护七弟,还道他仍是当年少
不更事的小师弟,其实近年来莫七侠威名赫赫,早非昔比,就
算遇上强敌,七弟一人也必对付得了。”殷梨亭道:“我倒不
担心七弟,只担心无忌这孩子不知身在何处。他现下是明教
教主,树大招风,不少人要算计于他。他武功虽高,可惜为
人太过忠厚,不知江湖上风波险恶,只怕堕入奸人的术中。”
张无忌好生感动,暗想众位师叔伯待我恩情深重,时时
记挂着我。赵敏凑嘴到他耳边,低声道:“我是奸人,此刻你
已堕入我的术中,你可知道么?”
只听得宋远桥道:“七弟到北路寻觅无忌,似乎已找得了
甚么线索,只是他在天津客店中匆匆留下的那八个字,却叫
人猜想不透。”张松溪道:“‘门户有变,亟须清理。’咱们武
当门下,难道还会出甚么败类不成?莫非无忌这孩子……”说
到这里,便停了话头,语音中似暗藏深忧。殷梨亭道:“无忌
这孩子决不会做甚么败坏门户之事,那是我信得过的。”张松
溪道:“我是怕赵敏这妖女太过奸诈恶毒,无忌少年大血气方
刚,惑于美色,别要似他爹爹一般,闹得身败名裂……”四
人不再言语,都长叹了一声。
接着听得火石打火,松柴毕剥声响,生起火来。火光映
到后洞,虽经了一层转折,张无忌仍可隐约见到赵敏的脸色,
只见她似怨似怒,想是听了张松溪的话后甚是气恼。张无忌
心中却惕然而惊:“张四叔的话倒也有理。我妈妈并没做甚坏
事,已累得我爹爹如此。这赵姑娘杀我表妹、辱我太师父及
众位师伯叔,如何是我妈妈之比?”想到此处,心中怦怦而跳,
暗想:“若给他们发见我和赵姑娘在此,那便倾黄河之水也洗
不清了。”
只听得宋远桥忽然颤声道:“四弟,我心中一直藏着一个
疑窦,不便出口,若是没将出来,不免对不起咱们故世了的
五弟。”张松溪缓缓的道:“大哥是否担心无忌会对七弟忽下
毒手?”宋远桥不答。张无忌虽不见他身形,猜想他定是缓缓
点了点头。
只听张松溪道:“无忌这孩儿本性淳厚,按理说是决计不
会的。我只担心七弟脾气太过莽撞,若是逼得无忌急了,令
他难于两全,再加上赵敏那妖女安排奸计,从中挑拨是非,那
就……那就……唉,人心叵测,世事难于逆料,自来英雄难
过美人关,只盼无忌在大关头能把持得定才好。”殷梨亭道:
“大哥,四哥,你们说这些空话,不是杞人忧天么?七弟未必
会遇上甚么凶险。”宋远桥道:“可是我见到七弟这柄随身的
长剑,总是忍不住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俞莲舟道:“这件
事确也费解,咱们练武之人,随身兵刃不会随手乱放,何况
此剑是师父所赐,当真是剑在人在,剑亡人……”说到这个
“人”字,蓦地住口,下面这个“亡”字硬生生忍口不言。
张无忌听说莫声谷抛下了师赐长剑,而四位师伯叔颇有
疑己之意,心中又是担忧,又是气苦。过了一会,隐隐闻到
内洞中有股香气,还夹杂着野兽的骚气,似乎内洞甚深,不
是此刻藏有野兽,便是曾有野兽住过。他生怕给宋远桥等发
觉,连大气也不敢透一口,拉着赵敏之手,轻轻再向内行,为
防撞到凸出的山石,左手伸在身前。只走了三步,转了个弯,
忽然左手碰到一件软绵绵之物,似乎是个人体。
张无忌大吃一惊,心念如电:“不论此人是友是敌,只须
