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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不知是我呢,还是另有旁人。你自己作贼心虚,当我瞧不出

你心中有鬼么?”

张无忌心想自己与周芷若已有白头之约,此时生死与共,

两情不贰,甚么都不该瞒她,说道:“芷若,有一件事我该当

与你说,请别生气。”

周芷若道:“我该生气便生气,不该生气便不生气。”

张无忌心中一窒,暗想自己曾对她发下重誓,决意杀了

赵敏,为表妹殷离报仇,但与赵敏相见后非但不杀,反而和

她荒郊共宿,连骑并行,这番经过委实难以出口。他不善作

伪,自觉羞惭,神色间便尽数显了出来。

他沉吟之间,双骑已奔进一处小镇,眼见天色不早,便

找一家小客店投宿。晚饭过后,他又替周芷若在背心穴道上

推拿了一阵,虽是解穴的法门不合,但点穴后为时已久,推

拿后血脉运转,被封住的穴道终于也解开了。他暗想:“丐帮

诸长老武功虽非极强,点穴手法却大是神妙。芷若心性高傲,

不肯在席间求他们解穴,那出手点穴之人居然也假装忘记了。

嘿嘿,这些化子死要面子,一败涂地之余,勉强在点穴法上

占些上风也是好的。”

周芷若嫌客店中有股污秽霉气,说道:“咱们到外面走走,

活活血脉。”张无忌道:“好!”携了她的手,走到镇外。

其时夕阳下山,西边天上晚霞如血,两人闲步一会,在

一株大树下坐了,但见太阳缓缓下山,周遭暮色渐渐逼来。张

无忌鼓起勇气,将弥勒庙中如何遇见赵敏、如何发现莫声谷

的尸体、如何和宋远桥等相会、如何循着明教的火焰记号在

冀北大兜圈子等情一一说了,说到最后,双手握着周芷若的

两手,道:“芷若,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咱俩夫妻一体,我

甚么事也不会瞒你。赵姑娘坚要再见我义父一面,说有几句

要紧的话问他。我当时便起了疑心,此刻回思,越想越是害

怕。”说到最后这几句,声音也发颤了。

周芷若道:“你害怕甚么?”张无忌只觉掌中的一双小手

寒冷如冰,也是轻轻发抖,便道:“我想起义父患有失心疯之

症,发作起来,人事不知。当年他疯疾大发,竟要扼死我妈

妈,他一对眼睛便是因此给我妈妈射瞎的。当我出生之时,义

父又想杀死我爸爸妈妈,幸而听到我的哭声,这才神智清醒。

我怕……我真怕……”

周芷若道:“你怕甚么?”张无忌叹了口气,道:“此话我

本不该说,但我确是担心,我表妹是……是……义父杀的。”

周芷若跳起身来,颤声道:“谢大侠仁侠仗义,对咱们后辈更

是慈爱,怎会去杀殷姑娘?”张无忌道:“我只是凭空猜测,当

然作不得准。就算我表妹真为义父所杀,那也是他老人家旧

疾突发,犹如梦魇一般,决不是他老人家的本意。唉,这一

切帐,都该算在成昆那恶贼身上。”

周芷若沉思半晌,摇头道:“不对,不对!难道咱们齐中

‘十香软筋散’之毒,也是义父他老人家作的手脚?他又从何

处得这毒药?一个人心智突然糊涂,杀人倒也不奇,却又怎

会细心细致的在饮食之中下毒?”

张无忌眼前犹如罩了一团浓雾,瞧不出半点光亮。只听

周芷若冷冷的道:“无忌哥哥,你是千方百计,在想替赵姑娘

开脱洗刷。”张无忌道:“倘若赵姑娘真是凶手,她躲避义父

尚自不及,何以执意要见义父,说有几句要紧话问他?”

周芷若冷笑道:“这位姑娘机变无双,她要为自己洗脱罪

名,难道还想不出甚么巧妙法儿么?”她语声突转温柔,偎倚

在他身上,说道:“无忌哥哥,你是天下第一等的忠厚老实之

人,说到聪明智谋,如何能是赵姑娘的对手?”

张无忌叹了口气,觉得她所言确甚有理,伸臂轻轻搂住

她柔软的身子,柔声说道:“芷若,我只觉世事烦恼不尽,即

令亲如义父,也教我起了疑心。我只盼驱走鞑子的大事一了,

你我隐居深山,共享清福,再也不理这尘世之事了。”周芷若

道:“你是明教的教主,倘若天如人愿,真能逐走了胡虏,那

时天下大事都在你明教掌握之中,如何能容你去享清福?”张

无忌道:“我才干不足以胜任教主,更不想当教主。要是明教

掌握重权,这一教之主,更非由一位英明智哲之士来担当不

可。”周芷若道:“你年纪尚轻,目下才干不足,难道不会学

么?再说,我是峨嵋一派的掌门,肩头担子甚重。师父将这

掌门人的铁指环授我之时,命我务当光大本门,就算你能隐

居山林,我却没那福气呢。”

张无忌抚摸她手指上的铁指环,道:“那日我见这指环落

在陈友谅手中,心里焦急得了不得,只怕你受了奸人的欺辱,

恨不得插翅飞到你的身边。芷若,我没能早日救你脱险,这

些日子中,你可受委屈啦。这铁指环,他们怎么又还了你?”

