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甚么赵姑娘一叫你,你便随她而去?你心中真的十分爱她
么?”张无忌道:“我正要将这件事跟你说知。咱们坐下来说。”
说着指了指路旁的一块大石。
周芷若道:“不,我此刻心烦意乱,听不下去,走一会静
静心再说。”张无忌点点头,任由她携着手,信步所之。周芷
若带着他走向一条小路,行了四五里路,说道:“好了,你跟
我说罢。”走到一丛灌木前的一块山石边,两人并肩坐下。
张无忌于是将赵敏手中握着谢逊一束金发、引得他非走
不可的诸般事情一一说了。周芷若听毕,半晌不语。张无忌
道:“芷若,你怪我么?”周芷若哽咽道:“我做了这许多错事,
只怪我自己,还能怪你么?”张无忌轻抚她肩头,柔声道:
“世间事阴差阳错,原难逆料,你也不用太过伤心。”
周芷若仰起头来,说道:“无忌哥哥,我有句话问你,你
须得真心答我,不能有丝毫隐瞒。”张无忌道:“好,我不会
瞒你。”周芷若道:“我知道这世上曾有四个女子真心爱你。一
个是去了波斯的小昭,一个是赵姑娘,另一个是……她
……”她心中要说“殷姑娘”,但始终不敢说出口来,顿了一
顿,道:“倘若我们四个姑娘,这会儿都好好的活在世上,都
在你身边。你心中真正爱的是哪一个?”
张无忌心中一阵迷乱,道:“这个……嗯……这个……”
当日张无忌与周芷若、赵敏、殷离、小昭四人同时乘船
出海之时,确是不止一次想起:“这四位姑娘个个对我情深爱
重,我如何自处才好?不论我和哪一个成亲,定会大伤其余
三人之心。到底在我内心深处,我最爱的是哪一个呢?”他始
终徬徨难决,便只得逃避,一时想:“鞑子尚未逐出,河山未
得光复。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尽想这些儿女私情作甚么?”
一时又想:“我身为明教教主,一言一动,与本教及武林兴衰
都有关连。我自信一生品行无亏,但若耽于女色,莫要惹得
天下英雄耻笑,坏了本教的名声。”过一时又想:“我妈妈临
终之时,一再嘱咐于我,美丽的女子最会骗人,要我这一生
千万小心提防,妈妈的遗言岂可不谨放心头?”
其实他多方辩解,不过是自欺而已,当真专心致志的爱
了哪一个姑娘,未必便有碍光复大业,更未必会坏了明教的
名声,只是他觉得这个很好,那个也好,于是便不敢多想。他
武功虽强,性格其实颇为优柔寡断,万事之来,往往顺其自
然,当不得已处,雅不愿拂逆旁人之意,宁可舍己从人。习
乾坤大挪移心法是从小昭之请;任明教教主既是迫于形势,亦
是殷天正、殷野王等动之以情;与周芷若订婚是奉谢逊之命;
不与周芷若拜堂又是为赵敏所迫。当日金花婆婆与殷离若非
以武力强胁,而是婉言求他同去金花鸟,他多半便就去了。
有时他内心深处,不免也想:“要是我能和这四位姑娘终
身一起厮守,大家和和睦睦,岂不逍遥快乐?”其时乃是元末,
不论文士商贾、江湖豪客,三妻四妾实是寻常之极,单只一
妻的反倒罕有。只是明教源自波斯,向来诸教众节俭刻苦,除
妻子外少有侍妾。张无忌生性谦和,深觉不论和哪一位姑娘
匹配,在自己都是莫大的福泽,倘若再娶姬妾,未免太也对
不起人,因此这样的念头在心中一闪即逝,从来不敢多想,偶
尔念及,往往便即自责:“为人须当自足,我竟心存此念,那
不是太过卑鄙可耻么?”
后来小昭去了波斯,殷离逝世,又认定殷离是赵敏所害,
那么顺理成章,自是要与周芷若成婚。不料变生不测,大起
波折,其后真相逐步揭露,周赵二女原来善恶颠倒,幸好自
己并未与周芷若成婚,铸成大错。赵敏更公然与父兄决裂,则
此事已不为难。万不料赵敏突然不告而别,而周芷若又有此
一问。
周芷若见他沉吟不答,说道:“我问你的乃是虚幻之事。
小昭当了波斯明教的处女教主,我又……又杀害了殷姑娘。四
个女子之中,只剩下了赵姑娘。我只是问你,倘若我们四人
都好端端的在你身边,你便如何?”
