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似乎听那穿大红袈裟的少林僧说道:“我说圆真师兄和陈友
谅都不在本寺,贵帮定然不信。贵帮传功长老不幸丧命,敝
派空如师叔已然抵命,还有甚么说的?”
掌棒龙头道:“你说圆真和陈友谅不在,谁信得过你!除
非让我们搜上一搜。”那少林僧冷笑道:“阁下要想搜查少林
寺,未免狂妄了一点罢?区区一个丐帮,未必有此能耐。”掌
棒龙头怒道:“你瞧不起丐帮,好,我先领教领教。”那少林
僧道:“千百年来,也不知曾有多少英雄好汉驾临少林,仗着
老祖慈悲,少林寺却也没教人烧了。”他二人越说越僵,眼看
就要动手。空智坐在一旁,却并不干预。
忽听得司徒千钟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今日天下英雄齐
集少林,有的远从千里之外赶来,难道是为瞧丐帮报仇来么?”
夏胄道:“不错。丐帮与少林派的梁子,暂请搁在一旁,慢慢
算帐不迟,咱们先料理了谢逊那奸贼再说。”掌棒龙头怒道:
“你嘴里可别不干不净,金毛狮王谢大侠,乃明教法王之一,
甚么奸贼不奸贼的?”夏胄声若洪钟,大声道:“你怕明教,俺
可不怕明教。似谢逊这等狼心狗肺的奸贼,难道还尊他一声
英雄侠士么?”
杨逍走到广场正中,抱拳团团一礼,说道:“在下明教光
明左使,有一言要向天下英雄分说。敝教谢狮王昔年杀伤无
辜,确有不是之处……”
夏胄道:“哼,人都给他杀了,凭你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使能令死人复生么?”
杨逍昂然道:“咱们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头上舐血的日子,
活到今日,哪一个手上不带着几条人命?武功强的,多杀几
人,学艺不精的,命丧人手。要是每杀一个人都要抵命,嘿
嘿,这广场上数千位英雄好汉,留下来的只怕寥寥无几的了。
夏老英雄,你一生之中,从未杀过人么?”
其时天下大乱,四方扰攘,武林人士行走江湖,若非杀
人,便是被杀,颇难独善其身,手上不带丝毫血渍者,除了
少林派、峨嵋派若干僧尼之外,可说极是罕有。这山东大豪
夏胄生性暴躁,伤人不计其数,杨逍这句话登时将他问得哑
口无言。他呆了一呆,才道:“歹人该杀,好人便不该杀。这
谢逊和明教的众魔头一模一样,专做伤天害理之事,俺恨不
得千刀万剐,食其肉而寝其皮。哼哼,姓杨的,俺瞧你也不
是好东西。”他明知明教中厉害的人物甚多,但今日既要杀谢
逊为兄报仇,势必与明教血战一场不可,因此言语中再也不
留丝毫地步。
明教木棚中一人尖声尖气的说道:“夏胄,你说俺不是好
东西?”
夏胄向说话之人瞧去,只见他削腮尖嘴,脸上灰扑扑地
无半分血色,不知他是何等样人物,喝道:“俺不知你是谁。
既是魔教的魔头,自然也不是甚么好东西了。”司徒千钟插口
道:“夏兄,这一位你也不识得么?那是明教四大法王之一的
青翼蝠王。”夏胄道:“呸,呸!吸血魔鬼!”
