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喝一声,右手举起圣火令往渡难的黑索上击落。“当呜”一
响,索令相击。这两件奇形兵刃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也十
分古怪。两人手臂都是一震,心道:“好厉害!”均知是遇到
了生平罕逢的劲敌。
张无忌寻思:“三僧黑索结圈,招数严密,我等虽三人联
手,也决非三五百招之内所能攻破,且耗费三僧的内劲,徐
寻破绽。”眼见黑索缠到,便以圣火令与之硬碰硬的对攻。
斗到一顿饭时分,张无忌等三人已将索圈压得缩小了丈
许圆径。然而三僧的索圈压小,抗力越强,三人每攻前一步,
便比前要多花几倍力气。杨逍与殷天正越斗越是骇异,起初
尚是以三敌三的局面,到得半个时辰之后,杨殷二人渐渐支
持不住,成为二人合斗渡难。张无忌却是一人对付渡厄、渡
劫二僧。
殷天正走的全是刚猛路子。杨逍却是忽柔忽刚,变化无
方。这六人之中,以杨逍的武功最为好看,两枚圣火令在他
手中盘旋飞舞,忽而成剑,忽而为刀,忽而作短枪刺、打、缠、
拍,忽而当判官笔点、戳、捺、挑,更有时左手匕首,右手
水刺,忽地又变成右手钢鞭,左手铁尺,百忙中尚自双令互
击,发出哑哑之声以扰乱敌人心神。相斗未及四百招,已连
变了二十二般兵刃,每般兵刃均是两套招式,一共四十四套
招式。
空智于少林派七十二绝艺得其十一,范遥自负于天下武
学无所不窥,但此刻见杨逍神技一至于斯,都不由得暗自叹
服。周颠与杨逍素有嫌隙,曾数次和他争斗,此刻越看越是
惭愧:“杨逍这龟儿子原来一直让着我。先前我只道他武功只
比我稍高,每次动手,总是碰巧运气好,这才胜我一招半式。
岂知我周颠跟他龟儿子差着这么老大一橛。”
但不论杨逍如何变招,渡难一条黑索分敌二人,仍是丝
毫不落下风。众人只见殷天正头上白雾升起,知他内力已发
挥到了极致,一件白布长袍慢慢鼓起,衣内充满了气流。他
每踏出一步,脚底便是一个足印,斗到将近一个时辰,三株
松树外已被他踏出了一圈足印。
陡然之间,殷天正将右手圣火令交于左手,将渡难的黑
索一压,右手一招劈空掌便向他击了过去。渡难左手一起,五
指虚抓,握成空拳,也是一掌劈出。
空闻、空智等一齐“噫”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惊讶佩
服之情。原来渡难还他这一掌,乃是少林七十二绝艺中之一
的“须弥山掌”。这门掌力极难练成,那是不必说了,纵然练
成了,每次出掌,也须坐马运气,凝神良久,始能将内劲聚
于丹田,哪知渡难要出掌便出掌,一动念间就将“须弥山
掌”拍了出来,跟着黑索一抖,又向杨逍扑击而至。
但渡难以“须弥山掌”与殷天正对掌,黑索上的劲力便
弱了一大半。他当下以巧补弱,使得黑索滚动飞舞,宛若灵
蛇乱颤,杨逍的两根圣火令也是变化无穷。旁观众人大半去
瞧他二人相斗。殷天正凝神提气,一掌掌的拍出,忽而跨前
两步,忽而又倒退两步。那边张无忌以一敌二,三人的招式
都是平淡无奇,所有拚斗都在内劲上施展。这般拚斗比之殷
天正斗力和杨逍斗巧,其实更加凶险,只要内劲被对方一逼
上岔路,纵非立时气绝死亡,也当走火入魔,发疯瘫痪,均
属寻常。只是这等比拚,只有身历其境的局中人方知甘苦,旁
观者武功再高,也无法从他三人的招式中辨认出来。
眼见太阳由偏东而当头直射,更渐渐偏西。空闻、空智、
范遥、韦一笑等高手这时已看出了双方胜负之机。但见殷天
正头顶的白气越来越浓,而渡劫坐在其中的那棵大松树枝干