张无忌道:“芷若,这件事我在心中已想了很久。我似乎
一直难决,但到今天,我才知道真正爱的是谁。”周芷若问道:
“是谁?是……是赵姑娘么?”
张无忌道:“不错。我今日寻她不见,恨不得自己死了才
好。要是从此不能见她,我性命也是活不久长。小昭离我而
去,我自是十分伤心。我表妹逝世,我更是难过。你……你
后来这样,我既痛心,又深感惋惜。然而,芷若,我不能瞒
你,要是我这一生再不能见到赵姑娘,我是宁可死了的好。这
样的心意,我以前对旁人从未有过。”
他初时对殷离、周芷若、小昭、赵敏四女似是不分轩轾,
但今日赵敏这一走,他才突然发觉,原来赵敏在他心中所占
位置,毕竟与其余三女不同。
周芷若听他这般说,轻声道:“那日在大都,我见你到那
小酒店去和她相会,便知你内心情爱之所系。只是我还痴心
妄想,若是与你……与你成亲之后,便……便可以拉得你回
心转意,实在……实在……那是是万万不能的。”
张无忌歉然道:“芷若,我对你一向敬重,对殷家表妹心
生感激,对小昭是意存怜惜,但对赵姑娘却是……却是铭心
刻骨的相爱。”
周芷若喃喃道:“铭心刻骨的相爱,铭心刻骨的相爱。”顿
了一顿,低声道:“无忌哥哥……我对你可也是铭心刻骨的相
爱。你……你竟然不知道么?”
张无忌大是感动,握着她手,柔声道:“芷若,我是知道
的。你对我这番心意,今生今世,我不知要如何报答你才好。
我……我真的对你不起。”
周芷若道:“你没对我不起,你一直待我很好,难道我不
知道么?我问你:倘若赵姑娘此番不别而行,你永远找不到
她了,倘若她给奸人害死了,倘若她对你变心,你……你便
如何?”
张无忌心中已难过了很久,听她这么说,再也忍耐不住,
流下泪来,哽咽道:“我……我不知道!总而言之,上天下地,
我也非寻着她不可。”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她不会对你变心的,你要寻着她,
那也很容易。”
张无忌又惊又喜,站了起来,道:“她在哪里?芷若,你
快说。”
周芷若一对妙目凝视着张无忌,见他脸上大喜若狂的神
情,轻轻的道:“你对于我永远不会这么关心。你要知道赵姑
娘的所在,须得答允我一件事,否则你永远找她不到的了。”
张无忌道:“你要我答允甚么事?”
周芷若道:“这件事我现下还没想起,日后想到了再跟你
说。总之这事不违侠义之道,不碍光复大业,也于明教及你
自己的名声无损,只是做起来未必容易。”
张无忌一呆,心想:“当日敏妹要我做三件事,也说甚么
不违侠义之道,迄今为止,她只要我做过两件事。那两件事
可真不易办,怎么芷若也学起她的样来?”
周芷若道:“你不答允,自然也由得你。不过大丈夫言而
有信,要是答允了我,事到临头,可不能推委抵赖。”
张无忌沉吟道:“你说此事不违侠义之道,不碍光复大业,
也于明教及我自己的名声无损?”周芷若道:“不错!”张无忌
道:“好,当真不违侠义之道,无损于光复大业,我便答允你
了。”周芷若道:“咱们击掌为誓。”伸出手掌,要与他互击。
张无忌情知跟她击掌立誓之后,便是在自己身上套了一
道沉重之极的枷锁,这个周姑娘外表温柔斯文,但心计之工,
行事之辣,丝毫不在赵敏之下,一时提起了手掌,拍不下去。
周芷若微笑道:“你只须答允我这件事,我教你顷刻之间,
便见到你的心上人。”张无忌胸口一热,再也不计其他,便和
她击掌三下。周芷若笑道:“你瞧这里是谁。”伸手拨开了身
后的树丛。只见一丛树叶之后坐着一个少女,脸上似笑非笑,
却不是赵敏是谁?
张无忌惊喜交集,大叫一声:“敏妹!”
