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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8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的一响,矛头正好戳在圣火令上。以倚天剑之利,尚自不能

削断圣火令,矛头刺将上去,自是丝毫无损。这一刺之劲激

动张无忌体内九阳神功,反弹出去,但听得“啊……”的一

下长声惨叫,矛杆直插入那僧人胸口。

这僧人尚未摔倒,第二名僧人的单刀已砍向张无忌头顶。

赵敏深恐一块圣火令挡不住单刀刃锋,双手各持一块圣火令,

急速在张无忌头顶一放。这当口果真是间不容发,又是当的

一声响,单刀反弹,刀背将那恶僧的额骨撞得粉碎,但赵敏

的左手小指却也被刀锋切去了一片,危急之际,竟自未感疼

痛。

第三名僧人持剑刚进门口,便见两名同伴几乎是同时殒

命,他大叫一声,向外便奔。赵敏叫道:“不能让他逃走了。”

一块圣火令从窗子掷将出去,准头极佳,却是全无力量,没

碰到那人身子便已落地。张无忌抱住她身子,叫道:“再掷!”

以胸口稍行凝聚的真气从她背心传入。赵敏左手的圣火令再

度掷出。那僧人只须再奔两步,便躲到了照壁之后,但圣火

令去势奇快,正中背心,登时狂喷鲜血而死。

张无忌和赵敏圣火令一脱手,同时昏晕,相拥着跌下床

来。这时厢房内死了六僧,庭中死了二僧,张赵二人昏倒在

血泊之中。荒山小庙,冷月清风,顷刻间更无半点声息。

过了良久,赵敏先行醒转,迷迷糊糊之中先伸手一探张

无忌鼻息,只觉呼吸虽弱,却悠长平稳。她支撑着站起身来,

无力将他扶上床去,只得将他身子拉好,抬起他头,枕在一

名死僧身上。她坐在死人堆里不住喘气。又过半晌,张无忌

睁开眼来,叫道:“敏妹,你……你在哪里?”赵敏嫣然一笑,

清冷的月光从窗中照将进来,两人看到对方脸上都是鲜血,本

来神情甚是可怖,但劫后余生,却觉说不出的俊美可爱,各

自张臂,相拥在一起。

这番剧战,先前杀那七僧,张无忌未花半分力气,借力

打力,反而有益无损,但最后以圣火令飞掷第八名恶僧,二

人却是大伤元气。这时二人均已无力动弹,只有躺在死人堆

中,静候力气恢复。赵敏包扎了左手小指的伤处,迷迷糊糊

的又睡着了。

直到次日中午,二人方始先后醒转。张无忌打坐运气,调

息大半个时辰,精神一振,撑身站了起来,肚里已是咕咕直

叫,摸到厨下,只见一锅饭一半已成黑炭,另一半也是焦臭

难闻,当下满满盛了一碗,拿到房中。赵敏笑道:“你我今日

这等狼狈,只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实不足为外人道也。”

两人相对大笑,伸手抓取焦饭而食,只觉滋味之美,似乎犹

胜山珍海味。一碗饭尚未吃完,忽听得远处传来了马蹄和山

石相击之声。

呛啷一声,盛着焦饭的瓦碗掉在地下,打得粉碎。赵敏

与张无忌面面相觑,两颗心怦怦跳动,耳听得驰来的共是两

匹马,到了庙门前戛然而止,接着门环四响,有人打门,稍

停片刻,又是门环四响。张无忌低声道:“怎么办?”只听得

门外有人叫道:“上官三哥,是我秦老五啊。”赵敏道:“他们

就要破门而入。咱们且装死人,随机应变。”

两人伏在死人堆里,脸孔向下。刚伏好身子,便听得砰

的一声巨响,庙门被人猛力撞开,从撞门的声势中听来,来

人膂力不小。赵敏心念一动,道:“你伏在门边,挡住二人的

退路。”张无忌点点头,爬到门槛之旁。

紧跟着便听得两声惊呼,刷刷声响,进庙的两人拔出了

兵刃,显已见到了庭中的两具尸首。一人低声道:“小心,防

备敌人暗算。”另一人大声喝道:“好朋友,鬼鬼祟祟的躲着

算是甚么英雄?有种的出来跟老子决一死战。”这人嗓音粗豪,

中气充沛,谅必是那推门的大力士了。他连喝数声,四下里

却无半点声息,说道:“贼子早去远了。”另一个嗓音嘶哑的

人道:“四处查一查,莫要中了敌人诡计。”那秦老五道:“寿

老弟,你往东边搜,我往西边搜。”那姓寿的似乎心中害怕,

说道:“只怕敌人人多,咱们聚在一起,免得落单。”

