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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大伙儿齐上。”八个人各挺兵刃,向树间三僧攻了上去。

张无忌身在三僧之间,只见这八人中有三人持剑,其余

五人或刀或鞭,个个武学精强,霎时间便和三僧的黑索斗在

一起。他看了一会,见那使剑三人的剑招,和数日前死在少

林僧手下的青海三剑乃是一路,但变化精微,劲力雄浑,远

在青海三剑之上,当是青海派中长辈的佼佼人物,这三人合

力攻击渡厄。另有三人合攻渡难,余下二人则联手对付渡劫。

渡劫的对手虽只二人,但二人的武功却比余人又高出一筹。斗

了半晌,张无忌看出渡劫渐落下风,渡厄却稳占先手,以一

敌三,兀自行有余力。

又拆十余招,渡厄看出渡劫应付维艰,黑索一抖,偷空

向渡劫的两名对手晃去。那二人都是身材魁梧,黑须飘动,身

手极为矫捷,一个使一对判官笔,另一个使打穴橛。渡厄和

渡劫身在数丈之外,已隐然感到他二人兵刃上发出来的劲风,

若被欺近身来,施展短兵刃上的长处,势必更为厉害。青海

派三人剑上受力一轻,慢慢又扳回劣势。这么一来,变成渡

难以一敌三,渡厄、渡劫二僧则是以二敌五,一时相持不下。

张无忌暗暗称奇:“这八人的武功着实了得,实不在何太

冲夫妇之下。除了三个是青海派外,其余五人的门派来历全

然瞧不出来。可见天下之大,草莽间卧虎藏龙,不知隐伏着

多少默默无闻的英雄好汉。”