忽听得身后数丈之外,一个女子声音“咦”的一声,似
乎突然见到赵敏现身,忍不住惊呼了出来。这一声惊呼声音
甚轻,但张无忌已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呆之下,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缓缓伸出手掌去拉
赵敏的手,双掌相接,只觉她手掌颇为僵直,登时省悟,只
道她日间不别而行,到处找她不到,原来却是被周芷若擒住
了,点了她穴道,藏在这里,周芷若故意带他到这里来说这
一番话,自是句句要赵敏听见。倘若自己不忍令周芷若伤心,
随口讨好,对她说些情浓言语,甚至搂住她亲热一番,可又
堕入了她计中,那时赵敏可当真非走不可了。言念及此,不
由得暗叫:“惭愧!”背上出了一身冷汗,顺手一搭赵敏的脉
搏,察觉气血运行如常,并未受伤。
月光之下,只见她眉间眼角,笑意盈盈,说不尽的娇媚
可爱,想是他适才与周芷若这番对答,都教她一一听在耳中。
她虽然身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听到他背后吐露心曲,对自
己竟是如此铭心刻骨的相爱,情意恳切,自是禁不住心花怒
放。
周芷若弯下腰来,在张无忌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张无
忌低声回答一句。周芷若怒喝:“张无忌,你竟全然没将我放
在眼里,你仔细瞧瞧,赵姑娘中毒之后,还活得成么?”
张无忌惊道:“她……她中了毒!是你下的毒么?”俯身
察看,刚翻开赵敏左边的眼睛,只觉背心一麻,已被点中穴
道。张无忌“啊哟”一声,身子摇晃。周芷若出手如风,纤
指运劲,又点了他左肩、腰胁、后心一共五处大穴。
张无忌仰天便倒,只见青光一闪,周芷若拔出长剑,抵
住了他胸口,喝道:“一不做、二不休,今日便取了你的性命。
反正殷离的冤魂缠上了我。我终究是活不成了,咱们一起同
归于尽。”说着提起长剑,便往他胸口刺了下去。
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叫道:“且慢!周芷若,殷离
并没死!”
周芷若回过头来,只见一个黑衣女子从草丛中疾奔而出,
伸指戳来。周芷若斜身闪开,那女子回过头来,月光侧照,只
见她脸容俏丽,淡淡的布着几条血痕。张无忌看得明白,这
女子正是他表妹殷离,只是脸上浮肿尽褪,虽有纵横血痕,却
不掩其美,依稀便是当年蝴蝶谷中、金花婆婆身畔那个清秀
绝俗的小姑娘。
周芷若退后两步,左掌护胸,右手中长剑的剑尖指住张
无忌胸口,喝道:“你再上前一步,我一剑先刺死了他。”殷
离不敢再动,急道:“你……你做的恶事还不够多么?”
周芷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殷离道:“我自然是人。”
张无忌突然大叫一声:“蛛儿!”一跃而起,抱住了殷离,
叫道:“蛛儿……你……你想得我好苦!”这一下出其不意,殷
离吓得尖叫一声,被张无忌围住了双臂,动弹不得。
周芷若嘻嘻一笑,说道:“若非如此,你还是不肯出来。”
回身去解开了赵敏的穴道,替她推血过宫,按摩筋脉。赵敏
被她制住了大半日,冷清清的抛在这里,心下好不恼怒,幸
好后来听到张无忌吐露心事,这才转怒为喜。只是突然之间
又多了一个殷离出来,却更平添了无数心事,正是旧恨甫去,
新愁转生。
殷离嗔道:“你拉拉扯扯的干甚么?赵姑娘、周姑娘都在
这儿,成甚么样子?”赵敏道:“哼,要是我和周姑娘都不在
这儿,那就成样子了?”张无忌道:“我见你死后还魂,欢喜
无尽,表妹,你到底……到底是怎样的?”
殷离拉着他手臂,将他脸孔转到月光下,凝视半晌,突
然抓住他的左耳,用力一扭。张无忌痛叫:“啊哟!你干甚么?”
殷离道:“你这千刀万剐的丑八怪!你……你将我活埋在土中,
教我吃了多少苦头。”说着在他胸口连捶三拳,砰砰有声。张
无忌不敢运九阳神功相抗,忍痛受了她这三拳,笑道:“蛛儿,
我的的确确以为你已经……已经死了,累我伤心得痛哭了几
场。你没死,那好极啦,当真是老天爷有眼。”
殷离怒道:“老天爷有眼,你这丑八怪便没眼。你连人家
是死是活也不知道。我才不信呢。你是嫌我的脸肿得难看,没
等我断气,便将我埋在土中,你这没良心的、狠心短命的死
鬼!”她一连串的咒骂,神情语态,一如往昔。
张无忌笑嘻嘻的听着,搔头道:“你骂得是,骂得很是。
当时我真胡涂,见到你满脸鲜血,没了呼吸,心又不跳了,只
道已是无救……”殷离跳将起来,伸手又去扭他右耳。张无
忌嘻嘻一笑,闪身避开,作揖道:“好蛛儿,你饶了我罢!”
