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世,我能这么扶她一把……”
一名僧人道:“这少年倒是孝顺,可算难得。”另一名僧
人道:“婆婆,你这柴是挑到寺里去卖的么?这几日方丈下了
法旨,不让外人进寺,你别去罢。”
易三娘好生失望,心想:“少林寺果然防范周密,那是不
易混进去了。”杜百当走出数丈后,见他二人不即跟来,便停
步相候。
另一名僧人道:“这一家乡下人母慈子孝,咱们就行个方
便。师弟,你带他们从后门进香积厨去,监寺若是知道了,便
说是来惯卖柴的乡人,料也无妨。”那僧人道:“是,监寺不
让外人入寺,那是防备闲杂人等。这些忠厚老实的乡人,何
必断了他们生计?”于是领着杜氏夫妇和张无忌,转到后门进
寺,将三担干柴挑到厨房,自有管香积厨的僧人算了柴钱。
易三娘道:“我们有上好的大白菜,我叫阿牛明儿送几斤
来,那是不用钱的,送给师傅们尝新。”引她来的那僧人笑道:
“从明儿起,你不能再来了。监寺知道,怪罪下来,我们可担
代不起。”
管香积厨的僧人向张无忌打量了几眼,忽道:“端阳前后,
寺中要多上千余位客人,挑水劈柴,说甚么也忙不过来。这
个兄弟倒生得健旺,你来帮忙两个月,算五钱银子一个月的
工钱给你如何?”
易三娘大喜,忙道:“那再好也没有了,阿牛在家里也没
甚么要紧事做,就在寺里听师傅们差遣打杂,赚几两银子帮
补帮补,也是好的。”
张无忌一想不妥:“少林寺中不少人识得我,偶尔来厨房
走走,那还罢了,在寺中一住两月,非给人认了出来不可。”
说道:“妈,我媳妇儿……”
易三娘心想这等天赐良机,真是可遇而不可求,忙道:
“你媳妇儿好好在家中,还怕你妈亏待了她吗?你在这儿,听
师傅们话,不可偷懒,妈和你媳妇过得几天,便来探你。这
么大的小子,离开妈一天也不成,你还要妈喂奶把尿不成?”
说着伸手理了理他的头发,眼光中充满慈爱之色。
那管香积厨的僧人已烦恼多日,料想端阳大会前后,天
下英雄聚会,这饭菜茶水实是难以对付。监寺虽已增拨了不
少人手到香积厨来先行习练,但这些和尚不是习于参禅清修,
便是钻研武功,厨房的粗笨杂务谁都不肯去干,被监寺委派
到了那是无可奈何,但在厨房中大模大样,瞪眼的多,做事
的少。此时倒还罢了,一待宾客云集,那就糟糕之极。他见
张无忌诚朴勤恳,一心一意想留他下来,不住的劝说。
张无忌心想:“我日间只在厨房,料来也见不到寺中高手,
晚上相机寻访义父下落,倒也方便。”但仍是故意装着踌躇,
待那引他入寺的僧人也从旁相劝,这才勉强答应,说道:“师
父,最好你一个月给我六钱银子,我五钱银子给我妈,一钱
银子给我媳妇买花布……”管香积厨的僧人呵呵笑道:“咱们
一言为定,六钱就是六钱。”
易三娘又叮嘱了几句,这才同了杜百当慢慢下山。张无
忌追将出去,道:“妈,我媳妇儿请你多照看。”易三娘道:
“我理会得,你放心便是。”
张无忌在厨房中劈柴搬炭、烧火挑水,忙了个不亦乐乎,
他故意在搬炭之时满脸涂得黑黑地,再加上头发蓬松,水缸
中一照,当真是谁也认不出来了。当晚他便与众火工一起睡
在香积厨旁的小屋之中。他知少林寺中卧虎藏龙,往往火工
之中也有身怀绝技之人,是以处处小心,连话也不敢多说半
句。
如此过了七八日,易三娘带着赵敏来探望了他两次。他
做事勤力,从早到晚,甚么粗工都做,管香积厨的僧人固然
欢喜,旁的火工也均与他相处和睦。他不敢探问,只是竖起
耳朵,从各人闲谈之中寻找线索,心想定然有人送饭去给义
父,只须着落在送饭的人身上,便可访到义父被囚的所在,哪
知耐心等了数日,竟瞧不出半点端倪,听不到丝毫讯息。
到得第九日晚间,他睡到半夜,忽听得半里外隐隐有呼
喝之声,于是悄悄起来,见四下无人知觉,便即展开轻功,循
声赶去,听声音来自寺左的树林之中,纵身跃上一株大树,查
明树后草中无人隐伏,这才从此树跃至彼树,逐渐移近。
这时林中兵刃相交,已有数人斗在一起。他隐身树后,但
见刀光纵横,剑影闪动,六个人分成两边相斗。那三个使剑
的便是青海三剑,布开正反五行的“假三才阵”,守得甚是紧
密,在旁相攻的是三个僧人,各使戒刀,破阵直进。拆了二
三十招,噗的一声响,青海三剑中一人中刀倒地。假三才阵
一破,余下二人更加不是对手,更拆数招,一人“啊”的一
声惨呼,被砍毙命,听声音是那矮胖子马法通。余下一人右
臂带伤,兀自死战。一名僧人低声喝道:“且住!”三把戒刀
将他团团围住,却不再攻。
一个苍老的声音厉声道:“你青海玉真观和我少林派向来
无怨无仇,何故夤夜来犯?”青海三剑中余下那人乃是邵鹤,
惨然道:“我师兄弟三人既然败阵,只怨自己学艺不精,更有
甚么好问?”那苍老的声音冷笑道:“你们是为谢逊而来,还
是为了想得屠龙刀?嘿嘿,没听说谢逊曾杀过玉真观中人,谅
必是为了宝刀啦。只凭这么点儿玩艺,就想来闯荡少林寺么?