秦老五未置可否。那姓寿的突然咦的一声,指着东厢房

道:“里……里面还有死人!”两人走到门边,但见小小一间

房中,死尸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秦老五道:“这庙……庙里

的八位兄弟,一齐丧命,不知是甚么人下的毒手!”姓寿的道:

“秦五哥,咱们急速回寺,禀……禀……禀报师父。”秦老五

沉吟道:“师父叮咛咱们,须得赶快将请帖送出,赶着在端午

节开‘屠狮英雄会’,要是误事了,可吃罪不起。”

张无忌听到“屠狮英雄会”五字,微一沉吟,不禁惊、喜、

惭、怒,百感齐生,心想:“他师父大撒请帖,开甚么屠狮英

雄会,自是召集天下英雄,要当众杀害义父,这么说来,在

端午节之前,义父性命倒是无碍。我不能保护义父周全,害

得他老人家落入奸人手中,苦受折辱,不孝不义,莫此为甚。”

他越想越怒,恨不得立时手刃这两名奸人,但又怕二人见机

逃走,自己却无力追逐,唯有待他二人进房,然后截住退路,

依样葫芦,以九阳真气反震之力锄奸。不料这二人见房中尽

是死尸,不愿进房,只是站在庭中商量。

那姓寿的道:“这等大事,得及早禀告师父才好。”秦老

五道:“这样罢,咱哥儿俩分头行事,我去送请帖,你回寺禀

告师父。”姓寿的又担心在道上遇到敌人,踌躇未答。秦老五

恼起来,说道:“那么任你挑选,你爱送请帖,那也由得你。”

姓寿的沉吟片刻,终觉还是回山较为安全,说道:“听凭秦五

哥吩咐,我回山禀告便是。”二人当即转身出去。

赵敏身子一动,低声呻吟了两下。秦寿二人吃了一惊,回

过头来,见赵敏又动了两动,这时看得清楚,却是个女子。

秦老五奇道:“这女子是谁?”走进房去。姓寿的胆子虽

小,但一来见她是个女子,二来是重伤垂死之人,也就不加

忌惮,跟着进房,秦老五便伸手去扳赵敏肩头。张无忌一声

咳嗽,坐起身来,盘膝运气,双目似闭非闭。秦寿二人突然

见他坐起,脸上全是血渍,神态却又是这等可怖,一齐大惊。

那姓寿的叫道:“不好,这是尸变。这僵……僵……僵尸阴魂

不散,秦五哥须……须得小心。”忙纵身跳上了床。

秦老五叫道:“僵尸作怪,姓秦的可不来怕你。”举刀猛

往张无忌头顶砍落。张无忌手中早握好了两枚圣火令,当即

往头顶一放,当的一响,刀刃砍在圣火令上,反弹回去,将

秦老五撞得脑浆迸裂,立时毙命。

那姓寿的手中握着一柄鬼头刀,手臂发抖,想要往张无

忌身上砍去,却哪里敢?张无忌只等他砍劈过来,便可以九

阳真气反撞。赵敏见那人久久不动,心下焦躁:“这胆小鬼魂

飞魄散,不敢动手,要是他抛刀逃走,咱们可奈何他不得。”

只见他牙关相击,格格作响,突然间拍的一声,鬼头刀掉在

地下。

张无忌道:“你有种便来砍我一刀,打我一拳。”那人道:

“小……小的没种,不……不敢跟老爷动手。”张无忌道:“那

么你踢我一脚试试。”那人道:“小的……小的更加不敢。”张

无忌怒道:“你如此脓包,待会只有死得更惨,快向我砍上两

刀。我若见你手劲不差,说不定反饶了你的性命。”那人道:

“是,是!”俯身拾起了鬼头刀,瞥见秦老五头骨破碎的惨状,

心想这僵尸法力高强,我还是苦苦哀求饶命的为是,当即跪

倒,磕头道:“老爷饶命!你身遭枉死,跟小人可……可毫不

相干,你别向小……小人索命。”

赵敏听他竟以为张无忌是死人,心中有气,哼了一声,道:

“武林中居然有这等没出息的奴才。”那人道:“是,是!小的

没出息,没出息,真是奴才,真是奴才。”

他不敢出手,张无忌倒是无计可施,突然间心念一动,喝

道:“过来。”那人忙道:“是!”向前爬了几步,仍是跪着。张

无忌伸出双手,将两根拇指按在他眼珠之上,喝道:“我先挖

出你的眼珠。”那人大惊,不及多想,忙伸手用力将张无忌双

臂推开。张无忌只求他这么一推,当即借用他的力道,手臂

下滑,点了他乳下“神封”、“步廊”两处穴道。

那人全身酸麻,扑倒在地,大声求恳:“老爷饶命,老爷

饶命。原来老爷不是僵尸,好得很,那……那更加要饶命了。”

他这时伏在张无忌身前,已瞧清对方乃是活人。

赵敏知道张无忌这一下乃是借力点穴,但借来的力道实

在太小,只能暂时令那人手足酸软,却未失行动之力,不到

半个时辰,封闭了的穴道自行解开,届时又有一番麻烦,又

想有许多事要向他查明,不能便取他性命,说道:“你已给这

位爷台点中了死穴,你吸一口气,左胸助角是否隐隐生疼?”