突然之间,群雄眼前一花,只见韦一笑已欺到了夏胄身
前。他二人相隔十余丈,不知韦一笑如何在顷刻之间竟便一
闪即至。韦一笑提起手来,劈劈啪啪四响,打了他四个耳光,
手肘一伸,已撞中他小腹上的穴道。夏胄武功本来也非泛泛,
韦一笑若凭真实功夫与他相斗,至少也得拆到五十招方能胜
他,但韦一笑的轻身功夫实在太怪,如鬼如魅,攻了他个措
手不及,夏胄待要招架,已然着了道儿。
群雄惊呼声中,明教木棚中又是一条白影窜出,身法虽
不及韦一笑那么惊雷闪电一般,却也是疾逾奔马。
那白影来到夏胄身前,一只布袋张了开来,兜头罩下,将
他裹入布袋,往肩头一背,群雄这才看清,乃是个笑嘻嘻的
僧人,正是布袋和尚说不得。说不得笑道:“好东西,你是好
东西,和尚背回家去,慢慢煮来吃了!”负着夏胄,轻飘飘地
回归木棚
这一场诡异之极的怪事倏然而起,倏然而止,夏胄身旁
虽有十来个好友和弟子,但对方二人来去实在太快,谁都不
及救援。待得韦一笑和说不得回归木棚就座,那十来人才拔
出兵刃,赶到明教棚前,纷纷喝骂要人。说不得拉开布袋之
口,笑道:“你们都给我回去,安安静静的坐着,大会一完,
我自会放他你们不听话么,和尚就在这布袋中拉一泡尿,拉
一顿屎,就算最客气,也得放几个臭屁。你们信是不信?”一
面说,一面便伸手作势去解裤带。那十余人气得脸色或青或
黄,但想明教这一干人无恶不作,说得出做得到,要凭武力
夺人是办不到的了,倘若这贼秃真在夏胄头上撒一泡尿,夏
老英雄非自杀不可。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只得垂头丧
气的回去。
旁观群雄又是骇异,又是好笑。上山之时,本来个个兴
高采烈,要看如何屠戮谢逊,此刻见了明教二豪的身手,这
才觉得今日之会大是凶险,纵然杀得谢逊,只怕这广场上也
非染满鲜血、伏尸遍地不可,不由得均有栗栗自危之感
只见司徒千钟左手拿着只酒杯,右手提着个酒葫芦,摇
头晃脑的走到广场中心,说道:“今日当真有好大的热闹瞧,
有的要杀谢逊,有的要救谢逊,可是说来说去,这谢逊到底
是否真在少林寺,却是老大一个疑团。我说空智大师哪,你
不如将金毛狮王请了出来,先让大伙儿见上一见。然后要杀
要救的双方,各凭真实本领,结结棍棍的打上一场,岂不有
趣?”他这番话一说,广场上群雄倒有一大半轰然叫好。
杨逍心想:“谢狮王怨家太多。明教纵与丐帮联手,也不
足与天下英雄相抗,不如从屠龙刀上着眼,搅成个群相争斗
的局面。”于是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齐聚少林,一来是
与谢狮王各有恩怨未了,二来嘛,嘿嘿,只怕也想见识见识
这把屠龙宝刀。倘若依司徒先生所说,大伙儿一场混战,那
么这把宝刀归谁所有呢?”
群雄一听,均觉有理,这数千人之中,真正与谢逊有血
海深仇的也不过百余人而已,其余众人一想到那“武林至
尊”四字,都是禁不住怦然心动。
一个黑须老者站了起来,说道:“那屠龙刀现下是在何人
手中,还请杨左使示下。”
杨逍道:“此节在下不明,正要请教空智禅师。”
空智摇了摇头,默然不语。群雄均是暗暗不满:“少林派
是大会主人,但空闻方丈临时装病不出,这空智禅师却又是
一副不死不活的神气,不知在弄甚么玄虚。”
一个身穿青葛长袍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说道:“空智禅
师虽说不知,谢狮王必定知道的。咱们请他出来,问他一问。
然后各凭手底玩艺见真章,谁的武功天下第一,那么名副其
实,自然而然的是‘武林至尊’,不管这把刀是在谁的手中,
都该交与这位武林至尊。依我说啊,大伙儿先议定了这节,免
得事后争执,若有不服的,天下英雄群起而攻之。众位意下
如何?”张无忌认得这说话之人,正是那晚围攻金刚伏魔圈的
青海派三高手之一。
司徒千钟道:“那不是打擂台么,我瞧有点大大儿的不
妥。”那青袍汉子冷然道:“有何不妥?依阁下之见,不比武,
是要比酒量了?哪一个千钟不醉,哪一个醉而不死,便是武
林至尊了?”
众人轰然大笑,有人怪声说道:“这还比个甚么?这位武
林至尊嘛,自然是‘醉不死’司徒先生!”
司徒千钟斜过葫芦,倒了一杯酒仰脖子喝了,一本正经
的道:“不敢,不敢!要说到‘酒林至尊’,我‘醉不死’或
许还有三分指望,至于‘武林至尊’哪,哈哈,不敢当啊,不
敢当。”对那青袍汉子道:“阁下既提此议,武学上自有超凡
入圣的造诣,在下眼拙,却不知阁下尊姓大名。”
那汉子冷冷的道:“在下是青海派叶长青,喝酒本事和装
丑角的玩艺,都不及阁下。”言下之意,自是说武功上的修为,
只怕要比阁下强得多了。
司徒千钟侧头想了半晌,说道:“青海派,没听见过。叶
长青,嗯嗯,没听见过。”
众人暗想:“这司徒老儿好大胆子,侮辱叶长青一人那也
罢了,他竟敢侮辱青海一派,难道他身后有甚么强大的靠山?