少林寺领袖武林千余年,没想到竟给人如此小看了。”
邵鹤乘他说得高兴,刷的一剑,中锋直进。那僧人急忙
闪避,终于慢了一步,剑中左肩。旁边二僧双刀齐下,邵鹤
登时身首异处。
三名僧人一言不发,提起青海三剑的尸身,快步便向寺
中走去。张无忌正想跟随前去瞧个究竟,忽听得右前方长草
之中有人轻轻呼吸,暗道:“好险!原来尚有埋伏。”当下静
伏不动,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听得草中有人轻轻击掌二下,远
处有人击掌相应,只见前后左右六名僧人长身而起,或持禅
杖,或挺刀剑,散作扇形回入寺中。
张无忌待那六僧走远,才回到小屋,同睡的众火工兀自
沉睡不醒。他心下暗叹:“若非亲眼得见,怎知在这片刻之间,
三条好汉已死于非命。”自经此役,他知少林寺防范周密,迥
非寻常,更多加了一分小心。
又过数日,已是四月中旬,天气渐热,离端阳节一天近
似一天。他想:“我在香积厨中干这粗活,终难探知义父的所
在,今晚须得冒险往各处查察。”这晚他睡到三更时分,悄悄
出来,纵身上了屋顶,躲在屋脊之石,身形甫定,便见两条
人影自南而北,轻飘飘掠过,僧袍鼓风,戒刀映月,正是寺
中的巡查僧人。
待二僧过去,向前纵了数丈,瓦面上脚步声响,又有二
僧纵跃而过,但见群僧此来彼去,穿梭相似,巡查严密无比,
只怕皇宫内院也有所不及。他见了这等情景,料知若再前往,
定被发觉,只得废然而返。
挨过三日,这一晚雷声大作,下起大雨来。张无忌大喜,
暗道:“天助我也!”但见那雨越下越大,四下里一片漆黑,他
闪身走向前殿,心想:“罗汉堂、达摩堂、般若院、方丈精舍
四处,最是少林寺的根本要地,我逐一探将过去。”只是少林
寺中屋宇重重,实不知何处是罗汉堂、何处是般若院。他躲
躲闪闪的信步而行,来到一片竹林,见前面一间小舍,窗中
透出灯光。这时他全身早已湿透,黄豆大的雨点打在脸上手
上,一滴滴的反弹出去。他欺到小舍的窗下,只听得里面有
人说话,正是方丈空闻大师的声音。
只听他说道:“为了这金毛狮王,一月来少林寺已杀了二
十三人,多造杀孽,实非我佛慈悲之意。明教光明左使杨逍、
右使范遥、白眉魔王殷天正、青翼蝠王韦一笑,先后遣使来
寺,求我放过了谢逊……”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下喜慰:“原
来我外公和杨左使等已得讯息,曾派人来过。”只听空闻续道:
“本寺虽加推托,但明教岂肯就此罢休?那张教主武功出神入
化,始终不见现身,只怕暗中更有图谋。我和空智师弟等蒙
他相救,欠过人家的恩情,倘若他亲自来求,我等如何对答?
此事当真难处。师弟、师侄,你二位有何高见?”