稍出微声,大师伯们立时知觉。”左手直挥而下,连点他胸腹
间五处要穴,随即扣住他的手腕。触手之处,一片冰冷,那
人竟是气绝已久。张无忌借着些微光亮,凝目往那人脸上瞧
去,隐隐约约之间,竟觉这死尸便是七师叔莫声谷。他惊惶
之下,顾不得是否会被宋远桥等人发见,抱着尸体向外走了
几步。光亮渐强,看得清清楚楚,却不是莫声谷是谁?但见
他脸上全无血色,双目未闭,越发显得怕人,他又惊又悲,一
时之间竟自呆了。
他这么几步一走,宋远桥等已听到声音。俞莲舟喝道:
“里面有人!”寒光闪动,武当四侠一齐抽出长剑。
张无忌暗暗叫苦:“我抱着莫七叔的尸身,藏身此处,这
弑叔的罪名,无论如何是逃不掉的了。”想起莫声谷对自己的
种种好处,斗然见他惨遭丧命,心下又是万分悲痛,霎时间
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却没想到宋远桥等进来之时,如何
为自己洗刷。
赵敏的心思可比他转得快得多了,纵身而出,舞动长剑,
直闯了出去,刷刷刷刷四剑,俱是峨嵋派拚命的招数,分向
武当四侠刺去。四侠举剑挡架,赵敏早已闯出洞口,飞身跃
上四侠乘来的一匹坐骑,反手剑格开宋远桥刺来的一剑,伸
足在马腹上猛踢,那马吃痛,疾驰而去。
赵敏方庆脱险,突然背上一痛,眼前金星乱舞,气也透
不过来,却是吃了俞莲舟一招飞掌。只听得武当四侠展开轻
功,急追而来。她心中只想:“我逃得越远,他越能出洞脱身。
否则这不白之冤,如何能够洗脱?好在这四人都追了来,没
想到洞中尚有别人。”但觉背心剧痛,难熬难当,伸剑在马臀
上一刺。那马长声嘶鸣,直窜了出去。
张无忌见赵敏闯出,一怔之间,才明白她是使调虎离山
之计,好救自己脱身,当下抱着莫声谷的尸身,奔出洞来。耳
听得赵敏与武当四侠是向东而去,于是向西疾行。奔出二里
有余,在一块大岩石后将尸身藏好,再回到大路之旁,纵上
一株大树,良久良久,心中仍是怦怦乱跳,想到莫声谷惨死,
又是泪流难止,心想:“我武当派直是多难如此,不知杀害七
师叔的凶手是谁?七师叔背上肋骨断裂,中的是内家掌力。”
过了小半个时辰,听得三骑马自东而来,雪光反映下,看
到宋远桥和俞莲舟各乘一马,殷梨亭和张松溪两人共骑。只
听俞莲舟道:“这妖女吃了我一掌,连人带马摔入了深谷,料
来难以活命。”张松溪道:“今日才报了万安寺被囚之辱,出
了胸中恶气。只是她竟会躲在这山洞之中,世事奇幻,委实
出人意表。”殷梨亭道:“四哥,你猜她一个人鬼鬼祟祟的在
洞里干甚么?”张松溪道:“那就难猜了。杀了妖女,没有甚
么,只有找到了七弟,咱们才真的高兴。”四人渐行渐远,以
后的话便听不到了。
张无忌待宋远桥等四人去远,忙纵下树来,循着马蹄在
雪中留下的印痕,向东追去,心下说不出的焦急难受,暗想:
“她虽狡诈,这次却确是舍命救我。倘若她竟因此送了性命,
我……我……”越奔越快,片刻间已驰出四五里地,来到一
处悬崖边上。雪地里但见一大滩殷红的血渍,地下足印杂乱,
悬崖边上崩坏了一大片山石,显是赵敏骑马逃到此处,慌不
择路,连人带马一起摔了下去。
张无忌叫道:“赵姑娘,赵姑娘!”连叫四五声,始终不