那人依言吸气,果觉左胸几根筋骨处颇为疼痛,其实这是一

时气血闭塞的应有之象,那人不知,更大声哀求起来。

赵敏道:“要饶你性命吗?可须得给你用金针解开死穴才

成。那未免太也麻烦了。”那人磕头道:“姑娘无论如何得麻

烦这么一次。姑娘救得小人之命,小人做牛做马,也供姑娘

驱使。”赵敏嫣然一笑,道:“似你这等江湖人物,我倒是第

一次看见。好罢,你去拾一块砖头来。”那人忙应道:“是,是!”

蹒跚着走出,到院子中去捡砖头。

张无忌低声问:“要砖头干甚么?”赵敏微笑道:“山人自

有妙计。”

那人拿了一块砖头,恭恭敬敬的走进房来。赵敏在头发

上拔下一只金钗,将钗尖对准了他肩头“缺盆穴”,说道:

“我先用金针解开你上身脉络,免得死穴之气上冲入脑,那就

无救了。但不知那位爷台肯不肯饶你性命?”那人眼望张无忌,

满是哀恳之色。张无忌便点了点头。那人大喜,道:“这位大

爷答应了,请姑娘快快下手。”赵敏道:“嗯,你怕不怕痛?”

那人道:“小人只怕死,不怕痛。”赵敏道:“很好!你用砖头

在金钗尾上敲击一下。”那人心想金钗插入肩头,这是皮肉之

伤,毫不皱眉,提起砖头便在钗尾一击。

砖头击落,金钗刺入“缺盆穴”,那人并不疼痛,反有一

阵舒适之感,对赵敏更增几分信心,不绝口的道谢。赵敏命

他拔出金钗,又在他魂门、魄户、天柱、库房等七八处穴道

上分别刺过。张无忌微微一笑,道:“好了,好了!”站起身

来,心知那人穴道上受了这些攒刺,倘若逃出庙去,竭力奔

跑,这几下刺穴立即发作,便制了他死命。

赵敏道:“你去打两盆水,给我们洗脸,然后去做饭。你

若是要死,不妨在饭菜之中下些毒药,咱三人同归于尽。”那

人道:“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这么一来,张无忌和赵敏倒多了一个侍仆。赵敏问他姓

名,原来那人姓寿,名叫南山,有个外号叫作“万寿无疆”,

却是江湖上朋友取笑他临阵畏缩、一辈子不会被人打死之意。

他虽随着一干绿林好汉拜在圆真门下,圆真却嫌他根骨太差,

人品猥葸,只差他跑腿办事,从来没传授过甚么武功。寿南

山被点中了穴道,力气不失,被赵敏差来差去,极是卖力。他

将九具尸体拖到后园中埋葬了,提水洗净庙中血渍。妙在此

人武功不成,烹调手段倒算得是第一流好手,做几碗菜肴,张

无忌和赵敏吃来大加赞赏。

待得诸事定当,张赵二人盘问那“屠狮英雄会”的详情。

寿南山倒是毫不隐瞒,只可惜旁人瞧他不起,许多事都没跟

他说。他只知少林寺方丈空闻大师派圆真主持这次大会,由

空闻和空智两位神僧出面,广撒英雄帖,邀请天下各门派、各

帮会的英雄好汉,于端午节齐集少林寺会商要事。

张无忌要过那英雄帖一看,见是邀请云南点苍派浮尘子、

古松子、归藏子等诸剑客的请柬。点苍诸剑成名已久,但隐

居滇南,从来不和中原武林人士交往。现下少林派连他们也

邀到了,可见这次大会宾客之众,规模之盛。少林派领袖武

林,空闻、空智亲自出面邀请,料得接柬之人不论有何要事,

均将搁在一旁,前来赴会。

张无忌见请柬上只寥寥数字,但书“敬请端阳佳节,聚

会少林,与天下英雄樽酒共欢”,并无“屠狮”字样,便问:

“干么那秦老五说这会叫作‘屠狮英雄会’?”

寿南山脸有得色,说道:“张爷有所不知,我师父擒获了

一个鼎鼎大名的人物,叫作金毛狮王谢逊。我们少林派这番

要在天下英雄之前大大露脸,当众宰杀这只金毛狮王,因此

这个大会嘛,便叫作‘屠狮英雄会’。”张无忌强忍怒气,又

问:“这金毛狮王是何等人物,你可看见了么?你师父如何将

他擒来?这人现下关在何处?”

