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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2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怒之下,更是难以分辩,只气得脸色铁青,喝道:“如此说来,

你们定是不肯告知我义父的行踪了?”

陈友谅大声道:“张教主,贵教光明使者杨逍,当年奸杀

峨嵋派纪晓芙女侠,天下武林同道,无不发指。你如自恃武

功高强,又来干这种卑鄙龌龊的勾当,只怕难逃公道。”

张无忌转头对周芷若道:“芷若,你倒说一声,他们如何

掳劫你来此处?”周芷若道:“我……我……我……”连说了

三个“我”字,忽尔身子一斜,晕了过去。

群丐纷纷鼓噪,叫道:“明教魔头杀了人啦!”“张无忌逼

奸不遂,害死了峨嵋派的掌门!”“杀了淫贼张无忌,为天下

除害。”

张无忌大怒,踏步向前,便向史火龙冲去,心想:“擒贼

先擒王,只要抓住了史火龙,好歹着落在他身上,逼问出我

义父的下落。”

掌棒龙头和执法长老双双拦上。掌棒龙头挥动铁棒,执

法长老右手钢钩、左手铁拐,两个人三件兵刃,同时向他打

来。张无忌一声清啸,乾坤大挪移心法使出,叮当一声响,执

法长老右手钢钩格开了掌棒龙头的铁棒,左手单拐向他胁下

砸去。

旁边传功长老长剑递出,叫道:“这小子武功怪异,大伙

儿小心了。”刷刷刷三剑,吐势如虹,连指张无忌胸口小腹。

张无忌见他招数凌厉,叫道:“好剑法。”侧身避开,左手食

指点向他大腿。传功长老长剑圈转,剑尖对准张无忌指尖戮

去。这一下变招既快,剑尖所指更是不差厘毫,单此一剑,已

是武林中罕见的高招。张无忌心中暗赞:“丐帮名扬江湖,百

年不衰,帮中卧虎藏龙,果是有杰出的人材。”那日在弥勒庙

中曾见玄冥二老和丐帮高手交战,只是身藏树中,不敢探首,

所见不切,此刻亲自交手,才知传功、执法两长老足可列名

当世一流高手。掌棒龙头火候较浅,却也只是稍逊一筹而已。

瞬息间,丐帮三老已和张无忌拆过了二十余招。陈友谅

突然高声叫道:“摆杀狗阵!”群丐荷荷高呼,刀光似雪,二

十一名丐帮好手各执弯刀,将张无忌围在垓心。这二十一人

或口唱莲花落,或呻吟呼痛,或伸拳猛击胸口,或高叫:“老

爷、太太、施舍口冷饭!”张无忌先是一怔,随即明白,这些

古怪的呼叫举动,旨在扰乱敌人心神。只见群丐脚步错杂,然

进退趋避,却是严谨有法。

传功长老喝道:“且住!”退了两步,横剑当胸。执法长

老和掌棒龙头也各跃开。排成“杀狗阵”的群丐却仍是奔跃

来去,丝毫不停。传功长老叫道:“张教主,我们以众欺寡,

原本不该,但丐帮中任何一人均非阁下对手。除奸杀贼,可

顾不得侠义道中单打独斗的规矩了。”张无忌微微一笑,道:

“好说,好说。”传功长老又道:“我们人人均有兵刃,张教主

却是空手,丐帮所占便宜未免太多。张教主要使甚么兵刃,尽

管吩咐,自当遵命奉上。”

张无忌心想:“这位传功长老武功既高,人也仗义,与陈

友谅这干人倒是颇有不同。”说道:“跟各位玩玩,又何必抡

刀动杖?在下要用兵刃,自己不会取么?”

他说到此外,身形一晃,已从杀狗阵中闪出,双手分在

陈友谅与宋青书二人肩头一按,夹手夺了二人手中长剑,侧

身斜退,又回入阵地。他一出一入,二十一名舞刀急奔的帮

众竟没碰到他一片衣角。群丐正自骇然,只听他朗声说道:

“贵帮‘杀狗阵’的名字取得甚好。只是杀狗容易,要想降龙

伏虎,此阵便不管用。”说着双剑一振,一股劲力传到剑身之

上,但听得喇喀两响,双剑从中折断。

掌棒龙头大呼:“大伙儿上啊。”铁棒向他胸口点到,执

法长老的钩拐也舞成两团雪花,疾卷而至。张无忌向左一冲,

身子却向右方斜了出去,乾坤大挪移手法使将出来,但见白

光连连闪动,噗噗噗之声不绝,杀狗阵群丐手中的弯刀都被

他夺下抛下,一柄柄都插在大厅的正梁之上。二十一柄弯刀

整整齐齐列成一排,每柄刀都没入木中尺许。

猛听得陈友谅叫道:“张无忌,你还不住手?”张无忌回

过头来,只见陈友谅手中又执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在周芷若

的后心。

张无忌冷笑道:“百年来江湖上都说‘明教、丐帮、少林

派’,教派以明教居首,帮会推丐帮为尊,各位如此作为,也

不怕辱没了洪七公老侠的威名?”