听到应声。他更是忧急,向悬崖下望去,见是一个深谷,黑
夜中没法见到谷底如何。悬崖陡峭笔立,并无容足之处。
他吸一口气,双足伸下,面朝崖壁,便向下滑去。滑下
三四丈后,去势越来越快,当即十指运劲,卷入崖边结成了
厚冰的雪中,待身子稍停,又再滑下。如此五六次,才到谷
底,着足处却软软的,急忙跃开,原来是踏在马肚皮上,只
见赵敏身未离鞍,双手仍是牢牢的抱着马颈。
张无忌伸手探她鼻息,尚有细微呼吸,人却已晕了过去。
他稍稍放心。谷中阴暗,一冬积雪未融,积雪深及腰间。料
想赵敏身未离鞍,摔下的力道都由那马承受了去,坐骑登时
震死,她却只是昏晕。张无忌搭她脉搏,知道虽然受伤不轻,
性命当可无碍,于是将她抱在怀里,四掌相抵,运功给她疗
伤。
赵敏所受这一掌是武当派本门功夫,疗伤不难,不到半
个时辰,她已悠悠醒转。张无忌将九阳真气源源送入她的体
内。又过大半个时辰,天色渐明,赵敏哇的一声,吐出了一
大口瘀血,低声道:“他们都去了?没见到你罢?”
张无忌听她最关心的乃是自己是否会蒙上不白之冤,好
生感激,说道:“没见到我。你……你可受了苦啦。”他口中
说话,真气传送仍是丝毫不停。
赵敏闭上了眼,虽然四肢没半点力气,胸腹之间甚感温
暖舒畅。九阳真气在她体内又运走数转,她回过头来,笑道:
“你歇歇罢,我好得多啦。”张无忌双臂环抱,围住了她腰,将
右颊贴住她的左颊,说道:“你救了我的声名,那比救我十次
性命,更加令我感激。”赵敏格格一笑,说道:“我是个奸诈
恶毒的小妖女,声名是不在乎的,倒是性命要紧。”
便在此时,忽听悬崖上有人朗声怒道:“该死的妖女,果
然未死,你何以害死莫七侠,快快招来。”却是俞莲舟的声音。
张无忌大吃一惊,不知四位师伯叔怎地去而复回。赵敏
道:“你转过头去,不可让他们见到你脸。”
张松溪喝道:“贼妖女,你不回答,大石便砸将下来了。”
赵敏仰头朝上,果见宋远桥等四人都捧着一块大石,只
须顺手往下一摔,她和张无忌都是性命难保。她在张无忌耳
边低声说道:“你先撕下皮裘,蒙在脸上,抱着我逃走罢。”张
无忌依言撕下皮袍的一条衣襟,蒙在脸上,在脑后打了个结,
又将皮帽低低压在额上,只露出了双眼。
武当四侠追赶赵敏,将她逼入谷底,但这四人行侠江湖,
久经历练,料想赵敏以郡主之尊,不致孤身而无护卫。四人
假意骑马远去,行出数里之后,将马系在道旁树上,又悄悄
回来搜索。四侠先回山洞,点了火把,深入洞里,见到两只
死了的香獐,已被什么野兽咬得血肉模糊,体香兀自未散。四
人再搜出洞来,终于见到张无忌所留的足印,一路寻去,却
发见了莫声谷的尸体,但见他手足都已被野兽咬坏。四侠悲
愤莫名,殷梨亭已是哭倒在地。
俞莲舟拭泪道:“赵敏这妖女武功虽然不弱,但凭她一人,
决计害不了七弟。六弟且莫悲伤,咱们须当寻访到所有的凶
手,一一杀了给七弟报仇。”
张松溪道:“咱们隐伏在山洞之侧,到得天明,妖女的手
下必会寻来。”他足智争谋,宋远桥等向来对他言听计从,当
下强止悲声,各在山洞两侧寻觅岩石,藏身守候。
到得天明,却不见有赵敏手下人寻来,四侠再到赵敏堕
崖处察看,隐隐听到说话之声,向下望去,只见一个锦衣男