寿南山道:“这金毛狮王哪,嘿嘿,那可当真厉害无比,

足足有小人两个那么高,手膀比小人的大腿还粗,不说别的,

单是他一对精光闪闪的眼睛向着你这么一瞪,你登时便魄飞

魂散,不用动手,便得磕头求饶……”

张无忌和赵敏对望一眼,只听他又道:“我师父跟他斗了

七日七夜,不分胜败,后来我师父怒了,使出威震天下的

‘擒龙伏虎功’来,这才将他收服。现下这金毛狮王关在我们

寺中大雄宝殿的一只大铁笼中,身上缚七八根纯钢打就的链

条……”

张无忌越听越怒,喝道:“我问你话,便该据实而言,这

般胡说八道,瞧我不要了你的狗命!金毛狮王谢大侠双目失

明,说甚么双眼精光闪闪?”寿南山的牛皮当场给人戳穿,忙

道:“是,是!想必是小人看错了。”张无忌道:“到底你有没

有见到他老人家?谢大侠是怎么一副相貌,你且说说看。”寿

南山实在未见过谢逊,知道再吹牛皮,不免有性命之忧,忙

道:“小人不敢相欺,其实是听师兄们说的。”

张无忌只想查明谢逊被囚的所在。但反复探询,寿南山

确是不知,料想这是机密大事,这小脚色原也无从得悉,只

得罢了。好在端阳节距今二月有余,时日大是从容,待伤势

全愈后前去相救,尽来得及。

三人在中岳神庙中过了数日,倒也安然无事,少林寺中

并未派人前来联络。到得第八日上,赵敏之伤已全愈了七八

成,张无忌体内真气逐步贯通,四肢渐渐有力,其时若有敌

人到来,要逃跑已非难事。那寿南山尽心竭力的服侍,不敢

稍有异志。赵敏笑道:“万寿无疆,你这胚子学武是不成的,

做个管家倒是上等人材。”寿南山苦笑道:“姑娘说得好。”

张无忌和赵敏每日吃着寿南山精心烹调的美食,中岳神

庙中别有一番温馨天地。又过十来日,两人体力尽复,张无

忌便和赵敏商议如何营救谢逊。

赵敏道:“本来最好的法子是真的点了‘万寿无疆’死穴,

派他回去少林寺打探。只是这人太过脓包,多半会露出马脚,

反而坏了大事。这样罢,咱们便到少室山下相机行事。只是

咱们二人的打扮却得变一变。”

张无忌道:“乔装作甚么?剃了光头,做和尚、尼姑吗?”

赵敏脸上微微一红,啐道:“呸!亏你想得出!一个小和尚,

带着个小尼姑,整天晃来晃去,成甚么样子?”张无忌笑道:

“那么咱俩扮成一对乡下夫妻,到少室山脚下种田砍柴去。”赵

敏一笑,道:“兄妹不成么?要是扮成了夫妻,给周姑娘瞧见,

我这左边肩上又得多五个手指窟窿。”

张无忌也是一笑,不便再说下去,细细向寿南山问明少

林寺中各处房舍的内情,便道:“你身上被点的死穴,都已解

了,这就去罢。”赵敏正色道:“只是你这一生必须居于南方,

只要一见冰雪,立刻送命。你急速南行,住的地方越热越好,

倘若受了一点点风寒,有甚么伤风咳嗽,那可危险得紧。”

寿南山信以为真,拜别二人,出庙便向南行。这一生果

然长居岭南,小心保养,不敢伤风,直至明朝永乐年间方死,

虽非当真“万寿无疆”,却也是得享遐龄。

张赵二人待他走远,小心清除了庙内一切居住过的痕迹,

走出二十余里,向农家买了男女庄稼人的衣衫,到荒野处换

上,将原来衣衫掘地埋了,慢慢走到少室山下。

到得离少林寺七八里处,途中已三次遇到寺中僧人。赵

敏道:“不能再向前行了。”见山道旁两间茅舍,门前有一片

菜地,一个老农正在浇菜,便道:“向他借宿去。”张无忌走

上前去,行了个礼,说道:“老丈,借光,咱兄妹俩行得倦了,

讨碗水喝。”那老农恍若不闻,不理不睬,只是舀着一瓢瓢粪

水往菜根上泼去。张无忌又说了一遍,那老农仍是不理。

忽然呀的一声,柴扉推开,走出一个白发婆婆,笑道:

“我老伴耳聋口哑,客官有甚么事?”张无忌道:“我妹子走不

动了,想讨碗水喝。”那婆婆道:“请进来罢。”

二人跟着入内,只见屋内收拾得甚是整洁,板桌木凳,抹

得干干净净,老婆婆的一套粗布衣裙也是洗得一尘不染。赵

敏心中喜欢,喝过了水,取出一锭银子,笑道:“婆婆,我哥

哥带我去外婆家,我路上脚抽筋,走不动了,今儿晚想在婆

婆家借宿一宵,等明儿清早再赶路。”

那婆婆道:“借宿一宵不妨,也不用甚么银子。只是我们

但有一间房,一张床,我和老伴就算让了出来,你兄妹二人

也不能一床睡啊。嘿嘿,小姑娘,你跟婆婆说老实话,是不

是背父私奔,跟情哥哥逃了出来啊?”