十一人拆到一百余招时,少林三僧的黑索渐渐收短。黑

索一短,挥动时少耗内力,但攻敌时的灵动却也减了几分。更

斗数十招,三僧的黑索又缩短了六七尺。那两名黑须老人越

斗越近,兵刃上的威力大增,寻瑕抵隙,步步进逼,竭力要

扑到三僧身边。但三僧黑索收短后守御相当严密,三条黑索

组成的圈子上似有无穷弹力,两名黑须老人不住变招抢攻,总

是被索圈弹了出去。这时三僧已联成一气,成为以三敌八之

势。

少林三僧奋力御敌,心下都不禁暗暗叫苦,与这八人相

斗,再久也不致落败,只须黑索再缩短八尺,便组成了“金

刚伏魔圈”,别说八名敌人,便是十六人,三十二人,那也攻

不进来,可是这圈子之中却隐伏着一个心腹之患的强敌,张

无忌若是出手,内外夹攻,立时便取了少林三僧的性命。三

僧见他安坐不动,显在等待良机,要让自己三人和外敌拚到

双方筋疲力竭,他再来收渔人之利。这时三僧的内功已施展

到了淋漓尽致,有心要长啸向山下少林寺求援,却是开口不

得,这当儿只要轻轻吐出一个字,立时气血翻涌,纵非立时

毙命,也必身受内伤,成为废人。三僧心下自责过于托大,当

强敌来攻之初,竟未出声通知本寺人众,否则只要达摩堂或

罗汉堂有几名好手来援,便可克敌取胜。

这情势张无忌自也早已看出,这时要取三僧性命自是举

手之劳,但想大丈夫不可乘人之危,何况三僧只是受了圆真

瞒骗,并无可死之道,而杀了三僧后独力应付外面八敌,亦

是同样的艰难。眼见双方胜负非一时可决,他低下头来,只

见一块大岩石压住地牢之口,只露出一缝,作为谢逊呼吸与

传递食物之用。心想时机稍纵即逝,待得相斗双方分了胜败,

或是少林寺有人来援,便救不了义父,当下跪在石旁,双掌

推住巨石,使出乾坤大挪移心法,劲力到处,巨石缓缓移动。

巨石移开不到一尺,突然间背后风动劲到,渡难挥掌向

他背心拍落。张无忌卸劲借力,啪的一声响,背上衣衫碎了

一大块,在狂风暴雨之中片片作蝴蝶飞舞,但渡难这一掌的

掌力却给他传到了巨石之上,隆隆一响,巨石立时又移开尺

许。掌力虽已卸去,未受内伤,但初受之际,他全身力道正

尽数用来推石,背心上也是剧痛难当。

渡难一掌虚耗,黑索上露出破绽,一名黑须老人立时扑

进索圈,右手点穴橛向渡难左乳下打去。少林三僧的软索擅

于远攻,不利近击,渡难左手出掌,运劲逼开他点穴橛的一

招。黑须老者左手食指疾伸,戳向渡难的“膻中穴”。渡难暗

叫:“不好!”哪料到敌人“一指禅”的点穴功夫竟比打穴橛

尤为厉害,危急之下,只得右手撒索,竖掌封挡,护住胸口,

跟着拇指、食指、中指三指翻出,立时反攻。他虽挡住了敌

人,但黑索离手,那使判官笔的老者当即抢前。少林三僧三

索去其一,“金刚伏魔圈”已被攻破。

突然之间,那条摔在地下的黑索索头昂起,便如一条假

死的毒蛇忽地反噬,呼啸而出,向那使判官笔的老者面门点

去,索头未到,索上所挟劲风已令对方一阵气窒。那老者急

举判官笔挡架,索笔相交,一震之下,双臂酸麻,左手判官

笔险些脱手飞出,右手判官笔被震得击向地下山石,石屑纷

飞,火花四溅。那条黑索展将开来,将青海派三剑又逼得退

出丈许,“金刚伏魔圈”不但回复原状,威力更胜于前。

少林三僧惊喜交集之下,只见黑索的另一端竟是持在张

无忌手中。他并未练过“金刚伏魔圈”的功夫,说到心意相

通、动念便知的配合无间,那是远不及渡难,但内力之刚猛,

却是无与伦比,黑索上所发出的内劲直如排山倒海一般,向

着四面八方逼去。渡厄与渡劫的两条黑索在旁相助,登时逼

得索外七人连连倒退。

渡难专心致志对忖那黑须老者,不论武功和内力修为都

是胜了一筹,他坐在松树穴中,并不起身,十指拍、戳、弹、

勾、点、拂、擒、拿,数招之间,便令那黑须老者迭遇险招。

那老者见同伴七人处境也均不利,当下一声怒吼,从圈中跃

出。

张无忌将黑索往渡难手中一塞,俯身运起乾坤大挪移心

法,又将压在地牢上的巨石推开了尺许,对着露出来的洞穴

叫道:“义父,孩儿无忌救援来迟,你能出来么!”谢逊道:

“我不出来。好孩子,你快快走罢!”张无忌大奇,道:“义父,

你是给人点中了穴道,还是身有铐链?”不等谢逊回答,便即

纵身跃入地牢,噗的一声,水花溅起。原来几个时辰的倾盆

大雨,地牢中已积水齐腰,谢逊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张无忌心中悲苦,伸手抱着谢逊,在他手足上一摸,并

无铐链等物,再在他几处主要穴道上一加推拿,似也非被人

施了手脚,当下抱着他跃出地牢,坐在巨石之上,张无忌道:

“此时脱身,最好不过。义父,咱们走罢。”说着挽住他手臂,

便欲拔步。

谢逊却坐在石上,动也不动,抱膝说道:“孩子,我生平

最大的罪孽,乃是杀了空见大师。你义父若是落入旁人之手,

自当奋战到底,但今日是囚在少林寺中,我甘心受戮,抵了

空见大师这条性命。”张无忌急道:“你失手伤了空见大师,那

是成昆这恶贼奸计摆布,何况义父你全家血仇未报,岂能死

在成昆手下?”

谢逊叹道:“我这一个多月来,在这地牢中每日听着三位

高僧诵经念佛,听着山下寺中传来的晨钟暮鼓,回思往事,你

义父手上染了这许多无辜之人的鲜血,实是百死难赎。唉,诸

般恶因罪孽,我比成昆作得更多。好孩子,你别管我,自己

快下山去罢。”

张无忌越听越急,大声道:“义父,你不肯走,我可要用

强了。”说着转过身来,抓住谢逊双手,便往自己背上一负。

只听得山道上人声喧哗,有数人大声叫道:“甚么人到少

林寺来撒野?”一阵践水急奔之声,十余人抢上山来。

张无忌持住谢逊双腿,正要起步,突然后心“大椎穴”一

麻,却是被谢逊拿住了穴道,双手无力,只得放开了他,急

得几乎要哭了出来,叫道:“义父,你……你何苦如此?”

谢逊道:“好孩子,我所受冤屈,你已对三位高僧分说明

白。我所做的罪孽,却须由我自己身受报应。你再不去,我

的仇怨又有谁来代我清算?”

