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笔翁和其余好手大声呼喝,随后追来。可是这山峰高
达数百丈,登高追逐,最是考较轻功,玄冥二老内力极强,轻
功却非一流,反是另外四五人追在鹤笔翁之前。张无忌在山
上拾起几枚石子,连珠掷出,登时有人中石,骨碌碌的滚下
山来。余人暗自吃惊,虽在小王爷监视之下不敢停步,脚下
却放得缓了。
眼见张无忌抱着赵敏越奔越高,再也追赶不上。王保保
破口大骂,连叫:“放箭,放箭!”自己也弯弓搭箭,嗖的一
声向张无忌后心射去。他弓力甚劲,但终于相距太远,箭尖
离张无忌后心尚有丈余,羽箭便掉在地下。
赵敏抱着张无忌头颈,知道众人已追赶不上,一颗心才
算落地,叹道:“总算我有先见之明,没告知你谢大侠的所在,
否则你这个没良心的小魔头焉肯出力救我。”张无忌转过一个
山坳,脚下仍是丝毫不缓,说道:“你跟我说了,自己回府养
伤,岂不两全其美?又何苦既得罪了兄长,又陪着我吃苦?”
赵敏道:“我既决意跟着你吃苦,这位兄长嘛,迟早总是要得
罪的。我只怕你不许我跟着你,别的我甚么都不在乎。”张无
忌虽知她对自己甚好,但有时念及,总想这不过是少女怀春,
一时意动,没料到她竟是粪土富贵,弃尊荣犹如敝屣,一往
情深若此。低下头去,但见她苍白憔悴的脸上情意盈盈,眼
波流动,说不尽的娇媚无限,忍不住俯下头去,在她微微颤
动的樱唇上一吻。
一吻之下,赵敏满脸通红,激动之下,竟尔晕了过去。张
无忌深明医理,料知无妨,心中却又加深了一层感激,突然
想起:“芷若待我,哪有这般好!”
赵敏晕去一阵,便即醒转,见他若有所思,问道:“你在
想甚么?定是想周姑娘了?”张无忌也不隐瞒,点了点头,说
道:“我想到很是对她不起。”赵敏道:“你后悔不后悔?”张
无忌道:“当时我要跟她拜堂成亲,想到你时,不由得好生伤
心;此刻想到了她,却又对她好生抱歉。”
赵敏微笑道:“那你心中对我爱得多些,是不是?”张无
忌道:“老实跟你说罢,我对你是又爱又恨,对芷若是又敬又
怕。”赵敏笑道:“哈哈!我宁可你对我又爱又怕,对她是又
敬又恨。”张无忌笑道:“现下又不同了,我对你是又恨又怕,
恨的是你拆散了我美满姻缘,怕的是你不肯赔我。”赵敏道:
“赔甚么?”张无忌笑道:“今日要你以身相代,赔还我的洞房
花烛。”赵敏满脸飞红,忙道:“不,不!那要将来跟我爹爹
说好……等我向哥哥赔礼疏通,这才……这才……”张无忌
道:“要是你爸爸一定不肯呢?”赵敏叹道:“那时我嫁魔随魔,
只好跟着你这小魔头,自己也做个小魔婆了。”
张无忌板起了脸,喝道:“大胆妖女,跟着张无忌这淫贼
造反作乱,该当何罪?”赵敏也板起了脸,正色道:“罚你二
人在世上做对快活夫妻,白头偕老,死后打入十八层地狱,万
劫不得超生。”
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
忽听得前面一人朗声道:“郡主娘娘,小僧在此恭候多
时。”只见山后转出二十余名番僧,都是身穿红袍。张无忌认
得这些番僧的衣饰,那晚在万安寺高塔之下,他们曾出手截
拦自己,武功着实了得,幸好韦一笑去汝阳王府放火,才将
他们引开,否则要救六大派群豪,委实不易。当先一名番僧
双手合十,躬身说道:“小僧奉王爷之命,迎接郡主回府。”
赵敏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么?”那番僧道:“郡主身上有
伤,王爷极是担心,吩咐小僧,迎接郡主芳驾。”说着举了举
手上的一只白鸽。赵敏知道是兄长以白鸽传讯,通知了父亲,
是以被这群番僧迎头截住,问道:“我爹爹在哪里?”那番僧
道:“王爷便在山下相候,急欲瞧瞧郡主伤势如何。”
张无忌情知多言无益,大踏步便往前闯去,喝道:“要命
的,快快让道,否则莫怪我手下无情。”两名番僧并肩踏上一
步,各出右掌当胸推到。张无忌左掌挥出,一引一带,将两
僧的掌力撞了回去。
两名番僧齐声叫道:“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似是
念咒,又似骂人。赵敏不肯吃亏,叫道:“你才阿米阿米哄!”
