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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庸 当前章节:15360 字 更新时间:2026-6-24 21:22

可是他却再也无法享用了。再想自己此刻力战少林三僧,大

获全胜,固英雄一时,但百年之后,和都大锦也无所分别,想

到此处,不由得叹了口长气。

忽听得琴韵冷冷,出自湖中,张翠山抬起头来,只见先

前在镖局外湖中所见的那个少年文士正在舟中抚琴。张翠山

眼见脚下是三具尸体,游船若是摇近,给那人瞧见了声张起

来,惊动蒙古巡兵,不免多惹麻烦。正要行开,忽听那文士

在琴弦上轻拨三下,抬起头来,说道:“兄台既有雅兴子夜游

湖,何不便上舟来?”说着将手一挥。后梢伏着的一个舟子坐

起身来,荡起双桨,将小舟划近岸边。

张翠山心道:“此人一直便在湖中,或曾见到甚么,倒可

向他打听打听。”于是走到水边,待小舟划近,轻轻跃上了船

头。

舟中书生站起身来,微微一笑,拱手为礼,左手向着上

首的座位一伸,请客人坐下。碧纱灯笼照映下,这书生手白

胜雪,再看他相貌,玉颊微瘦,眉弯鼻挺,一笑时左颊上浅

浅一个梨涡,远观之似是个风流俊俏的公子,这时相向而对,

显是个女扮男装的妙龄丽人。

张翠山虽然倜傥潇洒,但师门规矩,男女之防守得极紧。

武当七侠行走江湖,于女色上人人律己严谨,他见对方竟是

个女子,一愕之下,登时脸红,站起身来,立时倒跃回岸,拱

手说道:“在下不知姑娘女扮男装,多有冒昧。”

那少女不答。忽听得桨声响起,小舟已缓缓荡向湖心,但

听那少女抚琴歌道:“今夕兴尽,来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

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舟去渐远,歌声渐低,但见波

影浮动,一灯如豆,隐入了湖光水色。

在一番刀光剑影、腥风血雨的剧斗后,忽然遇上这等缥

缈旖旎的风光,张翠山悄立湖畔,不由得思如潮涌,过了半

个多时辰,这才回去客店。

次日临安城中,龙门镖局数十口人命的大血案已传得人

人皆知。张翠山外貌蕴藉儒雅,自然谁也不会疑心到他身上。

午前午后,他在市上和寺观到处闲逛,寻访二师兄俞莲

舟和七弟莫声谷的踪迹,但走了一天,竟找不到武当七侠相

互连络的半个记号。

到得申牌时分,心中不时响起那少女的歌声:“今夕兴尽,

来宵悠悠,六和塔下,垂柳扁舟。彼君子兮,宁当来游?”那

少女的形貌,更在心头拭抹不去,寻思:“我但当持之以礼,

跟她一见又有何妨?倘若二师哥和七师弟在此,和他二人同

去自是更好,但此刻除了从她身上之外,更无第二处可去打

听昨晚命案的真相。”

