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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9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张无忌越看越奇,心想:“她如此使鞭,比之渡厄、渡难、

渡劫三位高僧,又是截然不同。”他初时只道峨嵋派中另有邪

门武功,但此时看了她犹如鬼魅的身手,与灭绝师太实是大

异其趣,心下隐隐竟起恐惧之感。范遥忽道:“她是鬼,不是

人!”这句话正说中张无忌的心事,不禁身子一颤,若不是广

场上阳光耀眼,四周站满了人,真要疑心周芷若已死,鬼魂

持鞭与殷梨亭相斗。他生平见识过无数怪异武功,但周芷若

这般身法鞭法,如风吹柳絮,水送浮萍,实非人间气象,霎

时间宛如身在梦中,心中一寒:“难道她当真有妖法不成?还

是有甚么怪物附体?”

周芷若身法诡奇,然太极剑法乃张三丰晚年继太极拳所

创,实是近世登峰造极的剑术,殷梨亭功劲一加运开,绵绵

不绝,虽然伤不了对手,但只求只保,却也是绝无破绽。

忽听得一人怪声怪气的叫道:“啊哟,宋青书快断气啦,

周大掌门,你不给老公送终,做寡妇也不光彩哪!”众人往声

音来处望去,却是周颠。他知武当派弟子生平最注重养气调

息,临敌交锋之际,均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

左而目不瞬”的修为,是以有意相助殷梨亭,想扰乱周芷若

的心神。他又叫:“喂喂,峨嵋派的周芷若姑娘,你老公要噎

气啦,有几句话吩咐你,他说他在外头有三七二十一、四七

二十八个私生子。他死了之后,要你好好给他抚养,免得他

死不瞑目。你到底答允还是不答允啊?”

群雄听他这么胡说八道,有的忍不住便笑出声来。周芷

若却仍如没有听见。周颠又叫:“啊哟,乖乖不得了!灭绝老

师太,近来你老人家身子好啊。多日不见,你老人家越来越

硬朗啦。你阴魂附在周姑娘身上,这软鞭儿可耍得当真好看

哪!”

突然之间,周芷若身形一闪一晃,疾退数丈,长鞭从右

肩急甩向后,陡地鞭头击向周颠面门。她本来与明教茅棚相

隔十丈有余,但软鞭说到便到,正如天外游龙,矢矫而至。周

颠正自口沫横飞的说得高兴,哪料得到周芷若在恶斗之中竟

会突然出鞭袭击。他一呆之下,长鞭已到面门。周芷若并不

回身,然而背后竟似生了眼睛一般,鞭梢直指他的鼻尖。

周芷若长鞭向后甩出,左手食中二指向殷梨亭接连戳去,

一连七指,全是对向他头脸与前胸重穴。殷梨亭不及攻敌,也

无法圈转长剑削她手臂。只得使招“凤点头”矮身避开。

其时明教茅棚中啪的一声,跟着呛啷啷一阵乱响。原来

杨逍正站在周颠近旁,眼明手快,挥掌拍起身前木桌,挡了

周芷若一鞭。长鞭击中木桌,登时木屑横飞,桌上的茶壶、茶

碗四下乱掷,各人身上溅了不少瓷片热茶。

周芷若一击不中,不再理会周颠,软鞭回将过来,疾风

暴雨般向殷梨亭攻击。

俞莲舟持剑在旁看了半晌,始终无法捉摸到她鞭法的精

要所在,暗想:“我再出手,这套太极剑法也无法使得比六弟

更好。但若斗得久了,她女子内力不足,我们或能以韧力长

劲取胜。”他见殷梨亭剑法吞吐开合、阴阳动静,实已到了恩

师张三丰平时所指点的绝诣,心想师弟一生中从未施展过如

此高明的剑术,今日面临生死关头,竟将剑法中最精要之处

都发挥了出来,武当派武功讲究愈战愈强,时刻拖得越久,越

有不败之望。

周芷若突然间长鞭抖动,绕成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圈子,登

时将殷梨亭裹在其间。太极拳和太极剑都讲究运劲成圈,周

芷若长鞭竟也抖动成圈,鞭圈方向与殷梨亭的剑圈相同,只

是快了数倍。殷梨亭剑上劲力被她这么一带,登时身不由主,

连转了几个身,青光一闪,长剑脱手上扬。周芷若长鞭倒卷,

鞭头对准殷梨亭天灵盖砸了下去。

俞莲舟纵身而起,右手抓住了软鞭的鞭梢。周芷若裙底

飞出一腿,正中俞莲舟腰胁。俞莲舟一直捉摸不定周芷若诡

异的鞭法精要所在,待得见她抖鞭成圈,夺落殷梨亭手中长

剑,登时心中雪亮:“原来她功力不过尔尔,这几下抖鞭成圈,

比之我们的太极拳功夫可差得远了。”一抓住鞭梢,拚着腰间

受她一腿,左手探出,正是一招“虎爪绝户手”,直插周芷若

小腹。周芷若无可抵挡,心中如电光般闪过一个念头:“我今

日死在俞二叔手里。”右手放脱鞭柄,五指向俞莲舟头顶插落,

只盼和他斗个同归于尽。俞莲舟侧头欲避,不料腰间中腿后

穴道被封,头颈僵硬,竟尔不能转动,左手却仍是运劲疾落。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人从旁抢至,右手挡开了俞莲