两名番僧登登登退了三步,其后两名番僧各出右掌,分
别伸掌抵住一僧背心,将他们推了回来。两名番僧招式不变,
又是一招“排山掌”击至。张无忌不愿跟他们硬拚,耗费真
力,当下以挪移乾坤心法将二僧劲力化开,不料手指刚触及
二僧掌缘,突然间如磁吸铁,手指竟和二僧掌缘牢牢粘住。两
名番僧大叫:“阿米阿米哄,阿米阿米哄!”张无忌连挣两下,
都是没能挣脱,只得运起九阳神功反击过去。
这一次却没将两名番僧推动,但见二僧身后廿二名番僧
已排成两列,各出右掌,抵住前人后心,二十四名番僧排成
了两排。张无忌猛然想起:“曾听太师父言道,天竺武功中有
一门并体连功之法。这廿四个番僧集力和我对掌,我内力再
强,终究敌不过廿四人合力。”他生怕更有追兵到来,一声清
啸,手上已加了三成力,突然往斜里推出,跟着身子向左一
闪,这一来,廿四名番僧的劲力已不能联成一条直线,前面
六名番僧收不住脚步,直冲过来。张无忌双手连挥,啪啪啪
啪啪啪六响过去,六名番僧摔倒在地,口喷鲜血。但其后的
第七、第八名番僧跟着冲到,挥掌击至。
张无忌心想:“还不是一样?”右掌拍出,与二僧双掌相
接,微一凝力,正要运劲斜推,忽听得背后脚步轻响,有人
挥掌拍来。他左掌向后拍出,待要将这掌化开,可是他的乾
坤大挪移心法全恃九阳神功为根,此时全力对付身前十八名
番僧合力,拍向身后这一掌已只不过平时的二成力道。但觉
一股阴寒之气从掌中直传过来,霎时间全身发颤,身形一晃,
俯身扑倒。原来正是鹿杖客以玄冥神掌忽施偷袭。
赵敏惊呼:“鹿先生,住手!”扑上去遮住张无忌身子,喝
道:“哪一个敢再动手?”
鹿杖客本想补上一掌,就此结果了这个生平第一劲敌的
性命,但见郡主如此相护,只得罢手退开,他纵声长啸,示
意已然得手,招呼同伴赶来,说道:“郡主娘娘,王爷只盼郡
主回府,并无他意。此人是大逆不道的反叛,郡主何苦如此?”
赵敏心中气苦,本想狠狠申斥他一番,但转念一想,莫
要激动他的怒气,竟尔伤了张无忌性命,当下忍住口边言语,
扶起张无忌。
过不多时,鸾铃声响,三骑马从山道上驰来,一是鹤笔
翁,一是王保保,最后一人竟是汝阳王亲自到了。三人驰到
近处,翻身下马,汝阳王皱眉道:“敏敏,你怎么了?干么不
听哥哥的话,在这里胡闹?”
赵敏眼泪夺眶而出,叫道:“爹,你叫人这样欺侮女儿。”
汝阳王上前几步,伸手要去拉她。赵敏右手一翻,白光闪动,
已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胸口,叫道:“爹,你不依
我,女儿今日死在你的面前。”汝阳王吓得退后两步,颤声道:
“有话好说,快别这样!你……你要怎样?”
赵敏伸左手拉开自己右肩衣衫,扯下绷带,露出五个指
孔,其时毒质已去,伤口未愈,血肉模糊,更是可怖。汝阳
王见她伤得这样厉害,心疼爱女,连声道:“怎样了?怎样了?
干么伤得这等厉害?”
赵敏指着鹿杖客道:“这人心存不良,意欲奸淫女儿,我
抵死不从,他……他……便抓得我这样,求爹爹……爹爹作
主。”鹿杖客只吓得魂飞天外,忙道:“小人斗胆也不敢,岂
……岂有此事?”汝阳王向他瞪目怒视,哼了一声,道:“好
大的胆子!韩姬之事,我已宽恩不加追究,却又冒犯我女儿
起来了。拿下!”
这时他随侍的武士已先后赶到,听得王爷喝令拿人,虽
知鹿杖客武功了得,还是有四名武士欺近身去。鹿杖客又惊
又怒,心想他父女骨肉至亲,郡主恼我伤她情郎,竟来反咬
我一口,常言道“疏不间亲”,郡主又是诡计多端,我怎争得
过她?当下挥出一掌,将四名武士逼退,叹道:“师弟,咱们
走罢!”
