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西瓜特大特重,每个不下五六十斤,若非膂力惊人,如
何使得他动?
右手的铁西瓜击出,巨鲸船的主桅喀啦啦响了两声,常
金鹏拉回右手铁西瓜,跟着左手铁西瓜又击了出去,待到右
手铁西瓜三度进击,那主桅喀啦、喀啦连响,从中断为两截。
巨鲸船上众海盗惊叫呼喝。常金鹏双瓜齐飞,同时击在后桅
之上,后桅较细,一击便断。
这时两船相隔两丈有余,那麦少帮主眼睁睁的瞧着两根
桅杆一一折断,竟是无法可施,只有高声怒骂。
常金鹏喝道:“有天鹰教在此,水面上也不能任你巨鲸帮
称雄!”右臂扬处,铁瓜又是呼的一声飞出,这一次却击在巨
鲸船的船舷之上,砰的一声,船旁登时破了一个大洞,海水
涌入,船上众水手大声呼叫起来。
麦少帮主抽出分水蛾眉刺,双足一点,纵身跃起,便往
常金鹏的船头扑来。常金鹏待他跃到最高之时,左手铁瓜飞
出,径朝他迎面击去,这一招甚是毒辣,铁瓜到时,正是他
人在半空,一跃之力将衰未衰。麦少帮主叫声:“啊哟!”伸
蛾眉双刺在铁瓜上一挡,便欲借力翻回,猛觉胸口气塞,眼
前一黑,翻身跌回船中。
常金鹏双瓜此起彼落,霎时之间巨鲸船上击了七八个大
洞,跟着提起锚链,运劲回拉。喀喇喇几声响,巨鲸船船板
碎裂,两只铁锚拉回了船头。
天鹰教船上众水手不待坛主吩咐,扬帆转舵,向前直驶。
张翠山见到常金鹏击破敌船的这等威势,暗自心惊:“我
若非得恩师传授,学会了借力卸力之法,他那巨灵神掌般的
一掌击在我背心,却如何经受得起?这人于瞬息间诱敌破敌,
不但武功惊人,而且阴险毒辣,十分工于心计,实是邪教中
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回眼看殷素素时,只见她神色自若,似
乎这类事司空见惯,丝毫没放在心上。
只听得雷声隐隐,钱塘江上夜潮将至。巨鲸帮的帮众虽
然人人精通水性,但这时已在江海相接之处,江面阔达数十
里,距离南北两岸均甚遥远。巨鲸帮帮众听到潮声,忍不住
大叫呼救。常金鹏和殷素素的两艘座船向东疾驶,毫不理会。
张翠山探首窗外,向后望去,只见那艘巨鲸船已沉没了
一小半,待得潮水一冲,登时便要粉碎。他耳听得惨叫呼救
之声,心下甚是不忍,但知殷素素和常金鹏都是心狠手辣之
辈,若要他们停船相救,徒然自讨没趣,只得默然不语。
殷素素瞧了他的神色,微微一笑,纵声叫道:“常坛主,
咱们的贵客张五侠大发慈悲,你把巨鲸船中那些家伙救起来
罢!”这一着大出张翠山的意外。只听得前面船上常金鹏应道:
“谨尊贵客之命!”船身侧过,斜抢着向上游驶去。
常金鹏大声叫道:“巨鲸帮的帮众们听着,武当派张五侠
救你们性命,要命的快游上来罢!”诸帮众顺流游下。常金鹏
的船逆流迎上,抢在潮水的头里,将巨鲸船上自麦少帮主以
下救起十之八九,但终于有八九名水手葬身在波涛之中。
张翠山心下大慰,喜道:“多谢你啦!”殷素素冷冷的道:
“巨鲸帮杀人越货,那船中没一个人的手上不是染满血腥,你
救他们干么?”张翠山茫然若失,答不出话来。巨鲸帮恶名素
著,是水面上四大恶帮之一,他早闻其名,却不知今日反予
相救。只听殷素素道:“若不将他们救上船来,张五侠心中更
要骂我啦:‘哼!这年轻姑娘心肠狠毒,甚于蛇蝎,我张翠山
悔不该助她起镖疗毒!’”这句话正好说中了张翠山的心事,他
脸上一红,只得笑道:“你伶牙俐齿,我怎说得过你?救了那
些人,是你自己积的功德,可不跟我相干。”
就在这时,潮声如雷,震耳欲聋,张翠山和殷素素所乘
江船猛地被抛了起来。说话声尽皆掩没。张翠山向窗外看时,
只见巨浪犹如一堵透明的高墙,巨鲸帮的人若不获救上船,这
时都被掩没在惊涛之中了。