舟的“虎爪绝户手”,左手架开周芷若插向俞莲舟头顶的五指,

正是张无忌出手救人。周芷若双掌并力,疾向张无忌胸前击

到。张无忌若是闪避,这双掌之力刚好击正殷梨亭脸盘,只

得左掌拍出挡格。

二人三掌相接,张无忌猛觉周芷若双掌中竟无半分劲力,

心下大骇:“啊哟,不好!她和六叔苦斗二百余招,竟已到了

油尽灯枯的境地。我这股劲力往前一送,岂非当场要了她的

性命?”危急中忙收手劲。

他初时左掌拍出,知道周芷若武功与自己已相差不远,大

是强敌,丝毫不敢怠忽,加之单掌迎双掌,这一掌乃是出了

十成力,劲力刚向外吐,便即察觉对方力尽,急忙硬生生的

收回,他明知这是犯了武学的大忌,等于以十成掌力回击自

身,何况在这间不容发之际突然回收,用力更是奇猛,但他

于自己内劲收发由心,这股强力回撞,最多一时气窒,决无

大碍。不料他掌力刚回,突觉对方掌力犹似洪水决堤、势不

可当的猛冲过来。

张无忌大吃一惊,知道已中暗算,胸口砰的一声,已被

周芷若双掌击中。那是他自己的掌力再加上周芷若的掌力,并

世两大高手合击之下,他护体的九阳神功虽然浑厚,却也抵

挡不住。何况周芷若的掌力乃乘隙而进,正当他旧力已尽、新

力未生之时。这门功夫却是峨嵋派嫡传,当年灭绝师太便曾

以此法击得他喷血倒地。只不过当年他是全然不知抵御,这

次却是一念之仁、受欺中计。当下不由自主的身向后仰,眼

前一黑,一口鲜血喷出。

周芷若偷袭成功,左手跟着前探,五指便抓向他胸口,张

无忌身受重伤,心神未乱,眼见这一抓到来,立时便是开膛

破胸之祸,勉强向后移了数寸。嗤的一响,周芷若五指已抓

破了他胸口衣衫,露出前胸肌肤。

周芷若右手五指跟着便要进袭,其时俞莲舟被她一腿踢

倒,正中穴道,动弹不得,殷梨亭扑上要救援,也已不及,眼

见张无忌难逃此劫。周芷若一瞥之下,忽然见到他胸口露出

一个伤疤,正是昔日光明顶上自己用倚天剑刺伤的,五指距

他胸膛不到半尺,心中柔情忽动,眼眶儿一红,竟然抓不下

去。

她稍一迟疑,韦一笑、殷梨亭、杨逍、范遥四人已同时

扑到。韦一笑飞身挡在张无忌身前,杨范二人分袭周芷若左

右,殷梨亭已抱着张无忌逃开。

这一来,场中登时大乱,峨嵋派群弟子和少林僧众纷纷

呼喝,手执兵刃,抢上场中。杨逍、范遥和周芷若拆得数招,

便不再恋战,韦一笑扶起俞莲舟,一齐回入茅棚。峨嵋、少

林两派人众见场中罢斗,也便退开。

赵敏本也抢上救援,只是身法不及韦杨诸人迅速,中途

遇上,见张无忌嘴边都是鲜血,只吓得脸如白纸。张无忌强

笑道:“不碍事,运一会儿气便好。”众人扶着他在茅棚中地

下坐定。张无忌缓引九阳神功,调理内伤。

周芷若叫道:“哪一位英雄前来赐教?”范遥束了束腰带,

大踏步走出。张无忌道:“范右使,我下令,你不可出战,咱

们……咱们认输……”一口气岔了道,又是两口鲜血喷出。范

遥对教主之令不敢不从,倘若坚持出战,势必引得张无忌伤

势加剧,何况出战只是尽心竭力,枉自送了性命,却于本教

无补。

周芷若站有广场中心,又说了两遍。

适才张无忌迴力自伤,只有他与周芷若二人方才明白,旁

人都以为周芷若掌力怪异,张无忌力所不敌,而周芷若凝指

不发,饶了他性命,却是人所共见。她以一个年轻女子,连

败殷梨亭、俞莲舟、张无忌三位当世一等一高手,武功之奇,

实是匪夷所思。群雄中虽有不少身负绝学之士,但自忖决计