还是跟青海派有何解不开的仇怨?单凭这两句话,青海派只
怕立时便要出手。”只有深知司徒千钟平素为人的,才知他孤
身一人,并无靠山,跟青海派也没甚么梁子,只是生性狂妄,
喜欢口舌招尤,虽然一生曾因此而吃了不少苦头,却始终改
不了这个脾气。
叶长青心中杀机已起,脸上却不动声色,说道:“青海派
与叶某原本藉藉无名,难怪阁下不知。阁下既说比武之议不
妥,比灌黄汤嘛,阁下又是喝遍天下无敌手,那便如何是好,
倒要请教。”
司徒千钟道:“要说遍天下无敌手,此事谈何容易,当真
谈何容易?想当年我在济南府……”正要唠唠叨叨的说下去,
人丛中有人喝道:“醉不死,别在这儿发酒疯啦,大伙儿没空
听你胡说八道。”又有人说:“到底谢逊的事怎样?屠龙刀的
事怎样?”另有人道:“空智禅师,你是今日英雄大会的主人,
叫咱们这么干耗着,算是怎么一会子事?”众人你一言,我一
语,都是催司徒千钟别再罗唆,要空智拿一句言语出来。
这些人在人丛中纷纷呼喝,或远或近,声音来自四面八
方。司徒千钟道:“江陵府黑风寨的史老大,你不用性急,你
的黑沙掌虽然厉害,未必便打遍天下无敌手。鄱阳湖的水底
金鳌侯兄弟,那谢狮王的武功水陆俱能,你别欺他不会水底
功夫,何况人家还有一位紫衫龙王没出面,嘿嘿,鳌鱼岂是
龙王之比?青阳山的吴三郎,你是用剑的,便是夺到屠龙刀,
你又不会使,瞎起个甚么劲……”这人说话疯癫癫,却另有
过人之能,相识既广,耳音又是绝佳,从一片嘈杂的人声之
中,居然将一个个说话之人指名道姓的叫了出来,无一有误。
群雄见他显了这手功夫,却也忍不住喝采。
空智身后一名老僧站起身,说道:“少林派忝为主人,不
巧方丈突患重病,盛会主持无人,倒让各位见笑了。谢逊和
屠龙刀二事,其实一而二,二而一,尽可合并办理。以老衲
之见,适才青海派这位叶施主说得甚是有理。与会群雄,英
才济济,只须各人露上一手,最后那一位艺压当场,谢逊归
他处置,屠龙刀也由他执掌,群雄归心,岂不是好?”
张无忌问彭莹玉这僧人是谁。彭莹玉摇头道:“属下不知。
这僧人并未参与围攻光明顶之,役,也没曾被郡主娘娘擒入
万安寺中,可是他一再抢在空智大师的前头说话,似乎在寺
中位份不低。”赵敏低声道:“这人十九是圆真一党。我猜想
空闻方丈已落在圆真手中,空智大师受了这群叛徒挟制,以
致委靡气沮。”
张无忌心中一凛,问道:“彭大师以为如何?”彭莹玉道:
“郡主的猜测颇有道理。只是少林寺中高手如云,圆真竟敢公
然犯上作乱,胆子忒也大了。”张无忌道:“圆真布置已久。第
一次想瓦解本教,第二次意图控制丐帮,两次奸谋均是功败
垂成。这一次我想他是要做少林派的掌门方丈。”赵敏道:
“单是做掌门方丈,也还不够。”张无忌道:“少林派是武林中
的第一门派,做到掌门方丈,已是登峰造极,可不能再高了。”
赵敏道:“武林至尊呢?不是更高于少林派的掌门方丈么?”张
无忌一呆,道:“他想做武林至尊?”
赵敏道:“无忌哥哥,周姊姊嫁了旁人,你神魂不定,甚
么事也不会想了。”张无忌被她说中了心事,脸上一红,心道:
“张无忌,你不可只管顾念儿女之情,将今日营救义父的大事
搁在一旁。”定了定神,心想圆真深谋远虑,今日这英雄大会,
也正是他一力促成的,其中定有奸谋,便道:“敏妹,你猜圆
真有何诡计?”赵敏道:“圆真此人极工心计,智谋百出
……”
周颠一直在旁听着他二人低声说话,终于忍不住插口道:
“郡主娘娘,你也是极工心计,智谋百出,我看不输于圆真。”
赵敏笑道:“过奖了。”周颠道:“不是过奖……”彭莹玉道:
“颠兄,你别打断郡主的话。”周颠怒道:“你先别打断我的话
……”彭莹玉笑了笑,不再说话,知道跟他纠缠下去,争上
一两个时辰也不希奇,还是乘早收口的干净。周颠道:“你怎
么不说话了?”彭莹玉道:“你叫我别打断你的话,我就不打
断你的话。”周颠道:“可是你已经打断过了。”彭莹玉道:
“那你再接下去说就是。”周颠道:“我忘了,说不下去啦。”
赵敏笑了笑,道:“我想圆真若是单想做少林寺方丈,不
必请天下英雄来此。谢大侠既已落入他的手中,何必又要叫
群雄比武争夺?无忌哥哥,说到武功之强,只怕当今之世,无
人及得上你,此节圆真不会不知。他决不能这般好心,安排
下群雄大会,让你技胜群雄,成为武林至尊,然后将谢大侠
和屠龙刀献上给你。”
张无忌、彭莹玉、周颠三人一齐点头,问道:“你猜他有
何诡计?”