传功长老怒道:“陈长老,你放开周姑娘,我们跟张教主

决一死战。丐帮倾全帮之力,拾夺不下明教教主孤身一人,竟

要出此下策。咱们大伙儿还有脸面做人么?”

陈友谅笑道:“大丈夫宁斗智,不斗力。张无忌,你还不

束手待缚?”

张无忌大笑道:“也罢!今日教张无忌见识了丐帮的威

风。”突然间倒退两步,向后一个空心筋斗,凌空落下,双足

已骑在丐帮帮主史火龙的肩头。他右掌平放在史火龙的顶门,

左掌拿住他后颈的经脉。

这一招圣火令武功竟如此轻易得手,连张无忌自己也颇

出意料之外。他原意是使一招怪招、出其不意的欺近史火龙,

心中算定了三招厉害后着,要快如闪电的将史火龙擒拿过来,

只怕陈友谅心狠手辣,说不定真的会向周芷若猛下毒手。哪

知他所想好的三招厉害杀手竟一招也使不上,史火龙不经招

架,便已被擒。他骑在史火龙肩头,犹如儿童与大人戏耍一

般,形相甚是不雅,但既已制住对方顶门要穴,却也不愿纵

身下地,以致另生波折。

群丐见帮主被擒,齐声惊呼。张无忌右手手掌平平按在

史火龙顶门的“百会穴”上,那“百会穴”是足太阳经和督

脉之交,最是人身大穴,他只须掌力轻轻一吐,史火龙立时

经脉震断而毙,无药可救。群丐谁也不敢动弹。一阵呼喝过

后,大厅上突然间一片寂静,人人睁大了双眼望着张无忌和

史火龙,不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忽听得屋顶上传下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

似是有数具瑶琴、数枝洞箫同时奏鸣。乐声缥缈宛转,若有

若无,但人人听得十分清楚,只是忽东忽西,不知是从屋顶

的哪一方传来。

张无忌大奇,实不知这琴箫之声是何含意。陈友谅朗声

道:“何方高人驾临丐帮?若是明教群魔,不妨就此现身,何

必装神弄鬼?”

瑶琴声铮铮铮连响三下,忽见四名白衣少女分从东西檐

上飘然落下庭中,每人手中都抱着一具瑶琴。这四具琴比寻

常的七纺弦琴短了一半,窄了一半,但也是七弦齐备。四名

少女落下后分站庭中四方。跟着门外走进四名黑衣少女,每

人手中各执一枝黑色长箫,这箫却比常见的洞箫长了一半。四

名黑衣少女也是分站四角。四白四黑,交叉而立。

八女站定方痊,四具瑶琴上响起乐调,接着洞箫加入合

奏,乐音极尽柔和幽雅。张无忌不懂音乐,然觉这乐声宛转

悦耳,虽是身处极紧迫的局面之下,也愿多听一刻。

悠扬的乐声之中,缓步走进一个身披淡黄轻衫的女子,左

手携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女童。那女子约摸二十七八岁年纪,风

姿绰约,容貌极美,只是脸色太过苍白,竟无半点血色。那

女童却相貌丑陋,鼻孔朝天,一张阔口,露出两个大大的门

牙,直有凶恶之态。她一手拉着那个美女,另一手却持一根

青竹棒。

群丐一见这两个女子进来,目光不约而同的都凝视着那

根青竹棒。张无忌见这许多女子进来,自觉仍是骑在史火龙

肩头,未免太过儿戏,但陈友谅的剑尖不离周芷若后心,自

己可不能轻易放开了丐帮帮主。但见群丐人人目不转睛地瞪

着那女童手中的竹棒,似乎天下唯有这根竹棒才是第一要紧

的物事,甚么白衣少女、黑衣少女、黄衫少女,以及这个丑

女童本人,谁都是对之视若无物。他暗暗诧异,打量这竹棒

时,只见那棒通休碧绿,精光溜滑,不知多少年来经过多少

人的摩挲把弄,但除此之外,却也不别无异处。

那黄衫美女目光一转,犹似两道冷电,掠过大厅上众人,

最后停在张无忌脸上,冷冰冰的道:“张教主,你年纪也不小

了,正经事不干,却在这儿胡闹。”这几句话中微含责备之意,

但辞语颇为亲切,犹似长姊教训幼弟一般。

张无忌脸上一红,分辩道:“丐帮的陈长老以卑鄙手段,

制住我的……我的同伴,我只好擒住他们的帮主。”