赵敏给她说中了真情,不由得满脸通红,暗想这婆婆的

眼力好厉害,听她说话口气不似寻常农家老妇,当下向她多

打量了几眼。但见她虽弓腰曲背,但双目炯炯有神,说不定

竟是身有武艺。赵敏情知张无忌还像个寻常农夫,自己的容

貌举止、说话神态,决计不似农女,便悄悄说道:“婆婆既已

猜到,我也不能相瞒。这个曾哥哥,是我自幼的相好,我爹

爹嫌他家中贫穷,不肯答应婚事。我妈妈见我寻死觅活的,便

作主叫我跟了他……他出来。我妈妈说,过得三年两载,我

们有了……有了娃娃,再回家去,爹爹就是不肯也只好肯了。”

她说这番话时满脸通红,不时偷偷向张无忌望上几眼,目光

中深孕情意,又道:“我家在大都是有面子的人家,爹爹又是

做官的。我们要是给人抓住了,阿牛哥非给我爹爹打死不可。

婆婆,我跟你说是说了,你可千万别告诉人。”

那婆婆呵呵而笑,连连点头:“我年轻时节,也是个风流

人物。你放心,我把我的房让给你小夫妻。此处地方偏僻,你

家里人一定找不到,就算有人跟你们为难,婆婆也不能袖手

旁观。”她见赵敏温柔美丽,一上来便将自己的隐私说与她听,

心下便大有好感,决意出力相助,玉成她俩的好事。

赵敏听了她这几句话,更知她是个武林人物,此处距少

林寺极近,不知她与成昆是友是敌,当真要处处小心,不能

露出半分破绽,于是盈盈拜倒,说道:“婆婆肯替我二人作主,

那真是多谢了。阿牛哥,快来谢过婆婆。”张无忌依言过来,

作揖道谢。

那婆婆笑眯眯的点头,当即让了自己的房出来,在堂上

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张床,垫些稻草,铺上一张草席。

两人来到房中,张无忌低声道:“浇菜那个老农本领更大,

你瞧出来了么?”赵敏道:“啊,我倒看不出。”张无忌道:

“他肩挑粪水,行得极慢,可是两只粪桶竟没半点晃动,那是

很高的内力修为。”赵敏道:“比起你来怎么样?“张无忌笑道:

“我来试试,也不知成不成。”说着一把将她抱起,扛在肩头,

作挑担之状。赵敏格格笑道:“啊哟!你将我当作了粪桶么?”

那婆婆在房外听得他二人亲热笑谑之声,先前心头存着

的些微疑心,立时尽去。

当晚二人和那老农夫妇同桌共餐,居然有鸡有肉。张无

忌和赵敏故意偷偷捏一捏手,碰一碰肘,便如一对热恋私奔

的情侣,蜜里调油,片刻分舍不得。初时还不过有意做作,到

后来竟是纯出自然。那婆婆瞧在眼里,只是微笑,那老农却

如不见,只管低头吃饭。

饭后张无忌和赵敏入房,闩上了门。两人在饭桌上这般

真真假假的调笑,不由得都动了情。赵敏俏脸红晕,低声道:

“我们这是假的,可作不得真。”张无忌一把将她搂在怀里,吻

了吻她,低声道:“倘若是假的,三年两载,又怎能生得个娃

娃,抱回家去给你爹爹瞧瞧?”赵敏羞道:“呸,原来你躲在

一旁,把我的话都偷听去啦。”

张无忌虽和她言笑不禁,但总是想到自己和周芷若已有

婚姻之约,虽盼将来一双两好,总须和周芷若成婚之后,再

说得上赵敏之事。此刻温香在抱,不免意乱情迷,但终于强

自克制,只亲亲她的樱唇粉颊,便将她扶上床去,自行躺在

床前的板凳之上,调息用功,九阳真气运转十二周天,便即

睡去。

赵敏却脸热心跳,翻来覆去的难以入睡,直至深宵,正

朦朦胧胧间,忽听得脚步声响,自远而近,有人迅速异常的

抢到了门前。她伸手去推张无忌,恰好张无忌也已闻声醒觉,

伸手过来推她,双手相触,互相握住了。

只听得门外一个清朗的声音说道:“杜氏贤伉俪请了,故

人夜访,得嫌无礼否?”