比不上俞、殷、张三人,那也不必上去送命了。

周芷若站在场中,山风吹动衫裙,似乎连她娇柔的身子

也吹得摇摇晃晃,但周围来自三山五岳、四面八方的数千英

雄好汉,竟无一人敢再上前挑战。

周芷若又待片刻,仍是无人上前。那达摩堂的老僧走了

出来,合十说道:“峨嵋派掌门人宋夫人技冠群雄,武功为天

下第一。有哪一位英雄不服?”周颠叫道:“我周颠不服。”那

老僧道:“那么请周英雄下场比试。”周颠道:“我打她不过,

又比个甚么?”那老僧道:“周英雄既然自知不敌,那便是服

了?”周颠道:“我自知不敌,却仍是不服,不可以吗?”那老

僧不再跟他纠缠不清,又问:“除了这位周英雄外,还有哪一

位不服?”连问三声,周颠嘘了三次,却无人出声不服。

那老僧道:“既然无人下场比试,咱们便依英雄大会事先

的议定,金毛狮王谢逊交由峨嵋派宋夫人处置。屠龙宝刀在

何人手中,也请一并交出,由宋夫人收管。这是群雄公决,任

谁不得异言。”

张无忌正在调匀内息,鼓动九阳真气,治疗重伤,渐渐

入于返虚空明的境界,猛听得那老僧说到“金毛狮王谢逊交

由峨嵋派掌门人宋夫人处置”这句话,心头一震,险些又是

一口血喷将出来。

赵敏坐在一旁,全神贯注的照料,见他突然身子发抖,脸

色大变,明白他的心意,柔声道:“无忌哥哥,你义父由周姊

姊处置,那是最好不过。她适才不忍下手害你,可见对你仍

是情意深重,决不能害了你义父,你尽管放心疗伤便是。”张

无忌一想不错,心头大宽。

其时太阳正从山后下去,广场上渐渐黑了下来。那老僧

又道:“金毛狮王谢逊囚于山后某地。今日天时已暗,各位必

然饿了。明日下午,咱们仍然聚集此地,由老僧引导宋夫人

前去开关释囚。那时咱们再见识宋夫人并世无双的武功。”

杨逍、范遥等都向赵敏望了一眼,心中都道:“果然你所

料不错。少林派另有阴谋。周芷若武功再强,却也不能打败

渡厄等三位老僧,只怕她非送命在小山峰上不可,结果仍由

少林派称雄逞强。”

这时周芷若已回入茅棚,峨嵋派今日威慑群雄,众弟子

见掌门人回来,无不肃然起敬。

群雄虽见周芷若已夺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名头,大事

却未了结,心中各有各的计算,谁也不下山去。

那老僧道:“各位英雄来到本寺,均是少林派的嘉宾,各

位相互间若有恩怨纠葛,务请瞧在敝派薄面,暂忍一时,请

勿在少室山上了结,否则便是瞧不起少林派。各位用过晚饭

以后,前山各处,尽可随意游览。后山是敝派藏经授艺之所,

请各位自重留步。”

当下范遥抱起张无忌,回到明教自搭的茅棚之中。张无

忌所受掌伤虽重,但服了九粒他平时炼制的灵丹,再以九阳

真气输导药力,到得深夜二更时分,吐出三口瘀血,内伤尽

去。杨逍、范遥、俞莲舟、殷梨亭等均是又惊又喜,均赞他

内功修为实是深厚无比,常人受了这等重伤,纵有高手调治,

少说也得将养一两个月,方能去瘀顺气,他却能在几个时辰

内便即痊可,若非亲见,当真难信。

张无忌吃了两碗饭,将养片刻,站起身来,说道:“我出

去一会儿。”他是教主之尊,既不说是甚么事,旁人自也不便

相询。殷梨亭道:“你重伤刚愈,一切小心。”张无忌应道:

“是!”见赵敏脸上神色极是关怀,向她微微一笑,意思说:

“你放心罢!”

