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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了一声,摔倒在地。黄衫女子冷笑道:“周姑娘,这杀人灭口

之计好毒啊。”

周芷若冷冷的道:“静照师姊向谢逊报仇,说甚么杀人灭

口?”左手一挥,说道:“这儿无数名门正派的弟子,不明邪

正之别,甘愿跟旁门妖魔混在一起。峨嵋派可犯不着赶这淌

混水,咱们走罢。”峨嵋派人众一声答应,都站了起来。两名

女弟子去扶过静照,那黄衫女子却也不加阻拦。周芷若率领

同门,下峰去了。

张无忌走到那黄衫女子跟前,长揖说道:“承姊姊多番援

手,大德不敢言谢。只盼示知芳名,以便张无忌日夕心中感

怀。”

黄衫女子微微一笑,说道:“终南山后,活死人墓,神雕

侠侣,绝迹江湖。”说着敛衽为礼,手一招,带了身穿黑衫白

衫的八名少女,飘然而去。

张无忌追上一步,道:“姊姊请留步。”那黄衫女子竟不

理会,自行下峰去了。

丐帮的小帮主史红石叫道:“杨姊姊,杨姊姊!”

只听得峰腰间传来那女子的声音道:“丐帮大事,请张教

主尽力周旋相助。”张无忌朗声道:“无忌遵命。”那女子道:

“多谢了!”

这“多谢了”三字遥遥送来,相距已远,仍是清晰异常。

张无忌心下不由得一阵惆怅。

空智走到成昆身前,喝道:“圆真,快吩咐放开方丈。老

方丈若有三长两短,你的罪业可就更大了。”成昆苦笑道:

“事已至此,大家同归于尽。此刻我便要放空闻和尚,也已来

不及了。你又不是瞎子,这时还瞧不见火焰吗?”

空智一呆,回头向峰下瞧去,果见寺中黑烟和火舌冒起,

惊道:“达摩堂失火!快,快去救火。”群僧一阵大乱,纷纷

便要奔下山去。

忽见达摩堂四周一条条白龙般的水柱齐向火焰中灌落,

霎时间便将火头压了下去。

空智合掌念佛,道:“阿弥陀佛,少林古刹免了一场浩劫。”

不久两名僧人抢上峰来,禀报道:“启禀师叔祖,圆真手下的

叛逆纵火焚烧达摩堂,幸得明教洪水旗下众英雄仗义,已将

烈火扑灭。”

空智走到张无忌身前,合十礼拜,说道:“少林千年古刹

免遭火劫,全出张教主大恩大德,合寺僧侣粉身难报。”张无

忌还礼逊谢,道:“此事份所当为,大师不必多礼。”

空智道:“空闻师兄被这叛徒囚于达摩院中,火势虽灭,

不知师兄安危如何。张教主与众位英雄少待,老弟须得前去

察看。”

成昆哈哈大笑,道:“空闻身上浇满了牛油猪油,火头一

起,早已了帐。洪水旗救得了达摩院,须救不得老方丈。”

忽然峰腰传来一人声音,说道:“洪水旗救不得,还有厚

土旗呢。”却是范遥的声音。他话声甫毕,便和厚土旗掌旗使

颜垣奔上峰来,两人携扶着一位老僧,正是少林寺方丈空闻。

但见三人均是衣衫焦烂,须眉烧得稀稀落落,狼狈不堪。

空智抢上去抱住空闻,叫道:“师兄,你身子安好?师弟

无能,罪该万死。”空闻微笑道:“全仗这位范施主和颜施主

从地道中穿出来相救,否则你我焉有再见之日。”