殷离道:“我才不饶你呢!那日我不知怎样醒了过来,上
下四周冷冰冰的,都是石块。你既要活埋我,干么又在我身
上堆了些树枝石头?为甚么不在我身上堆满泥土,我透不过
气来,不就真的死了?”张无忌道:“谢天谢地,幸好我在你
身上先堆了些树枝石头。”忍不住向周芷若斜睨一眼。殷离怒
道:“这人坏透啦,我不许你看她。”张无忌道:“为甚么?”殷
离道:“她是杀死我的凶手,你还理她作甚?”赵敏插口道:
“你既没死,她便不是杀你的凶手。”殷离道:“我已死过了一
次,她就作过了一次凶手!”
张无忌劝道:“好蛛儿,你脱险归来,我们都欢喜得紧。
你安安静静的坐下来,跟我们说说这番死里逃生的经过。”殷
离道:“甚么我们不我们的。我来问你,你说‘我们’这两个
字,到底哪几个人才是‘我们’?”
张无忌笑道:“这里只有四个人,那自然是我和周姑娘、
赵姑娘了。”殷离冷笑道:“哼!我没死,你或许还有几分真
心欢喜,可是周姑娘和赵姑娘呢?她们也都欢喜么?”
周芷若道:“殷姑娘,那日我起下歹心,伤害于你,事后
不但深自痛悔,连梦魂之中也是不安,否则今日突然在树林
中见到你,也不会吓成这个样子了。此刻见你平安无恙,免
了我的罪孽,老天在上,我确是欢喜无限。”殷离侧着头想了
片刻,点头道:“那也有几分道理。我本想找你算帐,既是如
此,那就罢了。”
周芷若双膝跪倒,呜咽道:“我……我当真太也对你不
起。”
殷离向来性子执拗,但眼见周芷若服输,心下登时软了,
忙扶起她,说道:“周姊姊,过去的事,谁也别放在心上,反
正我也没死。”拉着她手,并肩坐下。殷离掠了掠头发,又道:
“你在我脸上划了这几剑,也不是全无好处。我本来脸上浮肿,
中剑后毒血流尽,浮肿倒慢慢消了。”周芷若心下歉仄无已,
不知说甚么好。
张无忌道:“我和义父、芷若后来在岛上住了很久。蛛儿,
你从墓中出来后,怎会不见到我们?”
殷离怒道:“我是不愿见你。你和周姑娘这般卿卿我我,
听得我好不生气。哼!‘我此后只有加倍疼你爱你!我二人夫
妇一体,我怎会给你气受?’”她学着张无忌的口气说了这几
句话后,又学着周芷若的口气道:“要是我做错甚么,你会打
我、骂我、杀我么?我从小没爹娘教导,难保不会一时胡涂。’”
她咳嗽一声,又学着男子的嗓子说道:“‘芷若,你是我的爱
妻。就算你做错了甚么,我是重话也不舍得责备你一句。’”手
指西天明月,说道:“‘天上的明月,是咱俩证人。’”
原来当晚张无忌与周芷若定情时所说的言语,都让殷离
听在耳中。这时她一一复述出来,只听得周芷若满脸通红,张
无忌忸怩不安。他向赵敏偷瞧一眼,她一张俏脸气得惨白,于
是伸手过去,握住了她手腕。赵敏手掌一翻,两根长长的指
甲刺入他手臂。张无忌吃痛,却不敢叫出声来,也不敢动。
殷离伸手入怀,取出一根木条来,放在张无忌眼前,道:
“你瞧清楚了,这是甚么?”张无忌一看,见木条上刻着一行
字道:“爱妻蛛儿殷离之墓。张无忌谨立。”正是他当日在殷
离墓前所竖立的。
殷离恨恨的道:“我从墓中爬了出来,见到这根木条,当
时便胡涂了,怎么?是哪个狠心短命的小鬼张无忌?我百思
不得其解,直到后来偷听到你二人的说话,‘无忌哥哥’长,
‘无忌哥哥’短的,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张无忌便是曾阿牛,
曾阿牛便是张无忌。你这没良心的,骗得我好苦!”说着举起
木条,用力往张无忌头上击了下去,啪的一声响,木条断成
数截,飞落四处。
赵敏怒道:“怎么动不动便打人?”殷离哈哈一笑,说道:
“我打了他,怎么样?你心疼了是不是?”赵敏脸上一红,道:
“他是在让你,你别不知好歹。”
殷离笑道:“我有甚么不知好歹?你放心,我才不会跟你
争这丑八怪呢,我一心一意只喜欢一个人,那是蝴蝶谷中咬