他走出茅棚,抬起头来,只见明月在天,疏星数点,深

深吸了口气,体内真气流转,精神为之一振,径到少林寺外,

向知客僧人道:“在下有事要见峨嵋派掌门,相烦引路。”

那知客僧见是明教教主,心下甚是害怕,忙恭恭敬敬道:

“是,是!小僧引路,张教主请这边来。”引着他向西走去,约

莫行了里许,指着几间小屋。

那知客僧道:“峨嵋派都住在那边,僧尼有别,小僧不便

深夜近前。”他深恐张无忌又去和周芷若动手,这当世两大高

手厮拚起来,自己一个不巧,便受了池鱼之殃。张无忌笑道:

“你若回去说起此事,不免惊动旁人,我不如点了你的穴道,

在此等我如何?”那知客僧忙道:“小僧决不敢说,教主放心。”

急急忙忙的转身便去。

张无忌缓步走到小屋之前,相距十余丈,便见两名女尼

飞身过来,挺剑拦在身前,叱道:“是谁?”张无忌抱拳道:

“明教张无忌,求见贵派掌门宋夫人。”那两名女尼大惊失色,

一名年长的女尼道:“张……张教主……请暂候,我……我去

禀报。”她虽强自镇定,但声音发颤,转身没走了几步,便摸

出竹哨吹了起来。

峨嵋派今日吐气扬眉,在天下群雄之前,掌门人力败当

世三位高手,吓得数千须眉男子无一敢上前挑战,真是开派

以来从所未有的盛事。但峨嵋派今日杀丐帮二老、败武当二

侠、伤明教教主,得罪的人着实不少,何况周芷若得了武功

天下第一的名号,不知有多少英雄恼恨妒忌,这一晚身处险

地,强敌环伺之下,戒备得十分严密。那女尼哨子一响,四

周立时扑出二十余人,剑光闪动,分布各处。张无忌也不理

会,双手负在背后,静立当地。

那女尼进小屋禀报,过了片刻,便即回身出来,说道:

“敝派掌门人言道:男女有别,晚间不便相见。请张教主回步。”

张无忌道:“在下颇通医术,愿为宋青书少侠疗伤,别无他意。”

那女尼一怔,又进去禀报,隔了良久,这才出来,说道:“掌

门人有请。”

张无忌拍了拍腰间,显示并未携带兵刃,随着那女尼走

进小屋。

只见周芷若坐在一旁,以手支颐,怔怔出神,听得他进

来,竟不回头,那女尼斟了一杯清茶放在桌上,便退了出去,

轻轻带上了门,堂上更无旁人。一枝白烛忽明忽暗,照着周

芷若一身素淡的青衣,情景凄凉。

张无忌心中一酸,低声道:“宋师哥伤势如何,待我瞧瞧

他去。”

周芷若仍不回头,冷冷地道:“他头骨震碎,伤势极重,

多半不能活了。不知能不能挨过今晚。”张无忌道:“你知我

医术不坏,愿尽力施救。”周芷若问道:“你为甚么要救他?”

张无忌一怔,说道:“我对你不起,心下万分抱愧,何况今日

你手下留情,饶了我性命。宋师哥受伤,我自当尽力。”周芷

若道:“你手下留情在先,我岂有不知?你若能救活宋大哥,

要我如何报答?”张无忌道:“一命换一命,请你对我义父手

下留情。”周芷若向内堂指了指,淡淡地道:“他在里面。”

张无忌走向房门,只见房内黑漆一团,并无灯光,于是

拿起烛台,走了进去。

周芷若一手支颐,坐在桌旁,始终不动。

张无忌揭开青纱帐子,烛光下只见宋青书双目突出,五

官歪曲,容颜甚是可怕,呼吸微弱,早已人事不知,按他手

腕,但觉脉息混乱,忽快忽慢,肌肤冰冷,若不立即施救,果

然是难以挨过当晚,再轻摸他的头骨,察觉前额与后脑骨共

有四块碎裂,心想俞二伯双拳之力何等厉害,这一招“双风

贯耳”自是运上了十成内劲,若不是宋青书内功也有相当根

柢,当场便已毙命。他放下帐子,将烛台放在桌上,坐在竹

椅上,凝思治疗之法。宋青书受的实是致命重伤,要救他性

命,最多只有三成把握。

他细细思量了一顿饭时分,走到外室,说道:“宋夫人,

能否救得宋师哥之命,我殊难断言,是否能容我一试?”周芷

若道:“若你救他不得,世间也无第二人能够。”张无忌道:

“纵然救得他性命,但容貌武功,难复旧观,他脑子也已震坏,

只怕……只怕说话也不容易了。”周芷若道:“你究竟不是神

仙。我知你必会尽心竭力,救活了他,以便自己问心无愧的

去做朝廷郡马。”