空智骇然道:“明教厚土旗穿地之能,一神至此。”向范

遥、颜垣深礼致谢,又道:“范施主,老僧先前无礼冒犯,尚

请原宥。大都万安寺之约,老僧是不敢去的了。”武林人士订

下比武的约会,若是食言不到,比之较技服输可要丢脸万倍。

空智对范遥冒险相救师兄的大德感激无已,这才自甘毁约。两

人本来互相佩服,经此一事,更加倾心接纳,从此成为至交

好友。

原来成昆事先计划周详,于英雄大会前夕出其不意的点

中了空闻穴道,将他囚在达摩院中,院中放满硝磺柴草等引

火之物,分派心腹看守,胁迫空智事事须听自己吩咐,否则

立时纵火,焚死空闻。其后事与愿违,一切均非先前意料所

及,一败涂地之余,便传出号令,命心腹纵火,那是他破釜

沉舟的最后一着棋子。只盼群雄与僧众忙于救火,他心腹人

等便可乘乱将他救下山去。不料杨逍于大队到达少室山之前

数日,便已命厚土旗先行打下地道,通入少林寺中,本想是

设法相救谢逊,可是谢逊却并非囚于寺内,厚土旗人众遍寻

不得,却乘机磨去了十六尊罗汉像背上的字迹。

后来张无忌与周芷若联手攻打金刚伏魔圈,待得成昆现

身,当众与空智破脸,赵敏与杨逍便瞧出端倪。二人计议之

下,请范遥率领洪水、厚土两旗,潜入寺中相救空闻。只是

成昆的布置极是周密毒辣,达摩院内外硝磺油柴堆积甚众,一

经点燃,立时满院烈火,登时烧死了厚土旗的五名教徒。范

遥与颜垣冒烟突火,救出空闻,但三人也被烈火烧得须眉俱

焦,若不是从地道中脱险,势必葬身火窟。达摩院及邻近几

间僧舍为火所焚,幸而未曾蔓延,大雄宝殿、藏经阁、罗汉

堂等要地未遭波及。

空闻与空智商议了几句,传下法旨,将成昆手下党羽尽

数拘禁于后殿待命。成昆在少林寺日久,结纳的徒党着实不

少,但魁首受制,方丈出险,众党羽眼看大势已去,当下谁

也不敢抗拒,在罗汉堂首座率领僧众押送之下,垂头丧气的

下峰。

张无忌走到谢逊身边,只叫了声:“义父!”泪如雨下。谢

逊笑道:“痴孩子!你义父承三位高僧点化,大彻大悟,毕生

罪业一一化解,你该当代我欢喜才是,有甚么可难过的?我

废去武功有何可惜,难道将来再用以为非作歹么?”

张无忌无言可答,但心下酸痛,又叫了声:“义父!”

谢逊走到空闻身前,跪下说道:“弟子罪孽深重,盼方丈

收留,赐予剃度。”空闻尚未回答,渡厄道:“你过来,老僧

收你为徒。”谢逊道:“弟子不敢望此福缘。”他拜空闻为师,

乃“圆”字辈弟子,若拜渡厄为师,叙“空”字辈排行,和

空闻、空智便是师兄弟称呼了。渡厄喝道:“咄!空固是空,

圆亦是空,我相人相,好不懵懂!”谢逊一怔,登即领悟,甚

么师父弟子、辈份法名,于佛家尽属虚幻,便说偈道:“师父

是空,弟子是空,无罪无业,无德无功!”渡厄哈哈笑道:

“善哉,善哉!你归我门下,仍是叫作谢逊,你懂了么?”谢

逊道:“弟子懂得。牛屎谢逊,皆是虚影,身既无物,何况于

名?”

谢逊文武全才,于诸子百家之学无所不窥,一旦得渡厄

点化,立悟佛家精义,自此归于佛门,终成一代大德高僧。

渡厄道:“去休,去休!才得悟道,莫要更入魔障!”携

了谢逊之手,与渡劫、渡难缓步下峰。空闻、空智、张无忌

等一齐躬身相送。金毛狮王三十年前名动江湖,做下了无数

惊世骇俗的事来,今日身入空门,群雄无不感叹。张无忌又

是欢喜,又是悲伤。

空闻说道:“众英雄光临敝寺,说来惭愧,敝寺忽生内变,

多有得罪,招待极是不周。众英雄散处四方,今日一会,未

知何时重得相聚,且请寺中坐地。”

当下群雄下峰入寺,少林寺中开出素餐接待。众僧侣做

起法事,替会中不幸丧命的英雄超度。群雄逐一祭吊致哀。

大事已了,张无忌心中却仍有许多不明之处,谢逊去得

匆匆,不少疑团未及相询,但料想关键所在,必与周芷若有

关。念及旧情,心想这些疑团也不必一一剖明,以致更损她

的名声。用过斋饭后,与史红石及丐帮诸长老在西厢房中叙

话,商议丐帮大事,忽有教众来报:“教主,武当张四侠到来,

有要事相商。”

张无忌吃了一惊:“莫非太师父有甚不测?”忙抢步出去,

来到大殿,向张松溪拜倒,见他神色无异,这才放心,问道:

“太师父安好?”张松溪道:“师父他老人家安好。我在武当山

下得到讯息,元兵铁骑二万,开向少林寺来,窥测其意,显

是要不利于英雄大会,是以星夜前来报信。”张无忌道:“咱

们快去说与方丈知晓。”