那美女微微一笑,柔声道:“将人家帮主当马骑,不太过

份一点吗?我从长安来,道上听人说明教教主是个小魔头,今

日一见,唉,唉!”说着螓首轻摇,颇有不以为然的神色。

史火龙突然大叫:“张无忌你这小淫贼,快快下来!”想

伸手去扳他腿,苦于后颈经脉被拿,半点劲道也使不出来。张

无忌听他当着妇道人家的面斥骂自己为“小淫贼”,又羞又怒,

左手一股内力从他后颈透了过去。史火龙全身酸麻难当,忍

不住大声:“啊哟,啊哟”的呻吟起来。

群丐见张无忌如此无礼,而本帮帮主却又这等孱弱,无

不羞愤交集,均觉史火龙在敌人手下居然出声呻吟,实大失

英雄好汉的身分,别说他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之主,便是寻常

一个丐帮弟子,也不该对敌人低头示弱。

陈友谅道:“张无忌,你放开我们史帮主,我便收剑如何?”

他不待方答应,当即还剑入鞘。他料得这一着必可收效,果

然张无忌说道:“甚好。”身形一晃,已站在周芷若身边,但

见她双眉深锁,神情委顿,不由得甚是怜惜,扶她在庭中一

张石鼓凳上坐下。

陈友谅转向那黄衫美女,拱手说道:“芳驾惠临敝帮,不

知有何教言?尊姓大名,可得见示否?”又问那丑陋女童道:

“小姑娘,你这根竹棒是哪里来的?”

那黄衫美女冷冷的道:“混元霹雳手成昆在哪里?请他出

来相见。”张无忌听到“混元霹雳手成昆”七字,心下大奇,

却见陈友谅脸上陡然变色。但他神色迅即宁定,淡淡的道:

“混元霹雳手成昆?那是金毛狮王谢逊的师父啊。你该问明教

张教主才是。”黄衫美女道:“阁下是谁?”陈友谅道:“在下

姓陈,草字友谅,乃丐帮的八袋长老。”

黄衫美女嘴角向史火龙一撇,问道:“这家伙是谁?模样

倒是雄纠纠的一副英雄气概,怎地如此脓包?给人略加整治,

便即大呼小叫,不像样子。”

群丐都感脸上无光,暗自羞惭,有些人瞧向史火龙的眼

色之中,已带着三分轻蔑,两分气恼。陈友谅道:“这位便是

本帮史帮主。他老人家近来大病初愈,身子不适,你是客人,

我们让你三分。若再胡言乱道,得罪莫怪。”说到最后两句,

已是声色俱厉。

那黄衫美女神色漠然,向一名黑衣少女道:“小翠,将那

封信还了给他。”那黑衣少女应道:“是!”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来,托在手中。张无忌一瞥,见封皮上写着:“面陈明教韩大

爷山童亲启”,另一行写着四个小字:“丐帮史缄。”

掌棒龙头一见那信,登时满脸紫胀,骂道:“小贱婢,原

来途中一再戏弄老子的偷信贼,便是你这死丫头。”挺起手中

铁棒,便要扑上前去厮拚。那黑衣少女格格一笑,说道:“我

丫头是丫头,可是没死。这么大的人,连封信也看不住,不

害羞。”说着纤手一扬,那封信平平稳稳的向掌棒龙头飞来。

掌棒龙头当即一把抓住。

张无忌那晚曾见史火龙命掌棒龙头送信去给韩山童,以

韩林儿为要挟,胁他归降丐帮,此时听了这番对答,料知必

是那些白衣黑衣少女途中戏耍掌棒龙头,盗了他的书信,以

致他迫得重返卢龙。但掌棒龙头武功精强,听他说话,竟是

直至此刻方知戏耍他的人是谁,那么这八名少女若非有过人

的机智,便是身具极高武功,更可能是那黄衫美女暗中主持,

将一位丐帮高手耍得团团乱转。想到此处,不禁对那黄衫女

子好生感激。

那黄衫美女说道:“韩山童起义淮泗,驱逐鞑子,道路传

言,都说他仁厚好义,不扰百姓。既是这么一位英雄人物,岂

能为了儿子而背叛明教,投降丐帮?你们就算将这信送到韩

大爷手中,那也只自讨没趣而已。我见这位龙头大哥胡涂得

可笑,又因丐帮中有件大事,须他亲自在场,才截下他的信

来。”

张无忌抱拳道:“多谢大姊援手相助,张无忌有礼。”黄

衫女子还了一礼,道:“不必客气。”

黄衫女子又向丐帮众人道:“你们以为擒住了韩林儿,便

能逼迫韩山童投降么?掌棒龙头大哥,那日你在道上接连受

阻,以为改行小道,便能避过么?嘿嘿,就算避过了,这信

送到韩山童手中,于你丐帮也无好处。”