一个苍老阴沉的声音轻轻咳嗽一声,张无忌听在耳里,心
头大震,立知便是改名圆真的成昆。这人张无忌从未和他对
面交谈,但当日光明顶上隔看布袋听他述说往事,隔着岩石
听他呼喝,他的口音却听得熟了,在这一瞬之间,心头蓦地
里想起了小昭,只感到一阵甜蜜,一阵酸楚。
只听圆真说道:“谢逊由三位太师叔看守,自是万无一失。
此次英雄大会关涉我少林派千百年的兴衰荣辱,魔教的一些
小恩小怨,方丈师叔也不必挂怀。何况万安寺之事,是魔教
暗中勾结了朝廷来和六大门派为难,方丈师叔难道不知么?”
空闻奇道:“怎地是明教勾结朝廷?”圆真道:“明教张教
主本要和峨嵋派掌门人周姑娘结亲,成婚之日,汝阳王的郡
主娘娘突然携同那姓张的小子出走,此事轰传江湖,方丈师
叔必有所闻。”空闻道:“不错,听说过这回事。”
圆真道:“那郡主娘娘手下,有一个得力部属,叫做苦头
陀,两位师叔在万安寺中想必会过。”空智在万安寺高塔之中,
被赵敏勒逼显示武功,曾大受苦头陀的折辱,当时内力全失,
无可反抗,此时犹有余愤,说道:“哼,此间大事一了,我倒
要再上大都,找这苦头陀会会。”圆真道:“两位师叔可知这
头陀是谁?”空智道:“这苦头陀所知甚博,似乎各家各派的
武功均有涉猎,却看不出他的门道来。”圆真道:“苦头陀便
是魔教的光明右使范遥。”空闻和空智齐声道:“此话当真?”
语中甚是惊诧。圆真道:“圆真焉敢欺瞒师叔?端阳节他若胆
敢前来本寺,两位师叔一见便知。”
空智沉吟道:“如此说来,张无忌和那郡主确是暗中勾结,
由郡主出面擒了六大门派中的首领人物,再由张无忌卖好救
人。”圆真道:“十有八九,便是如此。”空闻却道:“我见那
张教主忠厚侠义,似乎不是这等样人,咱们可不能错怪了好
人。”圆真道:“方丈师叔明鉴,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那
谢逊是张无忌的义父,又是魔教四大护教法王之一,魔教自
会不顾一切的图谋相救,到得屠狮大会之中,一切自有分晓。”
接着三人商议如何接待宾客、如何抵挡敌人劫夺谢逊,又
盘算各门派中有那些好手。圆真力图挑动各派互斗,待得数
败俱伤之后,少林派再出而收卞庄刺虎之利,压服各派,名
正言顺的掌管屠龙刀,杀了谢逊祭奠空见。空闻力持郑重,既
不愿多伤人命,得罪武林同道,又似乎对明教不敢轻侮。
空智却似意在两可,说道:“第一要紧之事,说来说去,
还是如何迫使谢逊在端阳节前吐露屠龙刀所在,否则这次屠
狮大会变得无声无息,反而折了本派的威望。”空闻道:“师
弟所言极是。咱们须得在会中扬刀立威,说道这武林至尊的
屠龙宝刀已归本派掌管,那时本派号令天下,那就莫敢不从
了。”空智道:“好,就是如此。圆真,你再设法去跟谢逊谈
谈,劝他交出宝刀,咱们便饶他一命。”圆真道:“是!谨遵
两位师叔吩咐。”脚步之声轻响,圆真走了出来。
张无忌心下大喜,但知这三位少林僧武功极高,只要稍
有响动,立时便被查觉,若是三人一齐出手,自己只怕难以
取胜,最多不过是自谋脱身,要救义父,却是千难万难了。当
下屏息不动。
只见圆真瘦长的身形向北而行,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急
雨打在伞上淅沥作响。张无忌待他走出十数丈,这才轻轻移
步,跟随其后。
三十六夭矫三松郁青苍
大雨之下,寺顶和各处的巡查都松了许多。张无忌以墙
角、树干为掩蔽,一路追蹑。只见圆真跃出寺后围墙,他想:
“原来义父囚在寺外,难怪寺中不见丝毫形迹。”他不敢公然
跃墙而出,贴身墙边,慢慢游上,到得墙顶,待墙外巡查的
僧人走过,这才跃下。
一条条雨线之中,但见圆真的伞顶已在寺北百丈之外,折
回向左,走向一座小山峰,跟着便迅速异常的攀上峰去。圆
真此时已年逾七十,身手仍是矫捷异常,只见他上山时雨伞
绝不晃动,冉冉上升,宛如有人以长索将他吊上去一般。
张无忌快步走近山脚,正要上峰,忽见山道旁中白光微
闪,有人执着兵刃埋伏。他急忙停步,只过得片刻,见树丛
中先后窜出四人,三前一后,齐向峰顶奔去。遥见山峰之巅
唯有几株苍松,并无房屋,不知谢逊囚在何处,见四下更无
旁人,当下跟着上峰。
前面这四人轻功甚是了得,他加快脚步,追到离四人只
不过二十来丈。黑暗中依稀看得出其中一个是女子,三个男
子身穿俗家装束,寻思:“这四人多半也是来向我义父为难的,
让他们先和圆真斗个你死我活,我且不忙插手。”将到峰顶,
那四人奔得更加快了。他突然认出了其中二人身形:“啊,那
是昆仑派的何太冲、班淑娴夫妇。”
猛听得圆真一声长啸,倏地转过身来,疾冲下山。张无
忌立即隐入道旁草丛,伏地爬行,向左移了数丈,只听得兵
刃相交,铿然声响,圆真已和来人动上了手。从兵刃撞击的
声音听来,乃是二人对付圆真一人,心下一动:“尚有二人不
上前围攻,那是向峰顶找我义父去了。”当下从乱草丛中急攀
上山。
到得峰顶,只见光秃秃地一片平地,更无房舍,只有三
株高松,作品字形排列,枝干插向天空,夭矫若龙,暗暗奇
怪:“难道义父并非囚在此处?”