子抱着赵敏,原来这妖女竟然未死。四侠要逼问莫声谷的死
因,不愿便用石头掷死二人。这雪谷形若深井,四周峭壁,唯
有西北角上有一条狭窄的出路。张松溪喝道:“兀那元狗,快
从这边上来,若再延搁,大石块砸将下来了。”
张无忌听得四师伯误认自己为蒙古人,想是自己衣饰华
贵,又是跟随着赵敏之故,但见四下里并无可以隐伏躲避之
处,四侠若砸下大石,自己虽可跳跃闪避,赵敏却是性命难
保,眼下只有依言上去,走得一步算一步了,于是抱着赵敏
从那窄缝中慢慢爬将上来。他故意显得武功低微,走几步便
滑跌一下。这条窄缝本来极难攀援,他更加意做作,大声喘
气,十分狼狈,搞了半个时辰,摔了十七八交,才攀到了平
地。
他一出雪谷,本想立即抱了赵敏夺路而逃,凭着自己轻
功,手中虽然抱了一人,四侠多半仍然追赶不上。但张松溪
极是机灵,瞧出他上山之时的狼狈神态有些做作,早已通知
了三个师兄弟,四人分布四角,张无忌一步踏上,四柄长剑
的剑尖已离他身子不及半尺。
宋远桥恨恨的道:“贼鞑子,你用毛皮蒙住了鬼脸,便逃
得了性命么?武当派莫七侠是谁下手害死的,好好招来!若
有半句虚言,我将你这狗鞑子千刀万剐,开肚破膛。”他本来
恬淡冲和,但眼见莫声谷死得如此惨法,忍不住口出恶声,那
是数十年来极为罕有之事。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押鲁不花将军,事已如此,你就
对他们说了罢!”跟着凑嘴在张无忌耳边,低着声道:“用圣
火令武功。”
张无忌本来决不愿对四位师伯叔动武,但形格势禁,处
境实是尴尬之极,一咬牙,蓦地里举起赵敏的身子向殷梨亭
抛了过去,粗着嗓子胡胡大呼,在半空中翻个空心筋斗,伸
臂向张松溪抓到。殷梨亭顺手接住了赵敏,一呆之下,便点
了她穴道,将她摔开。
在这瞬息之间,张无忌已使开圣火令上的怪异武功,拳
打宋远桥,脚踢俞莲舟,一个头槌向张松溪撞到,反手却已
夺下了殷梨亭手中长剑。这几下兔起鹘落,既快且怪。武当
四侠武功精强,原是武林中的第一流高手,但给他这接连七
八下怪招一阵乱打,登时手忙脚乱,均感难以自保。
那日在灵蛇岛上,以张无忌武功之高,遇上波斯明教流
云三使的圣火令招数,也是抵敌不住,何况此时他已学全六
枚圣火令上的功夫,比之流云三使高出何止数倍?这圣火令
上所载,本非极深邃的上乘功夫,只是诡异古怪,令人捉摸
不定,若在庸手单独使来,亦非武当派内家正宗武功之敌。但
张无忌以九阳神功为根基,以挪移乾坤心法为脉络,加之对
武当派武功尽数了然于胸,一招一式,无不攻向四侠的空隙
之处。斗到二十余招时,那圣火令功夫越来越奇幻莫测。
赵敏躺在雪中,大声叫道:“押鲁不花将军,他们汉人蛮
子自以为了得,咱们蒙古这门祖传摔跤神技,今日叫他们尝
尝滋味。”
张松溪叫道:“以太极拳自保,这门鞑子拳招古怪得紧。”
四人立时拳法一变,使开太极拳法,将门户守得严密无比。
张无忌突然间坐倒在地,双拳猛捶自己胸膛。
武当四侠生平不知遭逢过多少强敌,见识过多少怪招,张
无忌的乾坤大挪移心法,已算得是武学中奇峰突起的功夫了,
但这鞑子坐在地下自捶胸膛,不但见所未见,连听也没听见