周芷若道:“是武当门派的宋青书少侠拿来还我的。”

张无忌听她提到宋青书的名字,突然想到她与宋青书并

肩共席、在丐帮厅上饮酒的情景,问道:“宋青书对你很好,

是不是?”周芷若听他语声有异,问道:“甚么叫做‘对你很

好’?”张无忌道:“没甚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宋师哥对你一

往情深,不惜叛派逆父,弑叔谋祖,对你自是很好的了。”

周芷若仰头望着东边初升的新月,幽幽的道:“你待我只

要能有他一半的好,我就心满意足的了。”张无忌道:“我固

是不及宋师哥这般痴情,要我为你做这些不孝不义的事,那

是万万不能。”周芷若道:“为了我,你是不能。为赵姑娘,你

偏能够。你在那小岛上立了重誓,定当杀此妖女,为殷姑娘

报仇。可是你一见她面,登时便将誓言忘得干干净净了。”

张无忌道:“芷若,要是我查明屠龙刀和倚天剑确是赵姑

娘所盗,我表妹确实是她害死的,我自不会饶她。但若她是

清白无辜,我总不能无端端的杀她。说不定我当日在小岛上

立誓,却是错了。”

周芷若不语。张无忌道:“我说错了么?”周芷若道:“不!

我是想起在万安寺的高塔之上,我也曾在师父跟前发过重誓。

只恨我在小岛上对你以身相许之时,不肯把这重誓说了出

来。”张无忌惊问:“你……你发过甚么重誓?”

周芷若道:“那时我跟师父发誓说,要是我日后嫁你为妻,

我父母死在地下不得安稳,我师父化为厉鬼,日夕向我纠缠,

我跟你生的子孙男的世世为奴,女的代代为娼。”

张无忌一听到这几句如此毒辣的恶誓,不禁身子发抖,隔

了半晌,才道:“芷若,那是作不得数的,当真作不得数的。

你师父只道明教是为非作恶的魔教,我是奸邪无耻的淫贼,才

逼你发此重誓。她老人家若是得知真相,定要教你免了此誓。”

周芷若泪流满面,泣道:“可是她……她老人家已经不知道

啦。”说着扑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哭个不休。

张无忌抚摸她的柔发,慰道:“你师父倘若地下有知,定

然不会怪你背誓。难道我真是奸邪无耻的淫贼吗?”周芷若抱

着他腰,说道:“你现下还不是。可是你将来受了赵敏的蛊惑,

说不定……说不定便奸邪无耻了。”张无忌伸指在她颊上轻轻

一弹,笑道:“你把我瞧得忒也小了。你夫君是这样的人么?”

周芷若抬起头来,脸颊上兀自带着晶晶珠泪,眼中却已

全是笑意,说道:“也不羞,你已是我的夫君了么?你再跟那

赵敏小妖女鬼鬼祟祟,我才不要你呢。谁保得定你将来不会

如那宋青书一般,为了一个女子,便做出许多卑鄙无耻的勾

当来。”

张无忌低下头去,在她脸颊上一吻,笑道:“谁叫你天仙

下凡,咱们凡夫俗子,怎能把持得定?这是你爹爹妈妈不好,

生得你太美,可害死咱们男人啦!”

突然之间,两丈开外一株大树后“嘿嘿”连声,传来两

下冷笑。张无忌正将周芷若搂在怀里,一愕之间,只见一个

人影连晃几晃,已远远去了。

周芷若一跃而起,苍白着脸,颤声道:“是赵敏!她一直

跟着咱们。”张无忌听这两下冷笑确是女子声音,却难以肯定

是否赵敏,黑夜之中,又无法分辨背影模样,迟疑道:“真是

她么?她跟着咱们干么?”周芷若怒道:“她喜欢你啊,还假

惺惺的装不知道呢。你们多半暗中约好了,这般装神弄鬼的

来耍弄我。”张无忌连叫冤枉。

周芷若俏立寒风之中,思前想后,不由得怔怔的掉下泪

来。

张无忌左手轻轻搂住她肩头,右手伸袖替她擦去泪水,柔

声道:“怎么好端端地又流起泪来?若是我约赵姑娘来此,教

我天诛地灭。你倒想想,要是我心中对她好,又知她人在左

近,怎会跟你疯疯癫癫的说些亲热话儿?那不是故意气她,让

她难堪么?”

