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我之分,生死之别,尽皆视作空幻。只是三僧修为虽高,一
到出手,总去不了克敌制胜的念头,虽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
外,人我之分却无法泯灭,因此这“金刚伏魔圈”的威力还
不能练到极致。三僧中渡厄修为最高,深体必须除却“人我
四相”,但渡难、渡劫二僧争雄斗胜的念头一盛,染杂便深,
着了世间相的形迹,渡厄的鞭法非和他二人相配不可。
旁观群雄见张无忌改了武功的招数,三株苍松间的争斗
越来越是激烈,三僧头顶渐渐现出一团淡淡的水气,知是额
头与顶门汗水为内力所逼,化作了蒸气,可见五人已到了各
以内力相拚的境地。张无忌头顶也有水气现出,却是笔直一
条,又细又长的聚而不散,显是他内力深厚,更胜三僧。昨
日群豪人人见到他身受重伤,哪知他只一宵之间,便即全愈,
内力之深,实令人思之骇然。
周芷若却不与三僧正面交锋,只在圈外游斗,见到金刚
伏魔圈上生出破绽,便即纵身而前,一遇长鞭拦截,立时翻
若惊鸿般跃开。
这么一来,张无忌和她武学修为的高下登时判然,旁观
群雄中不少人窃窃私议:“近年来武林中传言:明教张教主武
功之强,当今独步。果然是名不虚传。昨天他是故意让这位
宋夫人的,这叫好男不与女斗啊。”“甚么好男不与女斗?宋
夫人本来是张教主的妻子,你知不知道?这叫做故尺情深!”
“呸!只有故剑情深,那有甚么故尺情深?”“你不见张教主手
中使的是两根铁尺?”“后来宋夫人也不下毒手杀张教主,那
岂不是故手情深?”
少林三僧和张无忌的招数越出越慢,变化也愈趋精微。周
芷若的武功纯以奇幻见长,制服武当二侠实是她成就的峰巅,
说到内功修为,比之俞莲舟、殷梨亭尚远为不如。这时张无
忌与少林三僧各以真实本领相拚,半分不能取巧,她竟已插
不下手去,有时软鞭一晃,上前进攻,在四人的内劲上一碰,
立时便被弹了出来。
又斗小半个时辰,张无忌体内九阳神功急速流动,圣火
令上发出嗤嗤声响。少林三僧的脸色本来各自不同,这时却
都殷红如血,僧袍都鼓了起来,便似为疾风所充。但张无忌
的衣衫却并无异状,这情景高下已判,倘若他是以一对一,甚
而以一敌二,早已获胜。他练的九阳真气原本浑厚无伦,再
加上张三丰指点,学得太极拳中练气之法,更是愈斗愈盛,最
能持久,实可再拚一两个时辰,以待对手气衰力竭。少林三
僧拚到此时,已瞧出久战于已不利,突然间齐声高喝,三条
长鞭急速转动,鞭影纵横,似真似幻。张无忌凝视敌鞭来势,
一一拆解,心下暗自焦急:“芷若武功虽奇,毕竟所学时日无
多,尚比不上外公和杨左使二人联手的威力。我独力难支,看
来今日又要落败了。这次再救不出义父,那便如何是好?”
他心中一急,内力稍减,三僧乘机进击,更是险象环生。
张无忌脑中如电光火石般一闪,想起昔年冰火岛上谢逊对他
的慈爱,又想谢逊眼盲之后,仍干冒大险重入江湖,全是为
了自己,今日若救他不得,实是不愿独活。眼见渡难长鞭自
身后遥遥兜至,他再不顾自己生死安危,左手疾举,便让这
一鞭击中手臂,只是以挪移乾坤之法卸去鞭力,右手圣火令
挡住渡厄、渡劫双双攻来的两鞭,身子忽如大鸟般向左扑出,
空中一个回旋,已将渡难那条长鞭在他所坐的苍松上绕了一
圈。
这一招直是匪夷所思,张无忌左臂力振,向后急拉,要