陈友谅心中一动,接过那封信来,只见封皮完好无缺,撕

开封皮,抽出信笺,一瞥之下,脸色登时大变。原来一封向

韩山童招降的信,已变成丐帮向明教投诚的降书,文字中卑

躬屈膝,尽极谦抑,自骂过去所作所为实是万恶不赦,声称

自今而后,决定痛改前非,务恳明教宽洪大量,既往不咎,收

录作为下属,俾为驱赶元虏的马前先行。

黄衫女子冷笑道:“不错,这信我是瞧过啦,可不是我改

的。我看了此信才知掌棒龙头早已着了人家手脚,上了大当。

我念着跟丐帮上一代的渊源,不愿威名赫赫的天下第一大帮,

到今日如此出丑露乖,这才截下来。你们想想,此信由丐帮

掌棒龙头亲手送到了明教手中,丐帮今后还有颜面立足于江

湖之上么?”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掌棒龙头等先后接过

信来,一看之下,无不惊怒,心下却又不禁暗叫:“惭愧!”果

如黄衫女子所言,这封卑辞奴言、没半分骨气的降书一落入

明教之手,丐帮丑名扬于天下,所有丐帮弟子,再难在人前

直立。如此说来,黄衫女子截下这封书信,实是帮了丐帮一

个大忙。然则偷换书信,却又是何人?

黑衣少女小翠笑道:“你们想问:这封信是谁换的,是不

是?”丐帮不答,但人人脸上均露出急欲知晓的神色。小翠道:

“掌棒龙头,你除下外袍,便知端的。”

掌棒龙头早已满脸胀得通红,颈中青筋根根凸起,听得

此言,当即双手拉住外袍两边衣襟一扯,噗噗数声轻响过去,

扣子尽数崩断。他向后一甩,已将外袍丢下,喝道:“那便怎

地?”只听得他身后群丐齐声“咦”的惊呼,似乎瞧到了甚么

怪异物事。掌棒龙头道:“甚么?”转过身来,只见六七人指

着他的背脊。掌棒龙头更是焦躁,双手一阵乱扯,撕破内衫

前襟,将贴肉的衣衫除下,露出一身虬缠纠结的肌肉,挥过

内衫一瞧,只见衫上用靛青绘着一保青色大蝙蝠,双翼大张,

狰狞可怖,口边点着几滴红色血色点。

传功长老、执法长老等齐声叫道:“青翼蝠王韦一笑!”

韦一笑从前少到中原,声名不响,但近年来在江湖上神

出鬼没、大显身手,威名之盛,已颇不下于白眉鹰王。张无

忌心下暗喜:“若非韦兄这等来无影、去无踪的轻功,原是难

以戏弄得这掌棒龙头全无知觉。”

掌棒龙头一怔,提起那件内衫,劈脸向张无忌打来,骂

道:“好啊,原来是你们这批魔崽子戏弄老夫。”张无忌衣袖

一拂,那内衫被一股劲风带得冉冉上升,挂在庭中一株银杏

树丫枝之上,临风飘扬,衫上那只吸血大蝙蝠更显得栩栩如

生。张无忌笑道:“掌棒龙头,敝教韦蝠王手下留情,你难道

不知么?他当日若要取你性命,你便怎样?掌棒龙头一想,不

由自主的打个寒噤。

陈友谅心知此越闹越臭,只有拦下不理,是为上策。问

那黄衫女子道:“请问姑娘高姓,不知与我们有何渊源。”

黄衫女子冷笑道:“跟你们有甚么渊源?我只跟这根打狗

棒有些渊源。”说着向丑女童手中的青竹棒一指。

群丐早认出这是本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却不明何以会落

入旁人手中,各人的眼光都瞧着史火龙,但见他脸色惨白,不

知所措。传功长老问道:“帮主,这女孩拿着的打狗棒,是假

的么?”史火龙道:“我……我看多半是假的。”

黄衫女子道:“好,那么你将真的打狗棒取将出来,比对

比对。”史火龙道:“打狗棒是丐帮至宝,怎能轻易示人?我

也没随身携带,若有失落,岂不糟糕?”群丐一听,都觉这句

话不成体统,身为丐帮帮主,怎会怕打狗棒失落?