当下二人同至后院,告知空闻。空闻沉吟道:“此事牵涉

甚大,当与群雄共议。”于是命寺僧撞钟,邀集众英雄同到大

雄宝殿之中。

群雄闻讯,登时纷纷议论。血气壮盛的便道:“乘着天下

英雄在此,咱们迎下山去,杀他个措手不及。”老成持重的则

道:“元兵来往调动,原是常事,未必是来跟咱们为难。”张

松溪道:“在下会听蒙古话,亲耳听到鞑子的军官号令,确是

杀向少林寺来。”其时蒙古占据中原已逾百年,汉人中懂得蒙

古话的不在少数。张松溪聪明多智,颇擅各处乡谈土语,蒙

古话也说得甚为流利。

空闻道:“众位英雄,看来朝廷得知咱们在此聚会,只道

定是不利于朝廷,因此派兵前来镇压。咱们人人身有武功,原

是不惧鞑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何足道哉……”他话未

说完,群雄中已有人喝起采来。空闻续道:“只是咱们江湖豪

士,惯于单打独斗,比的若不是兵刃拳脚,便是内功暗器,这

等马上马下、长枪大戟交战,咱们颇不擅长。依老衲之见,不

如众英雄便即散去如何?”群雄面面相觑,默不作声。

张无忌道:“咱们若是就此散去,一来鞑子只道咱们怕了

他们,不免长他人志气;二来少林寺中诸位师父如何?”

空闻微笑道:“元兵来到寺中,眼见寺中皆是僧人,并无

江湖豪士,那也无可如何。这叫作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群雄知道空闻所以如此说,实是出于一番好意,这次英

雄大会乃少林派所邀集,雅不愿由此生祸,致令群雄血溅少

室山头。但群雄皆是血性之人,临敌退缩,那是决计不肯的。

何况朝廷既已出动大军,决不能扑了个空便即整队而归,定

要骚扰少林寺,多半要将众僧侣尽数杀害擒拿,一把火将寺

烧了。蒙古兵向来暴虐,杀人放火,原是惯事。杨逍道:“鞑

子施虐,凡我汉人,皆有抗敌之责。以在下之见,咱们没法

将鞑子引开,在别的地方好好跟他们斗上一斗,免得千年古

刹受战火之厄。”群雄纷纷叫好,说道:“正该如此。”

正议论间,忽听得寺门外马蹄声急,两骑马疾驰而来。蹄

声到门外戛然而止。跟着两名汉子在知客僧接引下匆匆走进

殿来。群雄一看服色,知是明教教众。二人走到张无忌身前

躬身行礼,一人报道:“启禀教主:鞑子兵先锋五千,攻向少

林寺来,说道寺中诸位师父聚众造反,要踏平少林。凡是光

……光……”空闻微笑道:“你要说光头和尚,是不是?那也

不用忌讳,但说便是。”那人道:“一路上好多位大和尚已给

鞑子兵杀了。鞑子说道:‘光头的都不是好人,有头发的也不

是好人,只要身边带兵刃的便一概杀了。”

许多人哇哇叫了起来,都道:“不跟鞑子兵拚个你死我活,

耻为黄帝子孙。”其时宋室沦亡虽已将近百年,但草莽英豪始

终将蒙古官兵视作夷狄,不肯服其管束。这时听说蒙古兵杀

到,各人热血沸腾,尽皆奋身欲起。

张无忌朗声说道:“众位英雄,今日正是男儿汉杀敌报国

之时。少林寺英雄大会,自此名扬千秋!”大殿上欢呼叫嚷,

响成一片。

张无忌道:“咱们就欲退让善罢,亦已不能,便请空闻方

丈发号施令,我们明教上下,尽听指挥。”空闻道:“张教主

说哪里话来?敝派僧众虽曾学过一些拳脚,干行军打仗却是

一窍不通。近年来明教创下偌大事业,江湖上谁不知闻?唯

有明教人众,方足与鞑子大军相抗。咱们公推张教主发令,相

率天下豪杰,与鞑子周旋。”

张无忌还待逊辞,群雄已大声喝采。张无忌虽年轻不足

服众,但武功之强,适才力斗少林三僧时已是人所共见,而

明教韩山童、徐寿辉、朱元璋等各路人马,在淮泗、豫鄂等

地起事,攻城略地,声势大振。先前五行旗在广场上大显身

手,这等群斗的本事,更非其余门派可及。各派各帮的豪士

均想除了明教之外,确是无人能当此大任。

张无忌道:“在下于用兵一道,实非所长,还请各位另推

贤能的为是。”正谦让间,忽听得山下喊声大振,两名少林僧

奔驰入殿,报道:“启禀方丈,蒙古兵杀上山来了。”