用过晚饭,便向钱塘江边的六和塔走去。

五 皓臂似玉梅花妆

钱塘江到了六和塔下转一个大弯,然后直向东流。该处

和府城相距不近,张翠山脚下虽快,得到六和塔下,天色也

已将黑,只见塔东三株大柳树下果然系着一艘扁舟。钱塘江

中的江船张有风帆,自比西湖里的游船大得多了,但桥头挂

着两盏碧纱灯笼,却和昨晚所见的一般模样。张翠山心中怦

怦而跳,定了定神,走到大柳树下,只见碧纱灯下,那少女

独坐船头,身穿淡绿衫子,却已改了女装。

张翠山本来一意要问她昨晚的事,这时见她换了女子装

束,却踌躇起来,忽听那少女仰天吟道:“抱膝船头,思见嘉

宾,微风波动,惘焉若醒。”张翠山朗声道:“在下张翠山,有

事请教,不敢冒昧。”那少女道:“请上船罢。”张翠山轻轻跃

上船头。

那少女道:“昨晚乌云敝天,未见月色,今天云散天青,

可好得多了。”声音娇媚清脆,但说话时眼望天空,竟没向他

瞧上一眼。张翠山道:“不敢请教姑娘尊姓。”那少女突然转

过头来,两道清澈明亮的眼光在他脸上滚了两转,并不答话。

张翠山见她清丽不可方物,为此容光所逼,登觉自惭,不敢

再说甚么,转身跃上江岸,发足往来路奔回。

奔出十余丈,斗然停步,心道:“张翠山啊张翠山,你昂

藏七尺,男儿汉大丈夫,纵横江湖,无所畏惧,今日却怕起

一个年轻姑娘来?”侧头回望,只见那少女所坐的江船沿着钱

塘江顺流缓缓而下,两盏碧纱灯照映江面,张翠山一时心意

难定,在岸边信步而行。

人在岸上,舟在江上,一人一舟并肩而行。那少女仍是

抱膝坐在船头,望着天边新升的眉月。

张翠山走了一会,不自禁的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却见东

北角上涌起一大片乌云。当真是天有不测风云,这乌云涌得

甚快,不多时便将月亮遮住,一阵风过去,撒下细细的雨点

来。江边一望平野,无可躲雨之处,张翠山心中惘然,也没

想到要躲雨,雨虽不大,但时候一久,身上便已湿透。只见

那少女仍是坐在船头,自也已淋得全身皆湿。

张翠山猛地省起,叫道:“姑娘,你进舱避雨啊。”那少

女“啊”的一声,站起身来,不禁一怔,说道:“难道你不怕

雨了?”说着便进了船舱,过不多时,从舱里出来,手中多了

一把雨伞,手一扬,将伞向岸上掷来。

张翠山伸手接住,见是一柄油纸小伞,张将开来,见伞

上画着远山近水,数株垂柳,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题着

七个字道:“斜风细雨不须归。”杭州伞上多有书画,自来如

此,也不足为奇,伞上的绘画书法出自匠人手笔,便和江西

的瓷器一般,总不免带着几分匠气,岂知这把小伞上的书画

竟然甚为精致,那七个字微嫌劲力不足,当是出自闺秀之手,

但颇见清丽脱俗。

张翠山抬起了头看伞上书画,足下并不停步,却不知前

面有条小沟,左足一脚踏下,竟踏了个空。若是常人,这一

下非摔个大筋斗不可。但他变招奇速,右足向前踢出,身子

已然腾起,轻轻巧巧的跨过了小沟。只听得舟上少女喝了声

彩:“好!”张翠山转过头来,见她头上戴了顶斗笠,站在船

头,风雨中衣袂飘飘,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那少女道:“伞上书画,还能入张相公法眼么?”张翠山

于绘画向来不加措意,留心的只是书法,说道:“这笔卫夫人

名姬帖的书法,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

那少女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说道:“这七字之中,

那个‘不’字写得最不好。”张翠山细细凝视,说道:“这

‘不’字写得很自然啊,只不过少了含蓄,不像其余的六字,

余韵不尽,观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总觉这字

写得不惬意,却想不出是甚么地方不对,经相公一说,这才

恍然。”

她所乘江船顺水下驶,张翠山仍在岸上伴舟而行。两人

谈到书法,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已行出里许。这时天色更

加黑了,对方面目早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闻君一席话,

胜读十年书,多谢张相公指点,就此别过。”她手一扬,后梢

舟子拉动帆索,船上风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风,登时行得快

了。张翠山见帆船渐渐远去,不自禁的感到一阵怅惘,只听

得那少女远远的说道:“我姓殷……他日有暇,再向相公请教

……”

张翠山听到“我姓殷”三个字,蓦地一惊:“那都大锦曾

道,托他护送俞三哥的,是个相貌俊美的书生,自称姓殷,莫

非便是此人乔装改扮?”他想至此事,再也顾不得甚么男女之

嫌,提气疾追。帆船驶得虽快,但他展开轻功,不多时便已

追及,朗声问道:“殷姑娘,你识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吗?”

那少女转过了头,并不回答。张翠山似乎听到了一声叹

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却也听不明白,不知到底是

不是叹气。

张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许多疑团,要请剖明。”那少女

道:“又何必一定要问?”张翠山道:“委托龙门镖局护送我俞

三哥赴鄂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务须报答。”那少

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难说得很。”张翠山道:“我三哥到了

武当山下,却又遭人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

“我很是难过,也觉抱憾。”

他二人一问一答,风势渐大,帆船越行越快。张翠山内

力深厚,始终和帆船并肩而行,竟没落后半步。那少女内力

不及张翠山,但一字一句,却也听得明白。

钱塘江越到下游,江面越阔,而斜风细雨也渐渐变成狂

风暴雨。

张翠山问道:“昨晚龙门镖局满门数十口被杀,是谁下的

毒手,姑她可知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锦说过,要好好

护送俞三侠到武当,若是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张翠山道:

“你说要杀得他镖局中鸡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错。他没好

好保护俞三侠,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谁来?”张翠山心中

一寒,说道:“镖局中这许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

女道:“都是我杀的!”