张无忌心中一凛,但见十余名少林僧各执禅杖戒刀,向

那八人攻了上去。乒乒乓乓交手数合,那持判官笔的黑须老

者情知再斗下去,今日难逃公道,只是功败垂成,被一名无

名少年坏了大事,实是大大的不忿,朗声喝道:“请问松间少

年高姓大名,河间郝密、卜泰,愿知是哪一位高人横加干预。”

渡厄黑索一扬,说道:“明教张教主,天下第一高手,河间双

煞怎地不知?”持判官笔的郝密“噫”的一声,双笔一扬,纵

出圈子。其余七人跟着退了出去。少林僧众待要拦阻,但那

八人武功了得,并肩一冲,一齐下山去了。

渡厄等三僧对谢逊与张无忌对答之言,尽数听在耳里,又

想到适才他就算不是乘人之危,只须袖手旁观,两不相助,当

卜泰破了“金刚伏魔圈”攻到身边之时,以河间双煞下手之

辣,此刻三僧早已不在人世。三僧放下黑索,站起身来,向

张无忌合十为礼,齐声道:“多感张教主大德。”张无忌急忙

还礼,说道:“份所当为,何足挂齿?”

渡厄道:“今日之事,老衲原当让谢逊随同张教主而去,

适才张教主真要救人,老衲须是无力阻拦。只是老衲师兄弟

三人奉本寺方丈法旨看守谢逊,佛前立下重誓,若非我三人

性命不在,决不能放谢逊脱身。此事关涉本派千百年的荣辱,

还请张教主见谅。”

张无忌哼了一声,并不回答。

渡厄又道:“老衲丧眼之仇,今日便算揭过了。张教主要

救谢逊,可请随时驾临,只须破了老衲师兄弟三人的‘金刚

伏魔圈’,立时可陪狮王同去。张教主可多约帮手,车轮战也

好,一涌而上也好,我师兄弟只是三人应战。于张教主再度

驾临之前,老衲三人自当维护谢逊周全,决不容圆真辱他一

言半语、伤他一毫一发。”

张无忌向谢逊望了一眼,黑暗中只见到他巨大的身影,长

发披肩,低首而立,似乎心中深自忏悔昔日罪愆,无复当年

神威凛凛的雄风。张无忌泪水几欲夺眶而出,寻思:“今日是

打不过他们的了,义父又不肯走,只有约了外公、杨左使、范

右使他们再来斗过。这三条黑索组成的劲圈便如铜墙铁壁相

似,适才若不是渡难大师在我背上打了一掌,那卜泰便万万

攻不进来。下次纵有外公和左右光明使相助,是否能够破得,

实未可知。唉,眼下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便道:“既是

如此,自当再来领教三位大师的高招。”回身抱着谢逊的腰,

说道:“义父,孩儿走了。”

谢逊点点头,抚摸他的头发,说道:“你不必再来救我,

我是决意不走的了。好孩子,盼你事事逢凶化吉,不负你爹

娘和我的期望。你当学你爹爹,不可学你义父。”

张无忌道:“爹爹和义父都是英雄好汉,一般是光明磊落

的大丈夫,都是孩儿的好榜样。”说着躬身一拜,身形晃处,

已自出了三株松树围成的圈子,向少林寺三僧一举手,展开

轻功,倏忽不见,但听他清啸之声,片刻间已在里许之外。

山峰畔少林僧众相顾骇然,早闻明教张教主武功卓绝,却

没想到神妙至斯。

张无忌既见形迹已露,索性显一手功夫,好教少林僧众

心生忌惮,善待谢逊。他这一声清啸鼓足了中气,绵绵不绝,

在大雷雨中飞扬而出,有若一条长龙行经空际。他足下施展

全力,越奔越快,啸声也是越来越响。少林寺中千余僧众齐

在梦中惊醒,直至啸声渐去渐远,方始纷纷议论。空闻、空

智等知是张无忌到了,均是平增一番忧虑。

张无忌奔出数里,突然道旁一株柳树后有声叫道:“喂!”

一人跃了出来,正是赵敏。

张无忌停啸止步,伸手挽住了她,见她全身被大雨淋湿

了,发上脸上,水珠不断流下。赵敏问道:“跟少林寺的秃头

们动过手了?”张无忌道:“是。”赵敏道:“谢大侠怎样了?有

没见到?”张无忌挽着她手臂,在大雨中缓步而行,将适才情

事简略的说了。

赵敏沉吟道:“你有没问他如何失手遭擒?”张无忌道:

“我只想着怎地救他脱险,没空问到这些闲事。”赵敏叹了口

气,不再作声。张无忌道:“你不高兴么?”赵敏道:“在你是

闲事,在我就是要紧事。好啦,等救出了谢大侠,再问也不

迟。我只怕……”张无忌道:“怕甚么?你担心咱们救不了义

父?”赵敏道:“明教比少林派强得多,要救谢大侠,终究是

办得到的。我就怕谢大侠决心一死以殉空见神僧。”张无忌也

是担心着这件事,问道:“你说会么?”赵敏道:“但愿不会。”

二人一路说话,来到杜氏夫妇屋前。赵敏笑道:“你行迹

已露,不能再瞒他二人了。”