那女童高举竹棒,大声道:“大家来看。这打狗棒是本帮

……本帮一代代传下来的棒儿,怎么会假?”群丐听她口称

“本帮”,暗自惊奇,走近细看,见这棒晶润如玉,坚硬胜铁,

确是要本帮帮主的信物无疑。各人面面相觑,不明其理。

黄衫女子道:“素闻丐帮帮主以降龙十八掌及打狗棒法二

大神功驰名天下。小虹,你先向史帮主讨教讨教降龙十八掌

的功夫。小玲,你待小虹姊姊胜了之后,再向史帮主讨教讨

教打狗棒法的功夫。”两名手持长箫的少女应声跃出,分站左

右。

陈友谅怒道:“姑娘不肯见示姓名,已是没将丐帮放在眼

中,更令两名小婢向我们帮主挑战,江湖上焉有这个道理?史

帮主,待弟子先料理了这两个丫鬟,再来领教这位姑娘的高

招。咱们要瞧瞧到底是何方高人,如此轻视丐帮。”史火龙道:

“他奶奶的,很好,就请陈长老下场。”陈友谅刷的一声拔出

长剑,缓步走到中庭。

那小虹道:“姑娘叫我讨教降龙十八掌,你会这路掌法?

使降龙十八掌是用剑么?”陈友应谅喝道:“史帮主何等身分,

怎能跟你小丫头动手过招?降龙十八掌的神功,岂是你小丫

头轻易见得的?”说着又踏上一步。

黄衫女子向张无忌道:“张教主,我求你一件事。”张无

忌道:“姑娘请说。”黄衫女子道:“请你将这姓陈的家伙撵了

开去,将那冒充史帮主的大骗子揪将出来。

张无忌先前只一招便将史火龙擒住,觉得他功夫实在平

庸之极,再想起那日韩林儿一口浓痰吐去,史火龙竟然没能

避开,心下早已起疑,又见他事事听陈友谅指点,自己没半

点主意,凭他武功、识见,决不能为丐帮之主,这时听黄衫

女子说他是“冒充帮主的大骗子”,前后一加印证,已自明白

了六七成,一点头,已欺到史火龙身前。

史火龙一招“冲天炮”打出、砰的一拳,打在张无忌胸

口,张无忌哈哈大笑,说道:“降龙十八掌神功,是如此脓包

吗?”伸手抓住他胸口衣襟,将他提了出来。陈友谅自知非张

无忌敌手,不等他动手,已自行退入了人丛之中。

那丑女童突然放声大哭,扑将上来,抓住史火龙乱撕乱

打,叫道:“你害死我爹爹,害死我爹爹,你这恶贼。”史火

龙被张无忌拿住后心穴道,动弹不得。他身材高大,那女童

的小拳头只打到他肚子。张无忌手臂一拗,将了脑袋按了下

来。那女童抓住他头发一扯,史火龙满头头发忽然尽皆跌落,

露出油光晶亮的一个光头。原来他竟是个秃头,头上戴的是

假发。乱抓之下,那女童忽然又抓下了他一块鼻子,却无鲜

血流出。

众人惊奇已极,凝目细看,原来他鼻子低塌,那高鼻子

也是假装的。群丐一阵大哗,齐问:“你是谁?怎地来冒充史

帮主?”

张无忌提起他身子重重一顿,只摔得他七荤八素,半晌

说不出话来。张无忌微微一笑,自行退开,心想此人冒充史

火龙,真相既然大白,自有群丐跟他算帐。

掌棒龙头性如烈火,上前左右开弓,啪啪啪啪打了他七

八个重重的耳光。那假帮主双颊红肿,大叫:“不干我事,不

干我事。是陈……陈长老叫我干的。”执法长老心头一凛,喝

道:“陈友谅呢?”却已不见陈友谅人影,料想他一见事情败

露,早已逃之夭夭。执法长老道:“快追他回来!”数名七袋

弟子应声而出,追出门去。

掌棒龙头骂道:“直娘贼!你是甚么东西,要老子向你磕

头,叫你帮主。”提起蒲扇大的巴掌,又要往他脸上掴去。执

法长老忙伸手格开,说道:“冯兄弟不可鲁莽。你一掌打死了

他甚么事都查不出来了。”转身向那黄衫女子抱掌行礼恭恭敬

敬地道:“若非姑娘拆穿此人奸谋,我们至今兀自蒙在鼓里。

姑娘芳名可能见示否,敝帮上下,同感大德。”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道:“小女子幽居深山,自来不与外

人往还,姓名也没什么用处。至于这一位小妹妹,你们之中

难道没人认得她吗?”

群丐瞧着这个女童,没一人认得。传功长老忽地心念一

动,踏上一步,道:“她……她……她的相貌有点像史帮夫人

哪……莫非……莫非……”

黄衫女子道:“不错她姓史名红石,是史火龙史帮主的独

生女儿。史帮主临危之时,要他夫人抱了这孩子,携带打狗

棒前来找我,替他报仇雪恨。”

传功长老惊道:“姑娘!你说史帮已经归天了?他……他

老人家是怎么死的?”