听得右首草丛中簌簌声响,有人爬动,跟着便听得班淑
娴道:“急速动手,两个师弟未必绊得住那少林僧。”何太冲
道:“不错。”两人长身而起,扑向三株松树。张无忌生怕谢
逊便在近处,不敢有丝毫大意,跟着便在草丛中爬行向前。
突然之间,只听得何太冲“嘿”的一声,似已受伤,他
抬头一看,见何太冲身处三株松树之间,长剑挥舞,已与人
动上了手,却不见对敌之人,只偶尔传出啪啪啪几下闷响,似
是长剑与甚么古怪的兵刃相撞。他心下大奇,更爬前几步,凝
目看时,不禁吃了一惊。
原来斜对面两株松树的树干中都凹入一洞,恰容一人,每
一株树的凹洞中均坐着一个老僧,手舞黑色长索,攻向何太
冲夫妇。一株松树背向张无忌,树前也有黑索挥出,料想树
中亦必有个老僧。黑夜之中,三根长索通体黝黑无光,舞动
之时瞧不见半点影子。何太冲夫妇急舞长剑,严密守御,只
因瞧不见敌人兵刃来路,绝无反击的余地。这三根长索似缓
实急,却又无半点风声,滂沱大雨之下,黑夜孤峰之上,三
条长索如鬼似魅,说不尽的诡异。
何氏夫妇连声叫嚷,急欲脱出这品字形的三面包围,但
每次向外冲击,总是被长索挡了回来。张无忌暗暗惊讶,见
黑索挥动时无声无息,使索者的内力返照空明,功力精纯,不
露棱角,非自己所能及,心下骇异:“圆真说道,我义父由他
三位太师叔看守,看来便是这三位老僧了,功力当真深厚之
极!”
只听得“啊”的一声惨叫,何太冲背脊中索,从圈子中
直摔出来,眼见得是不活了。班淑娴又惊又悲,一个疏神,三
索齐下,只打得她脑浆迸裂,四肢齐折,不成人形。跟着一
根黑索一抖,将班淑娴的尸身从圈子中抛出。
圆真边斗边走,退上峰来,叫道:“相好的,有种的便到
这里领死。”和他对敌的那两个壮汉都是昆仑派中的健者,圆
真以武功论原是不输,但难以一举格杀二人,最多伤得一人,
余下一人不免会脱身逃走,当下引得二人追向松树之间。
二人离松树尚有数丈,蓦地见到何太冲的尸身,一齐停
步,不提防两根长索从脑后无声无息的圈到,各自绕住了一
人的腰间,双索齐抖,将二人从百余丈高的山峰上抛了下去。
两人在山下撞得早已毙命,但身在半空时发出的惨呼,兀自
缠绕数峰之间,回声不绝。
张无忌见三名老僧在片刻间连毙昆仑派四位高手,举重
若轻,游刃有余,武功之高,实是生平罕见,比之鹿杖客和
鹤笔翁似乎犹有过之,纵不如太师父张三丰之深不可测,却
也到了神而明之的境界。少林派中居然尚有这等元老,只怕
连太师父和杨逍也均不知,他心中怦怦乱跳,伏在草丛中一
动也不敢动。
只见圆真接连两腿,将何太冲和班淑娴的尸身踢入了深
谷之中。尸身堕下,过了好一阵才传上两响郁闷的声音。张
无忌暗想:“何太冲对我以怨报德,今日又想来害我义父,劫
夺宝刀,人品低下,但武功了得,实是武学中的一派宗匠,不
意落得如此下场。”
只听得圆真恭恭敬敬的道:“三位太师叔神功盖世,举手
之间便毙了昆仑派的四大高手,圆真钦仰无已,难以言宣。”
一名老僧哼了一声,并不回答。圆真又道:“圆真奉方丈师叔
之命,谨来向三位师叔请安,并有几句话要对那囚徒言讲。”
一个枯槁的声音道:“空见师侄德高艺深,我三人最为眷
爱,原期他发扬少林一派武学,不幸命丧此奸人之手。我三
人坐关数十年,早已不闻尘务,这次为了空见师侄才到这山
峰来。这奸人既是死有余辜,一刀杀了便是,何必诸多罗唆,
扰我三人清修?”