将长鞭深深嵌入松树树干。渡难大惊之下,急向后夺。张无
忌变招奇速,顺着他力道扯去。松树树干虽粗,但树根处已
有一半被三僧挖空,用以遮蔽风雨。此刻被一条坚韧无比的
长鞭缠住,由张无忌和渡难两股内劲同时拉扯,只听得喀喇
喇一声巨响,松树在挖空处折断,从半空中倒将下来。
乘着渡厄、渡劫二僧惊愕失措的一瞬之间,张无忌双掌
齐施,大喝一声,推向渡厄身居的苍松。这两掌上的掌力实
乃他毕生功力所聚,那松树抵受不住,当即折断。两株断下
的松树连枝带叶,一齐压向渡劫所居的松树。双松倒下时已
有数千斤的力道,张无忌飞身而起,双足更在第三株松树上
一蹬,那松树又即断折,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缓缓倒下。
其时松树折断声、群雄惊呼声闹成一片。张无忌手中两
枚圣火令使力向渡厄、渡劫掷了过去。两僧既须闪避从空倒
下的松树,又要应付飞掷而至的圣火令,登时闹了个手忙足
乱。
张无忌身子一矮,贴地滚过倾侧而下而尚未着地的树干,
已攻入金刚伏魔圈的中心,使出挪移乾坤心法,双掌一推一
转,立时推开盖在地牢上的大石,叫道:“义父,快出来!”他
生怕谢逊又不肯出来,不待谢逊答应,探手下去,抓住他后
心便提了上来。
便在此时,渡厄和渡劫双鞭齐到,张无忌迫得放下谢逊,
怀中又掏出两枚圣火令,向二僧掷出,双手快如电闪,抓住
了两条长鞭的鞭梢。渡厄、渡劫正要各运内力回夺,圣火令
已掷到面门,双令之到,快得直无思量余地,两僧只得撒手
弃鞭,急向后跃,这才避开了圣火令之一击。其时渡难左掌
已当胸拍到,张无忌叫道:“芷若,快绊住他!”斜身一闪,抱
起了谢逊,只须将他救出了三松之间,少林派便无话说。周
芷若哼了一声,微一迟疑,渡难右掌跟着拍到。张无忌身子
一转,避开背心要穴,让这一掌击中了肩头。
他抱了谢逊,便要从三株断松间抢出。谢逊道:“无忌孩
儿,我一生罪孽深重,在此处听经忏悔,正是心安理得。你
何必救我出去?”说着要挣扎下地。张无忌知义父武功极高,
倘若坚决不肯出去,倒难应付,说道:“义父,孩儿得罪了!”
右手五指连闪,点了他大腿与胸腹间的数处穴道,令他暂时
动弹不得。就这么稍一阻滞,少林三僧手掌同时拍到,齐喝:
“留下人来!”张无忌见三僧掌力将四面八方都笼盖住了,手
掌未到,掌风已是森然逼人,只得将谢逊放在地下,出掌抵
住,叫道:“芷若,快将义父抱了出去。”他双掌摇晃成圈,运
掌力与三僧对抗,使三僧无一能抽身阻拦周芷若。这是乾坤
大挪移心法中最高深的功夫之一,掌力游走不定,虚虚实实,
将三僧的掌力同时粘住了。
周芷若跃进圈子,到了谢逊身畔。谢逊喝道:“呸,贱人
……”周芷若一伸手便点了他的哑穴,叱道:“姓谢的,我好
意救你,何以出口伤人?你罪行滔天,命悬我手,难道我便
杀你不得么?”说着举起右手,五指成爪,便往谢逊天灵盖上
抓了下去。
张无忌一见大急,忙道:“芷若,不可!”其时他与三僧
正自各以平生功力相拚,三僧虽无杀他之意,但到了这等生
命决于俄顷的关头,不是敌伤,便是己亡,实无半点容让的
余裕。张无忌一开口,真气稍泄,三僧的掌力便排山倒海般
推将过来,只得催力抗御。双方均于无可奈何之际,运上了
“粘”字诀,非分胜败,难以脱身。
周芷若手爪举在半空,却不下击,斜眼冷睨张无忌,冷
笑道:“张无忌,那日濠州城中,你在婚礼中舍我而去,可曾
料到有今日之事么?”