这时杨逍已走到张无忌身旁,插口道:“我也一直在想,
圆真这厮奸谋定是不小……”周颠忍不住又道:“圆真是本教
的大对头,郡主娘娘,以前你也是本教的大对头。圆真这厮
诡计百出,郡主娘娘,你也是诡计百出。你两个儿倒有点儿
差不多。”杨逍喝道:“又来疯疯癫癫的瞎说了。”
赵敏微微一笑,道:“周先生之言例也有理,倘若我是圆
真,我该当如何图谋呢?嗯,第一,我要劝空闻方丈大撒英
雄帖,请得天下英雄来到少林寺。那空闻方丈深解佛法,原
是个慈悲和平之人,自来不喜多事,但我只须提起空见和空
性两个神僧,空闻方丈念着师兄弟之情,自必允可。再者,少
林寺要是杀了谢大侠,和明教仇深似海,以他一派之力,未
必挡得住明教的倾力进攻,但如往天下英雄头上一推,明教
总不能将与会的数千好汉一古脑儿的给宰了。”众人都点头称
是。
赵敏又道:“英雄大会一开成,我自己也不露脸,叫人以
谢大侠与屠龙刀为饵,鼓动群雄自相争斗残杀。明教势必与
群雄为敌,斗到后来,不论谁胜谁败,明教的众离手少说也
当损折一半,元气大伤。”
张无忌道:“正是。此节我原也想到了,但义父对我恩重
如山,与众兄弟又是数十年的交情,咱们岂能坐视不救?唉,
咱们上山没几天,外祖父已然仙逝,圆真这厮定是躲在暗中
拍手称快。”
赵敏道:“斗到最后,武功第一的名号多半是张教主所得,
于是少林群僧说道:‘张教主技压群雄,实乃可敬可贺,本寺
谨将谢大侠交于张教主,请张教主到寺后山峰顶上亲去迎取
便是。’于是大伙儿一齐来到峰顶,张教主便须独力去破那金
刚伏魔圈。若是旁人上前相助,圆真的党羽便道:‘技压群雄
的是明教张教主,跟旁人可不相干,阁下还是站在一旁的为
妙。’张教主夺得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就算身上毫不带伤,
也不知已耗了多少内力神功,到那时如何是这三位老僧之敌?
结果谢大侠是救不出,反而自己死在三株苍松之间。冷月凄
风,伴着一代大侠张无忌的尸首,岂不妙哉?”
群豪听到这里,都是脸上变色,心想这番话确不是危言
耸听,张无忌血性过人,不论多么艰苦危难,总是非救谢逊
不可,纵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是决无反悔。圆真此计看准了
张无忌的性子,教他明知是刀山油锅,也要跳将进去。
赵敏叹了口气,说道:“这么一来,明教是毁定了。圆真
再使奸计,毒死空闻,却将罪名推在空智大师的头上,这一
着安排起来十分容易,只须证据捏造得确实,不由得少林僧
众不信。于是各党羽全力推举,他老人家顺理成章的当上了
方丈。他老人家一声号令,群雄围攻明教,以多胜少,聚而
歼之。那时候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号,除了他老人家之外,只
怕旁人也争夺不去。屠龙刀不出现便罢,若在江湖上现了踪
迹,天下英雄人人皆知,这把宝刀的正主儿,乃是少林寺方
丈圆真神僧。宝刀的得主若不给他老人家送去,只怕多有不
便哪!”
她说得声音甚低,只聚在木棚这一角中的几个人听到。这
番话一说完,周颠伸手在大腿上用力一拍,叫道:“正是,正
是!好大的奸谋。”他这几句话却十分响亮,广场上倒有一大
半人都听了,各人的眼光一齐望到明教的木棚来。
司徒千钟问道:“是甚么奸谋?说给老夫听听成不成?”周
颠道:“这话是不能说的。老子一心想挑拨离间,要天下英雄
自相残杀,拚个你死我活,这话要是说了出来,岂不是不灵
了么?”司徒千钟笑道:“妙极,妙极!却不知如何挑拨离间,
愿闻其详。”周颠大声道:“我心中有一个阴谋毒计,却假意
说道:屠龙刀是在老子这里,哪一个武功最强,老子就将屠
龙刀给他……”司徒千钟叫道:“好计策!好阴谋!那便如何?”