周芷若叹道:“这话倒也不错。无忌哥哥,我心中好生难

以平定。”张无忌道:“为甚么?”周芷若道:“我总是忘不了

对师父发过的重誓。又想这赵敏定然放不过我,不论武功智

谋,我都跟她差得太远。”张无忌道:“我自当尽心竭力,保

护你周全。我怎容她伤我爱妻的一根毫发?”周芷若道:“倘

若我死在她手里,那也罢了,只怪我自己命苦。怕的是你受

了她迷惑,信了她花言巧语,中了她的圈套机关,却来杀我,

那时我才死不瞑目呢。”

张无忌笑道:“那当真是杞人忧天了。世上多少害过我、

得罪过我的人,我都不杀,怎么反而会杀你?”解开衣襟,露

出胸口剑疤,笑道:“这一剑是你刺的!你越刺得我深,我越

是爱你。”周芷若伸出纤纤素手,轻轻抚摸他胸口的伤痕,心

中苦不胜情,突然脸色苍白,说道:“一报还一报,将来你便

一剑将我刺死,我也不懊悔。”

张无忌伸臂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待咱们找到义父,

便请他老人家替咱俩主婚,自后咱二人行坐不离,白头偕老。

只要你喜欢,再刺我几剑都成,我重话儿也不说你一句。这

么着,你够便宜了罢?”周芷若将脸颊贴在他火热的胸膛之上,

低声道:“但愿你大丈夫言而有信,不忘了今日的话。”

两人偎倚良久,直至中宵,风露渐重,方回客店分别就

寝。

次晨三人继续南行,路上也没发现赵敏的踪迹,不一日

已来到大都。进城时已是傍晚,只见合城男女都在洒水扫地,

将街道巷里扫得干干净净,每家门口都摆了香案。

张无忌等投了客店,问店伙城中有何大事。店小二道:

“客官远来不知,可却也撞得真巧,合该有眼福,明日是大游

皇城啊。”张无忌道:“甚么大游皇城?”店小二道:“明天是

一年一度皇上大游皇城的日子。皇上要到庆寿寺供香,数万

男男女女扮戏游行,头尾少说也有三四十里长,那才叫好看

哩。客官今晚早些安息,明儿起个早,到玉德殿门外去占个

座儿,要是你眼光好,皇上、皇后、贵妃、太子、公主,个

个都能瞧见。你想想,咱们做小百姓的,若不是住在京师,哪

有亲眼见到皇上的福气?”

韩林儿听得不耐烦起来,斥道:“认贼作父,无耻汉奸!

鞑子的皇帝有甚么好看?”店小二睁大了眼睛,指着他道:

“你……你……你说这种话,不是造反么?你不怕杀头么?”韩

林儿道:“你是汉人,鞑子害得咱们多惨,你居然皇上长、皇

上短,还有半点骨气么?”那店小二见他凶霸霸的,转身便欲

出去。

周芷若手起一指,点中了他背上的穴道,道:“此人出去,

定然多口,只怕不久便有官兵前来拿人。”说着将他踢入了床

底,笑道:“且饿他几日,咱们走的时候再放他。”

过不多时,掌柜的在外面大叫:“阿福,阿福,又在哪里

唠叨个没完没了啦!快给三号房客人打脸水!”韩林儿忍住好

笑,拍桌叫道:“快送酒饭来,大爷们饿啦。”

过了一会,另一名店小二送酒饭进来,自言自语:“阿福

这小子想是去皇城瞧放烟花啦。这小子正经事不干,便是贪

玩。”

次日清晨,张无忌刚起床,便听得门外一片喧哗。走到

门口,只见街上无数男女,都是衣衫光鲜,向北涌去,人人

嘻嘻哈哈,比过年还要热闹。炮仗之声,四面八方的响个不

停。周芷若也到了门口,道:“咱们也瞧瞧去。”张无忌道:

“我跟汝阳王府中的武士动过手,别给他们认了出来,既要去

瞧,须得改扮一下。”当下和周芷若、韩林儿三人扮成了村汉

村女的模样,用泥水涂黄了脸颊双手,跟着街上众人,涌向

皇城。

其时方当卯末辰初,皇城内外已人山人海,几无立足之

地。张无忌双臂前伸,轻轻推开人众开道,到了延春门外一

家大户人家的屋檐下,台阶高起数尺,倒是个便于观看的所

在。站定不久,便听得锣声当当。众百姓齐呼:“来啦,来啦!”