张无忌心分三用,既担心谢逊性命,又恼她在这紧急关
头来算旧帐,何况少林三僧掌力源源而至,纵然专心凝神的
应付,最后也非落败不可,这一心神混乱,更是大祸临头。他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霎时之间,前胸后背,衣衫都已被大汗
湿透。
杨逍、范遥、韦一笑、说不得、俞莲舟、殷梨亭等看到
这般情景,无不大惊失色。这些人心中念头均是相同,只教
救得张无忌,纵然舍了自己性命,也是绝无悔恨,但各人均
知自己功力不及,别说从中拆解,便是上前袭击少林三僧,三
僧也会轻而易举的将外力移到张无忌身上,令他受力更重,那
是救之适足以害之了。
空智提声叫道:“三位师叔,张教主于本派有恩,务请手
下留情。”
但四人的比拚已到了难解难分的地步,张无忌原无伤害
三僧之心,三僧念着日前他相助解围,也早欲俟机罢手,只
是双方均是骑虎难下。三僧神游物外,对空智的叫声听而不
闻,其实便算得知,却也无能为力。
韦一笑身形一晃,如一溜轻烟般闪入断松之间,便待向
周芷若扑去,却见周芷若右手作势,悬在半空,自己若是扑
上,她手爪势必立时便向谢逊头顶插下。谢逊若死,张无忌
心中大悲,登时便会死在三僧掌力之下。韦一笑与周芷若相
距不到一丈,便即呆呆定住,不敢上前动手。一时之间,山
峰上每人都似成了一座石像,谁都一动不动,不出一声。
蓦地里周颠哈哈一笑,踏步上前。
杨逍吃了一惊,喝道:“颠兄,不可鲁莽。”周颠毫不理
会,走到少林三僧之前,嬉皮笑脸的说道:“三位大和尚,吃
狗肉不吃?”伸手从怀中掏出一只煮熟了的狗腿,在渡厄面前
晃来晃去。这两日少林寺中供应的都是素斋,周颠好酒爱肉,
接连几日青菜豆腐,如何能挨?昨晚偷了一只狗,宰来吃了
个饱,尚留着一条狗腿,此刻事急,便去扰乱少林三僧的心
神。杨逍等一见,尽皆大喜,心想:“周颠平时行事疯疯癫癫,
这一着却大是高招。”均知比拚内力,关键全在于专志凝神,
周颠上前胡闹,只须有一僧动了嗔怒,心神微分,张无忌便
可得胜。
三僧视而不见,毫不理会。周颠拿起狗腿张口便咬,说
道:“好香气,好滋味!三位大和尚,吃一口试试。”他见三
僧丝毫不动声色,当下将狗腿挨到渡厄口边。待要塞入他的
口中,旁观的少林群僧呼喝:“兀那颠子,快快退下!”周颠
将狗腿往前一送,刚碰到渡厄口唇,突然间手臂一震,半身
酸麻,啪的一声,狗腿掉在地上。原来渡厄此时内劲布满全
身,已至“蝇虫不能落”的境界,四肢百骸一遇外力相加,立
时反弹出来。
周颠叫道:“啊哟!啊哟!了不起,了不起!你不吃狗肉,
那也罢了,何必将我好好一条狗腿弹在地下,弄得肮脏邋遢?
我要你赔,我要你赔!”他手舞足蹈,大叫大嚷。不料三僧修
为深湛,丝毫不受外魔干扰。周颠右手一翻,从怀中取出一
柄短刀,叫道:“你不领情吃我的狗腿,老子今日跟你拚了。”
一刀在自己脸上一划,登时鲜血淋漓。
群雄惊呼声中,周颠又用短刀在自己脸上一划,一张脸
血肉模糊,甚是狰狞可怖。这等情景本来不论是谁见了都要
心惊动魄,但少林三僧心神专注,眼耳鼻舌俱失其用,不但
见不到周颠自残的情景,连他这个人出现在身前也均不知。周
颠大声叫道:“好和尚,你不赔还我的狗腿,我死在你的面前!”
举起短刀,便往自己心窝中插了下去。他见教主命在俄顷,决
意舍生自杀,以扰乱三僧心神。
蓦地里黄影闪动,一人飞身过来,夹手夺去他的短刀,跟
着斜身而前,五指伸张,往周芷若头顶插落,所使手法,与
宋青书杀毙丐帮长老的全然相同。周芷若五根手指与谢逊顶
门相距虽然不过尺许,但敌人身法实在太快,只得翻手上托,
挡开了这一招。
张无忌的内劲之强,并不输与三僧联手,但“物我两
忘”的枯禅功夫却远有不及,做不到于外界事物视而不见、听
而不闻的地步,是以见到周芷若出手对谢逊威胁,他立时便
心神大乱。待周颠上前胡闹,进而抽刀自尽,他一一瞧在眼
里,更是焦急。正在这内息如沸、转眼便要喷血而亡的当儿,
忽见那黄衫女子跃进圈来,夺去周颠手中短刀,出招攻击周
芷若,解去了谢逊的危难。
张无忌心中一喜,内劲立长,将三僧攻过来的劲力一一
化解,霎时之间便成了个相持不下的局面。渡厄等虽于外界
事物不闻不见,但于双方内劲的消长却辨析入微,陡然察觉
到对方内劲大张,却又不反守为攻,正是消除双方危难的最
佳时机,三僧心意相通,立时内劲微收。张无忌跟着收了一
分劲力,三僧亦收一分。如此你收一分,我收一分,顷刻间
双方的劲力收尽。四人同时哈哈一笑,一齐站起。张无忌长
揖到地,渡厄、渡劫、渡难三僧合十还礼。四人齐声说道:
“佩服,佩服!”