赵敏与张无忌对望了一眼,均想:“这酒鬼跟我们无亲无
故,倒帮忙得紧。”
周颠大声说道:“你想这屠龙宝刀号称‘武林至尊’,哪
一个不想出全力争夺?于是疯子给酒鬼杀了,酒鬼给和尚杀
了,和尚给道士杀了,道士给姑娘杀了……杀了个尸横遍野,
血流成河,呜呼哀哉,不亦乐乎!”
群雄一听,都是栗然心惊,均想这人说话虽然疯疯癫癫,
这番话却实是至理。
崆峒派的二老宗维侠站起身来,说道:“这位周先生言之
有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各家各派对这把屠龙刀吗,都不
免有点儿眼红,可是为了一把刀子闹得个身败名裂,甚至是
全派覆灭,可有点儿犯不着。我想大伙儿得想个计较,以武
会友,点到为止,虽分胜败,却不伤和气。各位以为如何?”
光明顶一役,张无忌以德报怨,替他治好了因练七伤拳而蓄
积的内伤,后来又蒙他救出万安寺,崆峒派这次上少林寺来,
原有相助明教之意。
司徒千钟笑道:“我瞧你好大的个儿,却是怕死,既不带
彩,又不伤命,这场比武有甚么看头。”
崆峒派的四老常敬之怒道:“要伤你这酒鬼,那也不用叫
你带彩。”司徒千钟道:“我酒鬼不过说句玩话,常四先生何
必这么大的火气?谁不知道崆峒派的七伤拳杀人不见血。少
林寺的空见神僧,不也是死在七伤拳之下么?我司徒酒鬼这
几根老骨头,如何是空见神僧之比?”群雄均想:“这酒鬼出
口便是伤人,既得罪崆峒派,又损了少林派。他在江湖上打
滚,居然给他混到这大把年纪还不死,倒也是奇事一桩。”
宗维侠却不去睬他,朗声道:“依在下之见,每一门派,
每一帮会教门,各推两位高手出来,分别较量武艺。最后那
一派武功最高,谢大侠与屠龙刀便都凭他处置。”群雄轰然鼓
掌,都说这法子最妙。
张无忌留心看空智身后的少林群僧,大都皱起眉头,颇
有不悦之色,知道赵敏识穿圆真的奸谋,破了他挑拨群雄自
相残杀之计。
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手摇描金折扇,神
情甚是潇洒,说道:“在下深觉宗二侠此议甚是。咱们比武较
量之时,虽说点到为止,但兵刃拳脚上不生眼睛,若有失手,
那也是各安天命。同门同派的师友,可不许出来挑战报复,否
则纠缠不清,势必斗个没有了局。”群雄都道:“不错,正该
如此。”
司徒千钟尖着嗓子,说道:“这一位兄台好英俊的人物,
说话又是哈声哈气的,想必是湘南衡阳府的欧阳兄台了?”那
人折扇摇了两摇,笑道:“不敢,正是区区,你捧我一句,再
损我一句,刚好抵过。”司徒千钟道:“欧阳兄和我好像都是
孤魂野鬼,不属甚么帮会门派。我好酒,你好色,咱哥俩创
一个‘酒色派’,咱们酒色派两大高手并肩子齐上,会一会天
下众高手如何?”群雄哈哈大笑,觉得这司徒千钟不住的插科
打诨,逗人乐子,使会场平添不少笑声,减却了不少暗中潜
伏的戾气。
彭莹玉向张无忌说道,这白脸的汉子名叫欧阳牧之,一
共娶了十二名姬妾,他武功虽强,却极少闯荡江湖,整日价
倚红偎翠,享那温柔之乐。
欧阳牧之笑道:“若跟你联手组派,我这副身家可不够你
喝酒。各位,说到比武较艺,咱们可得推举几位年高德劭、众
望所归的前辈出来作公证才是。以免你说你赢,我说我赢,争
执个不休。”司徒千钟笑道:“输赢自己不知道么?谁似你这
般胡赖不要脸?”
宗维侠道:“还是推举几位公证人的好,少林派是主人,
空智大师自然是一位了。”司徒千钟指着说不得的布袋道:
“我推举山东大侠夏胄夏老英雄。”
说不得提起布袋,向司徒千钟掷了过去,笑道:“公证人
来啦!”司徒千钟抛下葫芦酒杯,抱住布袋,便去解布袋上的
绳子,不料说不得打绳结的本事另有一功,那捆缚袋口的绳
子又是金丝混和鱼鳔所缠成,司徒千钟用尽力气,始终无法
解开。说不得哈哈大笑,纵身而前,左手提起布袋,拿到自
己背后,右手接着,十根手指扭了几扭,又提到身前,就是
这么在身前身后兜了个圈子,布袋上的绳结已然松开。他倒
转袋子一抖,夏胄滚了出来。司徒千钟忙伸手解了他的穴道。
夏胄在黑漆一团的袋中闷了半天,突然间阳光耀眼,又
见广场上成千对眼睛一齐望着自己,不由得羞愧欲死,翻身
拔出身边短剑,便往自己胸口插了下去。
司徒千钟夹手夺过,笑道:“胜败乃兵家常事,夏大哥何
必如此心拙?”