人人延颈而望。

锣声渐近渐响,来到近处,只见一百零八名长大汉子,一

色青衣,左手各提一面径长三尺的大锣,右手锣锤齐起齐落。

一百零八面大锣当的一声同时响了出来,直是震耳欲聋。锣

队过去,跟着是三百六十人的鼓队,其后是汉人的细乐吹打、

西域琵琶队、蒙古号角队,每一队少则百余人,多则四五百

人。乐队行完,只见两面红缎大旗高擎而至。一面旗上书着

“安邦护国”,一面旗上书着“镇邪伏魔”,旁附许多金光闪闪

的梵文。大旗前后各有二百蒙古精兵卫护,长刀胜雪,铁矛

如云,四百人骑的一色白马。众百姓见了这等威武气概,都

大声欢呼起来。

张无忌暗自感叹:“外省百姓对蒙古官兵无不恨之切骨,

京师人士却是身为亡国奴而不知耻,想是数十年来日日见到

蒙古朝廷的威风,竟忘了自己是亡国之身了。”

两面大旗刚过去,突然间西首人丛中白光连闪,两排飞

刀,直射出来,径奔两根旗杆。每排飞刀均是连串七柄,七

把飞刀整整齐齐的插在旗杆之上。旗杆虽粗,但连受七把飞

刀的砍削,晃得几晃,便即折断,呼呼两响,从半空中倒将

下来。只听得惨叫之声大作,十余人被旗杆压住了。众百姓

大呼小叫,纷纷逃避,登时乱成一团。

这一下变起仓卒,张无忌等也是大出意料之外。韩林儿

大喜之下,正要喝采,蓦地里一只软绵绵的手掌伸了过来,按

在口上,却是周芷若及时制止他的呼喝。

只见四百名蒙古兵各持兵刃,在人丛中搜索捣乱之人。张

无忌见发射这十四柄飞刀的手劲甚是凌厉,显是武林好手所

为,只是闲人阻隔,没能瞧见放刀之人是谁。连他都没见到,

蒙古官兵自只乱哄哄的瞎搜一阵。过不多时,人丛中有七八

名汉子被横拖直曳的拉了出来,口中大叫:“冤枉……”蒙古

兵刀矛齐下,立时将这些汉子杀死在大街之上。

韩林儿大是气愤,说道:“放飞刀的人早已走了,凭这些

脓包,也捉得到么?却来乱杀良民出气。”周芷若低声道:

“韩大哥禁声!咱们是来瞧大游皇城,不是来大闹皇城。”韩

林儿道:“是。”不敢再说甚么了。

乱了一阵,后边乐声又起,过来的一队队都是吞刀吐火

的杂耍,诸般西域秘技,只看得众百姓喝采不迭,于适才血

溅街心的惨剧,似乎已忘了个干净。其后是一队队的傀儡戏、

耍缸玩碟的杂戏,更后是骏马拖拉的彩车,每辆车上都有俊

童美女扮饰的戏文,甚么“唐三藏西天取经”、“唐明皇游月

宫”、“李存孝打虎”、“刘关张三战吕布”、“张生月下会莺

莺”等等,争奇斗胜,极尽精工。张无忌等三人一生生长于

穷乡僻壤,几时见过这些繁华气象,都不禁暗叹今日大开眼

界。

彩车上都插有锦旗,书明“臣湖广行省左丞相某某贡

奉”、“臣江浙行省右丞相某某贡奉”等字样。越到后来,贡

奉者的官爵愈大,彩车愈是华丽,扮饰戏文男女的身上,也

是越加珠光宝气,发钗颈链竟然也都是极贵重的翡翠宝石。蒙

古王公大臣一来为讨皇帝喜欢,二来各自夸耀豪富,都是不

惜工本的装点贡奉彩车。

丝竹悠扬声中,一辆装扮着“刘智远白兔记”戏文的彩

车过去,忽然间乐声一变,音调古拙,彩车上一面白布旗子

写的是“周公流放管蔡”。车中一个中年汉子手捧朝笏,扮演

周公,旁边坐着一个穿天子衣冠的小孩,扮演成王。管叔、蔡

叔交头接耳,向周公指指点点。接着而来的一辆彩车,旗上

写的是“王莽假仁假义”,车中的主莽白粉涂面,双手满持金

银,向一群寒酸士人施舍。其后是四面布旗,写着四句诗道: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下士时,若使当时便身死,千古

忠佞有谁知。”

张无忌心中一动:“天下是非黑白,固非易知。周公是大

圣人,当他流放管叔、蔡叔之时,人人说他图谋篡位。王莽

是大奸臣,但起初收买人心,举世莫不歌功颂德。这两个故

事,当年在冰火岛上义父都曾说给我听过的。所谓路遥知马

力,日久见人心,世事真伪,实非朝夕之际可辨。”又想:

“这二辆彩车与众大不相同,其中显是隐藏深意,主理之人,

却是个颇有学识的人物。”随口将那四句诗念了两遍。

忽听得几声破锣响过,一辆彩车由两匹瘦马拉了过来。那

车子朴素无华,众百姓遥遥望见,已哄笑起来,都道:“这等

破烂傢生,也来游皇城,可不笑掉众人的下巴么?”