鹤笔翁尚自迟疑。赵敏叫道:“鹤先生,你是好人,不像
你师兄是好色之徒,快将你师兄拿下,我爹爹升你做个大官,
重重有赏。”玄冥二老武功卓绝,只是热中于功名利禄,这才
以一代高手的身分,投身王府以供驱策。鹤笔翁素知师兄好
色贪淫,听了赵敏之言,倒也信了七八成,升官之赏又令他
怦然心动,只是他与鹿杖客同门至好,却又下不了手,一时
犹豫难决。
鹿杖客脸色惨然,颤声道:“师弟,你要升官发财,便来
拿我罢。”鹤笔翁叹道:“师哥,咱们走罢!”和鹿杖客并肩而
行。
玄冥二老威震京师,汝阳王府中武士对之敬若天人,谁
敢出来阻挡?汝阳王连声呼喝,众武士只是虚张声势、装模
作样的叫嚷一番,眼见玄冥二老扬长下山去了。
汝阳王道:“敏敏,你既已受伤,快跟我回去调治。”赵
敏指着张无忌道:“这位张公子见鹿杖客欺侮我,路见不平,
出手相助,哥哥不明就里,反说他是甚么叛逆反贼。爹爹,我
有一件大事要跟张公子去办,事成之后,再同他来一起叩见
爹爹。”
汝阳王听她言中之意,竟是要委身下嫁此人,听儿子说
这人竟是明教教主,他这次离京南下,便是为了要调兵遣将,
对付淮泗和豫鄂一带的明教反贼,如何能让女儿随此人而去?
问道:“你哥哥说,这人是魔教的教主,这没假罢?”
赵敏道:“哥哥就爱说笑。爹爹,你瞧他有多大年纪,怎
能做反叛的头脑?”
汝阳王打量张无忌,见他不过二十一二岁年纪,受伤后
脸色憔悴,失去英挺秀拔之气,更加不像是个统率数十万大
军的大首领。但他素知女儿狡谲多智,又想明教为祸邦国,此
人就算不是教主,只怕也是魔教中的要紧人物,须纵他不得,
便道:“将他带到城里,细细盘问。只要不是魔教中人,我自
有升赏。”他这样说,已是顾到了女儿的面子,免得她当着这
许多人面前恃宠撒娇。
四名武士答应了,便走近身来。赵敏哭道:“爹爹,你真
要逼死女儿么?”匕首向胸口刺进半寸,鲜血登时染红衣衫。
汝阳王惊道:“敏敏,千万不可胡闹。”赵敏哭道:“爹爹,女
儿不孝,已私下和张公子结成夫妇。你就算少生了女儿这个
人。放女儿去罢。否则我立时便死在你面前。”汝阳王左手不
住拉扯自己胡子,满额都是冷汗。他命将统兵、交锋破敌,都
是一言立决,但今日遇上了爱女这等尴尬事,竟是束手无策。
王保保道:“妹子,你和张公子都已受伤,且暂同爹爹回
去,请名医调理,然后由爹爹主持婚配。爹爹得了个乘龙快
婿,我也有一位英雄妹夫,岂不是好?”他这番话说得好听,
赵敏却早知是缓兵之计,张无忌一落入他们手中,焉有命在?
一时三刻之间便处死了,便道:“爹爹,事已如此,女儿嫁鸡
随鸡、嫁犬随犬,是死是活,我都随定张公子了。你和哥哥
有甚计谋,那也瞒不过我,终是枉费心机。眼下只有两条路,
你肯饶女儿一命,就此罢休。你要女儿死,原也不费吹灰之
力。”
汝阳王怒道:“敏敏,你可要想明白。你跟了这反贼去,
从此不能再是我女儿了。”
赵敏柔肠百转,原也舍不得爹爹哥哥,想起平时父兄对
自己的疼爱怜惜,心中有如刀割,但自己只要稍一迟疑,登
时便送了张无忌性命,眼下只有先救情郎,日后再求父兄原
谅,便道:“爹爹,哥哥,这都是敏敏不好,你……你们饶了
我罢。”
汝阳王见女儿意不可回,深悔平日溺爱太过,放纵她行
走江湖,以致做出这等事来,素知她从小任性,倘加威逼,她
定然刺胸自杀,不由得长叹一声,泪水潸潸而下,呜咽道:
“敏敏,你多加保重。爹爹去了……你……你一切小心。”
赵敏点了点头,不敢再向父亲多望一眼。
汝阳王转身缓缓走下山去,左右牵过坐骑,他恍如不闻
不见,并不上马,走出十余丈,他突然回过身来,说道:“敏
敏,你的伤势不碍么?身上带得有钱么?”赵敏含泪点了点头。
汝阳王对左右道:“把我的两匹马牵给郡主。“左右卫士答应
了,将马牵到赵敏身旁,拥着汝阳王走下山去。六名番僧委
顿在地,无法站起,余下的番僧两个服侍一个,扶着跟在后
面。
过不多时,众人走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张无忌和赵敏两
人。
三十五屠狮有会孰为殃
鹿杖客这一掌偷袭,适逢张无忌正以全力带动十八名番
僧联手合力的内劲,后背藩篱尽撤,失了护体真气,玄冥寒
毒侵入,受伤着实不轻。他盘膝而坐,以九阳真气在体内转
了三转,呕出两口瘀血,才稍去胸口闭塞之气,睁开眼来,只
见赵敏满脸都是担忧的神色。
张无忌柔声道:“赵姑娘,这可苦了你啦。”赵敏道:“这
当儿你还是叫我‘赵姑娘’么?我不是朝廷的人了,也不是
郡主了,你……你心里,还当我是个小妖女么?”