张无忌心头一震,此事也不便置辩,当下回入房中,揭

开宋青书身上所盖薄被,点了他八处穴道,十指轻柔,以一

股若有若无之力,将他碎裂的头骨一一扶正。然后从怀中取

出一只金盒,以小指挑了一团黑色药膏,双手搓得匀净,轻

轻涂在宋青书头骨碎处。这黑色药膏便是“黑玉断续膏”,乃

西域少林派疗伤接骨的无上圣药。当年他向赵敏乞得,用以

接续俞岱岩与殷梨亭二人的四肢断骨,尚有剩余。他掌内九

阳真气源源送出,将药力透入宋青书各处断骨。

约莫一炷香时分,张无忌送完药力,见宋青书脸上无甚

变化,心下甚喜,知道救活他性命的把握又多了几成。他自

己重伤初愈,这么一运内劲,不由得又感心跳气喘,站在床

前调匀内息半晌,这才回到外房,将烛台放在桌上。

淡淡的烛光照映下,见周芷若脸色苍白异常,隐隐听得

屋外轻轻的脚步之声,知是峨嵋派群弟子正在巡逻守卫,便

道:“宋师哥的性命或能救转,你可放心。”

周芷若道:“你没救他的把握,我也没救谢大侠的把握。”

张无忌心想:“明日她要去攻打金刚伏魔圈,峨嵋派中纵

有一二高手相助,十九也难成事,说不定反而送了她的性命。”

说道:“你可知义父囚禁之处的情形么?”周芷若道:“不知。

少林派设下甚么厉害的埋伏?”张无忌于是将谢逊如何囚在山

顶地牢之中、少林三老僧如何坚守、自己如何两度攻打均告

失败、而殷天正更由此送命等情由简略说了。

周芷若默默听完,道:“如此说来,你既破不了,我是更

加无济于事。”

张无忌突然心中一动,喜道:“芷若,倘若我二人联手,

大功可成。我以纯阳至刚的力道,牵缠住三位高僧的长鞭。你

以阴柔之力乘隙而入,一进入伏魔圈中,内外夹攻,便能取

胜。”

周芷若冷笑道:“咱们从前曾有婚姻之约,我丈夫此刻却

是命在垂危,加之今日我没伤你性命,旁人定然说我对你旧

情犹存。若再邀你相助,天下英雄人人要骂我不知廉耻、水

性杨花。”张无忌急道:“咱们只须问心无愧,旁人言语,理

他作甚?”周芷若道:“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张无忌一呆,接

不上口,只道:“你……你……”

周芷若道:“张教主,咱二人孤男寡女,深宵共处,难免

要惹物议。你快请罢!”

张无忌站起身子,深深一揖,道:“宋夫人,你自幼待我

很好,盼你再赐一次恩德。张无忌有生之年,不敢忘了高义。”

周芷若默不作声,既不答应,亦不拒绝。她自始至终没

回过头来,张无忌无法见到她脸色,待要再低声下气的相求,

周芷若高声道:“静慧师姊,送客!”

呀的一声,房门打开,静慧站在门外,手执长剑,满脸

怒容的瞪着他。张无忌心想义父的生死系于此举,自己的颜

面屈辱,何足道哉,突然跪倒在地,向周芷若磕了四个头,道:

“宋夫人,盼你垂怜。”周芷若仍如石像般一动不动。

静慧喝道:“张无忌,掌门人叫你出去,你还纠缠些甚么?

当真是武林败类,无耻之尤。”她还道张无忌乘着宋青书将死,

又来求周芷若重行缔婚。

张无忌叹了口气,纵身出门。

他回到明教的茅棚之前,赵敏迎了上来,道:“宋青书的

伤有救,是不是?又用我的黑玉断续膏去做好人了。”

张无忌道:“咦!你当真料事如神。他伤势是否能救,此

刻还不能说。”赵敏叹了口气,道:“你想救了宋青书的性命,

来换谢大侠,无忌哥哥,你是越弄越糟,一点也不懂人家的

心事。”张无忌奇道:“为甚么?这个我可不明白了。”赵敏道:

“你用尽心血来救宋青书,那便是说一点也不顾念周姊姊对你

的情意,你想她恼也不恼?”

张无忌一怔,无言可答,倘若周芷若愿意自己丈夫伤重

不治,那是决无是理,但她确是说过:“我知你必会尽心竭力,

救活了他,以便自己问心无愧的去做朝廷郡马。”这两句话中

果是颇有怨怼之意,何况她又说了“倘若我问心有愧呢”那

句话。

赵敏道:“你救了宋青书的性命,现今又后悔了,是不是?”