张翠山耳中嗡的一响,实难相信这娇媚如花的少女竟是

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过了一会儿,说道:“那……那两个少林

寺的和尚呢?”那少女道:“也是我杀的。我本来没想和少林

派结仇,不过他们用歹毒暗器伤我在先,便饶他们不得。”张

翠山道:“怎么……怎么他们又冤枉我?”那少女格格一声笑,

说道:“那是我安排下的。”

张翠山气往上冲,大声道:“你安排下叫他们冤枉我?”那

少女娇声笑道:“不错。”张翠山怒道:“我跟姑娘无怨无仇,

何以如此?”

只见那少女衣袖一挥,钻进了船舱之中,到此地步,张

翠山如何能不问个明白?眼见那帆船离岸数丈,无法纵跃上

船,狂怒之下,伸掌向岸边一株枫树猛击,喀喀数声,折下

两根粗枝。他用力将一根粗枝往江中掷去,左手提了另一根

树枝,右足一点,跃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

跃出,跟着将另一根粗枝又抛了出去,右足点上树枝,再一

借力,跃上了船头,大声道:“你……你怎么安排?”

船舱中黑沉沉地寂然无声,张翠山便要举步跨进,但盛

怒之下仍然颇有自制,心想:“擅自闯入妇女船舱,未免无礼!”

正踌躇间,忽见火光一闪,舱中点亮了蜡烛。

那少女道:“请进来罢!”

张翠山整了整衣冠,收拢雨伞,走进船舱,登时不由得

一怔,只见舱中坐着一个少年书生,方巾青衫,折扇轻摇,神

态甚是潇洒,原来那少女在这顷刻之间又已换上了男装,一

瞥之下,竟与张翠山的形貌极其相似。他问她如何安排使得

少林派冤枉自己,她这一改装,不用答复,已使他恍然大悟,

昏暗之际,谁都会把他二人混而为一,无怪少林僧慧风和都

大锦都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手。

那少女伸折扇向对面的座位一指,说道:“张五侠,请坐。”

提起几上的细瓷茶壶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说道:“寒夜

客来茶当酒,舟中无酒,未免有减张五侠清兴。”

她这么斯斯文文的斟一杯茶,登时张翠山满腔怒火发作

不出来,只得欠身道:“多谢。”那少女见他全身衣履尽湿,说

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张五侠到后梢换一换罢。”张

翠山摇头道:“不用。”当下暗运内力,一股暖气由丹田升了

起来,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那少女道:“武当

派内功甲于武林,小妹请张五侠更衣,真是井底之见了。”张

翠山道:“姑娘是何门何派,可能见示么?”

那少女听了他这句话,眼望窗外,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

意。

张翠山见她神色间似有重忧,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过

了一会,忍不住又问:“我俞三哥到底为何人所伤,盼姑娘见

示。”那少女道:“不单都大锦走了眼,连我也上了大当。我

早该想到武当七侠英姿飒爽,怎会是如此险鸷粗鲁的人物。”

张翠山听她不答自己的问话,却说到“英姿飒爽”四字,

显然当面赞誉自己的丰采,心头怦的一跳,脸上微微发烧,却

不明白她说这几句话是甚么意思。

那少女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

臂来。张翠山急忙低下头来,不敢观看。那少女道:“你认得

这暗器么?”

张翠山听到她说到“暗器”两字,这才抬头,只见她左

臂上钉着三枚小小黑色钢镖,肤白如雪,中镖之处却深黑如

墨。三枚钢镖尾部均作梅花形,镖身不过一寸半长,却有寸

许深入肉里。张翠山吃了一惊,霍地站起,叫道:“这是少林

派梅花镖,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错,是少

林派梅花镖,镖上喂得有毒。”

她晶莹洁白的手臂上钉了这三枚小镖,烛光照映之下又

是艳丽动人,又是诡秘可怖,便如雪白的宣纸上用黑墨点了

三点。

张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门正派,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

但这梅花小镖除了少林弟子之外,却没听说还有哪一派的人

物会使,你中镖多久了?快些设法解毒要紧。”

那少女见他神色间甚是关切,说道:“中镖已二十余日,

毒性给我用药逼住了,一时不致散发开来,但这三枚恶镖却

也不敢起下,只怕镖一拔出,毒性随血四走。”