张无忌慢慢站起身来,说道:“我问你一句话,你得据实
告我。我表妹殷离脸上的剑伤,到底是不是你割的?”赵敏道:
“不是!”张无忌道:“那么是谁下的毒手?”赵敏道:“我不能
跟你说。只要你见到谢大侠,他自会跟你说知详情。”张无忌
奇道:“我义父知道详情?”赵敏道:“你内伤未愈,多问徒乱
心意。我只跟你说,倘若你查明实据,殷姑娘确是为我所害,
不用你下手,我立时在你面前自刎谢罪。”
张无忌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由得不信,沉吟半晌,道:
“多半是波斯明教那艘船上暗中伏有高手,施展邪法,半夜里
将咱们一起迷倒,害了我表妹,盗去了倚天剑和屠龙刀。救
出义父之后,可须得到波斯走一遭,去向小昭问个明白。”
赵敏抿嘴一笑,说道:“你巴不得想见小昭,便杜撰些缘
由出来。我劝你也别胡思乱想了,早些养好了伤,咱们快去
少林寺是正经。”张无忌奇道:“去少林寺干么?”赵敏道:
“救谢大侠啊。”张无忌更是奇怪,问道:“我义父在少林寺么?
怎么会在少林寺?”
赵敏道:“这中间的原委曲折,我也不知。但谢大侠身在
少林寺内,却是千真万确。我跟你说,我手下有一死士,在
少林寺出家,是他舍了一条性命,带来的讯息。”张无忌问道:
“为甚么舍了一条性命?”赵敏道:“我那部属为了向我证明,
设法剪下了谢大侠的一束黄发。可是少林寺监守谢大侠十分
严密,我那部属取了头发后出寺,终于给发觉了,身中两掌,
挣扎着将头发送到我手里,不久便死了。”
张无忌道:“嘿!好厉害!”这“好厉害”三字,也不知
是赞赵敏的手段,还是说局势的险恶。他心中烦恼,牵动内
息,忍不住又吐了一口血。
赵敏急道:“早知你伤得如此要紧,又是这等沉不住气,
我便不跟你说了。”张无忌坐下地来,靠在山石之上,待要宁
神静息,但关心则乱,总是无法镇定,说道:“少林神僧空见,
是被我义父以七伤拳打死的。少林僧俗上下,二十余年来誓
报此仇,何况那成昆便在少林寺出家。我义父落入了他们手
中,哪里还有命在?”
赵敏道:“你不用着急,有一件东西却救得谢大侠的性
命。”张无忌忙问:“甚么东西?”赵敏道:“屠龙宝刀。”张无
忌一转念间,便即明白,屠龙刀号称“武林至尊”,少林派数
百年来领袖武林,对这把宝刀自是欲得之而甘心,他们为了
得刀,必不肯轻易加害谢逊,只是对他大加折辱,定然难免。
赵敏又道:“我想救谢大侠之事,还是你我二人暗中下手
的为是。明教英雄虽众,但如大举进袭少林,双方损折必多。
少林派倘若眼见抵挡不住明教进攻,其势已留不住谢大侠,说
不定便出下策,下手将他害了。”
张无忌听她想得周到,心下感激,道:“敏妹,你说得是。”
赵敏第一次听他叫自己为“敏妹”,心中说不出的甜蜜,
但一转念间,想到父母之恩,兄妹之情,从此尽付东流,又
不禁神伤。
张无忌猜到她的心意,却也无从劝慰,只是想:“她此生
已然托付于我,我不知如何方能报答她的深情厚意?芷若和
我有婚姻之约,我却又如何能够相负?唉!眼前之事,终是
设法救出义父要紧,这等儿女之情,且自放在一旁。”勉力站
起,说道:“咱们走罢!”