伤我手背的小张无忌。眼前这个丑八怪啊,他叫曾阿牛也好,
叫张无忌也好,我一点也不喜欢。”她转过头来,柔声道“阿
牛哥哥,你一直待我很好,我好生感激。可是我的心,早就
许了给那个狠心的、凶恶的小张无忌了。你不是他,不,不
是他……”张无忌好生奇怪,道:“我明明是张无忌,怎地……
怎地……”
殷离神色温柔的瞧着他,呆呆的看了半晌,目光中神情
变幻,终于摇摇头,说道:“阿牛哥哥,你不懂的。在西域大
漠之中,你与我同生共死,在那海外小岛之上,你对我仁至
义尽。你是个好人。不过我对你说过,我的心早就给了那个
张无忌啦。我要寻他去。我若是寻到了他,你说他还会打我、
骂我、咬我吗?”说着也不等张无忌回答,转身缓缓走了开去。
张无忌陡地领会,原来她真正所爱的,乃是她心中所想
像的张无忌,是她记忆中在蝴蝶谷所遇上的张无忌,那个打
她咬她、倔强凶狠的张无忌,却不是眼前这个真正的张无忌,
不是这个长大了的、待人仁恕宽厚的张无忌。
他心中三分伤感、三分留恋、又有三分宽慰,望着她的
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知道殷离这一生,永远会记着蝴蝶
谷中那个一身狠劲的少年,她是要去找寻他。她自然找不到,
但也可以说,她早已寻到了,因为那个少年早就藏在她的心
底。真正的人、真正的事,往往不及心中所想的那么好。
周芷若叹了口气,道:“都是我不好,害得她这么疯疯癫
癫地。”张无忌却想:“她确是有点儿疯疯癫癫,这是我害的。
可是比之脑筋清楚的人,她未必不是更加快活些。”
赵敏心中所思量的,却是另一回事,殷离来了又去了,然
而周芷若呢?殷离既没有死,谢逊也是好端端的平安无恙,倚
天剑中所藏的武功、屠龙刀中所藏的兵书,连同那把刀,都
已交给了张无忌,周芷若所犯的过错,这时看来都没甚么大
不了的了。当然,宋青书为了她而害死了莫声谷。然而这是
宋青书自己的罪孽,周芷若事先确是全不知情,也绝无唆使
之意。张无忌曾与她有婚姻之约,他,可不是弃信绝义之人。
周芷若站起身来,说道:“咱们走罢!”赵敏道:“到哪里
去?”周芷若道:“我适才在少林寺时,见彭莹玉和尚匆匆前
来寻他,似乎明教中出了甚么要紧事。”张无忌一凛,心道:
“我莫要为了儿女之情,误了教中大事。”忙道:“咱们快去瞧
瞧。”当下三人快步而行,不多时便到了明教教众宿营之所。
杨逍、范遥、彭莹玉等正命人到处找寻教主,见他回来,
俱各欣慰,但见周赵二女和他同归,又均诧异。张无忌见众
人神色沮丧,隐隐知道不妙,问道:“彭大师,你有事寻我么?”
彭莹玉尚未回答,周芷若挽了赵敏的手,道:“咱们到那边坐
坐。”赵敏知她避嫌,不愿与闻明教教内的秘密,于是与她并
肩齐出。
杨逍、范遥等更是奇怪,均想:“那日濠州教主成婚之日,
这两位姑娘斗得何等厉害,此刻却是亲似姊妹。不知教主是
如何调处的,果然是能者无所不能,这门‘乾坤大挪移’功
夫,当真令人好生佩服。”
彭莹玉待周赵二女走出,说道:“启禀教主,咱们在濠州
打了一个大败仗,韩山童韩兄殉难。”张无忌叫声:“啊哟!”
极是痛惜。彭莹玉又道:“眼下淮泗军务,由朱元璋兄弟指挥。
徐达、常遇春两位兄弟得知讯息,已领兵驰去应援,韩林儿
兄弟也同去了。事在紧急,不及等候教主将令。”张无忌道:
“该当如此。”
正商议军情间,殷野王匆匆进来,说道:“启禀教主,丐
帮中有人前来报知,陈友谅那厮的下落已然查明。”张无忌道:
“在哪里?”殷野王道:“这厮竟混到了本教徐寿辉兄弟部下,
听说徐兄弟对他很是宠信。”张无忌沉吟道:“既是如此,咱
们倒不便躁急行事。舅舅,烦你派人通知徐兄,陈友谅这厮
阴险狡猾,留在身畔大是祸胎,千万不可跟他亲近。”殷野王
答应了,又道:“不如一刀杀了,干干净净。就让我去办罢!”