张翠山道:“中镖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

将来治愈后,肌肤上会有极大……极大的疤痕……”其实他

本来想说:“只怕毒性在体内停留过久,这条手臂要废。”

那少女泪珠莹然,幽幽地道:“我已经尽力而为……昨天

晚上在那些少林僧身边又没搜到解药……我这条手臂是不中

用了。”说着慢慢放下了衣袖。

张翠山胸口一热,道:“殷姑娘,你信得过我么?在下内

力虽浅,但自信尚能相助姑娘逼出臂上的毒气。”那少女嫣然

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似乎心中极喜,但随即说道:

“张五侠,你心中疑团甚多,我须先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助

了我之后,却又懊悔。”张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原是我

辈当为之事,怎会懊悔?”

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过来啦,也不忙在这一刻。

我跟你说,我将俞三侠交托给了龙门镖局之后,自己便跟在

镖队后面,道上果然有好几起人想对俞三侠下手,都给我暗

中打发了,可笑都大锦如在梦中。”张翠山拱手道:“姑娘大

恩大德,我武当弟子感激不尽。”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谢

我,待会儿你恨我也来不及呢。”张翠山一呆,不明其意。

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换装束,有时装作农夫,有时

扮作商人,远远跟在镖队之后,哪知到了武当山脚下出了岔

子。”张翠山咬牙道:“那六个恶贼,姑娘亲眼瞧见了?可恨

都大锦懵懵懂懂,说不明白这六贼的来历。”

那少女叹了口气道:“我不但见了,还跟他们交了手,可

是我也懵懵懂懂,说不明白他们的来历。”她拿起茶杯,喝了

一口,说道:“那日我见这六人从武当山上迎下来,都大锦跟

他们招呼,称之为‘武当六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远远

望着,见他们将俞三侠所乘的大车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于

是勒马道旁,让都大锦等一行走过,但一瞥之下,心中起了

老大疑窦:‘武当七侠的同门师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侠身受

重伤,他们该当一拥而上,立即看他伤势才是。但只有一人

往大车中望了一眼,余人非但并不理会,反而颇有喜色,大

声唿哨,赶车而去,这可不是人情之常。”

张翠山点头道:“姑娘心细,所疑甚是。”

那少女道:“我越想越觉不对,于是纵马追赶上去,喝问

他们姓名。这六人眼力倒也不弱,一见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

骂他们冒充武当子弟,劫持俞三侠存心不良。三言两语,我

便冲上去动手。六人中出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瘦子跟我相斗,一

个道士在旁掠阵,其余四人便赶着大车走了。那瘦子手底下

甚是了得,三十余合中我胜他不得,突然间那道人左手一扬,

我只感臂上一麻,无声无息的便中了这三枚梅花镖,手臂登

时麻痒。那瘦子出言无礼,想要擒我,我还了他三枚银针,这

才脱身。”说到这里,脸上微现红晕,想来那瘦子见她是个孤

身的美貌少女,竟有非礼之意。

张翠山沉吟道:“这梅花小镖用左手发射?少林派门下怎

地出现了道人,莫非也是乔装的?”那少女微笑道:“道士扮

和尚须剃光头,和尚扮道士却容易得多,戴顶道冠便成。”张

翠山点了点头。那少女道:“我心知此事不妙,但那瘦子我尚

自抵敌不过,那道人似乎更厉害得多,何况他们共有六人?这

可没了计较。”张翠山张口欲言,但终于忍住了。

那少女道:“我猜你是想问:‘干么不上武当山来跟我们

说明?’是不是?我可不能上武当山啊,倘若我自己能出面,

又何必委托都大锦走这趟镖呢?我徬徨无计,在道上闷走,恰

好撞到你跟都大锦他们说话。后来见你去找寻俞三侠,我想

武当七侠正主儿已接上了手,不用我再凑热闹,凭我这点微

末本领,也帮不了甚么忙。那时我急于解毒,便即东还,不

知俞三侠后来怎样了?”