张无忌见茅舍之门半掩,便伸手推开,摇了摇身子,抖

去些水湿,踏步进去,忽然间闻到一阵血腥气。他心下一惊,

左手反掌将赵敏推到门外,黑暗中突然有人伸手抓来。这一

抓无声无息,快捷无伦,待得惊觉,手指已触到面颊。张无

忌此时已不及闪避,左足疾飞,径踢那人胸口,那人反手一

勾,肘锤打向他腿上环跳穴,招数狠辣已极。张无忌只须缩

腿一让,敌人左手就挖去了他一对眼珠,当即提手虚抓,他

料敌奇准,这么一抓,刚好将敌人左手拿在掌中,便在此时,

环跳穴上一麻,立足不定,右腿跪倒。

他正要乘势扭断敌人的手腕,只觉所握住的手掌温软柔

滑,乃是女子之手,心中一动,没下重手,提起那人往外甩

去,噗的一声,右肩剧痛,已中了一刀。

那人一跃出屋,挥掌向赵敏脸上拍去。张无忌知道赵敏

决然挡不了,非当场毙命不可,忍痛纵起,也是挥掌拍出,双

掌相交。那人身子一晃,脚下踉跄,借着这对掌之力,纵出

数丈之外,便在黑暗中隐没不见。

赵敏惊问:“是谁?”张无忌“嘿”了一声,怀中火摺已

被大雨淋湿,打不了火,生怕右肩上敌人的短刀有毒,不即

拔出,道:“你点亮了灯。”

赵敏到厨下取出火刀火石,点亮油灯,见到他肩头的短

刀,大吃一惊。张无忌见刃锋上并未喂毒,笑道:“一些外伤,

不相干。”当即便拔出刀来,转头只见杜百当和易三娘缩身在

屋角之中,当下顾不得止住伤口流血,抢上看时,二人已死

去多时。

赵敏惊道:“我出去时,他二人尚自好好地。”张无忌点

点头,等赵敏替他裹好伤口,拿起短刀看时,正是杜氏夫妇

所使的兵刃,只见屋中梁上、柱上、桌上、地下,插满了短

刀,显是敌人曾与杜氏夫妇一番剧斗,将他夫妇的短刀一一

打得出手,这才动手加害。赵敏骇然道:“这人武功厉害得很

啊。”

适才摸黑相斗,张无忌若非动念得快,料到那人要来抓

自己的眼珠,不但此时已成了瞎子,多半自己与赵敏都已尸

横就地。再看杜百当夫妇的尸身时,只见胸口数十根肋骨根

根断成数截,连背后的肋骨也是如此,显是为一门极阴狠、极

厉害的掌力所伤。他数经大敌,多历凶险,但回思适才暗室

中这三下兔起鹘落般的交手,不禁越想越惊。今晚两场恶斗,

第一场以一敌三,历时甚久,但惊心动魄之处,远不如第二

场瞬息间的三招两式。

赵敏又问:“那是谁?”张无忌摇头不答。赵敏突然间明

白了,眼中流露出恐惧神色,呆了半晌,扑向张无忌怀中,吓

得哭了出来。

两人心下均知,若不是赵敏听到张无忌啸声,大雨中奔

出去迎接,因而逃过大难,那么此刻死在屋角中的已不是两

人而是三人了。

张无忌轻拍她的背脊,柔声安慰。赵敏道:“那人要杀的

是我,先把杜氏夫妇杀了,躲在这里对我暗算,决不是想伤

你。”张无忌道:“这几日中,你千万不可离开我身边。”沉吟

片刻,又道:“不到一年之间,何以内力武功进展如此迅速?

当世除我之外,只怕无人能护得你周全。”