圆真躬身道:“太师叔吩咐得是。只因方丈师叔言道:我
恩师虽是为此奸人谋害,但我恩师何等功夫,岂是这奸人一
人之力所能加害?将他囚在此间,烦劳三位太师叔坐守,一
来引得这奸人的同党来救,好将当年害我恩师的仇人逐一除
去,不使漏网。二来要他交出屠龙宝刀,以免该刀落入别派
手中,篡窃武林至尊的名头,折了本派千百年的威望。”
张无忌听到这里,不由得暗暗切齿,心道:“圆真这恶贼
当真是千刀万剐,难抵其罪,一番花言巧语,请出这三位数
十年不问世事的高僧来,好假他三人之手,屠戮武林中的高
手。”只听得一名老僧哼了一声,道:“你跟他讲罢。”
此时大雨兀自未止,雷声隆隆不绝。圆真走到三株松树
之间,跪在地下,对着地面说道:“谢逊,你想清楚了吗?只
须你说出收藏屠龙刀的所在,我立时便放你走路。”
张无忌大为奇怪:“怎地他对着地面说话,难道此处有一
地牢,我义父囚在其中?”
忽听得一个声音清越的老僧怒道:“圆真,出家人不打诳
语,你何以骗他?他若说出藏刀的所在,难道你当真便放了
他么?”圆真道:“太师叔明鉴:弟子心想,恩师之仇虽深,但
两者相权,还是以本派威望为重。只须他说出藏刀之处,本
派得了宝刀,放他走路便是。三年之后,弟子再去找他为恩
师报仇。”那老僧道:“这也罢了。武林中信义为先,言出如
箭,纵对大奸大恶,少林弟子也不能失信于人。”圆真道:
“谨奉太师叔教诲。”
张无忌心想:“这三位少林僧不但武功卓绝,且是有德的
高僧,只是堕入了圆真的奸计而不自觉。”只听圆真又向地下
喝道:“谢逊,我太师叔的话,你可听见了么?三位老人家答
应放你逃走。”
忽听得地底下传上来一个声音道:“成昆,你还有脸来跟
我说话么?”
张无忌听到这声音雄浑苍凉,正是义父的口音,登时心
中大震,恨不得立时扑上前去,击毙成昆,将谢逊救出,但
只要自己一现身,三位少林高僧的黑索便招呼过来,即使成
昆不出手,自己也非三僧联手之敌,当下强自克制,寻思:
“待那圆真恶僧走后,我上前拜见三僧,说明这中间的原委曲
折。他三位佛法精湛,不能不明是非。”
只听得圆真叹道:“谢逊,你我年纪都大了,一切陈年旧
事,又何必苦苦挂在心头?最多也不过二十年,你我同归黄
土。我有过亏待你之处,也有过对你不错的日子。从前的事,
一笔勾销了罢。”谢逊听他絮絮而语,并不理睬,待他停口,
便道:“成昆,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么?”圆真反复说了半天,谢
逊总是这句话:“成昆,你还有脸跟我说话么?”