张无忌正沉吟间,忽有教众送来徐寿辉的一封紧急文书。
杨逍皱眉道:“糟糕,糟糕!竟被他占了先着。”张无忌拆开
文书一看,原来是徐寿辉的一封长禀,说道陈友谅曾得罪教
主,自知罪重,悔悟殊深,现下诚心投入本教,决意痛改前
非,但求教主给予自新之路。张无忌递给杨逍、殷野王等看
了。
殷野王道:“徐兄弟受此人蛊惑,必有后患。”杨逍叹道:
“陈友谅这厮极是阴险,但咱们这时若是将他杀了:不免示人
以不广,显得咱们心记旧怨,无容人之量,势必寒了天下英
雄之心。”张无忌道:“杨左使之言不错。彭大师,你与徐兄
交好,请你便中劝导,小心提防于他,切不可让兵马大权落
入他手中。”彭莹玉答应了。
不料徐寿辉并未受劝,对陈友谅极是信任,终于命丧其
手。后来陈友谅统率明教西路义军,自称汉王,与明教东路
军争夺天下,直至鄱阳湖大战,方始兵败身死,数十年之间
兵连祸结,令明教英雄豪杰遭受重大伤亡。
当晚张无忌与杨逍、彭莹玉等计议,分派人众,赴各路
义军策应。待得计议已毕,已是深夜。次晨赵敏说道:“周姊
姊昨晚已然离去,说不跟你辞别了。”张无忌惘然半晌,以和
张三丰分别日久,甚是想念,当下带同赵敏、宋青书,与俞
莲舟等齐上武当山去。
少室山与武当山相距不远,不数日便到山上。张无忌随
同俞莲舟、张松溪、殷梨亭三人入内拜见张三丰,又见了宋
远桥及俞岱岩。
宋远桥听说儿子在外,铁青着脸,手执长剑,抢将出来。
张无忌等均觉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一齐跟到了大殿。张
三丰也随着出来。
宋远桥喝道:“忤逆不孝的畜生在哪里?”瞥眼见宋青书
躺在软床之中,头上绑满了白布,连眼睛也遮没了,长剑挺
出,剑尖指向他身上,但手一软,竟是刺不下去。霎时之间,
想起父子之情,同门之义,不由得百感交集,回过剑来,疾
往自己小腹上刺去。
张无忌急忙伸手,夺下了他手中长剑,劝道:“大师伯,
万万不可。此事如何处理,该请太师父示下。”
张三丰叹道:“我武当门下出此不肖子弟,远桥,那也不
是你一人的不幸,这等逆子,有不如无!”右手挥出,啪的一
声响,击在宋青书胸口。宋青书脏腑震裂,立时气绝。
宋远桥跪下哭道:“师父,弟子疏于管教,累得七弟命丧
畜生之手。弟子如何对得起你老人家和七弟?”张三丰伸手扶
他起来,说道:“此事你确有罪愆,本派掌门弟子之位,今日
起由莲舟接任。你专心精研太极拳法,掌门的俗务,不必再
管了。”宋远桥拜谢奉命。
俞莲舟推辞不就,但张三丰坚不许辞,只得拜领。
众人见张三丰毙宋青书,革宋远桥,门规严峻,心下无
不凛然。张三丰问起英雄大会及义军抗元之事,对张无忌温
勉有加。
赵敏向张三丰跪下磕头,谢过当日无礼之罪,张三丰哈
哈一笑,全不介怀。俞岱岩终身残废、张翠山丧命,均与她
昔日手下的阿大、阿二等人有关,但其时赵敏尚未出生,终
究也怪不到她头上。张三丰听得她甘心背叛父兄而跟随张无
忌,说道:“好,好!难得,难得!”