次日清晨,张无忌拿了杜百当锄地的锄头,挖了个深坑,

将杜氏夫妇埋了,与赵敏一齐跪下来拜了几拜,想起易三娘

对待自己二人亲厚慈爱,都不禁伤感。

忽听得少林寺里钟声当当不绝,远远传来,声音甚是紧

急,接着东面一道青色烟花直冲上天,南方红色、西方白色、

北方黑色,数里外更升起黄色烟火。五道烟火将少林寺围在

中间。张无忌叫道:“明教五行旗齐到,正面跟少林派干起来

啦,咱们快去。”匆匆与赵敏换了衣服,洗去手脸的污泥,快

步向少林寺奔去。

只行出数里,便见一队白衣的明教教众手执黄色小旗,向

山上行去。

张无忌叫道:“颜旗使在么?”厚土旗掌旗使颜垣听到叫

声,回头见是教主,大喜之下忙上前行礼参见。旗下教众欢

声雷动,一齐拜伏。

颜垣禀告:明教群豪得悉谢逊下落后,商议之下,均觉

如等到端阳节天下英雄群聚少林之时再来讨人,就得与举世

群雄为敌,眼下既无法禀明教主,只得权宜为计,于端阳节

前十日由杨逍、范遥率领,尽集教中高手,来少林寺要人。料

想大动干戈,多半难免,那倒也罢了,只是到处寻不着教主,

不免有群龙无首之感。

教众吹起号角,报知教主到来。过不多时,杨逍、范遥、

殷天正、韦一笑、殷野王、周颠、彭莹玉、说不得、铁冠道

人等人先后从各处到来,锐金、巨木、洪水、烈火四旗教众

则分四面围住了少林寺。各人相见,尽皆大喜。杨逍与范遥

谢过擅专之罪。

张无忌道:“各位不须过谦,大家齐心合力来救谢法王,

原是本教兄弟大伙儿的义气。本人心下感激,有何怪罪?”当

下将自己混入少林寺、昨晚已和渡厄等三僧动手的事简略说

了。众人听说一切都出于成昆的奸谋,无不气愤。周颠和铁

冠道人更破口大骂。张无忌道:“今日本教以堂堂之师,向少

林方丈要人,最好别伤了和气。万不得已动手,咱们第一是

救谢法王,第二是捉拿成昆,此外不可滥伤无辜。”众人齐声

应诺。

张无忌向赵敏道:“敏妹,最好你乔装一下,别让少林寺

僧众认出身分,以免多生事端。”当日她掳了少林众僧囚在大

都,与少林派已结下极深的怨仇。赵敏笑道:“颜大哥,我扮

作你旗下的一名兄弟罢!”颜垣当即命本旗一名兄弟除下外

袍,让赵敏披上。赵敏奔入山后树林,匆匆改扮,搽黑了面

颊,从树林中出来时,已变成一个面目狰狞的黑瘦汉子。

号角吹动,明教群豪列队上山。少林寺中早已接到明教

拜山的帖子,空智禅师率领僧众在山亭中迎候。空智听了圆

真之言,深信少林僧众被赵敏用计擒往大都囚禁,削断手指,

逼授武功,乃是明教与汝阳王暗中勾结安排的奸计,后来张

无忌出手相救,更是假意卖好,另有阴谋,是以神色阴沉,合

十行了一礼,甚么话也不说。

张无忌抱拳道:“敝教有事向贵派奉恳,专诚上山拜见方

丈神僧。”空智点了点头,说道:“请!”引着明教群豪走向山

门。

空闻方丈率领达摩堂、罗汉堂、般若堂、戒律院各处首

座高僧,在山门外迎接,请群豪到大雄宝殿分宾主坐下,小

沙弥送上清茶。

空闻和张无忌、杨逍、殷天正等人寒暄了几句,便即默

然。张无忌说道:“方丈神僧,我们无事不登三宝殿,特来求

恳方丈瞧在武林一脉,开释敝教谢法王,大恩大德,日后必

当补报。”空闻道:“阿弥陀佛,出家人慈悲为本,戒嗔戒杀,

原不该跟谢法王为难。不过老衲师兄空见命丧谢施主之手。张

教主是一教之主,也当明白武林中的规矩。”

张无忌道:“此中另有缘故,可也怪不得谢法王。”于是

将空见甘愿受拳以化解武林中一场大冤孽的经过说了。空闻

等只听得一半,便即口宣佛号,一齐恭恭敬敬的站起。空闻

目中含泪,颤声道:“善哉,善哉!空见师兄以大愿力行此大

善举,功德非小。”群僧低声念经,对空见之仁侠高义,无不

敬佩。明教群豪也一齐站起,致钦仰之意。

张无忌详细说毕当日经过,又道:“谢法王失手伤了空见

神僧,至感后悔,但事后细细回想,此事的罪魁祸首,实是

贵寺的圆真大师。”他见圆真不在殿上,说道:“请圆真大师

出来,当面对质,分辨是非。”

周颠插口道:“是啊,在光明顶上这秃驴装假死,却又活

了过来,鬼鬼祟祟,是甚么好东西?快叫他滚出来。”那日他

在光明顶上吃了圆真大亏后,一直记恨。张无忌忙道:“周先

生不可在方丈大师之前无礼。”周颠道:“我是骂圆真那秃驴,

又不是骂方丈那秃……”这“秃”字一出口,知道不对,急

忙伸手按住自己的嘴巴。

空智听周颠出言无礼,更增恼怒,说道:“然则我空性师

弟之死,张教主却又如何解释?”张无忌道:“空性神僧豪爽

侠义,在下当日在光明顶上有缘拜会,极是钦佩。空性大师

曾和在下相约,日后相互切磋武学。岂知不幸身遭大难,在

下深为悼惜。此是奸人暗算,实与敝教无涉。”空智冷笑道:

“张教主倒推得忒煞干净。然则汝阳王郡主与明教联手之事,

那也是假的了?”张无忌脸上一红,道:“郡主与她父兄不洽,

投身敝教。郡主往日对贵寺诸多不敬之处,在下自当命她上

山拜佛,郑重谢罪。”空智喝道:“张教主花言巧语,于事何

补?你身为一教之主,信口胡言,岂不令天下英雄耻笑?”