车子渐近,张无忌看得分明,不由得大吃一惊,只见车

中一个大汉黄发垂肩、双目紧闭,盘膝坐在榻上,扮的却不

是金毛狮王谢逊是谁?旁边一个青衣美貌少女,手捧茶碗,殷

勤服侍,相貌虽不如周芷若之清丽绝俗,但衣饰打扮,和她

当日在万安寺塔上之时全然一模一样。

韩林儿失声道:“周姑娘,这人好像你啊。”周芷若哼了

一声,并不回答。张无忌回过头去,见她脸色铁青,胸口起

伏不定,知她心中极是恼怒,于是伸手握住了她的右手,一

时猜不透这辆彩车是何用意。

这车之后,跟着一辆车上仍是一旦一净,分别扮演谢逊

和周芷若。只见那旦角笑嘻嘻绕到净角背后,伸出两指,突

然在假谢逊背上用力一戮。假谢逊“啊”的一声大叫,倒撞

下榻,假周芷若伸足将他踏住,提剑欲杀。众百姓大声喝采:

“好啊,好啊,快杀了他。”第三辆车上仍是假谢逊和假周芷

若二人,另有六七名丐帮帮众,将假谢逊和假周芷若擒住。

张无忌此时更无怀疑,情知这三车戏文定是赵敏命人扮

演,料知他和周芷若要到大都来,是以这般羞辱周芷若一番。

他俯身从地下拾起几粒小石子,中指轻弹,嗤嗤连响,将第

三辆车前的两匹瘦马右眼睛打瞎了。小石贯脑而入,两马几

声哀嘶,倒地而毙。彩车翻了过来,车上的旦角、净角和众

配角滚了一地,街上又是一阵大乱。

周芷若咬着下唇,轻声道:“这妖女如此辱我,我……我

……”说到这里,声音已然哽咽了。张无忌只觉她纤手冰冷,

身子颤抖,忙慰道:“芷若,这小浑蛋甚么希奇百怪的花样也

想得出来,你别理会。只须我对你一片真心,旁人挑拨离间,

我如何能信?”周芷若顿了一顿,忽道:“啊,我想起来了。那

日,义父本是好端端地,突然间身子一颤,摔倒在地,跟着

便胡言乱语的发起疯来,莫非……莫非当时这妖女真是伏在

客店中的暗处,向义父后心施发暗器?”张无忌沉吟道:“她

若是做了手脚,再赶来弥勒庙,时刻也来得及,不过以她武

功,只怕算计不了义父,也说不定是玄冥二老施的暗算。”

说话之间,蒙古官兵已弹压住众百姓,拉开死马,后面

一辆辆彩车又络绎而来。张无忌和周芷若只是想着适才情事,

也无心观看车上戏文。彩车过完,只听得梵唱阵阵,一队队

身披大红袈裟的番僧迈步而来。众番僧过后,铁甲锵锵,二

千名铁甲御林军各持长矛,列队而过,跟着是三千名弓箭手。

弓箭手过尽,香烟缭绕,一尊尊神像坐在轿中,身穿锦衣的

伕役抬着经过,甚么土地、城隍、灵官、韦陀、财神、东嶽,

共是三百六十尊神像,最后一神是关圣帝君。众百姓喃喃念

佛,有的便跪下膜拜。

神像过完,手持金瓜金锤的仪仗队开道,羽扇宝伞,一

对对的过去。众百姓齐道:“皇上来啦,皇上来啦。”远远望

见一座黄绸大轿,三十二名锦衣侍卫抬着而来。张无忌凝目

瞧那蒙古皇帝,只见他面目憔悴,委靡不振,一望而知是荒

于酒色。皇太子骑马随侍,倒是颇有英气,背负镶金嵌玉的

长弓,不脱蒙古健儿本色。

韩林儿在张无忌耳边低声道:“教主,让属下扑上前去,

一刀刺死这鞑子皇帝,也好为天下百姓除一大害?”张无忌道:

“不成,你去不得,鞑子皇帝身旁护卫中必多高手,除非是我

去。”张无忌左首一人忽然说道:“不妥,不妥。以暴易暴,未

见其可也。”

张无忌、韩林儿、周芷若齐吃一惊,向这人看去,却是

个五十来岁的卖药郎中,背负药囊,右手拿着个虎撑。那人

双手拇指翘起,并列胸前,做了个明教的火焰手势,低声道:

“彭莹玉拜见教主。教主贵体无恙,千万之喜。”