张无忌在武当山上与张三丰等聚了数日,偕同赵敏前赴
濠州。
一路上连得本教捷报,又听得各地义军蜂起,姑苏有张
士诚,台州有方国珍,虽非明教所属,但均是抗元的友军,张
无忌心下甚喜,与赵敏连骑东行,眼见河山指日可复,只盼
自此天下太平,百姓得能安居乐业,也不枉了这几年来出死
入生,多历忧患。
他不愿多所惊动,一路均未与明教义军将领会面,只是
暗中察看,但见义军军纪严明,不扰百姓,到处多颂扬朱元
璋元帅、徐达大将军之声。
这一日来到濠州城外,朱元璋得讯,命汤和、邓愈两将
率兵迎候,接入宾馆。汤和禀道:“朱元帅与徐大将军、常将
军正在商议紧急军情,得知教主到来,不胜之喜。只以军务
羁身,未克亲迎,还请教主恕过不恭之罪。”张无忌笑道:
“咱们自己兄弟,管这些迎送虚文作甚?自是军情要紧。”
当晚宾馆中大张筵席,汤和、邓愈二将作陪。酒过三巡,
朱元璋带同大将花云,匆匆赶到,在席前拜伏在地。张无忌
急忙扶起。朱元璋亲自斟酒,恭恭敬敬的向张无忌敬了三杯,
张无忌一饮而尽。朱元璋又敬赵敏,赵敏便也饮了。席间说
起各路军情,朱元璋禀报攻城掠地的业绩,言下颇有得色。张
无忌大加称赞。
正说话间,大将廖永忠大踏步走进厅来,拜见教主后,在
朱元璋耳边低声道:“已擒住了!”朱元璋道:“甚好!”忽听
得大门外一人大声叫道:“冤枉啊!冤枉!”张无忌听得呼冤
之声正是韩林儿,奇道:“那是韩兄弟么?甚么事?”朱元璋
道:“启禀教主,韩林儿这厮勾结鞑子,图谋里应外合,倒反
本教。”张无忌惊道:“韩兄弟忠诚仁义,焉有此事?快带他
进来,待我亲自问他……”一言未毕,突然头晕,霎时间天
昏地黑,不知人事。
待得醒转,只觉手脚上都已绑上了粗重的绳索,望出来
黑漆一团,他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幸好感到一个柔软的身
子靠在胸前,原来赵敏和他缚在一起,只是兀自未醒。一凝
思间,已知朱元璋起了歹心,多半他料想明教日后成事,张
无忌顺理成章要做皇帝,是以在酒中下了极烈的迷药,设计
暗害。张无忌微一运气,但觉胸腹间一无异状,功力未失,心
下暗暗冷笑:“这些绳索想要绑住我,却也没这么容易,此刻
敏妹未醒,不忙便走。待得天明,在诸教众之前揭破他的奸
谋。”当下静静养神。
过了一个多时辰,忽听得有数人走进隔壁房中,说起话
来,听声音是朱元璋、徐达、常遇春三人。
只听得朱元璋道:“此人背叛我教,投降元朝,证据确凿,
更无可疑,令人痛心之至。两位兄弟,你们看怎么办?”不等
徐常二人答话,又道:“这人耳目众多,军中到处是他的心腹,
咱们别提他名字。”只听徐达道:“朱大哥,成大事者不拘小
节,斩草除根,莫留后患。”朱元璋道:“但这小贼总是咱们
首领,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这是基业,终究可说是他的。”
常遇春道:“大哥若是怕杀了他军中有变,咱们不妨悄悄下手,
免得于大哥名声有累。”
朱元璋沉默片刻,说道:“徐常二位兄弟既都如此说,便
这么办罢。只是这小贼平素于本教教众颇有恩德,两位兄弟
又跟他素来交好,这事可万万不能泄漏出去。唉,咱们今日
要杀他,实是心中难受之极。”徐常二人都道:“为了复国大
业,朋友私交,也不能顾了。”三人说着,便走出房去。
张无忌倒抽一口凉气,当下运起神功,崩开身上绑缚的
绳索,抱着赵敏悄悄越墙而出。他靠在墙上,不禁百感交集:
“朱元璋这厮忘恩负义,那也罢了。徐常二位大哥与我何等交
情,但为了一己富贵,竟也会叛我。他三人身系义军重任,我
若去几掌杀了,只怕义军便要瓦解冰消。我张无忌原本不图
名位,徐大哥,常大哥,你们可把我忒也看得小了。”沉思半
晌,带同赵敏,悄然而去。
他到得城外,写了一封信,将明教教主之位让与杨逍,于
濠州所遭,却一字不提。
张无忌却哪里知道,徐达与常遇春所说的“小贼”乃是
指韩林儿而言,张无忌来到濠州之事,他二人全无知闻,一
切皆是朱元璋暗中安排,要激得张无忌心灰意懒,自行引退。
朱元璋一来惮忌张无忌神勇,二来他是本教教主,众所敬服,
要说杀他,究是不敢,纵然成事,倘若万一泄漏,后果大是
堪虞。他料张无忌素以复国大事为重,对徐常二人只是情若
兄弟,只要这番话给他听在耳中,定会悄然而去。果然一切
皆如所料,张无忌武功当世无敌,说到机变计谋,与朱元璋