张无忌道:“锐金、洪水两旗,先挡头阵。周颠先生、铁

冠道长,你两位各助一旗。”周颠和铁冠道人应声而出。此时

局势紧急,不容张无忌再行推辞,只得分派道:“说不得师父,

请你持我圣火令去就近调本教援兵,上山应援。”说不得接令

而去。

大殿中众英雄听得元兵杀到,各抽兵刃,纷纷涌出。

杨逍低声道:“教主,你若不发号施令,众人乱斗一阵,

那是非败不可。”张无忌点了点头,抢步出殿,来到半山亭中

察看,只见蒙古兵先锋千余已攻到山腰,被锐金旗一轮硬弩

标枪,驱了回去。放眼远望,一队队蒙古兵蜿蜒而来,军容

甚盛。其时距成吉斯汗与拔都威震异域之时已远,但蒙古铁

骑毕竟习练有素,仍是举世无匹的精兵。

忽听得左首喊声大震,许多女尼和男女人等逃上山来,却

是峨嵋派一行,想是下山时途遇蒙古官兵,又被逼了回来。十

多名汉子抬着担架等物,被蒙古兵包围在内,周芷若率领静

玄、静照数度冲杀,虽杀了数十名蒙古官兵,始终无法救出

陷入重围的同门。

张无忌暗叫:“不好!这担架上的是宋师哥!”叫道:“洪

水、烈火旗两旗掩护!范杨二使、韦兄,随我救人。”纵身冲

将下去。两名蒙古兵挺长矛刺来。张无忌一手抓住一枝长矛,

运劲一抖,两名元兵摔下山去。他掉转矛头,双矛犹似双龙

入海,卷入人丛。杨逍、范遥、韦一笑、彭莹玉等跟随其后,

蒙古兵当者披靡,登时将周芷若等一干人都隔在身后。范遥

一拳击出,将一名元兵十夫长的脸打得稀烂,抢过担架中的

伤者,转身便走。

张无忌见周芷若脸身是血,又已冲入了元兵阵中,叫道:

“芷若,芷若,宋大哥救回来啦!”周芷若并不理会,挥鞭向

前攻打,只是山道狭窄,挤满了人,一时冲不过去。

张无忌见尚有两名峨嵋弟子抬着一个担架,陷入包围,正

挺刀与元兵死战,心道:“看来宋师哥是在那个担架之上。”斜

身跃起,两柄长矛在山壁上交互刺戳,以手伏足,如踏高跷

般抢了过去。相距尚有丈余,只见两名峨嵋弟子先后中刀中

箭,骨碌碌的滚下山去。

张无忌飞身跃起,左手长矛阻住担架下落,见担架中那

人全身都裹在白布之中,只露出了一张脸,正是宋青书。张

无忌抛去长矛,将他横抱在手,只觉他身子沉重异常,白布

中硬绷绷的似乎尚有别物。一时也不及细想,只怕扭动他震

碎了的头骨,左闪右避,躲开元兵攒刺来的马刀长矛,脚下

却走得平稳异常。崆峒派的唐文亮、宗维侠双双攻到,仗剑

护在他身侧。双剑倏刺倏收,元兵纷纷中剑。张无忌抱着宋

青书稳稳走上山来。

数百名元兵列队上冲。彭莹玉叫道:“烈火旗动手!”烈

火旗教众从喷筒中喷出石油,一枝枝火箭射出,烈焰奔腾,当

先二百余名元兵身上着火,一团团火珠般滚下山去。那边厢

洪水旗水龙中喷出毒水,也有数百名元兵被浇中了,死伤狼

藉。元兵万夫长下令鸣金收兵,拿兵将前队变后队,强弓射

住阵脚,缓缓退下。彭莹玉叹道:“鞑子兵虽败不乱,确是天

下精兵。”只见元兵直退到山脚下,如扇面般散开,看来一时

不致再攻。

张无忌下令:“锐金、洪水、烈火三旗守住上山要道。巨

木、厚土二旗急速伐木搬上,构筑壁垒,以防敌军冲击。”五

行旗各掌旗使齐声接令,分别指挥下属布防。

群雄先前均想纵然杀不尽鞑子官兵,若求自保,总非难

事。但适才一阵交锋,见识到了元军的威力,才知行军打仗,

和单打独斗的比武确是大不相同,千千万万一拥而上,势如

潮水,如周芷若这等武功高强之极的人物,在人潮中也是无

所施其技。四面八方都是刀枪剑戟,乱砍乱杀,平时所学的

甚么见招拆招,内劲外功,全都用不着。若不是明教五行旗

以阵法抵挡阵法,这时少室山头定然已惨不堪言,少林寺也

已在烈火中成了一片瓦砾了。倒是少林僧众颇有规律,一队

队少年僧众手持禅杖戒刀,在年长僧侣率领下分守各处要地,

但寡不敌众,势难挡住二万蒙古精兵的冲击。待见元军退去,

群雄纷纷议论,才明白为甚么前朝尽多武功高强的英雄豪杰

之士,却将大好江山沦亡在鞑子手中。

张无忌将宋青书轻轻放在地下,探他鼻息幸喜尚有呼吸,

回头想招呼周芷若过来,却不见人,问道:“宋夫人呢?”众

人适才忙于抵御元军,谁都没留心周芷若到了何处。峨嵋群

弟子这时对明教也消了几分敌意,均说没见到掌门人。张无

忌怕宋青书在混乱中又受损伤,解开裹在他身上的白布察看。

他身上裹了三层白布,待得第二层解开,呛啷啷几声响,

跌出四件断折了的兵刃。

张无忌吃了一惊,叫道:“屠龙刀,倚天剑!”群雄纷纷

围了上来,但见屠龙刀和倚天剑两柄神兵利刃都已断成了两

截。

张无忌提起半截屠龙刀来,入手仍是颇为沉重,霎时间

百感交集,自己父母为此刀而丧命,近二十余年来江湖上纷

扰不休,皆是为了此刀。群雄聚集少林,主旨也是为了这柄

宝刀。怎想到宝刀出现,竟已断折无用。他举起断刀,只见

断截之处中空;可藏物事,那倚天剑也是如此。刀剑中均是

空空如也,如果曾藏过甚么物事,却也早给人取去了。

杨逍叹道:“周姑娘一身惊人武功,原来是从此刀剑中而

来。”

张无忌看到断刀断剑的模样,心下恍然,原来小岛上当

晚刀剑齐失,却是周芷若取了去。不知她使下甚么手脚,放

逐赵敏、害死殷离,再以刀剑互斫,两柄天下最锋锐的利器

就此两败俱伤。她取出藏在刀剑中的武功秘笈,暗中修练。

他越想越是明白:“是了,当时在小岛之上,我以九阳神

功替她驱毒,她体内竟有怪异内力,隐隐与我相抗,越到后

来,这股怪异内力越强,显是她修习的内功日有进境。唉!她

为了急于求成,不及好好扎扎下内功根基,以致所习均是可

以速成的阴毒功夫终究达不到上乘武学的巅蜂境界。她虽然

打败了俞二伯与殷六叔,但其实只是凭了怪异之极的招数,占

了出其不意之利,便如当日我败在总教风云三使手下一般。芷

若的真正武功,毕竟与俞殷二位相差甚远,日后倘再交手,她

非死在武当诸侠手下不可……”

他正自沉吟,锐金旗掌旗吴劲草上前说道:“启禀教主,

属下是铁匠出身,学过铸造刀剑之法待属下试试,不知是否

能将这宝刀、宝剑接续完好。”杨逍喜道:“吴旗使铸剑之术

天下无双,教主不妨命他一试。”张无忌点头道:“这两柄利

器如此断了,确也可惜。吴旗使试试也好。”

吴劲草向烈火旗掌旗使辛然说道:“铸刀铸剑,关键在于

火候,须得辛兄相助一臂之力。看这模样,鞑子一时不会攻

山,咱哥儿俩便即动手如何?”辛然笑道:“生柴烧火,却是

兄弟的拿手本事。”

于是二人指挥属下,搭起一座高炉,炉口火孔口径不到

一尺。吴劲草将屠龙刀的半截刀头牢牢砌在炉中,断截处对

准火孔。烈火旗诸般燃料均是现成,顷刻间便生起一炉熊熊

大火。吴劲草右臂已断,只剩下一条左臂。他身旁放着十余

件兵刃,目不转睛的望着炉火,每见炉火变色,便将兵刃放

入炉中试探火力,待见炉火自青变白,当下左手提起钢钳,钳

起半截屠龙刀,和刀头的半截并在一起,在火焰中熔烧。他

上身脱得赤条条地,火星溅在身上,恍如不觉,直是全神贯

注,心不旁鹜。张无忌心想:“铸造刀剑虽是小道,其中却也

有大学问、大本领在。若是寻常铁匠,单是这等炎热已便抵

受不住。”

忽听得啪啪两声,拉扯风箱的两名烈火旗教众晕倒在地。

辛然和烈火旗掌旗副使抢上前去,拖开晕倒的两人,亲自拉

扯风箱鼓风。这两人内功修为均颇不弱,这一使劲鼓风,炉

火直窜上来,火焰高达丈许,蔚为奇观。

过得半枝香时分,吴劲草突然叫道:“啊哟!”纵身后跃,

满脸沮丧之色。众人吃了一惊,看他手中时,只见一柄铁钳

已然熔得扭曲不成模样,屠龙刀却是毫无动静。吴劲草摇头

道:“属下无能。这屠龙宝刀果是名不虚传。”

辛然和烈火旗副使暂停扯风,退在一旁。二人全身衣裤

汗湿,便似从水中爬起来一般。

赵敏忽道:“无忌哥哥,那些圣火令不是连屠龙刀也砍不

动么?”张无忌道:“啊,是了!”六枚圣火令中一枚已交于说

不得下山调兵,尚有五枚,他从怀中取出,交给吴劲草道:

“刀剑不能复原,那也罢了。圣火令是本教至宝,可不能损毁。”