张无忌大喜,道:“啊,你是彭……”原来那人便是彭莹

玉,他化装巧妙,站在身旁已久,张无忌等三人竟未查觉。彭

莹玉低声道:“此间非说话之所。鞑子皇帝除他不得。”张无

忌素知他极有见识,点了点头,不再言语,伸手抓住了他左

手轻摇数下。

皇帝和皇太子过后,又是三千名铁甲御林军,其后成千

成万的百姓跟着瞧热闹。街旁众百姓都道:“瞧皇后娘娘,公

主娘娘去。”人人向西涌去。周芷若道:“咱们也去瞧瞧。”

四人挤入人丛,随着众百姓到了玉德殿外,只见七座重

脊彩楼耸然而立,楼外御林军手执藤条,驱赶闲人。百姓虽

众,但张无忌等四人既要挤前,自也轻而易举,不久便到了

彩楼之前。中间最高一座彩楼,皇帝居中而坐,旁边两位皇

后,都是中年的肥胖妇人,全身包裹在珠玉宝石之中,说不

尽的灿烂光华,头上所戴高冠模样甚是诡异古怪。皇太子坐

于左边下首,右边下首坐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穿锦袍,想

必是公主了。

张无忌游目瞧去,只见左首第二座彩楼中,一个少女身

穿貂裘,颈垂珠链,巧笑嫣然,美目流盼,正是赵敏。这彩

楼居中坐着一位长须王爷,相貌威严,自是赵敏的父亲汝阳

王察罕特穆尔。赵敏之兄库库特穆尔在楼上来回闲行,鹰视

虎步,甚是剽悍。

此时众番僧正在彩楼前排演“天魔大阵”,五百人敲动法

器,左右盘旋,纵高伏低,阵法变幻极尽巧妙。众百姓欢声

雷动,皆大赞叹。

周芷若向赵敏凝望半晌,叹了口气,道:“回去罢!”

四人从人从中挤了出来,回到客店。彭莹玉向张无忌行

参见之礼,各道别来情由。张无忌问起谢逊消息,彭莹玉甫

从淮泗来到大都,未知谢逊已回中原。他说起朱元璋、徐达、

常遇春等年来攻城略地,甚立战功,明教声威大振。

韩林儿道:“彭大师,适才咱们抢上彩楼,一刀将鞑子皇

帝砍了,岂非一劳永逸?”“彭莹玉摇头道:“这皇帝昏庸无道,

正是咱们大大的帮手,岂可杀他?”韩林儿奇道:“鞑子皇帝

昏庸无道,害苦了老百姓,怎么反而是咱们大大的帮手?”彭

莹玉道:“韩兄弟有所不知。鞑子皇帝任用番僧,朝政紊乱,

又命贾鲁开掘黄河,劳民伤财,弄得天怒人怨。咱们近年来

打得鞑子落花流水,你道咱们这些乌合之众,当真打得过纵

横天下的蒙古精兵么?只因这胡涂皇帝不用好官。汝阳王善

能用兵,鞑子皇帝偏生处处防他,事事掣肘,生怕他立功太

大,抢了他的皇位,因此不断削减他兵权,尽派些只会吹牛

拍马的酒囊饭袋来领兵。蒙古兵再会打仗,也给这些混蛋将

军害死了。这鞑子皇帝,可不是咱们的大帮手么?”

这番话只听得张无忌连连点头称是。彭莹玉又道:“咱们

若是杀了鞑子皇帝,皇太子接位,瞧那皇太子的模样,倒是

个厉害角色,就算新皇帝也是昏君,总比他的胡涂老子好些。

倘若他起用一批能征惯战的宿将来打咱们,那就糟了。”张无

忌道:“幸得大师及时提醒,否则今日我们若然鲁莽,只怕已

坏了大事。”

韩林儿连打自己嘴巴,骂道:“该死,该死!瞧你这小子

以后还敢胡说八道、乱出胡涂主意么?”登时把张无忌、周芷

若、彭莹玉逗得都笑了。

彭莹玉又道:“教主是千金之体,肩上担负着驱虏复国的

重任,也不宜于冒大险,效那博浪之一击。属下见皇帝身旁

的护卫之中,高手着实不少,教主虽然神勇绝伦,但终须防

寡不敌众。万一失手,如何是好?”张无忌拱手道:“谨领大

师的金玉良言。”