上的针叶不住摇晃颤动,可知渡厄和渡劫二僧功力究有高下,
斗到此时,渡劫背靠松树,须得借助大树之力,方能与张无
忌的九阳神功相抗。倘若殷天正支持不住,那便是明教输了,
若是渡劫先一步难以抵挡,则是少林派落败。
出手相斗的六人更加明白这中间的关键所在。殷天正与
渡难比拚掌力,拚到三十余掌之后,已自知终非敌手,心想:
“我们今日之事,以救谢兄弟为重。我一个人的胜负荣辱,何
足道哉?何况输在少林派前辈高人手下,也不能说是损了我
白眉鹰王的威名。”当下拚得一掌,便向后退出半步,拚到十
余掌后,已退到丈许之外。哪知“须弥山掌”乃少林派七十
二绝艺之一,渡难在这掌法上浸淫数十载,威力实是非同小
可,殷天正退一步,渡难的掌力跟着进击一步,劲力竟不以
路程拉远而稍衰。
杨逍寻思:“这少林僧果真了得,我圣火令上招数再变,
终究也奈何不了他。殷白眉独受内劲,时候长了只怕支持不
住。”两枚圣火令一合,想要挟住黑索,跟他也来个硬碰硬的
斗力,以分殷天正重担。不料圣火令刚要挟到黑索,渡难手
腕一抖,黑索索头直昂上来,撞向杨逍面门。杨逍心念如电,
圣火令脱手,向渡难胸口急掷过去,双掌一翻,已抓住索头,
一招“倒曳九牛尾”,猛力向外急拉。
渡难见他兵刃出手,当作暗器般打来,劲道猛极,左手
上肘一沉,压向飞袭左胸的圣火令,却见另一枚突然间中道
转向,呼的一声,斜刺射向渡劫。原来这六人之中,以杨逍
最工心计,他这两枚圣火令攻渡难的是虚,攻渡劫的那枚之
上方用上了全身内劲。
渡劫正与张无忌全力相抗,眼见渡难对付杨殷二人已稳
占上风,哪想得到杨逍竟会忽出奇招,以此怪异的手法偷袭,
一惊之下,圣火令已到面门。渡劫心神微乱,轻轻伸起两指,
将那枚圣火令挟了下来。但其时他与张无忌全神贯注的比拚
内劲,哪容得这么心神一分,霎时之间,他存身其内的大松
树摇晃不止,树上松针纷纷下堕,便如半空中下了一阵急雨。
张无忌一觉对方破绽大露,这乾坤大挪移心法最擅于寻瑕抵
隙,对方百计防护,尚且不稳,何况自呈虚弱?他手指上五
股劲气,登时丝丝作响,疾攻过去。片刻间啪啪有声,渡劫
那棵松树上一根根小枝也震得落了下来。
渡厄眼见势危,霍地站起,身形一晃,已到了渡劫身旁,
伸出左手,搭在他的肩头。渡劫得师兄渡厄相助,方得重行
稳住。
那边厢渡难与殷天正、杨逍也已到了各以真力相拚、生
死决于俄顷的地步。杨逍拉着黑索一端,向外扯夺,殷天正
却以破山碎碑的雄浑掌力,不绝向渡难抵压过去。两大高手
一拉一推,两股劲力恰恰相反,渡难身处其间,虽然吃力万
分,却仍不现败象。
旁观的明教群豪和少林僧众眼见这等情景,知道这场拚
斗下来,不仅分出胜败而已,六大高手之中只怕有半数要命
丧当场。偌大一座山峰之上,刹时间竟无半点声息,群雄泰
半汗湿衣背,没一个不是提心吊胆,为己方的人担忧。
便在这万籁俱寂之际,忽听得三株松树之间的地底下,一
个低沉的声音说起话来:“杨左使、殷大哥、无忌孩儿,我谢
逊双手染满血迹,早已死有余辜。今日你们为救我而来,与
少林寺三位高僧争斗,若是双方再有损伤,谢逊更是罪上加
罪。无忌孩儿,你快快率同本教兄弟,退出少林寺去。否则
我立时自绝经脉,以免多增罪孽。”正是谢逊以“狮子吼”神
功在地牢中说话。当年他在王盘山岛上,用狮子吼震死震昏
各帮各派无数豪士,此刻虽非以此神功伤人,但众人耳鼓仍
是震得嗡嗡作响,相顾失色。
张无忌知道义父言出如山,决不肯为了一己脱困,致令
旁人再有损伤,眼前情势,倘若力拚到底,自己虽可无恙,但
外公、杨逍、渡劫、渡难四人必定不免,正踌躇间,只听谢
逊大声喝道:“无忌,你还不去么?”