人丛中一个矮矮胖胖的汉子大声说道:“这位布袋中的大
侠,只怕没资格做公证人,我推举长白山的孙老爷子。”又有
一个中年妇人说道:“浙东双义威震江南,他两兄弟正直无私,
正好作公证人。”群雄你一言,我一语,霎时之间推举了十余
人出来,均是江湖上颇具声望的豪杰。
突然峨嵋派中一个老尼姑冷冷的道:“推举甚么公证人
了?压根儿便用不着。”她话声并不十分响亮,但清清楚楚的
钻入各人耳中,显然内力修为颇是了得。司徒千钟笑道:“请
教这位师太,何以不用公证人?”那老尼道:“二人相斗,活
的是赢,死的便输。阎五爷是公证人。”众人听了这几句冷森
森的话,背上均感到一片凉意。
司徒千钟道:“咱们以武会友,又无深仇大冤,何必动手
便判生死?出家人慈悲为本,这位师太之言,也不怕佛祖嗔
怪么?”
那老尼冷冷道:“你跟旁人说话胡言乱语,在峨嵋弟子跟
前,可得给我规矩些。”
司徒千钟拾起葫芦酒杯,斟了一杯酒,笑道:“啧啧啧!
好厉害的峨嵋派。常言道:好男不与女斗,好酒鬼不与尼姑
斗!”举起酒杯,放到唇边。
突然间嗖嗖两响,破空之声极强,两枚小小念珠激射而
至,一枚打中酒杯,一枚打中葫芦,跟着又是一枚射至,正
中他的胸口。
只听得嘭嘭嘭三声巨响,三枚念珠炸了开来,葫芦酒杯
登时粉碎,司徒千钟胸口炸了个大洞。他身子被炸力一撞,向
后摔出数丈,全身衣服立时着火。夏胄上前扑打,只见司徒
千钟已然气绝,脸上兀自带着笑意。可见那三枚念珠飞射爆
炸之速,司徒千钟直至临死,丝毫没想到大祸已然临头。
这一下奇变犹如晴空打了个焦雷,群雄中不乏见多识广
之士,可是谁也没见过如此迅速厉害的暗器。
周颠叫道:“乖乖不得了!这是甚么暗器?”杨逍低声道:
“听说西域大食国有人从中国学得造火药之法,制出一种暗
器,叫作‘霹雳雷火弹’,中藏烈性火药,以强力弹簧机括发
射。看来这老尼姑所用,便是这个家伙了。”
夏胄抱着司徒千钟烧得焦黑的尸身,朗声道:“这位司徒
兄弟虽然口头上尖酸刻薄些,只不过生性滑稽,心地却甚是
仁厚,一生之中,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今日天下英
雄在此,可有哪一位能说他干过何等恶行?”群雄尽皆默然。
夏胄指着那老尼姑,愤然说道:“峨嵋派号称是侠义道各门正
派,岂知竟会使用这等歹毒暗器。武林中虽说力强者胜,却
也走不过一个‘理’字去。请问这位师太上下?”
那老尼道:“我叫静迦。这位袋中大侠在此指手划脚,意
欲如何?”
夏胄惨然道:“姓夏的学艺不精,惨受明教诸魔头的凌辱,
那是姓夏的本领不济,却不损在下一生侠义之名。静迦师太,
你如此狠毒,对得起贵派祖师郭襄郭女侠么?”