周芷若叹道:“彭大师这话当真半点不错,你怎能轻身冒

险?要知待得咱们大事一成,坐在这彩楼龙椅之中的,便是

你张教主了。”韩林儿拍手道:“那时候啊,教主做了皇帝,周

姑娘做了皇后娘娘,杨左使和彭大师便是左右丞相,那才教

好呢!”周芷若双颊晕红,含羞低头,但眉梢眼角间显得不胜

欢喜。

张无忌连连摇手,道:“韩兄弟,这话不可再说。本教只

图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功成身退,不贪富贵,那才是

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彭莹玉道:“教主胸襟固非常人所及,只

不过到了那时候,黄袍加身,你想推也推不掉的。当年陈桥

兵变之时,赵匡胤何尝想做皇帝呢?”张无忌只道:“不可,不

可!我若有非份之想,教我天诛地灭,不得好死。”

周芷若听他说得决绝,脸色微变,眼望窗外,不再言语

了。

四人谈了一会,用过酒饭,张无忌道:“我和彭大师到街

上走走,打听义父的消息。”他想韩林儿性子直,见到甚么不

平之事,立时便会挥拳相向,闯出祸来,便道:“韩兄弟,你

和芷若今晚别出去了,便在客店中歇歇。”韩林儿道:“是,教

主诸多小心!”当下张无忌和彭莹玉言定一个向西,一个向东,

二鼓前回到客店会合。

张无忌出店后向西行去,一路上听到众百姓纷纷谈论,说

的都是今日“游皇城”的热闹豪阔。有人道:“南方明教造反,

今日关帝菩萨游行时眼中大放煞气,反贼定能扑灭。”有人道:

“明教有弥勒菩萨保佑,看来关圣帝君和弥勒佛将有一场大

战。”又有人说:“贾鲁大人拉伕掘黄河,挖出一个独眼石人,

那石人背上刻有两行字道:‘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

反’,这是运数使然,勉强不来的。”

张无忌对这些愚民之言也无意多听,信步之间,越走越

是静僻,蓦地抬头,竟到了那日与赵敏会饮的小酒店门外。他

心中一惊:“怎地无意之间,又来到此处?我心中对赵姑娘竟

是如此撇不开、放不下吗?”只见店门半掩,门内静悄悄地,

似乎并无酒客。

他稍一迟疑,推门走进,见柜台边一名店伴伏在桌上打

盹。走进内堂,但见角落里那张方桌上点着一枝明灭不定的

蜡烛,桌旁朝内坐着一人。这张方桌正是他和赵敏两次饮酒

的所在,除了这位酒客之外,店堂内更无旁人。

那人听到脚步声,霍地站起,烛影摇晃,映在那人脸上,

竟然便是赵敏。

她和张无忌都没料到居然会在此地相见,不禁都“啊”的

一声叫了出来。

赵敏低声道:“你……你怎么会来?”语声颤抖,显是心

中极为激动。张无忌道:“我闲步经过,便进来瞧瞧,哪知道

……”走到桌边,见她对面另有一副杯筷,问道:“还有人来

么?”赵敏脸上一红,道:“没有了。前两次我跟你在这里饮

酒,你坐在我对面,因此……因此我叫店小二仍是多放一副

杯筷。”

张无忌心中感激,见桌上的四碟酒菜,便和第一次赵敏

约他来饮酒时一般无异,心底体会到了她一番柔情深意,不

由得伸出手去握住了她双手,颤声道:“赵姑娘!”赵敏黯然

道:“只恨,只恨我生在蒙古王家,做了你的对头……”

突然之间,窗外“嘿嘿”两声冷笑,一物飞了进来,拍

的一声,打灭了烛火,店堂中登时漆黑一团。张无忌和赵敏

听到这冷笑之声,都知是周芷若所发,一时徬徨失措。耳听

得屋顶脚步声细碎,周芷若如一阵风般去了。

赵敏低声道:“你和她已有白首之约,是吗?”张无忌道:

“是,我原不该瞒你。”赵敏道:“那日我在树后,听到你跟她

这般甜言蜜语,恨不得立刻死了,恨不得自己从来没生在这

世上。那日我冷笑两声,她一报还一报,也来冷笑两声。可

是……可是你却没跟我说过半句教我欢喜的话儿。”

张无忌心下歉仄,道:“赵姑娘,我不该到这儿来,不该

再和你相见。我心已有所属,决不应再惹你烦恼。你是金枝

玉叶之身,从此将我这个山村野夫忘记了罢。”

赵敏拿起他手来,抚着他手背上的疤痕,轻声道:“这是

我咬伤你的,你武功再高,医道再精,也已去不了这个伤疤。

你自己手背上的伤疤也去不了,能除去我心上的伤疤么?”双

臂搂住他的头颈,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张无忌但觉樱唇柔软,幽香扑鼻,一阵意乱情迷。突然

间赵敏用力一口,将他上唇咬得出血,跟着在他的肩头一推,

反身窜出了窗子,叫道:“你这小淫贼,我恨你,我恨你!”