张无忌回过头去,只见那黄衫女子和周芷若斗得正紧。黄
衫女子一双空手,周芷若右手鞭,左手刀,却兀自落于下风。
黄衫女子的武功似乎与周芷若乃是一路,飘忽灵动,变幻无
方,但举手抬足之间却是正而不邪,如说周芷若形似鬼魅,那
黄衫女子便是态拟神仙。张无忌只看得两眼,已知黄衫女子
有胜无败,义父绝无危险,但见她出手之中颇有引逗之意,似
要看明周芷若武学的底细,要是当真求胜,早已将周芷若打
倒了。
渡厄说道:“善哉,善哉!张教主,你虽胜不得我三人,
我三人也胜不得你。谢居士,你请自便罢!”说着上前解开了
谢逊身上穴道,说道:“谢居士,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我佛
门户广大,世间无不可渡之人。你我在这山峰上共处多日,那
也是有缘。”
谢逊站起身来,说道:“我佛慈悲,多蒙三位大师指点明
路,谢逊感激不尽。”
只听那黄衫女子一声清叱,左手翻处,已夺下周芷若手
中长鞭,跟着手肘撞中了她胸口穴道,右手箕张,五指虚悬
在她头顶,说道:“你要不要也尝尝‘九阴白骨爪’的滋味?”
周芷若动弹不得,闭目待死。
谢逊双目虽然不能见物,但于周遭一切情景却听得十分
明白,上前一揖,说道:“姑娘救我父子二人性命,深感大德。
这位周姑娘若不悔悟,多行不义,终有遭报之日。求恳姑娘
今日暂且饶她。”
黄衫女子道:“金毛狮王悔改得好快啊。”身形一晃,便
即退开。
三十九秘笈兵书此中藏
张无忌携了谢逊之手,正要并肩走开。谢逊忽道:“且慢!”
指着少林僧众中的一名老僧叫道:“成昆!你站出来,当着天
下众英雄之前,将诸般前因后果分说明白。”
群雄吃了一惊,只见这老僧弓腰曲背,形容猥琐,相貌
与成昆截然不同。张无忌正待说:“他不是成昆。”只听谢逊
又道:“成昆,你改了相貌,声音却改不了。你一声咳嗽,我
便知你是谁。”那老僧狞笑道:“谁来听你这瞎子胡说八道。”
他一开口说话,张无忌立时辨认了出来,那日光明顶上
他身处布袋之中,曾听成昆长篇大论的说话,对他语音记得
清清楚楚,此刻成昆虽故意逼紧喉咙,身形容貌更乔装得十
分巧妙,但语音终究难变。张无忌纵身跃出,截住了他后路,
说道:“圆真大师,成昆前辈,大丈夫光明磊落,何不以本来
面目示人?”
成昆乔装改扮,潜伏在人丛之中,始终不露破绽,可是
当那黄衫女子制服周芷若之际,他大出意料之外,忍不住轻
轻一声咳嗽,谢逊双眼盲后耳音特灵,对他又是记着铭心刻
骨的血仇。就谢逊而言,这一声咳嗽不啻是个晴天霹雳,立
时便将他认了出来。
成昆眼见事已败露,长身大喝:“少林僧众听着:魔教扰
乱佛地,藐视本派,众僧一齐动手,格杀勿论。”他手下党羽
纷纷答应,抽出兵刃便要上前动手。
空智只因师兄空闻方丈受本寺叛徒的挟制,忍气已久,此
刻听圆真发令与明教动手,这一场混战下来,本寺僧众不知
将受到多大的损伤,权衡轻重,终究阖寺僧众的性命事大,当
下喝道:“空闻方丈已落入这叛徒圆真手中,众弟子先擒此叛
徒,再救方丈。”
霎时之间,峰顶上乱成一团。
张无忌见周芷若委顿在地,脸上尽是沮丧失意之情,心
下大是不忍,当即上前解开她穴道,扶她起身。周芷若一挥
手,推开他手臂,径自跃回峨嵋群弟子之间。
只听谢逊朗声说道:“今日之事,全自成昆与我二人身上
所起,种种恩怨纠缠,须当由我二人了结。师父,我一身本
事是你所授;成昆,我全家是你所杀。你的大恩大仇,今日
咱二人来算个总帐。”
成昆见空智不顾一切的出声号令,终究少林寺僧侣正派
者远为众多,自己党羽占不到合寺僧众的一成,看来接掌少
林方丈的图谋终于也归镜花水月,心想:“谢逊作恶多端,我
若制服了他,大可将一切罪行尽数推在他头上。他的武功皆
我所授,他双眼又盲,难道我还对付他不了?”于是说道:
“谢逊,江湖上有多少英雄好汉,命丧你手。今日更招引明教
的大批魔头,来少林扰乱佛门福地,与天下英雄为敌。我深
悔当年传授了你武功,此刻非得清理门户、整治你这欺师灭
祖的逆徒不可。”说着大踏步走到谢逊面前。
谢逊高声道:“四方英雄听者,我谢逊的武功,原是这位
成昆师父所授,可是他遇奸我妻不遂,杀我父母妻儿,师尊
虽亲,总亲不过亲生的爹娘。我找他报仇,该是不该?”