峨嵋派群弟子听他提到创派祖师的名讳,一齐站起身来。
静迦两条长眉斜斜竖起,喝道:“本派祖师的名讳,岂是
你这混蛋随便叫的?”夏胄道:“你峨嵋弟子多行不义,玷辱
祖师的名头。别说郭女侠,便是灭绝师太当年,纵然心狠手
辣,剑底却也不诛无罪之人。似你这等滥杀无辜,你掌门人
竟然纵容不管。嘿嘿,峨嵋派今后还想在江湖上立足么?”静
迦道:“你再胡言半句,这酒鬼便是你的榜样。”
夏胄正气凛然,大踏步走上二步,说道:“峨嵋掌门若不
清理门户,峨嵋派自此将为天下英雄所不齿。”
群雄与峨嵋弟子数千道目光,一齐望向周芷若,却见她
向静迦缓缓点了点头。嘭嘭两声巨响过去,静迦手中霹雳雷
火弹射出,夏胄的胸口和小腹各炸了一洞,衣衫着火。但他
极其倔强,虽已气绝,身子兀自直立不倒,手中也仍抱着司
徒千钟的尸体。
群雄面面相觑,都是惊得呆了。过了片刻,数百人鼓噪
起来,齐声责骂峨嵋派的不是。
韦一笑和说不得对视一眼,点了点头,两人奔到夏胄的
尸身之前,跪地拜倒。说不得道:“夏老英雄,我二人不知你
英雄仁义,适才多有得罪。好教我兄弟羞愧无地。”二人提起
手掌,啪啪啪啪几响,各自打了自己几下耳光,四边脸颊登
时红肿。二人扑熄了两具尸身上的火焰,抱入明教木棚。
张无忌见周芷若突然变得如此狠心,心下好生难过。
群雄鼓噪声中,周芷若在宋青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宋
青书点了点头,缓步走到广场正中,朗声说道:“今日群雄相
聚,原不是诗酒风流之会,前来调琴鼓瑟,论文联句。既然
动到兵刃拳脚,那就保不定死伤。这位夏老英雄适才言道,司
徒先生平生未有歹行,责备本派静迦师太滥伤无辜。众位英
雄复又群相鼓噪,似有不满本派之意。兄弟倒要请教:咱们
今日比武较量,是否先得查明各人的品行德性?大圣大贤,那
才是千万伤害不得,穷凶极恶之辈,就不妨任意屠杀?”群雄
一时语塞,均觉他的话倒也并非无理。
宋青书又道:“若说这屠龙刀是有德者居之,咱们何必再
提‘比武较量’四字?不如大家齐赴山东,去到曲阜大成先
圣孔夫子的文庙之中,恭请孔圣人的后代收下。但若说到这
个‘武’字,较量之际只顾生死胜败,恐怕顾不得对方是
‘无辜’还是‘有辜’了。”
群雄中便有人说道:“不错,刀枪无眼,咱们原就说过不
能寻仇报复。”
俞莲舟和殷梨亭听着宋青书的说话,口音越听越像,只
是他满脸短须,又是口口声声“本派、本派”,显是峨嵋派的
男弟子,不由得大起疑窦。俞莲舟站起问道:“请教阁下尊姓
大名。”
宋青书见到二师叔,积威之下,不禁有些害怕,窒了一
窒,才道:“无名后辈,不劳俞二侠下问。”
俞莲舟厉声道:“阁下不住口的说‘比武较量’,想必武
学上有过人的造诣了。我师父幼时曾受贵派郭女侠的大恩,累
有严训,武当弟子不敢与峨嵋派动手。在下要问个明白,阁
下是否真是峨嵋弟子,姓甚名谁?大丈夫光明磊落,有何可
以隐瞒之处?”
周芷若拂尘微举,说道:“俞二侠,本座也不必瞒你,此
人是本座夫君,姓宋名青书,原本系出武当,此刻却已转入
峨嵋门下。俞二侠有何说话,只管冲着本座言讲便是。”
她这几句话声音清朗,冷冷说来,犹如水激寒冰、风动
碎玉,加之容貌清丽,出尘如仙,广场上数千豪杰,谁都不
作一声,人人凝气屏息的倾听。
宋青书伸手在脸上一抹,拉去粘着的短须,一整衣冠,登
时成为一个脸如冠玉的英俊少年。群雄一看之下,心中暗暗
喝采:“好一对神仙美眷!”
俞莲舟想起他戕害七弟莫声谷的罪行,不由得气愤填膺,
但他一向生性深沉,近年来年事渐高,修为日益精湛,心下
虽是狂怒,脸上仍是淡淡的,只是双目神光如电,往宋青书
脸上扫去。宋青书心下惭愧,不由得低下头去。
周芷若道:“外子脱离武当,投入峨嵋,今日当着天下英
雄之前,正式布示。俞二侠,张真人顾念旧日情谊,不许武
当弟子与本派为敌,那是他老人家的义气,可也正是他老人
家保全武当威名的聪明处。”
殷梨亭再也忍耐不住,跳了出来,指着周芷若道:“周姑
娘,你年幼之时遭遇危难,是我师父出手相救,荐你到峨嵋
门下。虽然我师施恩不望报,可是你今日言语之中,显是说
我武当派浪得虚名,远不及峨嵋派诸位女侠,这……你……
这可对得住我师父么?”