张无忌道:“是!谨遵义父吩咐。”他退后一步,朗声说
道:“三位高僧武功果然神妙之至,今日明教无法攻破,他日
再行领教。外公、杨左使,咱们收手罢!”说着劲气一收,将
渡厄、渡劫二僧黑索所发出的内劲一弹而回。
杨逍与殷天正听到他的号令,苦于正与渡难全力相拚,无
法收手,若是收回内劲,立时便被渡难的劲气所伤,渡难此
刻也是欲罢不能。张无忌走到殷天正之前,双掌挥出,接过
了渡难与殷天正分从左右袭来的掌力,跟着伸出圣火令,搭
在渡难的黑索中端。黑索正被杨逍与渡难拉得如绷紧了的弓
弦一般。张无忌的圣火令一搭上,乾坤大挪移的神功登时将
两端传来的猛劲化解了。黑索软软垂下,落在地下,杨逍手
快,一把抢起。
渡难脸色一变,正欲发话,杨逍双手捧着黑索,走近几
步,说道:“奉还大师兵刃。”渡劫已知他的心意,将身旁的
两枚圣火令拾了起来,交还给他。
自经适才这一战,三位少林高僧已收起先前的狂傲之心,
知道拚将下去势必两败俱伤,己方三人实无法占得上风。渡
厄说道:“老衲闭关数十年,重得见识当世贤豪,至感欣幸。
张教主,贵教英才济济,阁下更是出类拔萃,唯望以此大好
身手多为苍生造福,少作伤天害理之事。”张无忌躬身道:
“多谢大师指教,敝教不敢胡作非为。”渡厄道:“我师兄弟三
人,在此恭候张教主大驾三度莅临。”张无忌道:“不敢,然
而自当再来领教。谢法王是在下义父,恩同亲生。”渡厄长叹
一声,闭目不语。
张无忌率同杨逍诸人,拱手与空闻、空智等人作别,走
下山去。彭莹玉传出讯号,撤回五行旗人众。巨木旗和厚土
旗教众于离寺五里外倚山搭了十余座木棚,以供众人住宿。
张无忌闷闷不乐,心想本教之中,无人的武功能比杨逍
与外公更高,就算换上范遥与韦一笑,那也不过和今日的局
面相若,天下哪里更去找一两位胜于他们的高手,来破这
“金刚伏魔圈”?彭莹玉猜中他的心事,说道:“教主,你怎地
忘了张真人?”
张无忌踌躇道:“倘若我太师父肯下山相助,和我二人联
手,破这‘金刚伏魔圈’定可办到。但此举大伤少林、武当
两派的和气,太师父未必肯允。再则太师父一百多岁的年纪,
武学修为虽已炉火纯青,究竟年纪衰迈,若有失闪,如何是
好?”
突然之间,殷天正站起身来,哈哈笑道:“张真人如肯下
山,定然马到成功,妙极,妙极!”干笑几声,张大了口,声
音忽然哑了。
群豪见他笑容满脸,直挺挺的站着,都觉奇怪。杨逍道:
“殷兄,你想张真人能下山出手么?”他连问两次,殷天正只
是不答,身子也一动不动。张无忌吃了一惊,伸手一搭他的
脉搏,不料心脉早停,竟已气绝身亡。原来他当日在光明顶
独斗六大派群豪,苦苦支撑,真元已受了大损,适才苦战渡
难,又耗竭了全部力气,加之年事已高,竟然油尽灯枯。
张无忌抱着他的尸身,哭了出来。殷野王抢了上来,更
是呼天抢地的大哭。群豪念及同教的义气,无不怆然泪下。讯
息传出,明教中有许多教众原属天鹰教旗下,登时哭声震动
山谷。
这数日间,群豪忙着料理殷天正的丧事。各门派、各帮
会的武林人物也络绎上山。这些人仰慕殷天正的威名,都到
木棚中他灵前弔祭。空闻、空智等已亲自前来祭过,随后又
派了三十六名僧人,为殷天正做法事超度。但三十六名僧人
只念了几句经,便给殷野王手执哭丧棒轰了出去。周颠更在
一旁大骂:“少林秃驴,假仁假义。”
张无忌忧心如捣,和杨逍、彭莹玉、赵敏等商议数次,始
终不得善法。赵敏曾想设法将“十香软筋散”下在渡厄三僧
的饮食之中,又说要去召鹿杖客、鹤笔翁二人来和张无忌联
手,但张无忌和杨逍等均觉不妥。
三十七天下英雄莫能当
弹指间端阳正日已到,张无忌率领明教群豪,来到少林
寺中。少林寺前殿后殿、左厢右厢,到处都挤满了各路英雄
好汉。各路武林人物之中,有的与谢逊有仇,处心积虑的要
杀之报仇雪恨;有的觊觎屠龙刀,痴心妄想夺得宝刀,成为
武林至尊;有的是相互间有私人恩怨,要乘机作一了断;大
多数却是为瞧热闹而来。少林寺中派出百余名知客僧接待,引
着在寺中各处休息。
武当派只到了俞莲舟和殷梨亭二人。张无忌上前拜见,请
问张三丰安好。俞莲舟悄声问道:“你可曾听到青书与陈友谅
的讯息?”张无忌将别来情由简略说了,得知陈宋二人并未上