四下里群雄轰然叫道:“该当报仇,该当报仇!”
成昆一言不发,呼的一掌,便向谢逊头上劈去。谢逊头
一偏,让过了顶门要害,啪的一响,这一掌打在他的肩头。谢
逊哼的一声,并不还手,说道:“成昆,当年你传我这招‘长
虹经天’之际,说道若是击中敌身,便当运混元一气功伤敌,
你为甚么不运功啊?是不是年纪老了,无功可运了?”原来成
昆第一招只是虚招,没料到对方竟不闪不躲,一击而中。但
他这一招上全没用上劲力,是以谢逊并未受伤。
成昆左手虚引,右手一掌拍出。谢逊斜身让过,仍不还
招。成昆双腿连环踢出,啪啪两响,谢逊胁下连中两腿。这
两腿的劲力却厉害无比,饶是谢逊体格粗壮,可也蒙受不起,
哇的一声,一大口鲜血喷将出来。
张无忌急叫:“义父,还招啊!你怎能尽挨打不还手。”谢
逊身子摇晃几下,苦笑道:“他是我师父,受他两腿一掌,原
也应该。”蓦地里长啸一声,挥掌疾劈过去。
成昆心中暗叫:“倒霉,倒霉!我只道他对我仇深似海,
一上来就会拚命,早知他肯让我三招,我先前何不痛下杀手,
以致失却良机?”见谢逊这掌来得凌厉,当即左手斜引,卸开
他的掌力,身子转了半个圈子,已旋到他身后,欺他眼不见
物,一掌无声无息的从他背后按了过去。谢逊却如亲眼所见,
反足踢出。成昆轻轻高跃,从半空中如魔隼般扑下来。他年
逾古稀,身手之矫捷竟不输少年。谢逊双手上托,成昆下击
之势被阻,又弹了上去,在半空中轻轻一个回旋,又扑击下
来。
两人这一搭上手,以快打快,转瞬间便拆了七八十招。谢
逊双目虽然不能见物,但他一身武功全是成昆所授,他的拳
脚成昆固所深悉,而成昆诸般招数,他也无不了然于胸。事
过数十年,二人内功修为俱各大进,拳脚的招术却仍是本门
的解数。谢逊不必用眼,便知自己这一掌过去,对方将如何
拆招,而跟着来的一招,多半是那几项变化中的一项。加上
他年纪比成昆小了十余岁,气血较壮,冰火岛上奇寒酷热的
锻练,于内力修为大有好处,因之一百余招中竟丝毫不落下
风。
谢逊与成昆仇深似海,苦候数十年,此刻方始交上了手,
张无忌本来料他定要不顾性命的扑击,与成昆斗个两败俱伤,
哪知他一招一式全是沉稳异常,将门户守得极是严密。张无
忌初时略觉诧异,又看了数十招,当即领悟,成昆武功之强
几已不输于渡厄、渡难等三僧,谢逊若是一上来便逞血气之
勇,只怕支持不到三百招以上。显然谢逊心中仇恨越深,手
上越是谨慎,生怕自己先毁在成昆手下,报不了父母妻儿的
血仇。
堪堪拆到二百余招,谢逊大喝一声,呼的一拳击出。崆
峒派的关能叫道:“七伤拳!”只见谢逊左右双拳连续击出,威
猛无俦,崆峒诸老相顾骇然,都不由得自愧不如。成昆连避
三拳,待他又是一拳击到时,右掌平推出去。啪的一响,拳
掌相交,谢逊须发俱张,威风凛凛的站着不动,成昆却连退
三步。
旁观群雄中许多人都喝起采来。谢逊与成昆结仇的经过
和原因,这时江湖上传闻已遍。众人虽恼谢逊出手太辣,滥
伤无辜,但也觉他所遇极惨,成昆太也奸险,除了亲友为他
所伤的那些人之外,一大半倒是盼他得胜。
谢逊抢上三步,又是呼呼两拳击出,成昆还了两掌,复
退三步。张无忌暗叫:“不好!成昆使的是少林九阳功,那是
他拜空见神僧为师之后学来的功夫,义父却未得传授。”
谢逊练那七伤拳时为求速成,当年便已暗受内伤,拳力
中原有缺陷,成昆深悉其中关键所在,故示以弱,却将少林
九阳功使将出来。谢逊每一拳打出,成昆受了他拳力的七成,
以少林九阳功化解,其余三成却反激回去。谢逊呼呼呼打出
十二拳,成昆连退数十步,看来似是谢逊大占上风,依实内
伤越受越重。
张无忌焦急万分,这是义父一生梦寐以求的复仇机缘,自
己无论如何不能插手相助,但如此再斗得数十拳,谢逊势必
呕血身亡。
空智突然冷冷的道:“圆真,我师兄当年传你这少林九阳
功,是教你用来害人的么?”