张无忌想到杀空性、擒众僧之事,确是赵敏大大的不该,

虽与明教无涉,但她目下却是托身于己,可不能推委不理,正

为难间,铁冠道人厉声说道:“空智大师,我教主敬你是前辈

高僧,给足了你面子,你可须知自重。我教主守信重义,岂

能说一句假话?你辱我教主,便是辱我明教百万之众。纵我

教主宽洪大量,不予计较,我们做部属的却不能善罢甘休。”

此时明教教众在淮泗、豫鄂一带攻城掠地,招兵买马,说是

“百万之众”,确非浮夸之言。

空智冷笑道:“百万之众便怎地?莫非要将少林寺踏为平

地?魔教辱我少林,原非自今日始。我们失手被擒,囚于万

安寺中,只能怪自己粗心大意,自来邪正不两立,那也没有

甚么。你们来到我少林寺,在十六尊罗汉像的背上刻了十六

个大字,嘿嘿,‘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

好威风,好煞气!”

这十六个字,乃是当日赵敏手下武士将少林僧众擒去之

后,以利刃刻在十六尊罗汉的背上。范遥一待众人出寺,便

即飞身回到罗汉堂中,将十六尊罗汉像移转,仍是背心向壁,

以免赵敏嫁祸于明教的阴谋得逞。后来杨逍等发觉,看过后

仍将罗汉像移正,没料想还是给少林僧众知悉了。张无忌口

才不佳,又想到这是赵敏胡闹,内心有愧,不禁无言可答。

杨逍却道:“空智大师的话,可让我们不懂了。敝教张教

主是武当弟子张五侠的公子,江湖上尽人皆知。我们就算再

狂妄万倍,也决不敢辱及教主的先人。张教主自己,又怎会

刻甚么‘再灭武当’的字样?方丈大师与空智大师乃有德高

僧,岂能于其中这小小道理也不明白?在下相信决无其事。”

这几句话振振有辞,立时令空智为之语塞。

空闻方丈修为日久,心性慈和,且终究以大局为重,心

知明教势大,若是双方当真动上了手,只怕传之千百年的少

林古刹不免要在自己手中毁去,便道:“各位空言争论,于事

无益,请随老衲前赴罗汉堂,瞻仰罗汉法像,谁是谁非,便

知端的。”张无忌心想:“一进罗汉堂,真相便当场揭穿。”当

下踌躇不答。杨逍却道:“如此甚好。”张无忌不明其意,但

见赵敏混在厚土旗众之中,并未进寺,料想不致为少林僧众

发觉,倒也不甚担忧。

当下知客僧在前领路,一行人众,行向罗汉堂来。空闻

向罗汉像下拜,说道:“弟子惊动罗汉尊者法像,尚请原宥。”

拜罢,吩咐六名弟子恭移法身。六名弟子依言上前,合十默

祝几句,然后三人一边,分列两旁,将第一尊罗汉像转了过

来。

只见那罗汉像背上已削得坦平,涂上了金漆,原来那个

大大的“先”字,早已没半点痕迹。这一来,不但空闻、空

智等大吃一惊,张无忌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少林群弟子一齐动手,将其余各尊罗汉像一一转过,背

上却哪里有一笔半划?霎时之间,群僧面面相觑,说不出话

来他们曾看得清清楚楚,每尊罗汉像背上都刻得有个大字,拼

起来是“先诛少林,再灭武当,惟我明教,武林称王”等十

六字,却何以会突然不见?罗汉像背上金漆甚新,显是刚涂

上去的,但少林寺近数月来守卫何等严密,要铲去这十六尊

罗汉像背上所刻字迹,再涂上金漆,着实不是易事,寺中僧

众怎能全无知觉?