张翠山当下说了俞岱岩受人毒害的情状。那少女长叹一

声,睫毛微微颤动,说道:“但愿俞三侠吉人天相,终能治愈,

否则……否则……”张翠山听她语气诚恳,心下感激,说道:

“多谢姑娘好心。”说着眼眶微湿。那少女摇了摇头,说道:

“我回到江南,叫人一看这梅花镖,有人识得是少林派的独门

暗器,说道除非是发暗器之人的本门解药,否则毒性难除。临

安府除了龙门镖局,还有谁是少林派?于是我夜入镖局,要

逼他们给解药,岂知他们不但不给,还埋伏下了人马,我一

进门便对我猛下毒手。”

张翠山“嗯”了一声,沉吟道:“你说故意安排,教他们

认作是我?”那少女脸有腼腆之色,低下了头,轻轻的道:

“我见你到衣铺去买了这套衣巾,觉得穿戴起来很是……很是

好看,于是我跟着也头了一套。”张翠山道:“这便是了。只

是你一出手便连杀数十人,未免过于狠辣,镖局中的人跟你

又没怨仇。”

那少女沉下脸来,冷笑道:“你要教训我么?我活了一十

九岁,倒还没听人教训过呢。张五侠大仁大义,这就请罢。我

这般心狠手辣之辈,原没盼望跟你结交。”

张翠山给她一顿数说,不由得满脸通红,霍地站起,待

要出舱,但随即想起已答应了助她治疗镖伤,说道:“请你卷

起手袖。”那少女蛾眉微竖,说道:“你爱骂人,我不要你治

了。”张翠山道:“你臂上之伤延误已久,再耽误下去只怕……

只怕毒发难治。”

那少女恨恨的道:“送了性命最好,反正是你害的。”张

翠山奇道:“咦,那少林派的恶人发镖射你,跟我有甚么相干?”

那少女道:“倘若我不是千里迢迢的护送你三师哥上武当山,

会遇上这六个恶贼么?这六人抢了你师哥去,我若是袖手旁

观,臂上会中镖么?你倘若早到一步,助我一臂之力,我会

中镖受伤么?”

除了最后两句有些强辞夺理,另外的话却也合情合理,张

翠山拱手道:“不错,在下助姑娘疗伤,只是略报大德。”那

少女侧头道:“那你认错了么?”张翠山道:“我认甚么错?”那

少女道:“你说我心狠手辣,这话说错了。那些少林和尚、都

大锦这干人、镖局中的,全都该杀。”张翠山摇头道:“姑娘

虽然臂上中毒,但仍可有救。我三师哥身受重伤,也未毙命,

即使当真不治,咱们也只找首恶,这样一举连杀数十人,总

是于理不合。”

那少女秀眉一扬,道:“你说我杀错了人?难道发梅花镖

打我的不是少林派的?难道龙门镖局不是少林派开的?”张翠

山道:“少林门徒遍于天下,成千成万,姑娘臂上中了三枚镖,

难道便要杀尽少林门下弟子?”

那少女辩他不过,忽地举起右手,一掌往左臂上拍落,着

掌之处,正是那三枚梅花镖的所在,这一掌下去,三镖深入

肉里,伤得可就更加重了。

张翠山万料不到她脾气如此怪诞,一言不合,便下重手

伤残自己肢体,她对自身尚且如此,出手随便杀人自是不在

意下了,待要阻挡,已然不及,急道:“你……你何苦如此?”

只见她衫袖中渗出黑血。张翠山知道此时镖伤甚重,她内力

已阻不住毒血上流,若不急救,立时便有性命之忧,当下左

手探出,抓住了她的左臂,右手便去撕她衫袖。

忽听得背后有人喝道:“狂徒不得无礼!”呼的一声,有

人挥刀向他背上砍来。张翠山知是船上舟子,事在紧急,无

暇分辩,反腿一脚,将那舟子踢出舱去。

那少女道:“我不用你救,我自己爱死,关你甚么事?”说

着拍的一声,清清脆脆的打了他一个耳光。她出掌奇快,张

翠山事先又毫无防备,一楞之下,放开了她手臂。

那少女沉着脸道:“你上岸去罢,我再也不要见你啦!”张

翠山给她这一拳打得羞怒交进,道:“好!我倒没见过这般任

性无礼的姑娘!”跨步走上船头。那少女冷笑道:“你没见过,

今日便要给你见见。”

张翠山拿起一块木板,待要抛在江中,踏板上岸,但转

念一想:“我这一上去,她终究性命不保。”当下强忍怒气,回

进舱中,说道:“你打我一掌,我也不来跟你这不讲理的姑娘

计较,快卷起袖来。你要性命不要?”