成昆冷笑道:“我恩师命丧七伤拳下,今日我是为恩师报
仇雪耻。”
赵敏突然叫道:“空见神僧的九阳功,修为远在你上,他
为甚么不能抵挡七伤拳?空见大师是害在你这奸贼手里的。你
骗得他老人家出头化解冤孽,骗得他挨打不还手。嘿嘿,你
看,你看,你背后站的是谁?满脸的血,怒目指着你的背心,
这不是空见神僧么?”
成昆明知是假,但他作了这件亏心事后,不免内疚神明,
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正在此时,谢逊又是一拳击到,成
昆出掌挡格,身子微晃,竟没后退,分心之下,真气走得岔
了,被这拳打得胸口气血翻涌,当即展开轻身功夫,在谢逊
身旁游走,过了一会方得气息调匀。
赵敏叫道:“空见神僧,你紧紧钉住他,不错,就是这样,
在他后颈中呵些冷风。你死在徒儿手中,他也必死在徒儿手
中,这叫做一报还一报,老天爷有眼,报应不爽。”
成昆给她叫得心中发毛,疑心生暗鬼,隐隐似觉后颈中
果然有阵阵冷风吹袭,忙乱之际,一时想不到这峰顶上终年
山风不绝,加之他二人纵跃来去的打斗,后心自然有风。
赵敏见他微有迟疑,又叫:“啊哟!成昆,你回过头来看
看背后。你不敢回头么?你瞧瞧地下的黑影,为甚么二人打
斗,却有三个黑影。”
成昆情不自禁的一低头,果见两个人影中多了个黑影,心
中一窒,谢逊已一拳打到。成昆不及拆解,硬碰硬的还拳相
击,砰的一响,二人各以真力相抗,都是身子摇晃,退后了
一步。成昆这才看清,原来那黑影是断折了的半截松树的影
子。
成昆久战不胜,心中早便焦躁,暗想:“他是我徒儿,双
眼又盲了,我竟然仍是奈何他不得,我的心腹在旁瞧着也是
不服。我那幻阴指神功,那日偏又给张无忌这万恶小贼的纯
阳内力破了,否则今日又怎会跟谢逊缠斗这么久?眼下情势
险恶,唯有尽速制住这逆徒,方能挟制明教,又可乘机挑动
与他有仇之人。至不济也能脱身自保。”心念一动,移步换形,
悄没声息的向断松处退了两步。
谢逊连发三拳,抢上两步,成昆又退两步,想要引他绊
倒在断松之上。谢逊正待上前追击,张无忌叫道:“义父,小
心脚下。”谢逊一凛,向旁跨开,便这么稍一迟疑,成昆已找
到空隙,一拳无声无息的拍到,正印在谢逊胸口,掌力吐处,
谢逊向后便倒。
成昆提脚向他头盖踹落。谢逊一个打滚,又站了起来,嘴
角边不住流出鲜血。成昆寂然不动,右掌缓缓伸出。谢逊与
他相斗,全仗熟悉招数,辅以听风辨形,此刻成昆这一掌出
手不按常法,慢慢移到谢逊面门,突然拍落,打在他的肩头。
谢逊身子晃了几下,强力撑住。
群雄中多人不服,纷纷叫嚷:“亮眼人打瞎子,使这等卑
鄙手段!”
成昆不理,又缓缓伸掌拍出。谢逊凝神倾听,感到敌掌
袭来,立时举手格开。
张无忌见他满头黄发飞舞,嘴角边沾满鲜血,心下愤急,
情知这般斗将下去,他非死在成昆手下不可,只是在这当口
自己若出手相助,纵然杀得成昆,义父也必憾恨终生。他抓
住赵敏的手,急道:“快想个计较才好。”赵敏道:“你能偷发
暗器,打瞎了老贼双目么?”张无忌摇头道:“义父宁死不肯
让我做这等事!”