张无忌转过头来,见韦一笑和范遥正相视而笑,心下恍

然,那自是本教兄弟们作下了手脚,心想:“干这事的人神通

广大,好生了得。”

杨逍见群僧惊愕万状,便道:“贵寺福泽深厚,功德无量,

十六位尊者金身完好无缺。料想正如空智大师所云,先前曾

遭奸人损毁,但十六位阿罗汉显灵,佛法无边,立即自行补

起,实乃可喜可贺。”说着便向罗汉像跪拜下去。张无忌等跟

着一齐拜倒。

空闻、空智等虽不信罗汉显灵、佛法无边云云的鬼话,但

料定是明教暗中做了手脚,不论怎样,总是向本寺补过致歉,

各人心中存着的气恼不由得均消解了三分,而对众魔头神出

鬼没的手段,却又有三分佩服,三分惊惧。

空闻道:“罗汉像既已完好如初,此事不必再提。”挥手

命群弟子推罗汉像转身,又道:“昨晚张教主降临,已与老衲

三位师叔朝过相。听说渡厄师叔和张教主订下了约会,只须

张教主破得我三位师叔的‘金刚伏魔圈’,任凭将谢施主带

走。”张无忌道:“不错,渡厄大师确有此言。但在下深佩三

位高僧武功高深,自知不是敌手,昨晚已折在三位高僧手下,

败军之将,何敢言勇?”空闻道:“阿弥陀佛,张教主言重了。

昨晚胜负未分,更兼教主仁侠为怀,出手相助,三位师叔深

感高义。”

杨逍、范遥等听张无忌说过渡厄等三僧武功精妙,均盼

一见。殷天正道:“既是少林众高僧执意于武学上一见高低,

教主,咱们不自量力,只好领教少林派的绝学。好在咱们是

为相救谢兄弟而来,实逼处此,无可奈何,并非胆敢到领袖

武林的少林寺来撒野。”

张无忌对外公之言向来极是尊重,又想除此之外,也别

无善法,便道:“弟兄们听到在下颂扬三位高僧神功盖世,都

说三位高僧坐关数十年,武林中谁也不知,今日大伙儿有幸

拜见,实是生平之幸。”空智举手道:“请!”领着群豪走向寺

后山峰。

明教洪水旗下教众在掌旗使唐洋率领之下,列阵布在山

峰脚边,声势甚壮。空闻等视若无睹,径行上峰。空闻、空

智合十走向松树之旁,躬身禀报。

渡厄道:“阳顶天的仇怨已于昨晚化解,罗汉像的事今日

也揭过了,好得很,好得很。张教主,你们几位上来动手?”

杨逍等见三僧身形矮小瘦削,嵌在松树干中,便像是三具僵

尸人干,但几句话却说得山谷鸣响,显是内力深厚之极,不

由得耸然动容。

张无忌寻思:“昨晚我孤身一人,斗他三人不过,咱们今

日人多,倘若一涌而上,一来施展不开,二来倚多为胜,也

折了本教的威风。多了不好,少了不成,咱们三个对他三个,

最是公平。”便道:“昨晚在下见识到三位高僧神功,衷心钦

佩,原不敢再在三位面前出丑。但谢法王跟在下有父子之恩,

与众兄弟有朋友之义,我们纵然不自量力,却也非救他不可。

在下想请两位教中兄弟相助,以三对三,平手领教。”

渡厄淡淡的道:“张教主不必过谦。贵教倘若再有一位武

功和教主不相伯仲的,那么只须两位联手,便能杀了我们三

个老秃。但若老衲所料不错,如教主这等身手之人,举世再

无第二位,那么还是人多一些,一齐上来的好。”

周颠、铁冠道人等你瞧瞧我,我瞧瞧你,都想这老秃驴

好生狂妄,竟将天下英雄视若无物,只是语气之中总算自承

不及张教主,说举世无人能与教主平手,倒还算客气。周颠

张嘴欲语,说不得手快,伸掌挡在他口前。

张无忌道:“敝教虽是旁门左道,不足与贵派名门抗衡,

但数百年的基业,也有一些人才。在下因缘时会,暂代教主

之职,其实论到才识武功,敝教中胜于在下者,又岂少了?韦

蝠王,请你将这份名帖呈上三位高僧。”说着取出一张名帖,

上面自张无忌、杨逍、范遥、殷天正、韦一笑以下,书就此

次拜山群豪的姓名。

韦一笑知道教主要自己显示一下当世无双的轻功,好教

少林群僧不敢小觑了明教中的人物,当下躬身应诺,接过名

帖,身子并未站直,竟不转身,便即反弹而出,犹如一溜轻

烟,相隔十余丈间,便飘到了三株松树之间,双掌一翻,将

名帖送交渡厄。

渡厄等三僧见他一晃之间,便即到了自己跟前,轻功之

佳,实是从所未见,何况他是倒退反弹,那更是匪夷所思,不

由得赞道:“好轻功!”