赵敏见他脸色灰白,知他受伤着实不轻,秀眉微蹙,沉
吟道:“我爹爹爱我怜我,倒是不妨,就只怕哥哥不肯相饶。
不出两个时辰,只要哥哥能设法暂时离开父亲,又会派人来
捉拿咱俩回去。”张无忌点了点头,眼见王保保行事果决,是
个极厉害的人物,料来不肯如此轻易罢手,目下两人都身受
重伤,倘若西去少林,实是步步荆棘,一时徬徨无策。赵敏
道:“咱们急须离开此处险地,到了山下,再定行止。”
张无忌点了点头,蹒跚着去牵过坐骑,待要上马,只感
胸口一阵剧痛,竟然跨不上去。赵敏右臂用力,咬着牙一推,
将他送上了马背,但这么一用力,胸口被匕首刺伤的伤口又
流出不少鲜血。她挣扎着也上了马背,坐在他身后。本来是
张无忌扶她,现下反而变成要她伸手相扶。二人喘息半晌,这
才纵马前行,另一匹马跟在其后。
二人共骑下得山来,索性往大路上走去,折而东行,以
免和王保保撞面。行得片刻,便走上了一道小路。两人稍稍
宽心,料想王保保遣人追拿,也不易寻到这条偏僻小路上来,
只要挨到天黑,入了深山,便有转机。
正行之间,忽听得身后马蹄声响,两匹马急驰而来。赵
敏花容失色,抱着张无忌的腰,说道:“我哥哥来得好快,咱
们苦命,终于难脱他的毒手。无忌哥哥,让我跟他回府,设
法求恳爹爹,咱们徐图后会。天长地久,终不相负。”张无忌
苦笑道:“令兄未必便肯放过了我。”刚说了这句话,身后两
乘马相距已不过数十丈。
赵敏拉马让在道旁,拔出匕首,心意已决,若有回旋余
地,自当以计脱身,要是哥哥决意杀害张无忌,两人便死在
一块,但见那两乘马奔到身旁,却不停留,马上乘者是两名
蒙古士兵,经过二人身旁,只匆匆一瞥,便即越过前行。
赵敏心中刚说:“谢天谢地,原来只是两个寻常小兵,非
为追寻我等而来。”却见两名元兵已勒慢了马,商量了几句,
忽然圈转马头,驰到二人身旁。一名满腮胡子的元兵喝道:
“兀那两名蛮子,这两匹好马是哪里偷来的?”
赵敏一听他的口气,便知他见了父亲所赠的骏马,起意
眼红。汝阳王这两匹马原是神骏之极,兼之金镫银勒,华贵
非凡。蒙古人爱马如命,见了焉有不动心之理?赵敏心想:
“两匹马虽是爹爹所赐,但这两个恶贼若要恃强相夺,也只有
给了他们。”打蒙古话道:“你们是哪一位将军的麾下?竟敢
对我如此无礼?”那蒙古兵一怔,问道:“小姐是谁?”他见两
人衣饰华贵,胯下两匹马更非同小可,再听她蒙古话说得流
利,倒也不敢放肆。
赵敏道:“我是花儿不赤将军的女儿,这是我哥哥。我二
人路上遇盗,身上受了伤。”两名蒙古兵相互望了一眼,突然
放声大笑。那胡子兵大声道:“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杀了这
两个娃娃再说。”抽出腰刀,纵马过来。赵敏惊道:“你们干
甚么?我告知将军,教你二人四马分尸而死。”“四马分尸”是
蒙古军中重刑,犯法者四肢缚于四匹马上,一声令下,长鞭
挥处,四马齐奔,登时将犯人撕为四截,最是残忍的刑罚。
那络腮胡的蒙古兵狞笑道:“花儿不赤打不过明教叛军,
却乱斩部属,拿我们小兵来出气。昨天大军哗变,早将你父
亲砍为肉酱。在这儿撞到你这两只小狗,那是再好不过。”说
着举刀当头砍下。赵敏一提缰绳,纵马避过。那兵正待追杀,
另一个元兵叫道:“别杀这花朵儿似的小姑娘,咱哥儿俩先图
个风流快活。”那胡子兵道:“妙极,妙极!”
赵敏心念微动,便即纵身下马,向道旁逃去。
两名蒙古兵一齐下马追来。赵敏“啊哟”一声,摔倒在
地。那胡子兵扑将上去,伸手按她背心。赵敏手肘回撞,正
中他胸口要穴,那胡子兵哼也不哼,滚倒在旁。另一元兵没
看清他已中暗算,跟着扑上,赵敏依样葫芦,又撞中了他的
穴道。这两下撞穴,她平时自是不费吹灰之力,此刻却累得
气喘吁吁,满头都是冷汗,全身似欲虚脱。
她支撑着起来,却去扶张无忌下马,拔匕首在手,喝道:
“你这两个犯上作乱的狗贼,还要性命不要?”两名元兵穴道
被撞,上半身麻木不仁,双手动弹不得,下肢略有知觉,却
也是酸痛难当,只道赵敏跟着便要取他二人性命,不料想听
她言中之意竟有一线生机,忙道:“姑娘饶命!花儿不赤将军
并非小人下手加害。”赵敏道:“好,若是依得我一事,便饶
了你二人的狗命。”两名元兵不理是何难事,当即答应:“依
得!依得!”