武当滋扰,这次宋远桥、张松溪二人所以不至,便是为了在
山上护师保观,以防奸谋。俞莲舟又说起宋远桥自亲耳听到
独子的逆谋之后,伤心愁急,茶饭不思,身子几乎瘦了一半,
却又瞒着师尊,不敢说起此事,恐贻师父之忧。张无忌道:
“但盼宋师哥迷途知返,即速悔悟,和宋大师伯父子团圆。”俞
莲舟道:“话虽如此,但这逆贼害死莫七弟,可决计饶他不得。”
说着恨恨不已。
此后一个时辰中,各路英雄越聚越多,那日攻打金刚伏
魔圈的河间双煞、青海派诸剑客也都到了。华山派、崆峒派、
昆仑派均有高手赴会,只峨嵋派无人上山。
张无忌既盼能见到周芷若,向她解释那日不得已之情,然
而想像到她的脸色目光,心下惴惴,深自惶惭。明教群豪聚
在西厢的一座偏殿之中,并不和各路英雄交谈,盖明教怨家
太多,仇人见面,只怕大会未开,先已和四方怨家打了个落
花流水。
午时将届,寺中知客僧肃请群雄来到山右的一片大广场
上。那本是寺僧种菜的数百亩菜园,这时已然压平,搭起了
数十座大木棚。群豪随着知客僧引导入座。各门派帮会中人
数众多的自占一棚,人数较少的则合坐一棚。
彭莹玉将场上杰出之士的来历,一一禀告张无忌知晓。群
豪毕集,洵是盛会,许多向来极少在江湖上行走的山林隐逸,
这时也纷纷现身。彭莹玉点查之下,场上不计明教,已有四
千六百余人。张无忌、杨逍等见与会人众,多半是敌非友,均
感忧虑。
众宾客坐定后,少林群僧分批出来,按着圆、慧、法、相、
庄各字辈,与群雄见礼,最后是空智神僧,身后跟着达摩堂
九老僧。
空智走到广场正中,合十行礼,口宣佛号,说道:“今日
得蒙天下英雄赏脸降临,少林派至感光宠。只是敝寺方丈师
兄突患急病,无缘得会俊贤,命老衲郑重致歉。”
张无忌微觉奇怪:“那日空闻大师到外公灵前吊祭,脸上
绝无病容,精神矍烁,他这等内功深厚之人,怎能突然害病?
难道是受了伤?”四下打量,不见圆真和陈友谅,心想:“那
晚我向渡厄等三位高僧揭破圆真的奸谋,不知寺中是否已予
处置?空闻大师忽地称病,是否与此事有关?”
南宋末年,郭靖、黄蓉夫妇曾先后在大胜关及襄阳邀集
天下豪杰,共商抗御蒙古人入侵的大计,此后将近百年,直
至今日方始再有英雄大会,原是江湖上第一等的盛事,但主
持者忽然患病,群雄不由得均感扫兴。
只听空智又道:“金毛狮王谢逊为祸武林,罪孽深重,幸
而得为敝寺所擒。少林派不敢自专,恭请各位望重武林之士,
共商处置之策。”他本来生得愁眉苦脸,这时说话更是没精打
采,说毕便即合十退下。
东南角上站起一人,身形魁梧,一把黑白相间的胡须随
风飞舞,四顾群雄,双目炯炯有神,形相甚是威严。彭莹玉
告知张无忌,这人是山东老拳师夏青。只听他声若洪钟,说
道:“这谢逊作恶多端,贵派竟能擒来,造福武林,实非浅鲜。
空闻、空智两位神僧太过谦抑,这等恶人,立时一刀杀却,也
就是了,何必再问旁人?今日既是天下英雄聚会,咱们此会
便叫作屠狮大会。将这谢逊凌迟处死,每人吃他一口肉,饮
他一口血,替无辜死在他手下的朋友们报仇,岂不痛快?”他
的亲兄长为谢逊所杀,数十年来只是想找谢逊报仇。此言一
出,四周便有数百人随声附和,都说及早杀了为是。
混乱之中,忽听得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说道:“谢逊是明教
的护教法王,少林派倘若不怕得罪明教,早就一刀将他杀了,
何必邀大伙儿来此分担罪责?我说夏大哥哪,你有点老胡涂
啦,做兄弟的劝你一句,还是明哲保身的为是。”这番话说得
阴阳怪气,但传在众人耳中,仍是清清楚楚。众人齐往声音
来处瞧去,却看不见是谁。显然那人身材矮小,说话时又不
站起,坐在人丛之中,谁也见他不到。
夏胄大声道:“是‘醉不死’司徒兄弟么?那谢逊与俺有
杀兄之仇,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请少林众高僧将他牵将
出来,老夫一刀将他杀了。魔教众魔头找上身来,尽管冲着
俺山东姓夏的便是。”
人丛中那人又是阴恻恻的一笑,说道:“夏大哥,江湖上