少林群僧个个是识货的,登时采声雷动。明教群豪虽均

知韦一笑轻功了得,但这般倒退反弹的身手,却也是初次见

到,不过各人不便称赞自家人,尽管心中佩服,却都默不作

声。只有周颠一人鼓掌大赞。

渡厄微微欠身,伸手接过名帖,他右手五根手指一搭到

名帖,韦一笑全身一麻,宛似受到雷震,胸口发热,身子几

欲软倒。他大惊之下,急忙运功支撑。渡厄已将名帖取了过

去,从名帖上传来的这一股内劲也即消失。韦一笑脸色一变,

暗想这眇目老僧的内劲当真是深不可测,不敢多所逗留,斜

身一让,从一片长草上滑了过来,回到张无忌身旁。这一手

“草上飞”的轻功虽非特异,但练到这般犹如凌虚飘行,那也

是神乎其技的了。

空闻、空智等均想:“此人轻功造诣如此地步,固是得了

高人传授,但也出于天赋,看来他是生就异禀,旁人纵是苦

练,也决计到不了这等境界。”

渡厄说道:“张教主说贵教由三人下场,除了教主与这位

韦蝠王外,还有哪一位前来指教?”张无忌道:“韦蝠王已领

教过大师的内劲神功,在下想请明教左右光明使者相助。”渡

厄心中一动:“这少年好锐利的眼光,适才我隔帖传劲,只是

一瞬间之事,居然被他看了出来。甚么左右光明使者,难道

比这姓韦的武功更高么?”他坐关年久,于杨逍的名头竟然没

听见过,至于范遥,则长年来隐姓埋名,旁人原也不知。

杨范二人听得教主提及自己名字,当即踏前一步,躬身

道:“谨遵教主号令。”张无忌道:“三位高僧使的是软兵刃,

咱们用甚么兵刃好?”张、杨、范三人平时临敌均是空手,今

日面对劲敌,可不能托大不用兵刃,三人一法通,万法通,甚

么兵刃都能使用,张无忌此言,乃是就着二人方便。杨逍道:

“听由教主吩咐便是。”

张无忌微一沉吟,心想:“昨晚河间双煞以短攻长,倒也

颇占便宜。”便从怀中取出六枚圣火令来,将四枚分给了杨范

二人,说道:“咱们上少林寺拜山,不敢携带兵器,这是本教

镇教之宝,大家对付着使罢。”杨范二人躬身接过,请示方略。

空智突然大声道:“苦头陀,咱们在万安寺中结下的梁子,

岂能就此揭过?来来来,待老衲先领教你的高招。老衲今日

没服十香软筋散,各人手下见真章罢。”他被囚万安寺的怨气

未曾发泄,今日见到范遥,一直尽力抑制心下怒火,此刻再

也忍耐不住了。

范遥淡淡一笑,说道:“在下奉教主号令,向三位高僧领

教,大师要报昔日之仇,待此事过后,再行奉陪。”空智从身

旁弟子手中接过长剑,喝道:“你不自量力,要和我三位师叔

动手,不死也必重伤。我这仇是报不了啦。”范遥笑道:“我

死在令师叔手下,也是一样。”空智冷笑道:“明教之中,既

除阁下之外更无别位高手,那也罢了。”

他这句话原是激将之计,明教群豪岂有不知?但觉若是

咽了这口气下去,倒教少林派将本教瞧得小了。以位望而论,

范遥之下便是白眉鹰王殷天正。张无忌觉得外公年迈,不便

请他出手,便想请舅父殷野王出马。殷天正已踏上一步,说

道:“教主,属下殷天正讨令。”张无忌道:“外公年迈,便请

舅舅……”殷天正道:“我年纪再大,也大不过这三位高僧。

少林派有硕德耆宿,我明教便无老将么?”

张无忌知外公武功深湛,不在杨逍、范遥之下,比舅舅

高出甚多,若是由他出战,当多几分把握,说道:“好,范右

使留些力气,待会向空智神僧领教,便请外公相助孩儿。”

殷天正道:“遵命!”从范遥手中接过了圣火双令。

空闻方丈朗声道:“三位师叔,这位殷老英雄人称白眉鹰

王,当年自创天鹰教,独力与六大门派相抗衡,真是了不起

的英雄好汉。这位杨先生,内功外功俱臻化境,是明教中的

第一流人物,昆仑、峨嵋两派的高手,曾有不少败在他的手

下。”

渡劫干笑数声,说道:“幸会,幸会!且看少林门下弟子,

却又身手如何?”三僧黑索一抖,犹似三条墨龙一般,围成了

三层圈子。

张无忌昨晚与三僧动手时伸手不见五指,全凭黑索上的

劲气辨认敌方兵刃来路,此时方当午初,艳阳照空,连三僧

脸上每一条皱纹都瞧得清清楚楚。他倒转圣火令,抱拳躬身,

说道:“得罪了!”侧身便攻了上去。杨逍飞身向左。殷天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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