上代丐帮帮所传的那降龙十八掌,在耶律齐手中便已没

能学全,此后丐帮历任帮生,最多也只学到十四掌为止。史

火龙所学到的共有十二掌,他在二十余年之前,因苦练这门

掌法时内力不济,得了上半身瘫痪之症,双臂不能转,自此

携同妻子,到各处深山寻觅灵药治病,将丐帮帮务交与传功、

执法二长老,掌棒、掌钵二龙头共同处理。

但二长老、二龙头不相统属,各管各的,帮中污衣净衣

两派又积不相能,以致偌大一个丐帮渐趋式微。待这假帮主

最近突然现身,年轻的丐帮弟子从未见过帮主,而传功长老

等人和史火龙一别二十余年,见这假帮主相貌甚似,又有谁

想得到竟会是假冒的?

黄衫女子叹了口气,说道:“史帮主是丧生在混元霹雳手

成昆的手下。”

张无忌“咦”了一声,心想自己在光明顶上亲眼见到成

昆尸横就地,怎么会去杀死史火龙?那么定是他在上光明顶

之前干的事了,问道:“请问姑娘,史帮主丧生已有多久了?”

黄衫女子道:“去年十月初六,距今两月有余。”张无忌道:

“这就奇了。不知姑娘何以知道是成昆那老贼下的毒手。”

黄衫女子道:“史夫人言道:史帮主和一名老者连对一十

二掌,那老者呕血而走。史帮主也为那老者掌力所伤。史帮

主自知伤重不治,料想那老者三日之后,必定元气恢复,重

来寻衅,当即向夫人嘱咐后事,说出仇人姓名,乃是混元霹

雳手成昆。史帮主双臂瘫痪之症,其时已愈了九成,他曾得

降龙十八掌中的十二掌真传,武功已是江湖上一流高手,但

竭尽全力,十二掌使完,仍是难逃敌人毒手。”女童史红石听

到这里,放声大哭起来。

传功长老脸现悲愤之色,将肮脏的衣袖替史红石擦去泪

水,说道:“小世妹,帮主之仇,即我帮上下数万弟子之仇,

咱们终当擒住那混元霹雳手成昆,碎尸万段,以报帮主的大

恨。不知你妈妈眼下在哪里?”

史红石指着黄衫女子,说道:“我妈妈在杨姊姊家里养

伤。”众人直至此时,方知那黄衫美女姓杨,至于她是何等人

物,仍是猜不到半点端倪。

黄衫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说道:“史夫人也挨了成昆一掌,

伤势着实不轻,长途跋涉来到舍下,已然奄奄一息,今后是

否能够痊可,那也……那也难说。”

执法长老恨恨的道:“这成昆不知跟老帮主有何仇怨,竟

尔下此毒手?”黄衫女子道:“据史夫人转述史帮主遗言,他

和这成昆素不相识,仇怨两字,更是无从说起。因此他老人

家直到临终,仍是不明原由。据史夫人推测,多半是丐帮中

人甚么地方得罪了成昆,因而找到史帮主头上。”执法长老沉

吟道:“这成昆为了躲避谢逊,数十年前便已在江湖上销声匿

迹,不知所终,丐帮弟子怎能和他结仇?看来其中必有重大

误会。”

掌钵龙头一直在旁静听,一言不发,这时突然抓起一柄

弯刀,架在那假冒史火龙的秃子颈中,喝道:“你叫甚么名字?

为甚么胆敢假冒史帮主?快快说来,若有半字虚言,哼,哼!”

说着弯刀一斜,将一张椅子劈为两半,随即又架在那秃子颈

中。

那秃子吓得魂不附体,道:“我……我……小人名叫癞头

鼋刘敖,本是山西解县乱石冈山寨中的一名头目,这天下山

做没本钱的买卖,撞到了陈友谅陈长老,还有陈长老的师父。

陈长老一脚将小人踢翻了,提剑要杀,小人连忙磕头求饶。陈

长老对小人左瞧右瞧,忽然说道:‘师父,这小贼挺像咱们前

天所见的那个人哪。’他师父摇头道:‘嘿嘿,年纪不对,鼻

子塌了,又是个秃头。’陈长老笑道:‘弟子有法子弄他像来。’

于是叫小人跟着他们到解县,住在客店之中。陈长老去弄了

些石膏,装高了小人鼻子,又叫我戴上假的白头发,乔扮成

这等模样……各位老爷,小人便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戏

弄诸位,只是陈长老这么说,小人只好这么干。小人狗命一

条,全捏在他手里,那……那是无可奈何,小人家中尚有八

十岁的老娘,众位大爷饶命则个。”说着双膝跪倒,磕头便如

捣蒜。

执法长老沉吟道:“陈友谅出身少林派,他师父是少林寺

的高僧,他……他还有甚么师父?”