圆真冷冷的道:“我且容你多想三天。三天之后,若再不
说出屠龙刀的所在,你也料想得到我会用甚么手段对付你。”
说着站起身来,向三僧礼拜,走下山去。
张无忌待他走远,正欲长身向三僧诉说,突觉身周气流
略有异状,这一下袭击事先竟无半点朕兆,一惊之下,立即
着地滚开,只觉两条长物从脸上横掠而过,相距不逾半尺,去
势奇急,却是绝无劲风,正是两条黑索。他只滚出丈余,又
是一条黑索向胸口点到,那黑索化成一条笔直的兵刃,如长
矛,如杆棒,疾刺而至,同时另外两条黑索也从身后缠来。
他先前见昆仑派四大高手转瞬间便命丧三条黑索之下,
便知这三件奇异兵刃厉害之极,此刻身当其难,更是心惊。他
左手一翻,抓住当胸点来的那条黑索,正想从旁甩去,突觉
那条长索一抖,一股排山倒海的内劲向胸口撞到,这内劲只
要中得实了,当场便得肋骨断折,五脏齐碎。便在这电光石
火般的一刹那间,他右手后挥,拨开了从身后袭至的两条黑
索,左手乾坤大挪移心法混着九阳神功,一提一送,身随劲
起,嗖的一声,身子直冲上天。
正在此时,天空中白光耀眼,三四道闪电齐亮,只听得
两位高僧都“嗯”的一声,似对他的武功颇感惊异。这几道
闪电照亮了他身形,三位高僧抬头上望,见这身具绝顶神功
的高手竟是个面目污秽的乡下少年,更是惊讶。三条黑索便
如三条张牙舞爪的墨龙相似,急升而上,分从三面扑到。张
无忌借着电光,一瞥间已看清三僧容貌。坐在东北角那僧脸
色漆黑,有似生铁;西北角那僧枯黄如槁木;正南方那僧却
是脸色惨白如纸。三僧均是面颊深陷,瘦得全无肌肉,黄脸
僧人眇了一目。三个老僧五道目光映着闪电,更显得烁然有
神。
眼见三根黑索便将卷上身来,他左拨右带,一卷一缠,借
着三人的劲力,已将三根黑索卷在一起,这一招手势,却是
张三丰所传的武当派太极心法,劲成浑圆,三根黑索上所带
的内劲立时被牵引得绞成了一团。只听得轰隆几声猛响,几
个霹雳连续而至,这天地雷震之威,直是惊心动魄。张无忌
在半空中翻了个箭斗,左足在一株松树的枝干上一勾,身子
已然定住,于轰轰雷震中朗声说道:“后学晚辈,明教教主张
无忌,拜见三位高僧。”说着左足站在松干,右足凌空,躬身
行礼。松树的枝干随着他这一拜之势犹似波浪般上下起伏,张
无忌稳稳站住,身形飘逸。他虽躬身行礼,但居高临下,不
落半点下风。
三位高僧一觉黑索被他内劲带得相互缠绕,反手一抖,三
索便即分开。
三僧适才三招九式,每一式中都隐藏数十招变化,数十
下杀手,岂知对方竟将这三招九式一一化开,尽管化解时每
一式都险到了极处,稍有毫厘之差,便是筋折骨断、丧生殒
命之祸,却仍显得挥洒自若、履险如夷。三高僧一生之中从
未遇到过如此高强敌手,无不骇然。他们却不知张无忌化解
这三招九式,实已竭尽生平全力,正借着松树枝干的高低起
伏,暗自调匀丹田中已乱成一团的真气。
张无忌适才所使武功,包括了九阳神功、乾坤大挪移、太
极拳三大神功,而最后半空中一个筋斗,却是圣火令上所刻
的心法。三位少林高僧虽然身怀绝技,但坐关数十年,不闻
世事,于他这四门功夫竟一门也没见过,只隐约觉得他内劲
和少林九阳功似是一路,但雄浑精微之处,又远较少林派神
功为胜。待得听他自行通名,竟是明教教主,三僧心中的钦
佩和惊讶之情,登时化为满腔怒火。
那脸色惨白的老僧森然道:“老衲还道何方高人降临,却
原来是魔教的大魔头到了。老衲师兄弟三人坐关数十年,不
但不理俗务,连本寺大事也素来不加闻问。不意今日得与魔
教主相逢,实是生平之幸。”
张无忌听他左一句“魔头”,右一句“魔教”,显是对本
教恶感极深,不由得大是踌躇,不知如何开口申述才是。只
听那黄脸眇目的老僧说道:“魔教教主是阳顶天啊!怎么是阁
下?”张无忌道:“阳教主逝世已近三十年了。”那黄脸老僧
“啊”的一声,不再说话,一声惊呼之中,似是蕴藏着无限伤
心失望。
张无忌心想:“他听得阳教主逝世,极是难过,想来当年
和阳教主定是交情甚深。义父是阳教主的旧部,我且动以故
人之情,再说出阳教主为圆真气死的原由,且看如何?”便道:
“大师想必识得阳教主了?”