那少女嗔道:“我要不要性命,跟你有甚么相干?”张翠

山道:“你千里送我三哥,此恩不能不报。”那少女冷笑道:

“好啊,原来你不过是代你三哥还债来着。倘若我没护送过你

三哥,我受的伤再重,你也见死不救啦。”

张翠山一怔,道:“那却也未必。”只见她忽地打个寒战,

身子微颤,显是毒性上行,忙道:“快卷起袖子,你当真拿自

己性命开玩笑。”那少女咬牙道:“你不认错,我便不要你救。”

她脸色本就极白,这时娇嗔怯弱,更增楚楚可怜之态。

张翠山叹了口气,道:“好,算我说错了,你杀人没有错。”

那少女道:“那不成,错便是错,有甚么算不算的。你为甚么

叹了口气再认错,显然不是诚心诚意的。”

张翠山救命要紧,也无谓跟她多作口舌之争,大声道:

“皇天在上,江神在下,我张翠山今日诚心诚意,向殷……殷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那少女道:“殷素素。”张翠山

道:“嗯,向殷素素姑娘认错。”

殷素素大喜,嫣然而笑,猛地里脚下一软,坐倒在椅上。

张翠山忙从怀中药瓶里取出一粒“天心解毒丹”给她服下,卷

起她衣袖,只见半条手臂已成紫黑色,黑气正自迅速上行。张

翠山伸左手抓住她上臂,问道:“觉得怎样?”殷素素道:“胸

口闷得难受。谁教你不快认错?倘若我死了,便是你害的。”

张翠山当此情景,只能柔声安慰:“不碍事的,你放心。

你全身放松,一点也不用力运气,就当自己是睡着了一般。”

殷素素白了他一眼,道:“就当我已经死了。”

张翠山心道:“在这当口,这姑娘还是如此横蛮刁恶,将

来不知是谁做她丈夫,这一生一世可有苦头吃了。”想到此处,

不由得心中怔然而动,脸上登时发烧,生怕殷素素已知觉了

自己的念头,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双颊晕红,大是娇羞,不

知正想到了甚么。两人眼光一触,不约而同的都转开了头去。

殷素素忽然低声道:“张五哥,我说话没轻重,又打了你,

你……你别见怪。”

张翠山听她忽然改口,把“张五侠”叫作“张五哥”,心

中更是怦怦乱跳,当下吸一口气,收摄心神,一股暖气从丹

田中升上,劲贯双臂,抓住她手臂伤口的上下两端。

过了一会,张翠山头顶笼罩氤氲白气,显是出了全力,汗

气上蒸。殷素素心中感激,知道这是疗毒的紧要关头,生恐

分了他的心神,闭目不敢和他说话。忽听得波的一声,臂上

一枚梅花小镖弹了出来,跃出丈余,跟着一缕黑血,从伤口

中激射而出。黑血渐渐转红,跟着第二枚梅花镖又被张翠山

的内力逼出。

便在此时,忽听得江上有人纵声高呼:“殷姑娘在这儿吗?

朱雀坛坛主参见。”张翠山微觉怪异,但运力正急,不去理会。

那人又呼了一声。却听自己船上的舟子叫道:“这里有个恶人,

要害殷姑娘,常坛主快来!”那边船上的人大声喝道:“恶贼

不得无礼,你只要伤了殷姑娘一根寒毛,叫你身受千刀万剐。”

这人声若洪钟,在江面上呼喝过来,大是威猛。

殷素素睁开眼来,向张翠山微微一笑,对这场误会表示

歉意。第三枚梅花镖给她一拍之下,入肉甚深,张翠山连运

了三遍力道,仍是逼不出来。但听见桨声甚急,那艘船飞也

似的靠近,张翠山只觉船身一晃,有人跃上船来,他只顾用

力,却也不去理会。

那人钻进船舱,但见张翠山双手牢牢的抓住殷素素左臂,

怎想得到他是在运功疗伤,急怒之下,呼的一掌便往张翠山

后心拍去,同时喝道:“恶贼还不放手?”