吴劲草道:“是!”躬身接过,见五枚圣火令非金非铁,坚硬

无比,在手中掂了掂斤两,低头沉思。

张无忌道:“若无把握,不必冒险。”吴劲草不答,隔了

一会,才从沉思中醒转,说道:“属下多有不是,请教主原宥。

这圣火令乃用白金玄铁混和金刚砂等物铸就,烈火决不能熔。

属下大是疑惑,不知当年如何铸成,真乃匪夷所思,一时想

出了神。”

赵敏向张无忌横了一眼,抿嘴笑道:“日后教主要去波斯,

去会见一位要紧人物,那时你可随同前去,向他们的高手匠

人请教。”张无忌忸怩道:“我去波斯干甚么?”赵敏微笑道:

“大家心照不宣。”又向吴劲草道:“你瞧,圣火令上还刻得有

花纹文字,以屠龙刀、倚天剑之利,尚且不能损它分毫,这

些花纹文字又用甚么家伙刻上去的?”

吴劲草道:“要刻花纹文字,却倒不难。那是在圣火令上

遍涂白蜡,在蜡上雕以花纹文字,然后注以烈性酸液,以数

月功夫,慢慢腐蚀。待得刮去白蜡,花纹文字便刻成了。小

人所不懂的乃是熔铸之法。”辛然叫道:“喂,到底干不干啊?”

吴劲草向张无忌道:“教主放心,辛兄弟的烈火虽然厉害,却

损不了圣火令分毫。”

辛然心中却有些惴惴,道:“我尽力搧火,若是烧坏了本

教圣物,我可吃罪不起。”吴劲草微笑道:“量你也没这等能

耐,一切由我担代。”于是将两枚圣火令夹住半截屠龙刀,然

后取过一把新钢钳,挟住两枚圣火令,将宝刀放入炉火再烧。

烈焰越冲越高,直烧了大半个时辰,眼看吴劲草、辛然、

烈火旗副使三人在烈火烤炙之下,越来越是神情委顿,渐渐

要支持不住。

铁冠道人张中向周颠使个眼色,左手轮挥,两人抢上接

替辛然与烈火旗副使,用力扯动风箱。张周二人的内力比之

那二人可又高得多了,炉中笔直一条白色火焰腾空而起。

吴劲草突然喝道:“顾兄弟,动手!”锐金旗掌旗副使手

持利刃,奔到炉旁,白光一闪,挺刀便向吴劲草胸口刺去。旁

观群雄无不失色,齐声惊呼。吴劲草赤裸裸的胸膛上鲜血射

出,一滴滴的落在屠龙刀上,血液遇热,立化青烟袅袅冒起。

吴劲草大叫:“成了!”退了数步,一交坐在地下,右手中握

着一柄黑沉沉的大刀,那屠龙刀的两段刀身已镶在一起。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铸造刀剑的大匠每逢铸器不成,往

往滴血刃内,古时干将莫邪夫妇甚至自身跳入炉内,才铸成

无上利器。吴劲草此举,可说是古代大匠的遗风了。

张无忌忙扶起吴劲草,察看他伤口,见这一刀入肉甚浅,

并无大碍,当下将金创药替他敷上,包扎了伤口,说道:“吴

兄何必如此?此刀能否续上,无足轻重,却让吴兄吃了这许

多苦。”吴劲草道:“皮肉小伤,算得甚么?倒让教主操心了。”

站起身来,提起屠龙刀一看,只见接续处天衣无缝,只隐隐

有一条血痕,不禁十分得意。

张无忌看那两枚入炉烧过的圣火令果然丝毫无损,接过

屠龙刀来,往两根从元兵手中抢来的长矛上砍去,嗤的一声

轻响,双矛应手而断,端的是削铁如泥。

群雄大声欢呼,均赞:“好刀!好刀!”

吴劲草捧过两截倚天剑,想起锐金旗前掌旗使庄铮以及

本旗的数十名兄弟均是命丧此剑之下,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

说道:“教主,此剑杀了我庄大哥,杀了我不少好兄弟,吴劲

草恨此剑入骨,不能为它接续。愿领教主罪责。”说着泪如雨

下。

张无忌道:“这是吴大哥的义气,何罪之有?”拿起两截

断剑,走到峨嵋派静玄身前,说道:“此剑原是贵派之物,便

请师太收管,转交周……交给宋夫人。”

静玄一言不发,将两截断剑接了过去。

张无忌拿着那柄屠龙刀,微一沉吟,向空闻道:“方丈,

此刀是我义父得来,现下我义父皈依三宝,身属少林,此刀

该当由少林派执掌。”

空闻双手乱摇,说道:“此刀已数易其主,最后是张教主

从千军万马中抢来,人人亲眼得见,又是贵教吴大哥接续复

原。何况今日天下英雄共推张教主为尊,论才论德,论渊源,

论名位,此刀自当由张教主掌管,那是天经地义的了。”

群雄齐声附和,均说:“众望所归,张教主不必推辞。”