黄脸老僧道:“自然识得。老衲若非识得大英雄阳顶天,
何致成为独眼之人?我师兄弟三人,又何必坐这三十余年的
枯禅?”这几句话说得平平淡淡,但其中所含的沉痛和怨毒却
显然既深且巨。张无忌暗叫:“糟糕,糟糕。”从他言语中听
来,这老僧的一只眼睛便是坏在阳顶天手中,而他师兄弟三
人枯禅一坐三十余年,痛下苦功,就是为了要报此仇怨。这
时听得大仇人已死,自不免大失所望了。
黄脸老僧忽然一声清啸,说道:“张教主,老衲法名渡厄,
这位白脸师弟,法名渡劫,这位黑脸师弟,法名渡难。阳顶
天既死,我三人的深仇大怨,只好着落在现任教主身上。我
们师侄空见、空性二人又都死在贵教手下。你既然来到此地,
自是有恃无恐。数十年来恩恩怨怨,咱们武功上作一了断便
是。”
张无忌道:“晚辈与贵派并无梁子,此来志在营救义父金
毛狮王谢大侠。空见神僧虽为我义父失手误伤,这中间颇有
曲折。至于空性神僧之死,与敝派却是全无瓜葛。三位不可
但听一面之辞,须得明辨是非才好。”
白脸老僧渡劫道:“依你说来,空性为何人所害?”张无
忌皱眉道:“据晚辈所知,空性神僧是死于朝廷汝阳王府的武
士手下。”渡劫道:“汝阳王府的众武士为何人率领?”张无忌
道:“汝阳王之女,汉名赵敏。”渡劫道:“我听圆真言道,此
女已然和贵教联手作了一路,她叛君叛父,投诚明教,此言
是真是假?”他辞锋咄咄逼人,一步紧于一步。张无忌只得道:
“不错,她……她现下……现下已弃暗投明。”
渡劫朗声道:“杀空见的,是魔教的金毛狮王谢逊;杀空
性的,是魔教的赵敏。这个赵敏更攻破少林寺,将我合寺弟
子鼓擒去,最不可恕者,竟在本寺十六尊罗汉像上刻以侮辱
之言。再加上我师兄的一只眼珠,我三人合起来一百年的枯
禅。张教主,这笔帐不跟你算,却跟谁算去?”
张无忌长叹一声,心想自己既承认收容赵敏,她以往的
过恶,只有一古脑儿的承揽在自己身上,一瞬之间,深深明
白了父亲因爱妻昔年罪业而终至自刎的心情,至于阳教主和
义父当年结下的仇怨,时至今日,渡劫之言不错:我若不担
当,谁来担当?
他身子挺直,劲贯足尖,那条起伏不已的枝干突然定住,
纹丝不动,朗声说道:“三位老禅师既如此说,晚辈无可逃责,
一切罪愆,便由晚辈一人承当便是。但我义父伤及空见神僧,
内中实有无数苦衷,还请三位老禅师恕过。”
渡厄道:“你凭着甚么,敢来替谢逊说情?难道我师兄弟
三人,便杀你不得么?”张无忌心想事已至此,只有奋力一拚,
便道:“晚辈以一敌三,万万不是三位的对手,请那一位老禅
师赐教?”渡劫道:“我们单打独斗,并无胜你把握。这等血
海深仇,也不能讲究江湖规矩了。好魔头,下来领死罢。阿
弥陀佛!”他一宣佛号,渡厄、渡难二僧齐声道:“我佛慈悲!”
三根黑索倏地飞起,疾向他身上卷来。
张无忌身子一沉,从三条黑索间窜了下来,双足尚未着
地,半空中身形已变,向渡难扑了过去。渡难左掌一立,猛
地翻出,一股劲风向他小腹击去。张无忌转身卸劲,以乾坤
大挪移心法将掌力化开,便在此时,渡厄和渡劫的两根黑索
同时卷到。张无忌滴溜溜转了半个圈子。渡劫左掌猛挥,无
声无息的打了过来。张无忌在三株松树之间见招拆招,蓦地
里一掌劈出,将数百颗黄豆大的雨点挟着一股劲风向渡厄飞
了过去。渡厄侧头避让,还是有数十颗打在脸上,竟是隐隐
生痛,他喝了一声:“好小子!”黑索抖动,转成两个圆圈,从
半空中往张无忌头顶盖下。张无忌身如飞箭,避过索圈,疾
向渡劫攻去。
他越斗越是心惊,只觉身周气流在三条黑索和三股掌风
激荡之下,竟似渐渐凝聚成胶一般。他自习成武功以来,从
未遇到过如此高强的对手。三僧不但招数精巧,内劲更是雄
厚无比。张无忌初时七成守御,尚有三成攻势,斗到二百余
招时,渐感体内真气不纯,唯有只守不攻,以图自保。
他的九阳神功本来用之不尽,愈使愈强,但这时每一招
均须耗费极大内力,竟然渐感后劲不继,这又是他自练成神
功以来从未经历过之事。更拆数十招,寻思:“再斗下去只有
徒自送命。今日且自脱身,待去约得外公、杨左使、范右使、
韦蝠王,咱们五人合力,定可胜得三僧,那时再来营救义父。”
当下向渡厄急攻三招,待要抢出圈子,不料三条黑索所组成
的圈子已如铜墙铁壁相似,他数次冲击,均被挡回,已然无
法脱身。
他心下大惊:“原来三僧联手,有如一体,这等心意相通
的功夫,世间当真有人能做到么?”他哪知渡厄、渡劫、渡难
三僧坐这三十余年的枯禅,最大的功夫便是用在“心意相
通”之上,一人动念,其余二人立即意会,此般心灵感应说
来甚是玄妙,但三人在斗室中相对三十余年,专心致志以练
感应,心意有如一体,亦非奇事。他又想:“这样看来,纵然
我约得外公等数位高手同来,亦未能攻破他三人心意相通所
组成的坚壁。难道我义父终于无法救出,我今日要命丧此地?”