人人皆知,那把武林至尊的屠龙刀,乃是落在谢逊手中。少
林派既得谢逊,岂有不得宝刀之理?人家杀谢逊是宾,扬刀
立威才是头等大事。我说空智大师哪,你也不用装模作样啦,
痛痛快快的将那屠龙宝刀捧将出来,让大伙儿开开眼界是正
经。你少林派千百年来就是武林中的头儿脑儿,有此刀不为
多,无此刀不为少,总之是武林至尊就是。”
彭莹玉低声对张无忌道:“说话这人叫作‘醉不死’司徒
千钟。此人玩世不恭,听说不拜师,不收徒,不属任何门派
帮会,生平极少与人动手,谁也不知他的武功底细,说起话
来冷嘲热讽,倒往往一语中的。”
只听场中七八人跟着道:“此言有理。请少林派取出屠龙
刀来,让大伙儿瞧瞧。”
空智缓缓说道:“屠龙刀不在敝寺,老衲一生之中也从来
没见过,不知世上是否真有这么一把刀子。”
群雄一听,立时纷纷议论,广场上一片嘈杂,与会诸人
原先都认定此会必与屠龙刀有莫大关连,岂知空智竟然一口
否认,谁都大出意料之外。
空智身后跟着九名老僧,均是身披大红袈裟。待群雄嘈
杂之声稍息,九僧中一名老僧踏上两步,朗声说道:“屠龙刀
本在谢逊手中,但敝派擒到他之时,那刀却不在他身边。本
寺方丈以此乃武林大事,曾详加盘查。谢逊倔强桀傲,坚不
吐实。今日英雄盛会,一来是商酌如何处置谢逊,二来是向
众家英雄打听那屠龙刀的下落。哪一位得知音讯的,便请明
言。”群豪面面相觑,谁都接不上口。
“醉不死”司徒千钟却又阴阳怪气的说道:“武林中百年
来言道:‘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倚天
不出,谁与争锋?’除了屠龙刀,尚有倚天剑。这柄倚天宝剑
哪,本来听说是在峨嵋派手中,可是西域光明顶一战,却也
从此不知所终。今日此会虽叫英雄大会,峨嵋派的英雌们难
道就不能来么?”众人听到最后这句话,哄然大笑起来。
轰笑声中,一名知客僧大声报道:“丐帮史帮主,率领丐
帮诸长老、诸弟子到。”
张无忌听到“史帮主”三字,心下大奇:“丐帮史火龙帮
主早已死在圆真手下,如何又出来一位史帮主?”
空智说道:“有请!”丐帮是江湖上第一大帮会,他亲自
迎了出去。
只见一列人快步向广场走来,约莫一百五十余人,都是
衣衫褴褛的汉子,丐帮近年来声势虽已不如往时,毕竟百足
之虫,死而不僵,在江湖上仍有极大潜力,群雄谁也不敢轻
视,大半站了起来。
但见当先是两名老年丐者,张无忌认得是传功长老和执
法长老。两名老丐身后,却是个十二三岁的丑陋女童,鼻孔
朝天,阔口中露出两枚大大的门牙,正是史火龙之女史红石。
她手持丐帮帮主信物打狗棒,史红石之后是掌棒龙头、掌钵
龙头,其后依次是八袋长老、七袋弟子、六袋弟子。丐帮这
次到来的,级位最低的也是六袋弟子。
空智见持打狗棒的是个女童,心下踌躇,不知帮主是谁,
该当向谁说话才是,只得合十行礼,含糊道:“少林僧众恭迎
丐帮群雄大驾。”
群丐一齐抱拳还礼。传功长老说道:“敝帮史前帮主不幸
归天,众长老公决,立史帮主之女史红石史姑娘为帮主,这
一位便是敝帮新帮主。”说着向史红石一指。
空智和群雄都是一呆,心想江湖上向来有言道:“明教、
丐帮、少林派”,各教门以明教居首,天下帮会推丐帮为尊,
武学门派则以少林派为第一。明教立了个二十余岁的少年张
无忌当教主,已令人啧啧称奇,不料丐帮更推这样一个小女
孩作帮主,若非从丐帮长老口中说出,那是谁也不肯相信的。
当年黄蓉以少女而为丐帮帮主,虽说曾有先例,但其时黄蓉
究竟也比眼前这小女孩大了好几岁。
空智虽大感诧异,却也不缺礼数,合十道:“少林门下空
智,参见史帮主。”史红石福了福还礼,嗫嗫嚅嚅的对答不出。
传功长老道:“敝帮帮主年幼,一切帮务,暂由兄弟及执法长
老二人代理。空智神僧乃前辈大德,多礼甚不敢当。”两人谦
虚了几句。知客僧引着群丐入木棚就座。
丐帮人数众多,半晌方始坐定。张无忌见群丐人人戴孝,
脸上均有悲愤之色,有些弟子背上的布袋之中更有物蠕蠕而
动,显是有所为而来,心下暗喜,刚跟杨逍说得一句:“咱们
到了一批好帮手。”只见传功、执法二长老引着史红石,来到
明教棚前。
传功长老抱拳行礼,说道:“张教主,金毛狮王失陷,敝