只见成昆又是缓缓一掌拍出,赵敏叫道:“胸口!”谢逊
右拳在胸口直击而下,成昆这一掌不等使老,便即收回。他
连出几招慢掌,都给赵敏叫破,眼见此法难以奏功,当即将
计就计,又出掌缓缓拍向谢逊右肩。赵敏叫道:“右肩!”成
昆左肩微动,张无忌立明其意,大叫:“后心!”谢逊听到赵
敏叫声时,挥右臂挡格拍向右肩的一掌,岂知成昆先一掌却
是虚招,以赵敏的呼叫引开谢逊右臂,左掌乘虚而入,拍的
一声,重重击在他后心。张无忌虽及时提醒,但成昆这一掌
出招快极,谢逊待得听到张无忌的叫声,已然不及变招。
众人惊呼声中,谢逊一大口鲜血喷出,尽数喷在成昆脸
上。成昆“啊”的一声,伸手去抹,谢逊滚倒在地,只听到
两人齐声大叫,突然之间,两人都失了影踪。
原来谢逊一摔倒,立即抱住了成昆双腿,奋力急扯,两
人双双摔入了地牢之中。
地牢中积水齐颈,一团漆黑,成昆登时也成了瞎子。他
急速后跃,只盼远离敌手,但地牢狭窄之极,一跃之下,后
背重重撞上了石壁,想要纵身跃起,小腹上却中了一招七伤
拳,登时剧痛入心。成昆知道这一拳受伤不轻,若再上跃,势
必连续中拳,当即招数一变,以“小擒拿手”御敌。这“小
擒拿手”原是黑暗中近身搏击之用,讲究应变奇速,眼虽不
见,但手指、手掌、手臂、手肘任何一处碰到敌人身体,立
时擒拿抓打、撕戳勾撞。谢逊大喝一声,也以“小擒拿手”对
付。
众人只听得地牢中呼喝连连,夹杂着拳掌与肉体相碰之
声,迅如爆豆,大片大片水溅将上来,料想两人均正全速相
攻。张无忌心中怦怦乱跳,暗想此刻义父若遭凶险,便欲出
手相救也不可得,在势又不能跃入地牢相助,只急得背上全
是冷汗。
谢逊双眼已盲了二十余年,听声辨形的功夫早练得烂熟,
以耳代目,行之已惯。积水飞溅之下,成昆陡然间便如瞎子
般乱打乱拿,双方优劣之势,立时逆转。成昆心中惊惧,一
时苦无善策,只有将两条手臂使得犹如疾风骤雨一般,加快
施展“小擒拿手”中的毒招狠着,寻思:“拚着再受你一掌,
说甚么也得到上面去打。”
群雄一步步走近地牢,掌心中都是捏着一把冷汗,耳听
得成昆与谢逊吆喝之声不绝从地底传上来,兀自未分胜负。蓦
地里成昆一声惨叫,跟着两个人影从地牢中一齐跃上。
日光之下,只见成昆和谢逊均是双目流血,相对不动。
原来激斗之中,蓦地里谢逊双掌一分,抢击成昆胁下。成
昆大喜,叫声:“着!”右手食中二指,疾取谢逊双目。这招
“双龙抢珠”招式原也寻常,只是挟在“小擒拿手”中使将出
来,却具极大威力,对方势必侧头闪避,他左手迎头横扫,非
击中敌人太阳要穴不可。哪知谢逊不闪不避,也喝的一声:
“着!”也是一招“双龙抢珠”使出,食中二指插向他双目。
成昆二指插中谢逊眼珠,脑海中如电光石火般一闪:“糟
糕!”跟着自己双眼一痛,已被谢逊二指插中。二人所受的伤
全无二致,但谢逊双眼早盲,再被成昆二指插中,只不过是
皮肉受损,成昆却变成了盲人。
谢逊冷笑道:“瞎子的滋味好不好过?”呼的一拳击去。成
昆目不见物,无法闪避,这一招“七伤拳”正中胸口。
谢逊左手跟着又是一拳,成昆倒退数步,摔在断松之上,
口中鲜血狂喷。忽听得渡厄说道:“因果报应,善哉,善哉!”