殷素素走到后舱,关上了门,过了片刻出来,又已换上
了女装。她打个手势,要张翠山除下长袍。张翠山不便再行
峻拒,只得脱下。他只道殷素素要替自己缝补衫背的破裂之
处,哪知她提起她自己刚换下来的男装长袍,打手势叫他穿
上,却将他的破袍收入后舱。
张翠山身上只有短衫中衣,只得将殷素素的男装穿上。那
件袍子本就宽大,张翠山虽比她高大得多,却也不显得窄小,
袍子上一缕缕淡淡的幽香送入鼻端。张翠山心神一荡,不敢
向她看去,恭恭敬敬的坐着,装作欣赏船舱板壁上的书画,但
心事如潮,和船外船底的波涛一般汹涌起伏,却哪里看得进
去?殷素素也不来跟他说话。
忽地一个巨浪涌来,船身倾侧,舱中烛火登时熄了。张
翠山心道:“我二人孤男寡女,坐在船舱之中,虽说我不欺暗
室,却怕于殷姑娘的清名有累。”于是推开后舱舱门,走到把
舵的舟子身旁,瞧着他稳稳掌着舵柄,穿波越浪下驶。
半个多时辰之后,上涌的潮水反退出海,顺风顺水,舟
行更远,破晓后已近王盘山岛。
那王盘山在钱塘江口的东海之中,是个荒凉小岛,山石
嶙峋,向无人居。两艘船驶近岛南,相距尚有数里,只听得
岛上号角之声呜呜吹起,岸边两人各举大旗,挥舞示意。座
船渐渐驶近,只见两面大旗上均绣着一头大鹰,双翅伸展,甚
是威武。
两面大旗之间站着一个老者。只听他朗声说道:“玄武坛
白龟寿恭迎殷姑娘。”声音漫长,绵绵密密,虽不响亮,却是
气韵醇厚。片刻间坐船靠岸,白龟寿亲自铺上跳板。殷素素
请张翠山先行,上岸后和白龟寿引见。
白龟寿见殷素素神气间对张翠山极为重视,待听到他是
武当七侠中的张五侠,更是心中一凛,说道:“久仰武当七侠
的清名,今日幸得识荆,大是荣幸。”张翠山谦逊了几句。
殷素素笑道:“你两个言不由衷,说话太不痛快。一个心
想:‘啊哟,不好,武当派的人也来啦,多了个争夺屠龙刀的
棘手人物。’另一个心中却说:‘你这种左道邪教的人物,我
才犯不着跟你结交呢。’我说啊,你们想说甚么便说甚么,不
用口是心非的。”
白龟寿哈哈一笑。张翠山却道:“不敢!白坛主武功精湛,
在下听得白坛主这份隔海传声的功夫,心下好生佩服。在下
只是陪殷姑娘来瞧瞧热闹,决无觊觎宝刀之心。”
殷素素听他这般说,面溢春花,好生喜欢。白龟寿素知
殷素素面冷心狠,从来不对任何人稍假词色,但这时对张翠
山的神态却截然不同,知道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实是不轻,又
听得他称赞自己的内功,当下敌意尽消,说道:“殷姑娘,海
沙派、巨鲸帮、神拳门那些家伙早就到啦,还有两个昆仑派
的年轻剑客。这两个小子飞扬跋扈,嚣张得紧,哪如张五侠
扬名天下,却这么谦光。可见有一分本事,便有一分修养
……”
他刚说到这里,忽听得山背后一人喝道:“背后鬼鬼祟祟
的毁谤旁人,这又算是甚么行径了?”话声一歇,转出两个人
来。两人均穿青色长袍,背上斜插长剑,都是二十八九岁年
纪,脸罩寒霜,一副要惹事生非的模样。
白龟寿笑道:“说起曹操,曹操便到。来来来,我跟各位
引见引见。”
那两个昆仑派的青年剑客本来就要发作,但斗然间见到
殷素素容光照人,艳丽非凡,不由得心中都是怦然一动。一
个人目不转瞬的呆瞧着她,另一个看了她一眼,急忙转开了
头,但随即又偷偷斜目看她。
白龟寿指着呆看殷素素的那人道:“这位是高则成高大剑
客。”指着另一人道:“这位是蒋涛蒋大剑客。两位都是昆仑
派的武学高手。想昆仑派威震西域,武学上有不传之秘,高
蒋两位更是昆仑派中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矫矫不群的人物。
这一次来到中原,定当大显身手,让我们开开眼界。”
他这番话中显是颇含讥嘲,张翠山心想这两人若不立即