过。四侠本已收起长剑,各使太极拳守紧门户,此时一怔之
下,宋远桥、俞莲舟、张松溪三柄长剑又刺向张无忌身前。殷
梨亭的长剑已被张无忌夺去掷开,但他身边尚携着莫声谷的
佩剑,跟着也拔出来刺了过去。
张无忌突然横腿疾扫,卷起地下大片积雪,猛向四侠洒
了过去。这一招圣火令上的怪招,本来是山中老人霍山杀人
越货之用。他于未曾创教立派之时,惯常在波斯沙漠中打劫
行商,见有商队远远行来,便坐地捶胸,呼天抢地的哭号,众
行商自必过去探问。他突然间踢起飞沙,迷住众商眼目,立
即长刀疾刺,顷刻间使数十行商血染黄沙,尸横大漠,实是
一招极阴毒的手法。张无忌以此招踢飞积雪,功效与踢沙相
同。
武当四侠在霎时之间,但觉飞雪扑面,双眼不能见物,四
人应变奇速,立时后跃。但张无忌出手更快,抱住俞莲奇双
腿着地一滚,顺手已点了他三处大穴,跟着一个筋斗,身在
半空,落下时右腿的膝盖在殷梨亭头顶一跪,竟然撞中了他
顶门“五处”和“承光”两穴。殷梨亭一阵晕眩,摔倒在地。
宋远桥飞步来救,张无忌向后一坐,撞入他的怀中。宋远桥
回剑不及,左手撤了剑诀,挥掌拍出,掌力未吐,胸口已是
一麻,被他双肘撞中了穴道。
张松溪心下大骇,眼见四人中只剩下自己一人,无论如
何非此人敌手,但同门义重,决计不能独自逃命,挺起长剑,
刷刷刷三剑,向张无忌刺了过来。
张无忌见他身当危难,可是步法沉稳,剑招丝毫不乱,这
三剑来得凌厉,但每一剑仍是严守武当家法,心下暗暗喝采:
“若不是我学到了这一门古怪功夫,要抵挡四位师伯叔的联手
进攻,大非易事。”蓦地里脑袋乱摆,划着一个个圈子,张松
溪不为所动,不去瞧他摇头晃脑的装模作样,嗤的一声,长
剑破空,直往他胸口刺来。张无忌一低头,将脑袋往剑尖上
迎去,忽地卧倒,向前扑出,张松溪小腹和左腿上四处穴道
被点,摔倒在地。
张无忌所点这四处穴道只能制住下肢,正要往他背心
“中枢”穴补上一指,猛听得张松溪大声惨呼,双眼翻白,上
身一阵痉挛,直挺挺的死了过去。张无忌这一下只吓得魂不
附体,心想适才所点穴道并非重手,别说不会致命,连轻伤
也不致于,难道四师伯身有隐疾,陡然间遇此打击,因而发
作么?他背上刹那间出了一阵冷汗,忙伸手去探张松溪的鼻
息。
突然之间,张松溪左手一探,已拉下了他脸上蒙着的衣
襟。两人面面相觑,都是呆了。
过了好半晌,张松溪才道:“好无忌,原来……原来……
是你,可不枉了咱们如此待你。”他说话声音已然哽咽,满脸
愤怒,眼泪却已涔涔而下,说不出是气恼还是伤心。原来他
自知不敌,但想至死不见敌人面目,不知武当四侠丧在何人
手中,当真死不瞑目,是以先装假死,拉下了他蒙在脸上的
皮裘。
张无忌一来老实,二来对四师伯关心过甚,竟尔没有防
备。他此刻心境,真比身受凌迟还要难过,失魂落魄,登时
全然胡涂了,只道:“四师伯,不是我,不是我……七师叔不
是我……不是我害的……”
张松溪哈哈惨笑,说道:“很好,很好,你快快将我们一
起杀了。大哥、二哥、六弟,你们都瞧清楚了,这狗鞑子不
是旁人,竟是咱们钟爱的无忌孩儿。”
宋远桥、俞莲舟、殷梨亭三人身子不能动弹,一齐怔怔
的瞪着张无忌。
张无忌神智迷乱,便想拾起地下长剑,往颈中一抹。