张无忌只得收下,心想:“若得凭此宝刀而号令天下武林

豪杰,共驱胡虏,原是眼前的大事。”只听得群雄纷纷说道:

“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敢不从!”下面本来还

有“倚天不出,谁与争锋?”这两句,但众人看到倚天剑断折

后不能接续,这两句谁也无人再提了。明教锐金旗下诸人与

那倚天剑实有切齿大恨,今日眼见屠龙刀复原如初,倚天剑

却成了两截断剑,无不称快。

众人忙了半天,肚中都饿了。明教五行旗及少林寺的半

数僧侣分守各处要道,余人由僧众接进寺里吃斋。

堪堪天色将晚,张无忌跃上一株高树,向山下瞭望,只

见元兵东一堆,西一堆的聚在山下,炊烟四起,正自埋锅造

饭。他跃下树来,对韦一笑道:“韦兄,天黑之后,你去探察

敌情,瞧他们是否会在夜中突袭。”韦一笑接令而去。

杨逍道:“教主,我看鞑子在前山受挫,今日多半已不会

再攻,倒要防备他们自后山偷袭。”张无忌道:“不错。请杨

左使积范右使在此坐镇,我到那边山峰上瞧瞧去。”赵敏道:

“我也去!”

两人上得曾经囚禁谢逊的山峰来,眺望后山,不见动静。

张无忌抚摸三株断折的松树,望了望黑沉沉的地牢入口,想

起今日这番剧战,实是凶险之极,突然心中一动:“义父叫我

看看地牢中的石壁,险些忘了。”说道:“敏妹,你在上面守

着,我下去瞧瞧。”跳入石穴,取出火摺打着了火。其时石穴

中积水已退,但兀自湿漉漉地。

只见四面石壁上各刻着一幅图画,均系以尖石划成,笔

划甚简,神韵却颇为生动。东首第一幅画上绘着三个女子。一

个卧在地下。另一个跪着在照料。第三个女子的右手伸在那

跪着的女子怀中。旁边写着“取药”二字。

南首第二幅图画有一艘海船,一个女子将另一个女子抛

向船上,写着“放逐”二字。张无忌额头冷汗涔涔而下,心

道:“原来果真如此。芷若乘着敏妹在照料我表妹之时,从她

怀中偷了十香软筋散出来,下在饮食之中,再将敏妹掷上波

斯人的海船,逼着他们远驶。她干么不乾脆将敏妹杀了?嗯,

倘若留下了敏妹的尸身,不能灭迹,那就无法嫁祸于她。如

此说来,表妹被害,自也是她下的毒手了。”

在这幅图的左下角,又画着两个男子,一个睡得甚沉,另

一个满头长发,侧耳倾听。张无忌暗暗心惊:“原来芷若干这

伤天害理之事,义父一一听在耳中。他老人家好大的涵养,在

岛上竟不露半点声色。是了,那时我和义父服了十香软筋散

后功力尽失,性命皆在芷若掌握之中。无怪义父当时一口咬

定是敏妹所为,显得愤慨无比。他知我胡涂老实,若是跟我

说了,我言语举止之中定会泄漏机密。”但见图上溅满了鲜血,

正是日间谢逊与成昆在此血战时所遗下一滩滩血渍,更显得

图中的情景凄厉可怖。

再看西首第三幅图,绘的是谢逊端坐,周芷若在他身后

出手袭击,外面涌进一群丐帮帮众,情景正与赵敏在大都

“游皇城”的戏文中命人所扮一模一样。

待再要去看第四幅图时,手中火摺燃尽,倏地熄灭。他

叫道:“敏妹,你下来,拿火摺给我。”赵敏点着火摺,跳入

地牢,一见到那几幅图画,便即了然。

第四幅图中绘着几名汉子抬着谢逊行走,远处有个少女

在树后窥探。这四幅图画笔法甚佳,但除了谢逊自己之外,旁

人的面貌却极模糊,分辨不出这少女是谁。张无忌微一沉吟,

已明其理:“义父失明之时,连我也还没出世,他只认得我和

敏妹、芷若、表妹等人的声音,却不知我们的相貌如何,图

中自然画不出来。”指着那少女道:“这个是你呢,还是周姑

娘?”赵敏道:“是我。成昆到丐帮去将谢大侠劫了出来,命

人送来少林寺囚禁,他自己却一路上留下明教的记号,引得

你大兜圈子。我数度想劫夺谢大侠,都没成功,终于让你做

不成新郎,真是万分的过意不去。”

张无忌心中那才是万分的过意不去,怔怔的望着她,只

见她容颜憔悴,双颊瘦削,体会到这几个月来她所受的折磨

当真非人所堪,心下好生怜惜,伸臂抱住了她,颤声道:“敏

妹,是……是我对你不起。”他这么一抱,火摺登时熄了,地

牢中又是黑漆一团。他又道:“若不是你聪明机灵,胡涂透顶

的张无忌要是将你杀了,那便是如何是好?”