赵敏指着自己的坐骑,道:“你二人骑了这两匹马,急向
东行,一日一夜之内,必须驰出三百里地,越快越好,不得
有误。”二人面面相觑,做梦也想不到她的吩咐竟是如此一桩
美差,料来她说的话必是反话。那胡子兵道:“姑娘,小人便
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再要姑娘的坐骑……”赵敏截住他的
话头,说道:“事机紧迫,快快上马。路上倘若有人问起,你
只须说这两匹马是市上买的,千万不可提及我二人的形貌,知
道了么?”
那二名蒙古兵仍是将信将疑,但禁不住赵敏连声催促,心
想此举纵然有诈,也胜于当场被她用匕首刺死,于是告了罪,
一步步挨将过去,翻身上鞍。蒙古人自幼生长于马背之上,骑
马比走路还要容易,虽然手足僵硬,仍能控马前行。二兵生
怕赵敏一时胡涂,随即翻悔,待坐骑行出数丈,双腿急夹,纵
马疾驰而去。
张无忌道:“这主意挺高,你哥哥手下见到这两匹骏马,
定料我二人已向东去。咱们此刻却又向何方而行?”赵敏道:
“自是向西南方去了。”
二人上了蒙古兵留下的坐骑,在荒野间不依道路,径向
西南。
这一路尽是崎岖乱石,荆棘丛生,只刺得两匹马腿上鲜
血淋漓,一跛一踬,一个时辰只行得二十来里。天色将黑,忽
见山坳中一缕炊烟袅袅升起。张无忌喜道:“前面有人家,咱
们便去借宿。”
行到近处,见大树掩映间露出黄墙一角,原来是座庙宇。
赵敏扶张无忌下得马来,将两匹马的马头朝向西方,从地下
拾起一根荆枝,在马臀上鞭打数下。两匹马长声嘶叫,快奔
而去。她到处布伏疑阵,但求引开王保保的追兵,至于失马
后逃遁更是艰难,却也顾不得许多了,眼前只能行得一步算
一步。
二人相将扶持,挨到庙前,只见大门匾额写着:“中岳神
庙”四字。赵敏提起门环,敲了三下,隔了半晌无人答应,又
敲了三下。
忽听得门内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是人是鬼?来挺尸
么?”格格声响,大门缓缓开了,木门后出现一个人影。其时
暮色苍茫,那人又身子背光,看不清他面貌,但见他光头僧
衣,是个和尚。
张无忌道:“在下兄妹二人途中遇盗,身受重伤,求在宝
刹借宿一宵,请大师慈悲。”那人哼的一声,冷冷的道:“出
家人素来不与人方便,你们去罢。”便欲关门。赵敏忙道:
“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于你未必没有好处。”那和尚道:“甚
么好处?”赵敏伸手到耳边摘下一对镶珠的耳环,递过去交在
他手中。
那和尚见每只耳环上都镶有小指头大小的一粒珍珠,再
打量二人,说道:“好罢,与人方便,自己方便。”侧身让在
一旁。赵敏扶着张无忌走了进去。那和尚引着二人穿过大殿
和院子,来到东厢房,说道:“就在这儿住罢。”
房中无灯无火,黑洞洞地,赵敏在床上一摸,床上只一
张草席,更无别物。
只听得外面一个洪亮的声音叫道:“郝四弟,你领谁进来
了?”那和尚道:“两个借宿的客人。”说着跨步出门。赵敏道:
“师傅,请你布施两碗饭,一碟素菜。”那和尚道:“出家人吃
十方,不布施!”说着扬长而去。赵敏恨恨的道:“这和尚可
恶!无忌哥哥,你肚子很饿了罢?咱们得弄些吃的才成。”
突然间院子中脚步声响,共有七八人走来,火光闪动,房
门推开,两名僧人高举烛台,照射两人。张无忌一瞥之下,高
高矮矮共是八名僧人,有的粗眉巨眼,有的满脸横肉,竟无
一个善相之人。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僧道:“你们身上还有多少
金银珠宝,一起都拿出来。”赵敏道:“干甚么?”老僧笑道:
“两位施主有缘来此;正好撞到小庙要大做法事,重修山门,
再装金身。两位身上的金银珠宝,一起布施出来。倘若吝啬
不肯,得罪了菩萨,那就麻烦了。”赵敏怒道:“那不是强盗
行径么?”那老僧道:“罪过,罪过。我们八兄弟杀人放火,原
是做的强盗勾当,最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马马虎虎的做
了和尚。两位施主有缘,肥羊自己送上门来,唉,可要累得
我们出家人六根又不能清净了。”
张无忌和赵敏大吃一惊,没想到这八个和尚乃大盗改装,
这老僧既直言不讳,自是存心要杀人了,决不致自吐隐事之
后又再相饶。
另一名僧人狞笑道:“女施主不用害怕,我们八个和尚强
盗正少一位押庙夫人,你生得这般花容月貌,当真是观世音
菩萨下凡,如来佛见了也要动心。妙极!妙极!”