谢逊一呆,第三拳击去,在中途凝力不发,说道:“我本当打
你一十三拳七伤拳。但你武功全失,双目已盲,从此成为废
人,再也不能在世间为恶。余下的一十一拳,那也不用打了。”
张无忌等见他大获全胜,都欢呼起来。谢逊突然坐倒在
地,全身骨骼格格乱响。张无忌大惊,知他逆运内息,要散
尽全身武功,忙道:“义父,使不得!”抢上前去,便要伸手
按上他的背心,以九阳神功制止。
谢逊猛地里跃起身来,伸手在自己胸口狠击一拳,口中
鲜血狂喷。张无忌忙伸手扶住,只觉他手劲衰弱已极,显是
功夫全失,再难复原了。
谢逊指着成昆说道:“成昆,你杀我全家,我今日毁你双
目,废去了你的武功,以此相报。师父,我一身武功是你所
授,今日我自行尽数毁了,还了给你。从此我和你无恩无怨,
你永远瞧不见我,我也永远瞧不见你。”
成昆双手按着眼睛,痛哼一声,并不回答。
群雄面面相觑,哪想到这一场师徒相拚,竟会如此收场。
谢逊朗声道:“我谢逊作恶多端,原没想能活到今日,天
下英雄中,有哪一位的亲人师友曾为谢某所害,便请来取了
谢某的性命去,无忌,你不得阻止,更不得事后报复,免增
你义父罪业。”张无忌含泪答应。
群雄中虽有不少人与他怨仇极深,但见他报复自己全家
血仇,只是废去成昆的武功,而他自己武功也已毁了,若再
上前刺他一剑,打他一拳,实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人丛中忽然走出一条汉子,说道:“谢逊,我父亲雁翎飞
天刀邱老英雄伤在你手下,我给先父报仇来啦!”说着走到他
身前。谢逊黯然道:“不错,令尊确是在下所害,便请邱兄动
手。”那姓邱的汉子拔刀在手,走上两步。
张无忌心中一片混乱,若不出手阻止,义父便命丧这汉
子刀下,但若将这汉子打发了,只怕反令义父有生之年更增
烦恼,何况他双目已盲,武功全失,活在世上是否尚有生人
之乐,实在也难说得很。他身子发颤,不由自主的也踏上了
两步。
谢逊喝道:“无忌,如你阻人报仇,对我是大大的不孝。
我死之后,你到地牢中细细察看,便知一切。”
那姓邱汉子举刀当胸,突然眼中垂下泪来,一口唾沫,吐
到了谢逊脸上,哽咽道:“先父一世英雄,如他老人家在天之
灵,见我手刃一个武功全失的盲人,定然恼我不肖……”呛
啷一声,单刀落地,掩面奔入人丛。
跟着又有一个中年妇人走出,说道:“谢逊,我为我丈夫
阴阳判官秦大鹏报仇来啦。”走到谢逊面门,也是一口唾沫吐
到了他脸上,大哭走开。
张无忌见义父接连受辱,始终直立不动,心中痛如刀割。
武林豪士于生死看得甚轻,却决计不能受辱,所谓“士
可杀而不可辱”。这二人每人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实是最大
的侮辱,谢逊却安然忍受,可知他于过去所作罪业,当真痛
悔到了极点。人丛中一个又一个的出来,有的打谢逊两记耳
光,有的踢他一脚,更有人破口痛骂,谢逊始终低头忍受,既
不退避,更不恶言相报。
如此接连三十余人,一一将谢逊侮辱了一番。最后一名
长须道人出来,稽首说道:“贫道太虚子,我两位师兄命丧谢
大侠拳底,贫道今日得见谢大侠风范,深自惭愧,贫道剑下
也曾杀过无数黑白两道的豪杰。我若找你报仇,旁人也可找
我报仇。”说着拔出长剑,左手振指一弹,当的一声,长剑断
为两截。他将断剑投在地下,向谢逊行礼而去。
群雄窃窃私议,这太虚子江湖上其名不著,武功却如此
了得,更难得的是心胸宽广,能够自责,看来再没人出来向
谢逊为难了。
不料群议未毕,峨嵋派中走出一名中年女尼,走到谢逊
身前,说道:“杀夫之仇,我也是一口唾沫了结了罢!”说着
口一张,一口唾沫向谢逊额头吐去。哪知这口唾沫势夹劲风,
中间竟挟着一枚枣核钢钉。
谢逊听得风声有异,微微苦笑,并不闪避,心想:“我此
刻方死,已然迟了。”
蓦地里黄影一闪,那黄衫女子陡地抢前,衣袖拂动,将
枣核钉卷在袖中,喝道:“这位师太法名如何称呼?”那女尼
见突击不中,微现惊惶之色,说道:“我叫静照。”黄衫女子
道:“嗯,静照,静照。你出家之前的丈夫叫甚么名字?怎生
为谢大侠所害?”静照怒道:“这跟你有甚么相干?要你多管
甚么闲事?”黄衫女子道:“谢大侠忏悔前罪,若有人为报父
兄师友大仇,纵然将他千刀万剐,谢大侠均所甘受,旁人原
也不能干预。但若有人心怀叵测,意图混水摸鱼,杀人灭口,
那可人人管得。”
静照道:“我和谢逊无怨无仇,何必要杀人灭……”底下
这“口”字尚未说出,斗然间知道说错了话,急忙停住,脸
色惨白,不禁向周芷若望了一眼。
黄衫女子道:“不错,你跟谢大侠无怨无仇,何故要杀人
灭口?哼,峨嵋派静字辈十二女尼之中,静玄、静虚、静空、
静慧、静迦、静照,均是闺女出家,何来丈夫?”
静照一言不发,掉头便走。
黄衫女子喝道:“这么容易便走了?”抢上两步,伸掌往
她肩头抓去。静照斜身卸肩,避开了她这一抓。黄衫女子右
手食指戳向她腰间,跟着飞脚踢中了她腿上环跳穴。静照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