可差得太远,终于堕入这一代枭雄奸谋之中。张无忌虽然从
来不想要做甚么皇帝,但此后每当想起徐常二人的寡恩少义,
终身不免郁郁。
至于韩林儿勾结鞑子,图谋叛变云云,也皆出于诬陷。原
来韩山童死后,军中奉韩林儿为主,朱、徐、常等均成了他
的下属。朱元璋假造了韩林儿通敌的亲笔书信,又以重利买
通韩林儿的心腹向徐达、常遇春告密。徐常二人深信不疑,坚
欲除却。朱元璋反而假仁假义,一定不允,直至徐常二人说
至再三,方勉强许可。
他将张无忌与赵敏囚在邻室,料得以他武功,要崩坏身
上绳索自是举手之劳,生怕他脱缚后前来寻仇,与徐常说了
这番话后,立即躲起。张无忌一去,朱元璋便命廖永忠将韩
林儿沉入河中浸死。这一箭双雕之计,竟是不露破绽。
后来杨逍虽继任明教教主,但朱元璋羽翼已成,统兵百
万之众,杨逍又年老德薄,万万不能与他争帝皇之位了。朱
元璋登基之后,反下令严禁明教,将教中曾立大功的兄弟尽
加杀戮。常遇春因病早死,徐达终于不免于难。
赵敏见张无忌写完给杨逍的书信,手中毛笔尚未放下,神
色间颇是不乐,便道:“无忌哥哥,你曾答允我做三件事,第
一件是替我借屠龙刀,第二件是当日在濠州不得与周姊姊成
礼,这两件你已经做了。还有第三件事呢,你可不能言而无
信。”张无忌吃了一惊,道:“你……你……你又有甚么古灵
精怪的事要我做……”
赵敏嫣然一笑,说道:“我的眉毛太淡,你给我画一画。
这可不违反武林侠义之道罢?”张无忌提起笔来,笑道:“从
今而后,我天天给你画眉。”
忽听得窗外有人格格轻笑,说道:“无忌哥哥,你可也曾
答允了我做一件事啊。”正是周芷若的声音。张无忌凝神写信,
竟不知她何时来到窗外。
窗子缓缓推开,周芷若一张俏脸似笑非笑的现在烛光之
下。张无忌惊道:“你……你又要叫我作甚么了?”周芷若微
笑道:“这时候我还想不到。哪一日你要和赵家妹子拜堂成亲,
只怕我便想到了。”
张无忌回头向赵敏瞧了一眼,又回头向周芷若瞧了一眼,
霎时之间百感交集,也不知是喜是忧,手一颤,一枝笔掉在
桌上。
(全书完)
后记
《倚天屠龙记》是“射雕”三部曲的第三部。
这三部书的男主角性格完全不同。郭靖诚朴质实,杨过
深情狂放,张无忌的个性却比较复杂,也是比较软弱。他较
少英雄气概,个性中固然颇有优点,缺点也很多,或许,和
我们普通人更加相似些。杨过是绝对主动性的。郭靖在大关
节上把持得很定,小事要黄蓉来推动一下。张无忌的一生却
总是受到别人的影响,被环境所支配,无法解脱束缚。在爱
情上,杨过对小龙女至死靡他,视社会规范如无物;郭靖在
黄蓉与华筝公主之间摇摆,纯粹是出于道德价值,在爱情上
绝不犹疑。张无忌却始终拖泥带水,对于周芷若、赵敏、殷
离、小昭这四个姑娘,似乎他对赵敏爱得最深,最后对周芷
若也这般说了,但在他内心深处,到底爱哪一个姑娘更加多
些?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作者也不知道,既然他的个性已
写成了这样子,一切发展全得凭他的性格而定,作者也无法
干预了。
像张无忌这样的人,任他武功再高,终究是不能做政治
上的大领袖。当然,他自己根本不想做,就算勉强做了,最
后也必定失败。中国三千年的政治史,早就将结论明确地摆
在那里。中国成功的政治领袖,第一个条件是“忍”,包括克
制自己之忍、容人之忍、以及对付政敌的残忍。第二个条件
是“决断明快”。第三是极强的权力欲。张无忌半个条件也没
有。周芷若和赵敏却都有政治才能,因此这两个姑娘虽然美
丽,却不可爱。
我自己心中,最爱小昭。只可惜不能让她跟张无忌在一
起,想起来常常有些惆怅。
所以这部书中的爱情故事是不大美丽的,虽然,现实性
可能更加强些。
张无忌不是好领袖,但可以做我们的好朋友。事实上,这
部书情感的重点不在男女之间的爱情,而是男子与男子间的
情义,武当七侠兄弟般的感情,张三丰对张翠山、谢逊对张
无忌父子般的挚爱。
然而,张三丰见到张翠山自刎时的悲痛,谢逊听到张无
忌死讯时的伤心,书中写得太也肤浅了,真实人生中不是这
样的。
因为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一九七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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