过了半晌,那婆婆在屋内说道:“是青海三剑么?我夫妇

从川西远避到此,算是怕了你玉真观了。咱们不过因一件小

事结上梁子,又不是当真有甚么深仇大怨。事隔多年,玉真

观何必仍然如此苦苦相逼?常言道得好:杀人也不过头点地。”

门外那人哈哈一笑,说道:“你二位要是当真怕了,向我们磕

三个响头,玉真观既往不咎,前事一笔勾销。”只听得板门呀

的一声开了,那婆婆道:“你们讯息也真灵通,居然追到了这

里。”

其时满月初亏,银光泻地,张无忌和赵敏从板壁缝中望

将出去,只见门外站着三个黄冠道人。中间一人短须戟张,又

矮又胖,说道:“贤伉俪是磕头赔罪呢,还是双钩、链子枪上

一决生死?”那婆婆尚未回答,那聋哑老头已大踏步而出,站

在门前,双手叉腰,冷冷的瞧着三个道人。那婆婆跟着出来,

站在丈夫身旁。

那短须道人道:“杜老先生干么一言不发,不屑跟青海三

剑交谈么?”那婆婆道:“拙夫耳朵聋了,听不到三位的言语。”

短须道人咦的一声,道:“杜老先生听风辨器之术乃武林一绝,

怎地耳朵聋了?可惜,可惜。”他身旁那个更胖的道人刷的一

声,抽出长剑,道:“杜百当,易三娘,你们怎地不用兵刃?”

那婆婆易三娘道:“马道长,你仍是这般性急。两位邵道

长,几年不见,你们可也头发花白了。嘿嘿,一些儿小事也

这么看不开,却又何苦?”双手突举,每只手掌中青光闪烁,

各有三柄不到半尺长的短刀,双手共有六柄。聋哑老头杜百

当跟着扬手,双掌之中也是六柄短刀,只见他左手刀滚到右

手,右手刀滚到左手,便似手指交叉一般,纯熟无比。

三个道人都是一怔,武林中可从来没见过这般兵器,说

是飞刀罢,但飞刀却决没有这般使法的。杜百当向以双钩威

震川西,他妻子易三娘善使链子枪,此刻夫妇俩竟舍弃了浸

润数十年的拿手兵器不用,那么这十二柄短刀上必有极厉害

极怪异的招数。

那胖道人马法通长剑一振,肃然吟道:“三才剑阵天地

人。”短须道人邵鹤接口道:“电逐星驰出玉真。”三名道人脚

步错开,登时将杜氏二老围在垓心。

张无忌见三名道人忽左忽右,穿来插去,似三才而非三

才,三柄长剑织成一道光网,却不向对方递招。待那三道人

走到七八步时,张无忌已瞧出其中之理,寻思:“这三名道人

好生狡猾,口中明明这是三才剑阵,其实暗藏正反五行。倘

若敌人信以为真,按天地人三才方位去破解,立时陷身五行,

难逃杀伤。他三个人而排五行剑阵,每个人要管到一个以上

的生克变化,这轻功和剑法上的造诣,可也相当不凡了。”