赵敏忽然叫道:“张无忌,大丈夫忍得一时冤屈,打甚么
紧,天下没有不能水落石出之事。你务须找到杀害莫七侠的
真凶,为他报仇,才不枉了武当诸侠疼爱你一场。”
张无忌心中一凛,深觉此言有理,说道:“咱们此刻该当
如何?”说着走到她身前,在她背心和腰间诸穴上推宫过血,
解开了她被点的穴道。赵敏柔声安慰道:“你别气苦!你明教
中有这许多高手,我手上也不乏才智之士,定能擒获真凶。”
张松溪叫道:“张无忌,你若还有丝毫良心,快快将我们
四人杀了。我见不得你跟这妖女卿卿我我的丑模样。”
张无忌脸色铁青,实是没了主意。赵敏道:“咱们当先去
救韩林儿,再回去找你义父,一路上探访害你莫七叔的真凶,
探访害你表妹的凶手。”张无忌一呆,道:“甚……甚么?”赵
敏冷冷的道:“莫七侠是你杀的么?为甚么你四位师伯叔认定
是你?殷离是我杀的么?为甚么你认定是我?难道只可以你
去冤枉旁人,却不容旁人冤枉于你?”
这几句话如雷轰电震一般,直钻入张无忌的耳中,他此
刻亲身经历,方知世事往往难以测度,深切体会到了身蒙不
白之冤的苦处,心中只想:“难道赵姑娘她……她……竟然和
我一样,也是给人冤枉了么?”
赵敏道:“你点了四位师伯叔的穴道,他们能自行撞开
么?”张无忌摇头道:“这是圣火令上的奇门功夫,师伯叔们
不能自行撞解,但过得十二个时辰后,自会解开。”赵敏道:
“嗯,咱们将他们四位送到山洞之中,即便离去。在真凶找到
之前,你是不能再跟他们相见的了。”张无忌道:“那山洞中
有野兽的,有獐子出入来去,莫七叔的尸身,就给野兽咬坏
了。”赵敏叹道:“瞧你方寸大乱,甚么也想不起来。只须有
一位上身能够活动,手中有剑,甚么野兽能侵犯得他们?”
张无忌只道:“不错,不错。”当下将武当四侠抱起,放
在一块大岩石后以避风雪。四侠骂不绝口。张无忌眼中含泪,
并不置答。
赵敏道:“四位是武林高人,却如此不明事理。莫七侠倘
若是张无忌所害,他此刻一剑将你们杀了灭口,有何难处?他
忍心杀得莫七侠,难道便不忍心加害你们四位?你们若再口
出恶言,我赵敏每人给你们一个耳光。我是奸诈恶毒的妖女,
说得出便做得到。当日在万安寺中,我瞧在张公子的份上,对
各位礼敬有加。少林、昆仑、峨嵋、华山、崆峒五派高手,人
人被我截去了手指。但我对武当诸侠可有半分礼数不周之处
么?”
宋远桥等面面相觑,虽然仍是认定张无忌害死了莫声谷,
但生怕赵敏当真出手打人,大丈夫可杀不可辱,被这小妖女
打上几记耳光,那可是生平奇耻,当下便住口不骂了。
赵敏微微一笑,向张无忌道:“你去牵咱们的坐骑来,驮
四位去山洞。”张无忌犹豫道:“还是我来抱罢。”赵敏心念一
动,已知他的心意,冷笑道:“你武功再高,能同时抱得了四
个人么?你怕自己一走开,我便加害你四位师伯叔。你始终
是不相信我。好,我去牵坐骑,你在这里守着罢。”张无忌给
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但确是不敢将四位师伯叔的性命,
交托在这个性情难以捉摸的少女手中,便道:“劳驾你去牵牲
口,我在这里守着四位师伯叔。你伤势怎样,走路不碍吗?”