赵敏笑道:“你舍得杀我么?那时你认定我是凶手,可是

见到我时怎么又不杀?”

张无忌一呆,叹道:“敏妹,我对你实是情之所钟,不能

自已。倘若我表妹真的是你所杀,我可不知如何是好了。这

些日子来真相逐步大白,我虽为芷若惋惜,却也忍不住心下

窃喜。”赵敏听他说得诚恳,倚在他的怀里。良久良久,两人

都不说话,仰起头来,但见一弯新月斜挂东首,四下里寂静

无声。

赵敏轻轻的道:“无忌哥哥,我和你初次相遇绿柳山庄,

后来一起跌入地牢,这情景不跟今天差不多么?”张无忌嗤的

一声笑,伸手抓住她左脚,脱下了她鞋子。赵敏笑道:“一个

大男人,却来欺侮弱女子。”张无忌道:“你是弱女子么?你

诡计多端,比十个男子汉还要厉害。”赵敏笑道:“多承张大

教主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

两人说到这里,一齐哈哈大笑。这几句对答,正是当年

两人在绿柳山庄的地牢中所说。只是当日两人说这几句话时

满怀敌意,今夕却是柔情无限。

张无忌笑道:“你怕不怕我再搔你的脚底?”赵敏笑道:

“不怕!”张无忌伸手握住了她脚,忽听得西北角上隐隐有呼

叱之声,侧耳倾听,远处有劲风互击,显是有人斗殴,便道:

“咱们瞧瞧去!”携了赵敏之手,跃出石穴,循声望去,只见

三个人影正向西疾驰,身法迅速异常,均是一流高手。

张无忌伸手搂住赵敏腰间,展开轻功,疾追下去,远远

眺见前面一人奔逃,后面两人快步追逐。他脚下越来越快,追

出里许,月光下已见到后面二人是两个老者,正是鹿杖客和

鹤笔翁。只见鹤笔翁左手一扬,一枝鹤嘴笔向前面那人掷去。

那人回剑挡格,当的一声响,将鹤嘴笔掠起,抛向空中。就

这么缓得一缓,鹿杖客已跃到那人身旁,鹿杖刺出。

那人斜身闪避,拍出一掌,月光照射在她脸上,只见她

脸色苍白,长发散乱,正是周芷若。张无忌吃了一惊,忙带

同赵敏隐身树后。

鹤笔翁接住空中掉下的鹤嘴笔,绕到周芷若左首,和鹿

杖客成左右合击之势。

周芷若咬牙道:“两个老鬼苦苦追我,到底干甚么?”鹿

杖客道:“今日明教张无忌夺得屠龙刀、倚天剑,我们亲眼看

见,刀剑中的武功秘笈却已不在,自是在宋夫人身上了。”张

无忌一惊:“我夺刀救人之时,原来这两个老家伙早已躲在一

旁,居然没发觉。”只听周芷若道:“武功秘笈倒是有的,我

练成之后早已毁去。”鹿杖客冷笑道:“‘练成’二字,谈何

容易?这屠龙刀、倚天剑号称武林至尊,其中所藏秘笈岂同

泛泛?宋夫人武功虽然出类拔萃,却未必已到登峰造极的地

步,否则的话,一举手便可将我师兄弟二人杀了,却又何必

奔逃?”周芷若道:“我说毁了,便是毁了,谁有空跟你多说。

少陪了!”

鹿杖客和鹤笔翁齐声喝道:“且慢!”鹿杖、鹤笔同时扬

起,攻向周芷若两侧。

周芷若长剑挥动,月光下如银蛇狂舞。玄冥二老一杖双

笔,联手进攻。

张无忌先前只见到周芷若使鞭的功夫,这时见她剑招神

光离合,在二大高手夹击下竟是有守有攻,偶尔虚实变幻,巧

招忽生。

再斗数十合,周芷若剑招愈来愈奇,十招中倒有七招是

极凌厉的攻势。张无忌知她急谋脱身,但这般打法加速运用

内力,若是偶一疏神,那便立遭凶险,他心下关切,悄悄从

树后出来,走近了几步。

蓦地里周芷若一声呼叱,向鹿杖客急刺三剑。鹿杖客闪

身相避。便在此时,鹤笔翁双笔脱手,向她背心猛掷过去,双

笔在空中当的一声互撞,分袭她后脑与后腰要害。

周芷若听着身后兵刃掷到,缩身闪避,却没料到双笔在

空中互相碰撞之后,竟会忽地变向。她让开了袭向脑门的一

笔,另一枝袭向腰间的鹤嘴笔却说甚么也避不开了。

张无忌纵身急跃,伸手抓住了那枝鹤嘴笔,横掌挡开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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