这一言提醒了张无忌,当即接口道:“不错,他师父便是

成昆。”于是将成昆化名圆真、混入少林寺拜神僧空见为师等

情简略说了,跟着又说圆真如何偷袭光明顶,终于为殷野王

所击毙,但尸身却又突然失踪。

掌钵龙头和执法长老齐声道:“此事已无可疑。在光明顶

上,成昆乃是假死,混乱之中悄悄溜走了。”传功长老怒道:

“原来罪魁祸首竟是陈友谅这奸贼。他师徒二人野心勃勃,妄

图独霸天下,是以害死了史帮主,命这小毛贼冒充,做他们

傀儡,再想进一步挟制明教,笼络少林、武当、峨嵋三大派。

这奸计不可谓不毒,野心不可谓不大。宋青书呢?宋青书到

哪里去了?”各人这些时候中只注视着丐帮帮主、黄衫女子、

史红石等人,没防到宋青书竟也步着陈友谅后尘,不知何时

溜之大吉了。

说到此时,印证各事,陈友谅的奸计终于全盘暴露。

传功长老向黄衫女子深深一揖,说道:“姑娘有大德于敝

帮,丐帮不知何以为报。”

黄衫女子淡淡一笑,笑道:“我先人和贵帮上代渊源甚深,

些些微劳,何足挂齿?这位史家小妹妹,你们好好照顾。”躬

身一礼,黄影一闪,已掠上屋顶。

传功长老叫道:“姑娘且请留步。”

那四名黑衣少女、四名白衣少女一齐跃上屋顶,琴声丁

冬、箫声呜咽,片刻间琴箫之声飘然远引,曲未终而人已不

见,倏然而来,倏然而去。众人心下均感一阵怅惘。

传功长老携了史红石的手,向张无忌道:“张教主,且请

进厅内说话。”群丐恭恭敬敬的站在一旁,请张无忌先行。

张无忌走进厅内,和传功长老等分宾主坐定,周芷若坐

在他肩下。张无忌请问了传功长老、执法长老诸人的姓名之

后,便道:“曹长老,我义父金毛狮王若在贵帮,便请出来相

见,否则亦盼示知他老人家的下落。”

传功长老叹了口气,道:“陈友谅这奸贼玩弄手段,累得

丐帮愧对天下英雄。不瞒张教主说,谢大侠和这位周姑娘,确

是我们在关外合力请来,其时谢大侠身染疾病,昏迷在床。我

们没经动手过招,就请他大驾到了此间。五日之前的晚间,谢

大侠突然击毙了看守他的敝帮弟子,脱身而去。所毙丐帮人

众,棺木尚停在后院未葬。张教主若是不信,可请移驾到后

院审察。”

张无忌听他言语诚恳,何况那晚丐帮弟子尸横斗室,自

己亲眼目睹,便道:“曹长老既如此说,在下焉敢不信?”又

问:“从卢龙一路向西,留有敝教联络的记号,在下查得却非

本教兄弟所作,不知此事跟贵帮有关否?”

传功长老道:“说不定是陈友谅那厮所作的手脚,说来惭

愧,兄弟实无所知。”

张无忌点点头,沉吟片刻,便即明白:“那成昆在光明顶

上出入自如,我教的记号他自然知道。此人既然未死,这些

玄虚自是他闹的了。但若我义父竟是落入了成昆手中……”念

及此事,额头不禁出汗,定了定神,问史红石:“小妹妹,这

位杨姊姊住在哪里?你从前认识她么?”

史红石摇头道:“我从前不识。爹爹死后,妈妈同我,带

了爹爹的竹棒儿,坐车走了好几天,就不坐车了,上山去。妈

妈走不动了,歇一歇,在地下爬了一会,后来到了树林外边,

妈妈大叫几声。后来一个穿黑衣的小姊姊出来,后来杨姊姊

出来,问了妈妈许多话,拿这棒儿去了半天。后来妈妈昏了

过去。后来杨姊姊便带了我,又带了八个穿白衣裳、黑衣裳

的小姊姊,坐了车子来啦。”她年纪幼小,说不出个所以然,

问到地名日子,也是一概不知,从她口中竟探不到半点端倪。

传功长老道:“贵教韩山童大爷的公子,却在敝帮。”他

转头吩咐了几句,一名丐帮弟子匆匆进去。

过不多时,只听得韩林儿破口大骂的声音从后堂传出:

“你们这些个个不得好死的臭叫化,又来欺骗老子!我们张教

主身分何等尊贵,岂能驾到你们这臭叫化窝来。你乘早送老

子上西天去。鬼鬼祟祟的奸计,一概不管用。”丐帮众长老听

了,均有惭色。

张无忌敬重韩林儿的骨气为人,站起身来,抢上几步,见

他怒气冲冲的从后壁大步踏走出来,便道:“韩大哥,我在这

里,这几天委屈了你啦。”