帮有好大的干系,我们今日宁可性命不在,也要赎我们的罪
愆;再者也是为我们史故帮主报仇雪恨。丐帮上下,齐听张
教主号令。”张无忌急忙还礼,说道:“不敢。”传功长老这番
话中气充沛,说得甚是响亮,显是有意要让广场上人人听见。
他几句话说毕,丐帮众弟子一齐站起,大声说道:“谨奉明教
张教主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群雄都是一楞:“丐帮几时跟明教结成了死党啦?”除了
极少在江湖行走的隐逸外,众人均知丐帮与明教多年来相互
攻杀,年前丐帮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一场血战,双方死伤
均众,最后攻上光明顶的丐帮帮众几乎全军覆没。此刻传功
长老却公然声言全帮齐奉张无忌号令,又说要为史前帮主报
仇雪恨云云,谁都摸不着头脑。
传功长老回过身来,大声说道:“我丐帮与少林派向来无
怨无仇,敝帮一直尊重少林派是武林第一大门派,纵有些微
嫌隙,我们也必尽量克制忍让,从来不敢有所得罪。敝帮自
史火龙史前帮主以下,好生佩服少林四大神僧德高望重,足
为学武之士的表率楷模。史前帮主归隐已久,静居养病,数
十年来不与江湖人士往还,不知何故,竟遭少林高僧的毒手
……”他说到这里,广场上众人一齐“啊”的一声惊呼,连
空智也是大出意料之外。
只听传功长老接着说道:“我们今日到此,是要当着天下
英雄之前,请空闻方丈指点迷津。我们史前帮主到底在甚么
事上得罪了少林派,以致少林高僧害死史前帮主之后,对寡
妇孤女也要赶尽杀绝,连史夫人也保不了性命?”
空智合十说道:“阿弥陀佛,史帮主不幸仙逝,老衲此刻
才首次听到讯息。长老口口声声说是敝派弟子所为,只怕其
中大有误会,还请长老言明当时详情。”
传功长老道:“少林派千百年来是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
们岂敢诬赖?便请贵寺一位高僧、一位俗家子弟出来对质。”
空智道:“长老吩咐,自当遵命。不知长老要命哪二人出来?”
传功长老道:“是……”他只说得个“是”字,突然间张口结
舌,说不下去了。
空智吃了一惊,急忙抢前,抓住他的右腕,竟觉脉息已
停。空智更惊,叫道:“长老,长老!”看他颜面时,只见眉
心正中有一颗香头大般的细黑点,竟是要害中了绝毒的暗器。
空智大声道:“各位英雄明鉴,这位丐帮长老中了绝毒暗器,
不幸身亡。我少林派可决计不使这等阴狠的暗器。”
丐帮帮众登时大哗,数十人抢到传功长老尸身之旁。掌
钵龙头从怀中取出一块吸铁石,放在传功长老眉心,吸出一
枚细如牛毛、长才寸许的钢针来。
丐帮诸长老情知空智之言不虚,这等阴毒暗器,名门正
派的少林派是决计不使的,然而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
竟然有人发暗器偷袭,无一人能予察觉,此事之怪,实是不
可思议。执法长老等均想,传功长老向南而立,暗器必是从
南方射来,其时向南阳光耀眼,传功长老又心情十分愤激,以
至未及提防这等极度细微的暗器。
众长老怒目向空智身后瞧去,只见九名身披大红袈裟的
老僧都是双目半闭,垂眉而立,这九僧之后是一排排黄衣僧
人、灰衣僧人,无法分辨是谁施的暗算,然而凶手必是少林
僧,绝无可疑。执法长老朗声长笑,眼中却泪珠滚滚而下,说
道:“空智大师还说我们冤枉了少林派,眼下之事,更有何话
说?”掌棒龙头最是性急,手中铁棒一扬,喝道:“今日跟少
林派拚了。”但听得呛啷啷兵刃乱响,丐帮帮众纷纷取出兵刃,
涌入场心。
空智脸色惨然,回头向着少林群僧,缓缓说道:“本寺自
达摩老祖西来,建下基业,千百年来历世僧侣勤修佛法,精
持戒律,虽因学武防身,致与江湖英豪来往,然而从来不敢
作何伤天害理之事。方丈师兄和我早已勘破世情,岂再恋此
红尘……”他目光从群僧脸上逐一望去,说道:“这枚毒针是
谁所发?大丈夫敢作敢当,给我站了出来。”
数百名少林僧无一接口,有的说:“阿弥陀佛,罪过,罪
过!”