张翠山缓不出手来招架,吸一口气,挺背硬接了他这一

掌,但听嘭的一声,这一掌力道奇猛,结结实实的打中了他

背心。张翠山深得武当派内功的精要,全身不动,借力卸力,

将这沉重之极的掌力引到掌心,只听到波的一声响,第三枚

梅花镖从殷素素臂上激射而出,钉在船舱板上,余势不衰,兀

自颤动。

发掌之人一掌既出,第二掌跟着便要击落,见了这等情

景,第二掌拍到半路,硬生生的收回,叫道:“殷姑娘,你……

你没受伤么?”但见她手臂伤口喷出毒血,这人也是江湖上的

大行家,知道是打错了人,心下好生不安,暗忖自己这一掌

有裂石破碑之劲,看来张翠山内脏已尽数震伤,只怕性命难

保,忙从怀中取出伤药,想给张翠山服下。

张翠山摇了摇头,见殷素素伤口中流出来的已是殷红的

鲜血,于是放开手掌,回过头来笑道:“你这一掌的力道真是

不小。”那人大吃一惊,心想自己掌底不知击毙过多少成名的

武林好手,怎么这少年不避不让的受了一掌,竟如没事人一

般,说道:“你……你……”瞧瞧他脸色,伸手指去搭他脉搏。

张翠山心想:“索性开开他的玩笑。”暗运内劲,腹膜上顶,霎

时间心脏停止了跳动。那人一搭上他手腕,只觉他脉搏已绝,

更吓了一跳。

张翠山接过殷素素递来的手帕,给她包扎伤口,又道:

“毒质已然随血流出,姑娘只须服食寻常解毒药物,便已无

碍。”殷素素道:“多谢了。”侧过头来,脸一沉,道:“常坛

主不得无礼,见过武当派的张五侠。”那人退后一步,躬身施

礼。说道:“原来是武当七侠的张五侠,怪不得内功如此深厚,

小人常金鹏多多冒犯,请勿见怪。”

张翠山见这人五十来岁年纪,脸上手上的肌肉凹凹凸凸、

盘根错节,当下抱拳还礼。

常金鹏向张翠山见礼已毕,随即恭恭敬敬的向殷素素施

下礼去。殷素素大剌剌的点一点头,不怎么理会。张翠山暗

暗纳罕,只听常金鹏说道:“玄武坛白坛主约了海沙派、巨鲸

帮和神拳门的人物,明日清晨在钱塘江口王盘山岛上相会,扬

刀立威。姑娘身子不适,待小人护送姑娘回临安府去。王盘

山岛上的事,谅来白坛主一人料理,也已绰绰有余。”

殷素素哼了一声,道:“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嗯,

神拳门的掌门人过三拳也去吗?”常金鹏道:“听说是他亲自

率领神拳门的十二名好手弟子,前去王盘山赴会。”殷素素冷

笑道:“过三拳名气虽大,不足当白坛主的一击,还有甚么好

手?”

常金鹏迟疑了一下,道:“听说昆仑派有两名年轻剑客,

也去赴会,说要见识见识屠……屠……”说到这里,眼角向

张翠山一掠,却不说下去了。殷素素冷冷的道:“他们要去瞧

瞧屠龙刀吗?只怕是眼热起意……”张翠山听到“屠龙刀”三

字,心中一凛,只听殷素素又道:“嗯,昆仑派的人物倒是不

可小觑了。我手臂上的轻伤算不了甚么,这么着,咱们也去

瞧瞧热闹,说不定须得给白坛主助一臂之力。”转头向张翠山

道:“张五侠,咱们就此别过,我坐常坛主的船,你坐我的船

回临安去罢!你武当派犯不着牵连在内。”

张翠山道:“我三师哥之伤,似与屠龙刀有关,详情如何,

还请殷姑娘见示。”殷素素道:“这中间的细微曲折之处,我

也不大了然,他日还是亲自问你三师哥罢!”

张翠山见她不肯说,心知再问也是徒然,暗想:“伤我三

哥之人,其意在于屠龙宝刀。常坛主说要在王盘山扬刀立威,

似乎屠龙刀是在他们手中,那些恶贼倘若得讯,定会赶去。”

说道:“发射这三枚梅花小镖的道士,你说会不会也上王盘山

去呢?”

殷素素抿嘴一笑,却不答他的问话,说道:“你定要去赶

这份热闹,咱们便一块儿去罢!”转头对常金鹏道:“常坛主,

请你的船在前引路。”常金鹏应道:“是!”弯着腰退出船舱,

便似仆役厮养对主人一般恭谨。殷素素只点了点头。张翠山

却敬重他这份武功修为,站起身来,送到舱口。

殷素素望了望他长袍后心被常金鹏击破的碎裂之处,待

他回入船舱,说道:“你除下长袍,我给你补一补。”张翠山

道:“不用了!”殷素素道:“你嫌我手工粗劣吗?”