周芷若淡淡一笑,说道:“武当诸侠威震江湖,俱有真才
实学。宋大侠更是我的公公。本座岂敢说各位浪得虚名?至
于武当、峨嵋两派,各有所传,各有所学,也难说谁高谁低。
昔年本派郭师祖有恩于张真人,张真人后来有恩于本座,那
就两相抵过,咱们谁也不欠谁的恩情。俞二侠、殷六侠,武
当弟子不得与峨嵋派动手的规矩,咱们就此免了罢。”
广场四周各处木棚之中,群雄窃窃私议,都说:“这个年
轻掌门人好大的口气,听她言中之意,似乎峨嵋派拿得定能
胜过武当派。俞二侠内功外功俱已登峰造极,当今之世,极
少有人是他敌手。难道峨嵋派单凭一件厉害歹毒的暗器,便
想独霸江湖么?”
殷梨亭心中激动,想到七弟莫声谷惨死,忍不住流下泪
来,叫道:“青书……青书!你……你何以害死你……你七叔
……”说到“七叔”两字,突然间放声大哭。
群雄面面相觑,好不奇怪:“武当殷六侠多大的声名,竟
会当众大哭?”
俞莲舟走上前去,挽住殷梨亭的右臂,朗声说道:“天下
英雄听着,武当不幸,出了宋青书这叛逆弟子,在下七弟莫
声谷,便给这逆徒……”
突然间嗖嗖两响,破空声甚厉,两枚“霹雳雷火弹”向
俞莲舟胸口急射过去。
张无忌大叫一声“啊哟!”待要扑将上去抢救,但那雷火
弹来得实在太快,说到便到,他事先又丝毫没想到峨嵋派竟
会蓦然偷袭,他身法再快,也已不及赶到。
这一下俞莲舟也是颇出意外,倘若侧身急避,那雷火弹
飞将过去,势必作了不少丐帮弟子。他想这雷火弹是对付自
己而来,为的是要杀人灭口,以免当众暴露宋青书犯上叛父
的罪行,要是自己闪身避难,不免害死无辜。就这么心念如
电的一闪,两枚雷火弹已先后射到,俞莲舟双掌一翻,使出
太极拳中一招“云手”,双掌柔到了极处,空明若虐,将两枚
霹雳雷火弹射来的急劲尽数化去,轻轻的托在掌心。只见他
双掌向天,平托胸前,两权雷火弹在他掌心快速无伦的滴溜
溜乱转。
群雄一齐站起,数千道目光齐集于他两只手心,每个人
的心似乎都停了跳动,生怕这两枚活物一般的雷火弹随时都
会炸将开来。
这太极拳中的柔劲乃天下武学中至柔的功夫,真所谓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由粘而虚,随曲就伸,以“耄
耋御众之形”,而致“英雄所向无敌”。俞莲舟近年来勤修苦
练,已深得张三丰的真传,适才见到司徒千钟和夏胄先后在
此弹下丧命,知道此弹触物即炸,厉害无比,无可奈何之中,
只得冒险以平生绝学一挡,果然柔能克刚,两枚雷火弹被他
掌心的柔劲制住,就似钻入了一片粘稠之物中间一般,只是
急速旋转,却不爆炸。
但听得嗖嗖两声,峨嵋派中又有两枚雷火弹向他掷来。
殷梨亭站在师兄身旁,当即双掌一扬,迎着雷火弹接去,
待得手掌与雷火弹将触未触之际,施出太极拳中“揽雀尾
式”,将雷火弹轻轻拢住,脚下“金鸡独立式”,左足着地,右
足悬空,全身急转,宛似一枚陀螺。
他精于剑术,太极拳上造诣不如师兄深厚,眼见俞莲舟
接那两枚雷火弹颇为吃力,自己掌力只要稍稍有半分用得实
了,那歹毒暗器立时便会爆炸,是以全身急转,双掌虚带雷
火弹,在空中一圈圈的转动,似化去掷来的劲力。俞莲舟掌
心化劲,殷梨亭则是空中化劲,在武功上是稍逊半筹,但一
眼望去,却是他急速转身的身法好看得多。他转到三十余转
时,四面八方采声雷动,雷火弹劲力也已衰竭。
岂知嗖嗖声响,又是八枚雷火弹掷了过来。俞莲舟与殷
梨亭齐声暴喝,各将手中的雷火弹掷将出去。武当弟子练有
一项接器打器的绝技,接到敌人的暗器之后,反掷出去,能
以一打二、以二击三。他二人掷出四枚雷火弹,互相撞击,将
对面八枚雷火弹一齐击中。广场上嘭嘭之声震耳欲聋,黑烟
瀰漫,鼻中闻到的尽是硝磺火药之气。
俞殷二人掷出雷火弹后,立即纵身后跃,退至十余丈外,
以防峨嵋派再接再厉,将雷火弹层出不穷的掷将过来,终究
难以抵挡。
群雄见到这雷火弹如此厉害,无不骇然,心想当世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