张无忌心念一动,想起了一件旧事:昔年他母亲殷素素
乔装他父亲张翠山模样,以毒针杀死少林僧,令他父亲含冤
莫白。但天鹰教的银针与此钢针形状大不相同,针上毒性也
截然有异,从传功长老的死状看来,针上剧毒似是得自西域
的毒虫“心一跳”。所谓“心一跳”,是说虫身剧毒一与热血
相触,中毒者的心脏只跳得一跳,便即停止。他早知史火龙
是圆真所杀,又知少林群僧中隐伏圆真党羽,所以发针害死
传功长老,当是要阻止他说出圆真的名字。只是当时人人瞧
着传功长老,以致无人察觉发针者是谁。
掌棒龙头大声道:“杀害史帮主的凶手是谁,丐帮数万弟
子无一不知。你们想杀人灭口吗?哼,哼!除非将天下丐帮
弟子个个杀了,这个杀人的和尚,便是圆真……”
掌钵龙头忽地飞身抢在他面前,铁钵一举,叮的一声轻
响,将一枚钢针接在钵中。这枚钢针仍不知从何方射来,但
掌钵龙头一直全神贯注的戒备,阳光下只见蓝光微一闪烁,便
抢上举钵接过,只要稍慢得半步,掌棒龙头便又死于非命。
空智身形一挫,绕到了达摩堂九僧身后,砰的一声,将
左起第四名老僧踢了出来,跟着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提起,说
道:“空如,原来是你,你也和圆真勾结在一起了。”右手拉
住他僧衣前襟往下一扯,嗤的一声响,衣襟破裂,露出腰间
一个小小钢筒,筒头有一细孔。人人尽皆恍然:这钢筒中自
必装有强力弹簧,只须伸手在怀中一按筒上机括,孔中便射
出喂毒钢针,发射这暗器不须抬臂挥手,即使二人相对而立,
只隔数尺,也看不出对方发射暗器。
掌棒龙头悲愤交集,提起铁棒横扫过去,将空如打得脑
浆迸裂而死。这空如和四大神僧同辈,辈份武功均高,只因
被空智擒住后拿着脉穴,挣扎不得,掌棒龙头铁棒扫来,他
竟无法躲闪。群雄又是齐声惊叫。
空智一呆,向掌棒龙头怒目而视,心想:“你这人忒也鲁
莽,也不问个清楚。”
正混乱间,广场外忽然快步走进四名玄衣女尼,各执拂
尘,朗声说道:“峨嵋派掌门人周芷若,率领门下弟子,拜见
少林寺空闻方丈。”
空智放下空如的尸身,说道:“请进!”不动声色的迎了
出去。达摩堂剩下的八名老僧仍是跟在他身后,于适才一幕
惨剧,竟如尽皆视而不见,全不萦怀。
四名女尼行礼后倒退,转身回出,飘然而来,飘然而去,
难得的是四个人齐进齐退,宛似一人,脚下更是轻盈翩逸,有
如行云流水,凌波步虚。
张无忌听得周芷若到来,登时满脸通红,偷眼向赵敏看
去。赵敏也正望着他,二人目光相触,赵敏眼色中似笑非笑,
嘴角微斜,似有轻蔑之意,也不知是嘲笑张无忌狼狈失措,还
是瞧不起峨嵋派虚张声势。
峨嵋派众女侠却不同丐帮般自行来到广场,直待空智率
同群僧出迎,这才列队而进,但见八九十名女弟子一色的玄
衣,其中大半是落发的女尼,一小半是老年、中年、妙龄女
子。女弟子走完,相距丈余,一个秀丽绝俗的青衫女郎缓步
而前,正是峨嵋派掌门周芷若。
张无忌见她容颜清减,颇见憔悴之色,心下又是怜惜,又
是惭愧。
在周芷若身后相隔数丈,则是二十余名男弟子,身穿玄
色长袍,大多彬彬儒雅,不类别派的武林人物那么雄健飞扬。
每名男弟子手中都提着一只木盒,或长或短。百余名峨嵋人
众身上和手中均不带兵刃,兵器显然都盛在木盒之中。群雄
心中暗赞:“峨嵋派甚是知礼,兵刃不露,那是敬重少林派之
意了。”
张无忌待峨嵋派众人坐定,走到木棚之前,向周芷若长
揖到地,含羞带愧,说道:“周姊姊,张无忌请罪来了。”
峨嵋派中十余名女弟子霍地站起,个个柳眉倒竖,满脸
怒色。
周芷若万福回礼,说道:“不敢,张教主何须多礼?别来
安好。”脸色平静,也不知她是喜是怒。张无忌心下怔忡不定,
说道:“芷若,那日我为了急于相救义父,致误大礼,心下好
生过意不去。”
周芷若道:“听说谢老爷子失陷在少林寺中,张教主英雄
盖世,想必已经救出来了。”张无忌脸上一红,说道:“少林
派众高僧武功深湛,明教已输了一仗,我外公不幸因此仙逝。”
周芷若道:“殷老爷子一世英雄,可惜,可惜!”