赵敏从怀里掏出七八锭黄金,一串珠链,放在桌上,说
道:“财物珠宝,尽在于此。我兄妹也是武林中人,各位须顾
全江湖上义气。”那老僧笑道:“两位是武林中人,那是再好
也没有了,不知是哪一派的门下?”赵敏道:“我们是少林子
弟。”少林派是武林中第一大派,她只盼这八人便算不是出身
少林旁系,亲友之中或也有人与少林派有些渊源。
那老僧一怔,随即目现凶光,说道:“是少林子弟吗?当
真不巧了!你们两个娃娃只好怪自己投错了门派。”伸手便拉
她手腕。赵敏一缩手,老僧拉了个空。
张无忌见眼前情势危急之极,自己与赵敏身上伤重,万
难抵敌,这几年来会过多少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却难道今日
反丧生于八个三四流的小盗手中?不管怎样,总不能眼睁睁
的看着赵敏受辱,便道:“敏妹,你躲在我身后,我来料理这
八名小贼。”
赵敏空有满腹智计,此刻也是束手无策,问道:“你们是
甚么人?”
那老僧道:“我们是少林寺逐出来的叛徒,遇到别派的江
湖人马,倒还手下留情,但若碰到少林子弟,那是非杀不可。
小姑娘,这位兄弟本来要留你做个押庙夫人,现下知道你是
少林门下,我们只有先奸后杀,留不得活口了。”
张无忌低沉嗓子道:“好哇!你们是圆真的门下,是也不
是?”那老僧咦的一声,道:“这倒奇了,你怎知道?”赵敏接
口道:“咱们正是要上少林寺去,会见陈友谅大哥,推举圆真
大师作少林寺方丈。”那老僧道:“善哉善哉!我佛如来,普
渡众生。”赵敏道:“是啊,咱们正好齐心合力,共成善举。”
她此言一出,八名僧人同时哈哈大笑。原来这八个和尚
确是圆真和陈友谅一党,由陈友谅引入,拜在圆真门下。近
年来圆真图谋方丈一席之心甚急,四处收罗人才。只是少林
寺戒律精严,每收一名弟子,均须由执掌戒律的监寺详加盘
问,查明出身来历,圆真难以为所欲为。于是由陈友谅设计,
招引各路帮会豪杰、江洋大盗在寺外拜师,作为圆真的弟子,
却不身入少林,只待时机到来,共举大事。圆真的武功何等
深湛,只一出手,便令江湖豪士群相慑服,这些武林人物素
慕少林名门正派的威望,又见到圆真神功绝技,自是皆愿拜
师。便有少数不愿背叛本门的,圆真立即下手除却,是以他
奸谋经营已久,却不败露。那老僧口称“我佛如来,普渡众
生”,却是他们这一党见面的暗号,倘若是本党中人,只须答
以“花开见佛,心即灵山”,互相便知。赵敏一听到老僧口气
中露出是圆真弟子,便推算到圆真图谋方丈之位的心意,可
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却又如何得知?
一名矮胖僧人道:“富大哥,这小妮子说甚么推举我师作
少林寺方丈,这讯息从何处得来?事关重大,不可不问个明
白。”这八人虽落发作了和尚,相互间仍是“大哥”“二哥”相
称,不脱昔时绿林习气。
张无忌一听他八人笑声,便知要糟,苦于重伤后真气无
法凝聚,只得努力收束心神,强行聚气,只觉热烘烘的真气
东一团、西一块,始终难以依着脉络运行。只见那老僧犹如
鸟爪的五根手指向赵敏抓去,赵敏无力挡架,缩身避向里床,
张无忌心下焦急,但此际也惟有盘膝运功,只盼能恢复得二
三成功力,便能打发这八名恶贼了。
那矮胖僧人见他在这当口兀自大模大样的运气打坐,怒
喝:“这小子不知死活,老子先送他上西天去,免得在这里碍
手碍脚!”说着右臂抬起,骨骼格格作响,呼的一拳,猛力打
向张无忌胸口。赵敏眼见危急,尖声惊呼,却见那矮胖僧人
一拳打过,右臂软软垂下,双目圆睁,却站着一动也不动了。
那老僧吃了一惊,伸手拉了他一把,那胖僧应手而倒,竟已
死去。余下各僧又惊又怒,纷纷喝道:“这小子有妖法,有邪
术!”