韩林儿一怔,不胜之喜,当即跪下拜倒,说道:“张教主,

果然是你老人家来啦,这可想煞了小人,你快传下号令,将

这些臭叫化儿杀个乾净。”张无忌含笑扶起,说道:“韩大哥,

丐帮诸位长老也是中了旁人奸计,致生误会。此刻已分解明

白,原来大家都是好朋友。韩大哥瞧在兄弟面上,不必介意。”

韩林儿站起身来,向传功长老等怒目而视,本想痛骂几句,一

出心中怒气,但教主既已如此吩咐,只得强自忍耐。

执法长老道:“张教主今日光降,实是敝帮莫大荣宠。快

整治筵席!大伙儿一来给张教主接风,二来向峨嵋派周掌门

致歉,三来向韩大哥赔罪。”早有众弟子答应了下去。

张无忌心悬义父安危,有许多话要向周芷若询问,实是

无心饮食,当即抱拳说道:“诸位美意,甚是感谢,只是在下

急于寻访义父,只好日后再行叨扰,莫怪,莫怪。”

传功长老等挽留再三。张无忌见其意诚,倘若就此便去,

不免得罪了丐帮,只得留下与宴。席间丐帮诸高手又郑重谢

罪,并说已派丐帮中弟子四出寻访谢逊下落,一有讯息,立

即遣急足报与明教知道。张无忌谢了,与诸长老、龙头席上

订交,痛饮而散。

丐帮众高手见他年纪虽轻,但武功既高而绝无傲人之态,

豁达大度,殷殷以携手共抗鞑子为勉,众人均是大为心折,直

送至卢龙城外十里,方始分手。

三十四新妇素手裂红裳

张无忌、周芷若、韩林儿三人骑了丐帮那大财主所赠骏

马,沿官道南下。

韩林儿对教主十分恭谨,不敢并骑而行,远远跟在后面,

沿途倒水奉茶,犹如奴仆般服侍张周二人。张无忌过意不去,

说道:“韩大哥,你虽是我教下兄弟,但我敬你为人,在公事

上你听我号令,日常相处,咱们平辈论交,便如兄弟朋友一

般。”韩林儿甚是惶恐,说道:“属下对教主死心塌地的敬仰,

平辈论交,如何克当?平时无缘多亲近教主,今日得以小小

尽心,服侍教主,实是属下生平之幸。”

周芷若微笑道:“我不是你教主,你却不必对我这般恭

敬。”韩林儿道:“周姑娘是天人一般的人物,小人能跟你说

几句话,已是前生修来的福气。言语粗鲁,姑娘莫怪。”周芷

若听他说得诚恳,眼光中所流露的崇敬,实将自己当作了天

仙天神。她自知容色清丽,所有青年男子遇到自己无不心摇

神驰,但如韩林儿这般五体投地的拜倒,却也是平生从所未

遇,少女情怀,也不禁欣喜。

张无忌问起她当日被丐帮擒获的经过。周芷若言道:那

日他出了客店不久,谢逊突然浑身颤抖,胡言乱语起来。她

心中害怕,竭力劝慰,但谢逊似乎不认得她了,在店房中乱

跳乱窜,过了一会,便即瘫痪在地,人事不知。便在此时,丐

帮中有六七名高手同时抢进房来,她不及抽剑抵御,即给制

住,和谢逊二人同时被送到卢龙。

张无忌幼时便知义父因练七伤拳伤了心脉,兼之全家为

成昆所害,偶尔会心智错乱,只没料到他竟会在这当口发作,

以致无法抵挡丐帮的侵袭,不胜叹息。两人琢磨谢逊不知此

刻到了何处,均感茫无头绪。

张无忌道:“京师是各路人物会聚之处,咱们南下路过,

便可去大都打探一下消息。我想青翼蝠王韦兄手中,多半会

有若干线索。”周芷若抿嘴笑道:“你去大都啊,当真是想见

韦一笑么?”张无忌明白她言中之意,不禁脸上一红,说道:

“也不一定找得到韦兄。若能遇上杨左使、苦头陀、彭和尚他

们,也总能帮我出些主意。”周芷若微笑道:“有一位神机妙

算、足智多谋的人儿,你到大都去找她,更能帮你出些好主

意。杨左使、苦头陀、彭和尚他们,万万不及这姑娘聪明。”

张无忌一直不敢跟她说起与赵敏相遇之事,这时听她提

及,不由得神色间颇为忸怩,说道:“你总是念念不忘赵姑娘,

高兴起来便损我两句。”周芷若笑道:“念念不忘于她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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