张翠山道:“不敢。”说了这两个字,默不作声,想起她

一晚之间连杀龙门镖局数十口老小,这等大奸大恶的凶手,自

己原该出手诛却,可是这时非但和她同舟而行,还助她起镖

疗毒,虽说是谢她护送师兄之德,但总嫌善恶不明,王盘山

岛上的事务一了,须得立即分手,再也不能和她相见了。

殷素素见他脸色难看,已猜中他的心意,冷冷的道:“不

但都大锦和祝史两镖头,不但龙门镖局满门和那两个少林僧,

还有那慧风和尚,也是我杀的。”张翠山道:“我早疑心是你,

只是想不到你用甚么手段。”殷素素道:“那有甚么希奇?我

潜在湖边水中听你们说话。那慧风突然发觉咱们两人相貌不

同,想要说出口来,我便发银针从他口中射入,你在路上、树

上、草里寻我的踪迹,却哪里寻得着?”张翠山道:“这么一

来,少林派便认定是我下的毒手了,殷姑娘,你当真好聪明,

好手段!”他这几句话中充满愤激,殷素素假作不懂,盈盈站

起,笑道:“不敢,张五侠谬赞了!”

张翠山怒气填膺,大声喝道:“姓张的跟你无怨无仇,你

何苦这般陷害于我?”

殷素素微笑道:“我也不是想陷害你,只是少林、武当,

号称当世武学两大宗派,我想要你们两派斗上一斗,且看到

底是谁强谁弱?”

张翠山悚然而惊,满腔怒火暗自潜息,却大增戒惧之意,

心道:“原来她另有重大奸谋,不只是陷害我一人而已。倘若

我武当派和少林派当真为此相斗,势必两败俱伤,成为武林

中的一场浩劫。”

殷素素折扇轻挥,神色自若,说道:“张五侠,你扇上的

书画,可否供我开开眼界?”

张翠山尚未回答,忽听得前面常金鹏船上有人朗声喝道:

“是巨鲸帮的船吗?哪一位在船上?”右首江面上有人叫道:

“巨鲸帮少帮主,到王盘山岛上赴会。”常金鹏船上那人叫道:

“天鹰教殷姑娘和朱雀坛常坛主在此,另有名门贵宾。贵船退

在后面罢!”右首船上那人粗声粗气的道:“若是贵教教主驾

临,我们自当退让,是旁的人,那也不必了。”

张翠山心中一动:“天鹰教?那是甚么邪教?怎地没听说

过,眼见他们这等声势,力量可当真不小啊。想是此教崛起

未久,我们少在江南一带走动,是以不知。巨鲸帮倒是久闻

其名,可不是甚么好脚色。”推开船窗向外望去,只见右首那

船船身雕成一头巨鲸之状,船头上白光闪闪,数十柄尖刀镶

成巨鲸的牙齿,船身弯弯,便似鲸鱼的尾巴。这艘巨鲸船帆

大船轻,行驶时比常金鹏那艘船快得多。

常金鹏站到船头,叫道:“麦少帮主,殷姑娘在这儿,你

这点小面子也不给吗?”巨鲸船舱中钻出一个黄衣少年,冷笑

道:“陆上以你们天鹰教为尊,海面上该算是我们巨鲸帮了罢?

好端端的为甚么要让你们先行?”张翠山心想:“江面这般宽

阔,数百艘大船也可并行,何必定要他们让道,这天鹰教也

未免太横。”

这时巨鲸船上又加了一道风帆,抢得更加快了,两船越

离越远,再也无法追上。常金鹏“哼”的一声,说道:“巨鲸

帮……屠龙刀……也……屠龙刀……”大江之上,风急浪高,

两船相隔又远,不知他说些甚么。

那麦少帮主听他连说了两句“屠龙刀”,心想事关重大,

命水手侧过船身,渐渐和常金鹏的座船靠近,大声问道:“常

坛主你说甚么?”常金鹏道:“麦少帮主……咱们玄武坛白坛

主……那屠龙刀……”张翠山微觉奇怪:“怎么他说话断断续

续?”

眼见巨鲸船靠得更加近了,相距已不过数丈,猛听得呼

的一声,常金鹏提起船头巨锚掷将出去,锚上铁链呛啷啷连

响,对面船上两个水手长声惨叫,大铁锚已钩在巨鲸船上。

麦少帮主喝道:“你干甚么?”常金鹏手脚快极,提起左

边的大铁锚又掷了出去。两只铁锚击毙了巨鲸船上三名水手,

同时两艘船也已连在一起。麦少帮主抢到船边,伸手去拔铁

锚。常金鹏右手挥动,链声呛啷,一个碧绿的大西瓜飞了出

去,砰的一声猛响,打在巨鲸船的主桅之上。张翠山才知道

这大西瓜是常金鹏所用兵器,眼见是精钢铸成,瓜上漆成绿

黑间条之色,共有一对,系以钢链,便和流星锤无异,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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