杜氏夫妇背靠着背,四只手银光闪闪,十二柄短刀交换

舞动,两人不但双手短刀交互转换,而且杜百当的短刀交到

了易三娘手里,易三娘的短刀交到了杜百当手里,但每一柄

刀决不脱手抛掷,始终老老实实的递来递去。

赵敏瞧得奇怪,低声问道:“他们在变甚么戏法?”张无

忌皱眉不答,又看一会,忽道:“啊,我明白了,他是怕我义

父的狮子吼。”赵敏道:“甚么狮子吼?”张无忌连连点头,忽

地冷笑道:“哼,就凭这点儿功夫,也想屠狮伏虎么?”赵敏

莫名其妙,问道:“你打甚么哑谜?自言自语的,叫人听得老

大纳闷?”张无忌低声道:“这五个都是我义父的仇人。那老

头怕我义父的狮子吼,故意刺聋了自己耳朵……”只听得当

当当当,密如联珠般的一阵响声过去,五人已交上了手。

青海三剑连攻五次,均被杜氏夫妇挡开。两人手中十二

柄短刀盘旋往复,月光下联成了三道光环,绕在身旁,守得

严密无比。青海三剑久攻不逞,当即转为守御。杜百当猱身

而进,短刀疾取那瘦小道人邵燕小腹。武学中有言道:“一寸

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短刀长不逾五寸,当真是险

到了极处,他刷刷刷三刀,全是进攻的杀着,绝不防及自身。

马法通和邵鹤长剑刷去,均被易三娘挥刀架开,才知他夫妇

练就了这套刀法,一攻一守,配合紧密,攻者专攻而守者专

守,不须兼顾。邵燕被他三刀连戳,给逼得手忙脚乱,接连

退避。杜百当扑入他的怀中,刀刀不离要害,越来越险。

邵鹤一声长啸,剑招亦变,与马法通两把长剑从旁插入,

组成一道剑网,将杜百当拦到了三尺以外。三剑联防,真是

水也泼不进去。

张无忌又轻轻冷笑一声,在赵敏耳边道:“这两套刀法剑

法,都是练来对付我义父的。你瞧他们守多攻少,守长于攻,

再打一天一晚也分不了胜负。”果然杜百当数攻不入,弃攻专

守。赵敏低声道:“金毛狮王武功卓绝,这五个家伙单靠守御,

怎能取胜?”

但见五人刀来剑往,连变七八般招数,兀自难分胜败。马

法通突然喝道:“住手!”托地跳出圈子。杜百当也向后退开,

银髯飘动,自具一股威势。

马法通道:“贤伉俪这套刀法,练来是屠狮用的?”易三

娘咦的一声,道:“你眼光倒厉害。”马法通道:“贤伉俪跟谢

逊有杀子之仇,这等大仇,自是非报不可。既已探得对头在

少林寺中,何以不及早求个了断?”易三娘侧目斜睨,道:

“这是我夫妇的私事,不劳道长挂怀。”马法通道:“玉真观和

贤夫妇的梁子,正如易三娘所说,原是小事一桩,岂值得如

此性命相搏?咱们不如化敌为友,联手去找谢逊如何?”易三

娘道:“玉真观跟谢逊也有梁子?”马法通道:“梁子倒没有,

嘿嘿。”易三娘道:“既跟谢逊并无仇怨,何以苦心孤诣的练

这套剑法?咱们双方招数殊途同归,都是克制七伤拳用的。”

马法通道:“易三娘好眼力!真人面前不说假话,玉真观只是

想借屠龙刀一观。”

易三娘点了点头,伸指在杜百当掌心飞快的写了几个字。

杜百当也伸指在她掌心写字。夫妇俩以指代舌,谈了一会。易

三娘道:“咱夫妇只求报仇,便送了性命,也所甘愿,于屠龙

刀决无染指之意。”马法通喜道:“那好极了。咱们五人联手

闯少林,贤夫妇杀人报仇,玉真观得一柄宝刀。齐心合力,易

成大功。双方各遂所愿,不伤和气。”

当下五个人击掌为盟,立了毒誓。杜氏夫妇便请三道人

进屋,详议报仇夺刀之策。

青海三剑进屋坐定,见隔房门板紧闭,不免多瞧几眼。易

三娘笑道:“三位不必起疑,那是大都来的一对小夫妻,私奔

离家,女的好似玉女一般,男的却是个粗鲁汉子,都是不会

半点武功的。”马法通道:“三娘莫怪,非是我不信贤夫妇之

能,只是咱们所图谋的事实在太也重大,颇遭天下豪杰之忌,

若是走漏了消息,只怕……”易三娘笑道:“咱们斗了半天,

这小两口子兀自睡得死猪一般。马道长小心谨慎,亲眼瞧一

瞧也好。”说着便去推门。那门却在里面上了闩。

张无忌心想正好从这五人身上,去寻营救义父的头绪,此

刻不忙打发他们,当即抱起赵敏,和衣睡倒在床,只匆匆忙

忙的除下鞋子,拉棉被盖在身上。只听得拍的一声响,门闩

已被邵鹤使内劲震断。易三娘手持烛台,走了进来,青海三

剑跟随其后。

张无忌见到烛光,睡眼惺忪的望着易三娘,一脸茫然之

色。马法通嗖的一剑,往他咽喉刺去,出招又狠又疾。张无

忌“啊”的一声惊呼,上身向前一撞,反将头颈送到剑尖上

去。马法通缩手回剑,心想此人果然半点不会武功,若是武

学之士,胆子再大,也决不敢不避此剑。赵敏唔的一声,仍

未醒转,一张俏脸红扑扑地,烛光映照下娇艳动人。邵鹤道:

“易三娘说的不错,出去罢!”五人带上了房门,回到厅上。

张无忌跳下床来,穿上了鞋子。只听马法通道:“贤伉俪

可是拿准了,谢逊确是在少林寺中?”易三娘道:“那是千真

万确。少林寺已送出了英雄帖,端阳节在寺中开屠狮大会,倘

若他们没擒到谢逊,当着普天下英雄之面,这个人怎丢得起?”