他心中一急,精神略散,肩头登时被渡劫五指扫中,痛
入骨髓,心道:“我死不足惜,义父的冤屈却须申雪。义父一
生高傲,既是落入人手,决不肯以一言半语为自己辩解。”当
下朗声说道:“三位老禅师,晚辈今日被困,性命难保,大丈
夫死则死耳,何足道哉?有一事却须言明……”呼呼两声,两
条黑索分从左右袭到,张无忌左拨右带,化开来劲,续道:
“那圆真俗家姓名,叫做成昆,外号混元霹雳手,乃是我义父
谢逊的业师……”
三位少林高僧见他手上拆招化劲,同时吐声说话,这等
内功修为实非自己所能,不由得更增忌惮。三僧认定明教是
无恶不作的魔教,这教主武功越高,为害世人越大,眼见他
身陷重围,无法脱困,正好乘机除去,实是无量功德,当下
一言不发,黑索和掌力加紧施为。
张无忌继续说道:“三位老禅师须当知晓,这成昆的师妹,
乃是明教教主阳顶天的夫人。成昆一直对师妹有情,因情生
妒,终于和明教结下了深仇大恨……”当下手上化解三僧来
招,嘴里原原本本的述说成昆如何处心积虑要摧毁明教、如
何与杨夫人私通幽会以致激死阳顶天、如何假醉图奸谢逊之
妻,杀其全家,如何逼得谢逊乱杀武林人士,如何拜空见神
僧为师,诱使空见身受谢逊一十三拳、如何失信不出,使空
见饮恨而终。
渡厄等三僧越听越是心惊,这些事情似乎件件匪夷所思,
但事事入情入理,无不若合符节。渡厄手上的黑索首先缓了
下来。
张无忌又道:“晚辈不知阳教主如何与渡厄大师结仇,只
怕其中有奸人挑拨是非,此人多半便是这圆真了。渡厄大师
不妨回思往事,印证晚辈是否虚言相欺。”渡厄嗯的一声,停
索不发,低头沉吟,说道:“那也有些道理。老衲与阳顶天结
仇,这成昆为我出了大力,后来他意欲拜老衲为师,老衲向
来不收弟子,这才引荐他拜在空见师侄的门下。如此说来,那
是他有意安排的了?”张无忌道:“不特如此,目下他更觊觎
少林寺掌门方丈之位,收罗党羽,阴谋密计,要害空闻神僧
……”
这句话尚未说毕,突然间隆隆声响,左首斜坡上滚落一
块巨大的圆石,冲向三株松树之间。渡厄喝道:“甚么人?”黑
索挥动,啪啪两响,击在圆石之上,只打得石屑私舞。圆石
后突然窜出一条人影,迅速无伦的扑向张无忌,寒光闪动,一
柄短刀刺向他咽喉。
这一下来得突兀之极,张无忌正自全力挡架渡劫、渡难
二僧的黑索和拳掌,全没防到竟会有人忽然偷袭,黑暗中只
觉风声飒然,短刀刃尖已刺到喉边,危急中身子斜刺向旁射
出,嗤的一声响,刀尖已将他胸口衣服划破了一条大缝,只
须有毫厘之差,便是开膛破胸之祸。此人一击不中,借着那
大石掩身,已滚出三僧黑索的圈子。
张无忌暗叫:“好险!”喝道:“成昆恶贼!有种的便跟我
对质,想杀人灭口么?”适才短刀那一刺,他虽未看清人形,
但以对方身法之捷,出手之狠,内劲之强,而武功家数又与
谢逊全是一路,除成昆外更无旁人。少林三僧的三条黑索犹
如三只大手,伸出去卷住了大石,一回一挥,将那重达千斤
的大石抬了起来,直掼出去,成昆却已远远的下山去了。
渡厄道:“当真是圆真么?”渡难道:“确然是他。”渡厄
道:“若非他作贼心虚,何必……”
蓦地里四面八方呼啸连连,扑上七八条人影,当先一人
喝道:“少林和尚枉为佛徒,杀害这许多人命,不怕罪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