原来那胖僧运劲于臂,猛击张无忌胸口,正打在“膻中
穴”上。张无忌的九阳神功攻敌不足,护身却是有余,不但
将敌人打来的拳劲反弹了回去,更因对方这么一击,引动了
他体内九阳真气,劲上加劲,力中贯力,那胖僧立时便即毙
命。
那老僧却道张无忌胸口装有毒箭、毒刺之类物事,以致
那胖僧中了剧毒,当即出掌,击向他露在袖外的右臂,准拟
先打折他手臂,再行慢慢收拾。这一招刚猛的掌力撞到张无
忌臂上,引动他体内九阳真气反激而出。那老僧登时倒撞出
去,其势如箭,喀喇一声大响,冲破窗格,撞在庭中一株大
槐树上,脑浆迸裂。
余僧大声呼叫声中,一僧双拳捣向张无忌太阳穴,一僧
以“双龙抢珠”之招伸指挖他眼珠,另一僧飞起右足,踢向
他的丹田。张无忌低头避开双眼,让他两指戳在额头,但听
得碰碰、啊哟、噗噗数声连响,三僧先后震死。第三僧飞足
猛踢,力道甚是强劲,右腿竟然硬生生的震断。张无忌丹田
处受了这一腿,真气鼓荡,右半边身子中各处脉络竟有贯穿
模样,心下暗喜:“可惜这恶僧震死得太早,要是他在我丹田
上多踢几脚,反能助我早复功力。看来我受伤虽重,恢复倒
是不难,只须有十天到半月将息,便能尽复旧观。”
八僧中死了五僧,余下三名恶僧吓得魂飞天外,争先恐
后的抢出门去,直奔到庙门之外,不见张无忌追赶出来,这
才站定了商议。一个道:“这小子定是有邪法。”另一个道:
“我看不是邪法,这小子内功厉害,反激出来伤人。”第三人
道:“不错,咱们好歹要给死去了的兄弟报仇。”三人商议了
半晌,一人忽道:“这小子显是受伤甚重,否则何以不追将出
来?”另一人喜道:“不错,多半他不会走动,五个兄弟以拳
脚打他,他能以内功反激,咱们用兵刃砍他刺他,难道他当
真有铜筋铁骨不成?”
三僧商量定当,一人挺了柄长矛,一人提刀,一人持剑,
走到院子之中。
只见东厢房中静悄悄地,并无人声。三僧往撞破了的窗
格子中一张,只见那青年男子仍是盘膝而坐,模样极是疲累,
身子摇摇晃晃,似乎随时便要摔倒。那少女拿着一块手帕在
替他额头拭汗。三僧互使眼色,总是不敢便此冲入。一僧叫
道:“臭小子,有种的便出来,跟老爷斗三百回合。”另一僧
骂道:“这小子有甚么本事,便只会使妖法害人。那是下三滥
的把戏,卑鄙下流,无耻之尤。”三僧见张无忌既不答话,又
不下床,胆子越来越大,辱骂的言语也越来越脏,佛门弟子
中口出恶言的,只怕再也没人能胜得过这三位大和尚了。
张无忌和赵敏听了却也并不生气,他二人最担心的不是
三僧再来寻仇,而是怕他们吓得一去不回。此间离嵩山少林
寺不远,这三僧转去告知了成昆,那就大事去矣。张无忌之
伤不到十天以外,万难痊可,用不着成昆亲至,只要来得一
两个二流高手,例如陈友谅之类的人物,便也无法抵挡。因
此见三僧去而复回,反而暗暗喜欢。张无忌连受五僧袭击,体
内九阳真气有若干处所渐行凝聚,虽仍难以发劲伤敌,心下
已不若先前惊惶。
突然间砰的一声,一僧飞脚踢开房门,抢了进来,青光
闪处,红缨抖动,手中挺着一柄长矛。赵敏叫道:“啊哟!”急
将手中匕首递给张无忌。张无忌摇头不接,暗暗叫苦:“我手
上半点劲力也无,纵有兵刃,如何御敌?我血肉之躯,却不
能抵挡兵器。”动念未已,敌人长矛卷起一个枪花,红缨散开,
矛头已向胸口刺到。
这一矛来得快,赵敏的念头却也转得快,伸手到张无忌
怀中摸出一块圣火令,对准矛头来路,挡在张无忌胸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