张无忌见她丝毫不露喜怒之色,不知她心意如何,自己
每一句话,都被她一个软钉子碰了回来,当真老大没趣。但
转念一想,与她成婚那日,自己竟当着无数宾客随赵敏而去,
当时她心中的难过,比之今日自己的小小没趣岂止千倍万倍,
当下说道:“待会相救义父,还望念在昔日之情,赐予援手。”
他一说这几句话,心中一动:“这半年来她功力大进,那日喜
堂之上,连范右使这等身手,也是一招之间便被她逼开。敏
妹学兼各派之所长,更险些被她毙于当场。而击毙杜百当、易
三娘夫妇那日,更是……更是……想来凡是接任峨嵋掌门之
人,她派中另有密传的武功秘笈。她悟性高于灭绝师太,以
致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倘若她肯和我联手,只怕便能攻破
金刚伏魔圈了。”想到这里,不禁喜形于色,说道:“芷若,我
有一事相求。”
周芷若脸色忽然一板,说道:“张教主,请你自重,时至
今日,岂可再用旧时称谓。”伸手向身后一招,说道:“青书,
你过来,将咱们的事向张教主说说。”
只见一个满脸虬髯的汉子走了过来,抱拳道:“张教主,
你好。”张无忌听声音正是宋青书,凝目细瞧,认出果然是他,
只是他大加化装,扮得又老又丑,遮掩了本来面目,于是抱
拳道:“原来是宋师哥,一向安好。”宋青书微微一笑,道:
“说起来还得多谢张教主才是。那日你正要与内子成婚,偏生
临时反悔……”张无忌大吃一惊,颤声问道:“甚么?”宋青
书道:“我这段美满姻缘,倒要多谢张教主作成了。”
霎时之间,张无忌犹似五雷轰顶,呆呆站着,眼中瞧出
来一片白茫茫地,耳中听到无数杂乱的声音,却半点不知旁
人在说些甚么,过了良久,只觉有人挽住他的臂膀,说道:
“教主,请回去罢!”
张无忌定了定神,一斜眼,见挽住自己手臂的却是韩林
儿。只见他脸上充满了愁苦悲愤之色,对周芷若道:“周姑娘,
我教主乃是大仁大义的英雄,那日只不过有点儿小小误会,你
便嫁了这个……这个……哼,哼!”他本想痛骂宋青书几句,
但碍着周芷若的面子,话到口边,却又忍了下去。
张无忌对赵敏虽情根深种,但总想自己与周芷若已有婚
姻之约,当日为了营救义父,迫不得已才随赵敏而去,料想
周芷若温柔和顺,只须向她坦诚说明其中情由,再大大的陪
个不是,定能得她原恕,岂知她一怒之下,竟然嫁了宋青书,
这时心中的痛楚,可远甚于昔时在光明顶上被她刺了一剑。
他回过头来,只见周芷若伸出皓白如玉的纤手,向宋青
书招了招。宋青书得意洋洋的走到她身旁,挨着她坐了,嘴
角边似笑非笑,向张无忌道:“我们成亲之时,并没大撒帖子,
惊动旁人。这杯喜酒,日后还该补请阁下。”
张无忌想说一句“多谢了”,但喉头竟似哑了,这三个字
竟是说不出口。
韩林儿拉着他臂膀,说道:“教主,这种人别去理他。”宋
青书哈哈一笑,道:“韩大哥,这杯喜酒,届时也少不了你。”
韩林儿在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恨恨的道:“我便是喝三缸马尿,
也胜过喝你的倒霉死人酒。”
张无忌叹了一口气,挽着韩林儿的手臂黯然走开。
这时候丐帮的掌棒龙头大着嗓子,正与一名少林僧争得
甚是激烈。张无忌与周芷若、宋青书、韩林儿这些言语,是
在西北角峨嵋派的木棚前所说,并未惹人注意。群雄一直都
在听丐帮与少林派的争执。
张无忌回到明教的木棚中坐定,兀自神不守舍,隐隐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