赵敏冷笑道:“你再殷勤好心,旁人还是不信你的。你的
赤心热肠,人家只当你是狼心狗肺。”说着转身便去牵马。
张无忌咀嚼着她这几句话,只觉她说的似是师伯叔疑心
自己,却也是说自己疑心于她;目送着她缓步而行,脚步蹒
跚,显是伤后步履艰难,心中又是怜惜,又是过意不去。
眼见赵敏走没多远,忽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沿大路从
北而来,一前二后,共是三乘。
赵敏听到蹄声,当即奔回,说道:“有人来了!”张无忌
向她招了招手。赵敏奔到大石之后,伏在他身旁,眼见俞莲
舟的身子有一半露在石外,便将他拉到石后。
俞莲舟怒目而视,喝道:“别碰我!”赵敏冷笑道:“我偏
要拉你,瞧你有甚么法子?”张无忌喝道:“赵姑娘,不得对
我师伯无礼。”赵敏伸了伸舌头,向俞莲舟装个鬼脸。
便在此时,一乘马已奔到不远之处,其后又有两乘马如
飞追来,等距约有二三十丈。第一乘马越奔越近,张无忌低
声道:“是宋青书宋大哥!”赵敏道:“快阻住他。”张无忌奇
道:“干甚么?”赵敏道:“别多问,弥勒庙中的话你忘了么?”
张无忌心念一动,拾起地下一粒冰块,弹了出去。嗤的
一声,冰块破空而去,正中宋青书坐骑的前腿。那马一痛,跪
倒在地。
宋青书一跃而起,想拉坐骑站起,但那马一摔之下,左
腿已然折断。宋青书见后面追骑渐近,忙向这边奔来,张无
忌又是一粒坚冰弹去,撞中他右腿穴道。赵敏伸出手指,接
连四下,点了武当四侠的哑穴,及时制止宋远桥的呼唤。只
听得宋青书“啊”的一声叫,滚倒在雪地之中。
这么接连两次阻挡,后面两骑已然奔到,却是丐帮的陈
友谅和掌钵龙头。张无忌暗自奇怪:“他三人同去长白山寻觅
毒物配药,怎么一逃二追,到了这里?”跟着又想:“是了。想
是宋大哥天良发现,不肯做此不孝不义之事,幸好撞在我的
手里,正好相救。”
陈友谅和掌钵龙头翻身下马,只道宋青书的坐骑久驰之
下,气力不加,以致马失前蹄,宋青书也因此堕马受伤,但
想他武功不弱,纵然受伤,也必轻微,两人纵身而近,兵刃
出手,指住他身子。
张无忌指上又扣了一粒冰块,正要向陈友谅弹去,赵敏
碰他臂膀,摇了摇手。张无忌转头瞧她。赵敏张开左掌,放
在自己耳边,再指指宋青书,意思说且听他们说些甚么。
只听得掌钵龙头怒道:“姓宋的,你黑夜中悄悄逃走,意
欲何为?是否想去通风报信,说与你父亲知道?”他手挥一柄
紫金八卦刀,在宋青书头顶晃来晃去,作势便要砍落。
宋远桥听得那八卦刀虚砍的劈风之声,挂念爱儿安危,大
是着急。张无忌偶一回头,见到他眼中焦虑的神色霎时间变
作了求恳,便点了点头,示意:“你放心,我决不让宋大哥身
受损伤。”心想:“父母爱子之恩当真天高地厚。大师伯对我
如此恼怒,恨不得将我千刀万剐,但一知宋大哥遭逢危难,立
时便向我求情。但若是大师伯自身遭难,他是英雄肝胆,决
计不屑有丝毫示弱求恳之意。”刹那之间,又想到宋青书有人
关怀爱惜,自己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只听宋青书道:“我不是去向爹爹报信。”掌钵龙头道:
“帮主派你跟我去长白山采药,那么你何以不告而别?”宋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