韩林儿于张无忌、彭莹玉出店后,向周芷若道:“周姑娘,

你早些安歇。”不敢多说一句话,便站起身出房。周芷若微笑

道:“韩大哥,你怕了我么?连在我面前多坐一会也不肯。”韩

林儿胀红了脸,忙道:“不,不!”脚步却迈得更加快了,一

走进自己房中,立刻带上房门,上了闩,心下怦怦乱跳,定

了定神,躺在炕上,想到周芷若娇艳清丽的容颜,温和柔软

的话声,心道:“周姑娘日后成了教主夫人,我跟在教主身畔,

好好的干,拚命立些功劳。周姑娘一喜欢,就会说:“韩大哥,

这一趟可辛苦你啦!’那时候啊,我韩林儿才不枉了这一生。”

他出了会神,微笑着朦胧睡去,睡到半夜,忽听得门上

轻轻几下剥啄之声。韩林儿翻身坐起,问道:“是谁?”只听

得周芷若在门外说道:“是我。你开门,我有话跟你说。”韩

林儿道:“是,是。”赤足便去开门,拔去门闩,忙回身点亮

了蜡烛。

只见周芷若双目红肿,神色大异,韩林儿吓了一跳,问

道:“周姑娘,你……你……”底下的话便说不下去了,突然

灵机一动,飞奔出房,说道:“我去打水给你洗脸。”过不多

时,赤着双足,捧了一盆洗脸水进来。

周芷若凄然一笑,以手支颐,呆呆的望着烛火。韩林儿

道:“你……你洗脸罢。”周芷若一言不发,摇了摇头,忽然

怔怔的流下泪来。韩林儿吓得呆了,垂手站着,不知她为何

生气烦恼,更不知她要跟自己说甚么话。

这般僵持良久,忽然啪的一声轻响,烛花爆了开来。周

芷若身子一颤,从沉思中醒觉,轻轻“嗯”的一声,站起身

来。韩林儿大声道:“周姑娘,是谁对你不住,姓韩的这就拔

刀子找他去,我便是性命不要,也得在他身上戳几个透明窟

窿。请你说罢!”周芷若凄然摇了摇头,走出房去。她进房来

坐了半晌,似有满腹心事倾吐,却一个字不说便又出去,可

教韩林儿这莽撞汉子半点摸不着头脑,呆呆站着,连连握拳

捶头。

他想了一会毫无头绪,耳听得远处当当当的打着三更,心

想:“怎地教主和彭大师还没回来?”只得上炕又睡。朦胧间

刚要合眼,忽听得砰嘭一声,东边房中似乎有张椅子倒在地

下,那房正是周芷若所居。韩林儿急跃出房,月光掩映之下,

东房窗上映出一个黑影,似是悬空而挂,兀自微微摇晃。

韩林儿大吃一惊,叫道:“周姑娘,周姑娘!”伸手推门,

房门却是闩着。他肩头使劲一撞,撞断门闩,抢进房去,忙

打火摺点亮了蜡烛,只见周芷若双足临空,头颈套在绳圈之

中,绳子却挂在梁上。他这一惊当真是魂飞天外,急忙跃起,

用力扯断绳子,将周芷若放在床上,探她鼻息,幸好尚未气

绝。他纵声大叫:“周姑娘,周姑娘,你……你有甚么想不开,

干么……干么……”

忽听得房门外一人道:“韩大哥,甚么事?”走进一人,正

是张无忌。

张无忌见此情景,也是如同陡遇雷轰,颤抖着双手解去

周芷若颈中绳索,一摸她胸口,一颗心尚自跳动,喜道:“不

碍事,救得了。”伸手在她背心小腹穴道上推拿数下,一股九

阳真气从掌心传了过去,来回一撞,周芷若“哇”的一声,哭

了出来。

韩林儿大喜,叫道:“好啦,好啦,周姑娘活转了。”

周芷若睁开眼来,见到张无忌,哭道:“你干甚么理我?

让我死了干净。”忽地见到他上唇创伤,更有几粒细细的齿痕,

怒火不可抑制,一伸手,重重打了他个耳光。

韩林儿大吃一惊,心想殴打教主,那还了得?但周芷若

在他心目中却又是有若天神,一时之间大为胡涂,不知如何

是好。突然有人伸手在他肩头轻拍两下,韩林儿回过头去,见

是彭莹玉,喜道:“彭大师,你回来啦,快,快来劝劝周姑娘。”

彭莹玉笑道:“劝甚么?”向张无忌道:“启禀教主,没访到有

关金毛狮王的甚么讯息。”张无忌“嗯”了一声,神色甚是忸

怩。彭莹玉向韩林儿道:“韩兄弟,咱们到外面走走罢。”韩

林儿急道:“不,不成啊,他们两个要打架,周姑娘可不是教

主的敌手。”彭莹玉哈哈大笑,道:“胡涂兄弟!难道咱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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