不等张无忌回答,微微一笑,翩然入内。

张无忌坐在石上,对着一弯冷月,呆呆出神,回思自与

周芷若相识以来的诸般情景,尤其适才相见时她的言语神态,

低徊惆怅,实难自已。

五月初六清晨,少林寺钟声铛铛响起,群雄又集在广场

之中。那达摩院的老僧这次更不向空智请示,便即站了出来,

朗声说道:“众位英雄请了。昨日比武较量,峨嵋派掌门宋夫

人艺冠群雄,便请宋夫人至山后破关,提取金毛狮王谢逊。老

僧领路。”说着当先便行。

峨嵋派八名女尼大弟子跟随其后,接着便是周芷若与峨

嵋群弟子。众英雄更在后面,齐向后山走去。

张无忌见周芷若衣饰一如昨日,并未服丧,知宋青书未

死,心想:“他既挨得过昨晚,或能保得住性命。”

众人上得山峰,只见三位高僧仍是盘膝坐在松树之下。那

达摩院老僧道:“金毛狮王囚于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看守地

牢的是敝派三位长老。宋夫人武功天下无双,只须胜了敝派

这三位长老,便可破牢取人。我们大伙儿再瞻仰宋夫人的身

手。”

杨逍见张无忌脸色不定,在他耳边悄声说道:“教主宽心。

韦蝠王、说不得二位,已率领五行旗人众伏在峰下。峨嵋派

若不肯交出谢狮王,咱们只好用强。”张无忌皱眉道:“这可

坏了大会的规矩,有失信义。”杨逍道:“我只怕宋夫人将刀

剑架在谢狮王颈中,咱们动手时投鼠忌器。信义甚么的,也

顾不得这许多了。”

赵敏悄声道:“谢狮王仇人极多,咱们要防备人丛中有人

发暗器偷袭。”杨逍道:“范右使、铁冠道长、周兄、彭大师

四位已分占四角,防人偷袭。”赵敏低声道:“最好有人发射

暗器偷袭,咱们就可乘机抢夺谢狮王。天下英雄也不能怪咱

们失了信义。不过要是风平浪静……这个倒……嗯,杨左使,

你不防暗中派人假装袭击谢狮工,纷扰之中,咱们混水摸鱼

抢人。”杨逍笑道:“此计大妙。”当下便去派遣人手。

张无忌明知此举甚不光明磊落,但为了相救义父,那也

只好无所顾忌,心中又不禁感激赵敏,暗想:“敏妹和杨左使

均有临事决疑的大才,难得他二人商商量量,极是投机,我

可没这等本事。”

只听周芷若道:“三位高僧既是少林派长老,自是武学深

湛。要本座以一敌三,非但不公,抑且不敬。”那达摩院老僧

道:“宋夫人要添一二人相助,亦无不可。”周芷若道:“本座

承天下英雄相让,侥幸夺魁,所仗者不过是先师灭绝师太秘

传的本派武功,若是以三敌三,纵然得胜,也未能显得先师

当年教导本座的一番苦心;但如以一敌三,又是对主人不恭。

这样罢,我叫一个昨日伤在本座手下、伤势尚未痊可的小子

联手。这小子当年曾被先师三掌击得口吐鲜血,天下皆知。如

此便不损先师威名。”

张无忌一听,心中大喜:“谢天谢地,她果然允我之请。”

只听周芷若道:“张无忌,你出来罢。”

明教群豪除了杨逍等数人之外,都不明其中原由,但听

周芷若小子长、小子短的侮辱本教教主,尽皆愤恨难平。却

见张无忌脸有喜色,走上前去,长揖到地,说道:“多谢宋夫

人昨日手下留情,饶了小子性命。”他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

“她当众辱我,不过是为峨嵋派挣个颜面,再报复那日婚礼中

新郎遁走的羞耻。为了义父,我当委曲求全到底。”

周芷若道:“你昨日重伤呕血,此刻我也不要你真的帮手,

只不过作个样子而已。”张无忌道:“是。一切遵命而行,不

敢有违。”

周芷若取出软鞭,右手一抖,鞭子登时卷成十多个大大

小小的圈子,好看已极,左手翻处,青光闪动,露出了一柄

短刀。群雄昨日已见识了她软鞭的威力,不意她左手尚能同

时用刀,一长一短,一柔一刚,那是两般截然相异的兵刃。群

雄惊佩之下,精神都为之一振。

张无忌从怀中摸出两枚圣火令来,向前走了两步,突然

脚下一个踉跄,故意又大声咳嗽几下,显得重作未愈,自保

也十分勉强,待会若是胜了少林三僧,好让群雄都说全是周

芷若的功劳。周芷若靠到他身边,低声问道:“你曾立誓为你

表妹报仇,倘若害她的凶手是你义父,你还救他不救?”张无

忌一怔,道:“义父有时心智失常,作不得数。”

渡厄道:“张教主今日又来赐教了。”张无忌道:“尚祈三

位大师见谅。”渡厄道:“好说,好说!这位峨嵋派掌门,说

道是昨日艺胜天下群雄,难道她武功还能在张教主之上吗?”