马法通嗯了一声,又道:“少林派的空见神僧死在谢逊拳

下,少林僧俗弟子,自是非报仇不可。贤伉俪只须在端阳节

进得寺去,睁开眼来瞧着仇人引颈就戮,不须花半分力气,便

报了血仇。杜老先生何必毁了一对耳朵,又甘冒得罪少林派

的奇险?”

易三娘冷笑道:“拙夫刺毁双耳,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再

说,我老夫妻的独生爱儿无辜为谢逊恶贼害死,我夫妇和他

仇深似海,报复这等杀子之仇,焉能假手旁人?我们一遇上

姓谢这恶贼,老婆子第一步便是刺聋自己双耳。我夫妇但求

与他同归于尽。嘿嘿,自从我爱儿为他所害,我老夫妇于人

世早已一无所恋。得罪少林派也好,得罪武当派也好,大不

了千刀万剐,何是道哉?”

张无忌隔房听着她这番话,只觉怨毒之深,直令人惊心

动魄,心想:“义父当年受了成昆的荼毒,一口怨气发泄在许

多无辜之人身上。这对杜氏夫妇看来原非歹人,只是心伤爱

子惨死,这才处心积虑的要杀我义父报仇。这等仇怨要说调

处罢,那是万万不能,我只有救出义父,远而避之,免得更

增罪孽。”

这时只听得邻室五人半点声息也无,从板壁缝中张去,见

杜氏夫妇和马法通三人手指上蘸了茶水,在板桌上写字,心

道:“这五人当真小心,虽然信得过我和敏妹并非江湖中人,

犹恐泄漏了机密。唉,我义父在江湖间怨家极众,觊觎屠龙

刀的人更多,不等端阳节到便要提前下手的,只怕不计其数。

这等人不是苦心孤诣,便是艺高手辣,少林寺只要稍有疏忽,

义父便遭大祸。须得尽早救了他出来才好。”

这五个人以指写字,密议不休。

张无忌自行在板凳上睡了,也不去理会。次晨起身,只

见青海三剑已然不在。张无忌对易三娘道:“婆婆,昨晚三位

道爷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子,干甚么来啊?我起初还道是捉

拿我们来着,吓得了不得,后来才知不是。”

易三娘听他管长剑叫作刀子,心下暗暗好笑,淡淡的道:

“他们走错了路,喝了碗茶便走了。曾小哥,吃过中饭后,我

们要挑三担柴到寺里去卖,你帮着挑一担成不成?寺里的和

尚问起,我说你是我们儿子。这可不是占你便宜,只是免得

寺里疑心。你媳妇花朵儿一般的人物,可别出去走动。”她虽

似和张无忌商量,实则下了号令,不容他不允。

张无忌一听之下,已然明白:“她只道我真是个庄稼人,

要我陪着混进少林寺去察看动静,那是再好也没有。”便道:

“婆婆怎么说,小子便怎么干,只求你收留我两口儿。我两人

东逃西奔,提心吊胆的,没一天平安。”

到得午后,张无忌随着杜氏夫妇,各自挑了一担干柴,往

少林寺走去。他头戴斗笠,腰插短斧,赤足穿一双麻鞋,三

个人中,独有他挑的一担柴最大。赵敏站在门边,微笑着目

送他远去。

杜氏夫妇故意走得甚慢,气喘吁吁的,到了少林寺外的

山亭之中,便放下柴担歇力。山亭中有两名僧人坐着闲谈,见

到三人也不以为意。

易三娘除下包头的粗布,抹了抹汗,又伸手过去替张无

忌抹汗,说道:“乖孩子,累了么?”张无忌初时有些不好意

思,但听她言语之中颇蓄深情,不像是故意做作,不禁望了

她一眼。只见她泪水在眼眶中转来转去,知她是念及自己被

谢逊所杀了的那个孩子,但见她情致缠绵的凝视自己,似乎

盼望自己答话,不由得心下不忍,便道:“妈,我不累。你老

人家累了。”他一声“妈”叫出口,想起自己母亲,不禁伤感。

易三娘听他叫了一声“妈”,泪水忍不住流了下来,假意用包

头巾擦汗,擦的却是泪水。

杜百当站起身来,挑了担柴,左手一挥,便走出了山亭,

他虽听不见两人的对答,也知老妻触景生情,怀念起了亡儿,

说不定露出破绽,给那两个僧人瞧破了机关。

张无忌走将过去,在易三娘柴担上取下两捆干柴,放在

自己柴担之上,道:“妈,咱们走罢。”易三娘见他如此体贴,

心想:“我那孩子今日若在世上,比这少年年纪大得多了,我

孙儿也抱了几个啦。”一时怔怔的不能移步,眼见张无忌挑担

走出山亭,这才跟着走出,心情激动之下,脚下不禁有些蹒

跚。张无忌回过身来,伸手相扶,心想:“要是我妈妈此刻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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