张无忌道:“正是。晚辈昨日在周掌门手下重伤呕血。”渡难

道:“这就奇了。”三个老僧长鞭缓缓抖了出来。

正在此时,忽听得峰腰里传来轻轻数响琴箫和鸣之声。张

无忌心中一喜,只听得瑶琴铮铮铮连响三下,四名白衣少女

翩然上峰,手中各抱一具短琴,跟着箫声抑扬,四名黑衣少

女手执长箫,走上峰来。黑白相间,八名少女分占八个方位,

琴箫齐奏,音韵柔雅。一个身披淡黄轻纱的美女在乐声中缓

步上峰,正是当日张无忌在卢龙丐帮中会过之人。

丐帮的女童帮主史红石一见,奔将过去,扑在她怀里,叫

道:“杨姊姊,杨姊姊!咱们的长老和龙头,都给人害了!”说

着手指周芷若,道:“是她峨嵋派和少林派下的毒手。”那黄

衣女子点头道:“我都知道了。哼!‘九阴白骨爪’未必便是

天下最强的武功。”

她上峰来时如此声势,人又美貌飘逸,人人的目光都在

瞧她,这两句话更是清清楚楚的送到了各人耳中。群雄一凛

之下,年纪较长的都想:“峨嵋派这路爪法,难道便是百年前

驰名江湖的阴毒武功‘九阴白骨爪’么?”他们曾听过“九阴

白骨爪”的名字,但知这门武功阴毒过甚,久已失传,谁也

没有见过。

黄衫女子携着史红石的手,走入丐帮人丛,便在一块山

石上坐了。

周芷若脸色微变,低声问道:“这女子是谁?”张无忌道:

“我只见过她一次,不知她姓名来历,只知她跟丐帮颇有渊

源。”周芷若哼了一声,道:“动手罢!”长鞭抖出,卷向渡难

的长鞭,身子一借势,便从三株苍松间落了下去。

她第一招便直攻敌人中央,狠辣迅捷,胆识之强,纵是

第一流江湖老手也是有所不及。群雄只见她身在半空,如一

只青鹤般凌空扑击而下,身法曼妙无比。她右手的软鞭与渡

难的长鞭缠在一起,既借其力,又使渡难的兵刃暂时无法使

用。渡厄和渡劫双鞭齐扬,分从左右击至。

张无忌直抢而前,脚下一踬,忽然一个筋斗摔了过去。群

雄咦的一声,只道他伤后立足不定。哪知张无忌这一招使的

乃是圣火令上所载的古波斯武功,身法怪异,已达极点,他

似是向前摔跌,双手圣火令却已向渡难胸口拍了过去。其时

渡难长鞭正与周芷若的鞭子缠住未分,不能回鞭抵挡,渡厄、

渡劫眼见势危,立时舍却周芷若,双鞭向张无忌击来。两条

黑色长鞭灵动威猛,直和一双乌龙相似,眼见张无忌难以抵

挡,不料他在地下一个打滚,狼狈万状的滚向渡厄身边。渡

厄左手向他肩头戳落,张无忌左掌以挪移乾坤之力化开,身

子一晃,肩头已向渡劫撞去。

他今日一意要令周芷若成名,将击败少林三高僧的殊荣

尽数归于这位峨嵋掌门,自己只求教出谢逊,是以使的全是

古波斯武功,东滚一转,西摔一交,要多难看就有多难看,要

多狼狈就有多狼狈。旁观群雄之中原本不乏识见卓超的人物,

但这路古波斯武功实在太怪,又从未有人在中土用过,何况

昨日张无忌身受重伤乃是人所共见,因此初时都没瞧出破绽。

明教之敌,无不暗暗欢喜:明教之友均不免深为担忧,只怕

他今日要毕命于此。

拆到数十招后,只见周芷若身影忽高忽低,飘忽无方,张

无忌越来越是招架不住,手忙足乱,竟似比一个初学武功的

莽汉尤有不如,但不论情势如何凶险,他总能在千钧一发之

际避开对方的凌厉杀着。

旁观群雄中心智机敏的便知其中必有蹊跷,猜想他所使

的多半是“醉八仙”一类功夫,看上去颠三倒四,实则中藏

奇奥变化,这类武功比之正路功夫可又难得多了。

但这门古波斯武功若以之单独对付三高僧中任谁一人,

对方定然闹个手足无措,便如张无忌初逢风云三使时那么狼

狈不堪。但这三位少林高僧枯禅数十年坐将下来,心意相通,

一僧招数中露出破绽空隙,其余二僧立即予以补足。张无忌

种种怪异身法,本来每一招都足以迷乱敌人眼光,似左实右,

似前实后,决计难以辨识,但三僧鞭随心动,对他的诸般做

作竟是视而不见。拆到七八十招时,张无忌怪招仍然层出不

穷,却始终没能损及三僧分毫。斗近百招,他只觉三僧鞭上

威力渐强,自己身法却慢慢的涩滞起来,已无初斗时的灵动

自如。

他尚不知自己所使武功有小半已入魔道,而三僧的“金

刚伏魔圈”却正是以佛力伏魔的精妙大法。旁人只见他越斗

越精神,其实他心灵中魔头渐长,只须再斗百招,不免便全

然处于三僧佛门上乘武功的克制之下,不由自主的狂舞不休。

三高僧不须出手,便让他自己制了自己死命。明教被世人称

为“魔教”,本来亦非全无道理,而这路古波斯武功的始创者

“山中老人”,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恶魔。张无忌初时照练,

倒也不觉如何,此刻乍逢劲敌,将这路武功中的精微处尽数

发挥出来,心灵渐受感应,突然间哈哈哈仰天三笑,声音中

竟充满了邪恶奸诈之意。

他三笑方罢,猛听得三株苍松间的地牢中传出通经之声,

正是义父谢逊的声音。只听他苍老的声音缓缓诵念“金刚

经”:“尔时须菩提闻说是经,深解义趣,涕泪悲泣,而白佛

言:‘希有世尊,佛说如是甚深经典。我从昔来所得慧眼,未

曾得闻如是之经。世尊,若复有人得闻是经,信心清净,即

生实相……’”

张无忌边斗边听,自谢逊的诵经声一起,少林三僧长鞭

上的威力也即收敛,只听谢逊继续念诵:“‘世尊,我今得闻

如是经典,信解受持,不足为难。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

有众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是人即为第一希有。何以故?此

人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

张无忌听到此处,心中思潮起伏,知道义父自被囚于峰

顶地牢,每日里听少林三高僧诵经,上次明明可以脱身,却

自知孽重罪深,坚决不肯离去,难道他听了数月佛经之后,终

于大彻大悟么?那经中言道:“若当来世,后五百岁,其有众

生得闻是经,信解受持。”在义父此刻心中,这五百年后之人

指的便是他张无忌了。只是经义深微,他于激斗之际,也不

能深思。他自然更加不知经中的须菩提,是在天竺舍卫国听

释迦牟尼说金刚经的长老,是以于谢逊所诵的经文,也只一

知半解而已。

只听谢逊又念经道:“佛告须菩提:‘如是,如是!若复

有人得闻是经,不惊,不怖,不畏,当知是人甚为希有……

如我昔为歌利王割截身体,我于尔时,无我相、无人相、无

众生相、无寿者相。何以故?我于往昔节节支解时,若有我

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应生嗔狠……菩萨须离一切相。’”

这一段经文的文义却甚是明白,那显然是说,世间一切

全是空幻,对于我自己的身体,性命,心中完全不存牵念,即

使别人将我身体割截,节节支解,只因我根本不当是自己的

身体,自然绝无恼恨之意。“义父身居地牢而处之泰然,难道

他真到了不惊、不怖、不畏的境界了么?”心念又是一动:

“义父是否叫我不必为他烦恼,不必出力救他脱险?”

原来谢逊这数月来被囚地牢,日夕听松间三僧念诵“金

刚经”,于经义颇有所悟,这时猛听得张无忌笑声诡怪,似是

心魔大盛,渐入危境,当即念起“金刚经”来,盼他脱却心

中魔头的牵绊。

张无忌一面听谢逊念诵佛经,手上招数丝毫不停,心中

想到了经文中的含义,心魔便即消退,这路古波斯武功立时

不能连贯,刷的一声,渡劫的长鞭抽向他左肩。张无忌沉肩

避开,不由自主的使出了挪移乾坤心法,配以九阳神功,登

时将击来的劲力卸去,心念微动:“我用这路古波斯武功实是

难以取胜。”斜眼看周芷若时,见她左支右绌,也已呈现败象,

暗想:“今日之势,事难两全。我若不出全力,芷若一败,教

义父之事便无指望了。”一声清啸,使开两根圣火令,着着进

攻。

谢逊诵经之声并未停止。但张无忌凝神施展乾坤大挪移

心法,于他所念经文已是听而不闻。他尽量将三僧的长鞭接

到自己手上,以便让周芷若能寻到空隙,攻入圈内。

他这一全力施展,三僧只觉鞭上压力渐重,迫得各运内

力与之抵御。三僧的“金刚伏魔圈”以“金刚经”为最高旨

义,最后要达“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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