动武,也必反唇相稽,哪知高蒋二人只唯唯否否,似乎并没
有听见他说些甚么,再看二人的神色,这才省悟,原来他二
人一见殷素素,一个傻瞪,一个偷瞧,竟都神不守舍的如痴
如呆。张翠山暗暗好笑,心道:“昆仑派名播天下,号称剑术
通神,哪知派中弟子却这般无聊。”
白龟寿又道:“这位是武当派张翠山张相公,这位是殷素
素殷姑娘,这位是敝教的常金鹏常坛主。”他说这三人姓名时
都轻描淡写,不加形容,对张翠山更只称一声“张相公”,连
“张五侠”的字眼也免了,显是将他当作极亲近的自己人看待。
殷素素心中甚喜,眼光在张翠山脸上一转,秋波流动,梨
涡浅现。
高则成见殷素素对张翠山神态亲近,胸头也不知从哪里
来的一丛怒火,狠狠的向张翠山怒目横了一眼,冷冷的道:
“蒋师弟,咱们在西域之时,好像听说过,武当派算是中原武
林中的名门正派啊。”蒋涛道:“不错,好像听说过。”高则成
道:“原来耳闻不如目见,道听途说之言,大不可信。”蒋涛
道:“是吗?江湖上谣言甚多,十之八九原本靠不住。高师哥
说武当派怎么了?”高则成道:“名门正派的弟子,怎地和邪
教人物厮混在一起,这不是自甘堕落么?”二人一吹一唱,竟
向张翠山叫起阵来。他们可不知殷素素也是天鹰教中人物,
“邪教”二字,只指白常二人而言。
张翠山听他二人言语如此无礼,登时便要发作,但转念
一想,自己这次上王盘山来,用意纯在查察伤害俞岱岩的凶
手,这两个昆仑弟子年纪虽较自己为大,却是初出茅庐的无
名之辈,犯不着跟他们一般见识,何况天鹰教行事确甚邪恶,
观乎殷素素和常金鹏将杀人当作家常便饭一事可知,自己决
不能与他们牵缠在一起,于是微微一笑,说道:“在下跟天鹰
教的这几位也是初识,和两位仁兄没甚么分别。”
这两句话众人听了都是大出意外。白常两坛主只道殷素
素跟他交情甚深,原来却是初识。殷素素心中恼怒,知道张
翠山如此说,分明有瞧不起天鹰教之意。高蒋两人相视冷笑,
心想:“这小子是个脓包,一听到昆仑派的名头,心里就怕了
咱们啦。”
白龟寿道:“各位贵宾都已到齐,只有巨鲸帮的麦少帮主
还没来,咱们也不等他啦。现下各位到处随便逛逛,正午时
分,请到那边山谷饮酒看刀。”常金鹏笑道:“麦少帮主座船
失事,是张相公命人救了起来,这时便在船中,待会请他赴
宴便了。”
张翠山见白常两位坛主对己执礼甚恭,殷素素的眼光神
色之间更是柔情似水,但想跟这些人越疏远越好,说道:“小
弟想独自走走,各位请便。”也不待各人回答,一举手,便向
东边一带树中走去。
王盘山是个小岛,山石树木亦无可观之处。东南角有个
港湾,桅樯高耸,停泊着十来艘大船,想是巨鲸帮、海沙派
一干人的座船。张翠山沿着海边信步而行,他对殷素素任意
杀人的残暴行径虽然大是不满,但说也奇怪,一颗心竟念兹
在兹的萦绕在她身上:“这位殷姑娘在天鹰教中地位极是尊
贵,白常两位坛主对她像公主一般侍候,但她显然不是教主,
不知是甚么来头?”又想:“天鹰教要在这岛上扬刀立威,对
方海沙派、神拳门、巨鲸帮等都由首要人物赴会,天鹰教却
只派两个坛主主持,全没将这些对手放在心上。瞧那玄武坛
白坛主的气派,似乎功力尚在朱雀坛常坛主之上。看来天鹰
教已是武林中一个极大的隐忧,今日须当多摸清一些他们的
底细,日后武当七侠只怕要跟他们势不两立。”
正沉吟间,忽听得树林外传来一阵阵兵刃相交之声,他
好奇心起,循声过去,只见树荫下高则成和蒋涛各执长剑,正
在练剑,殷素素在一旁笑吟吟的瞧着。张翠山心道:“师父常
说昆仑派剑术大有独到之处,他老人家少年之时,还和一个
号称‘剑圣’的昆仑派名家交过手,这机缘倒是难得。”但武
林人士学习武功之时极忌旁人偷看。张翠山虽极想看个究竟,
终是守着武林规矩,只望了一眼,转身便欲退开。
但他这么一探头,殷素素已见到了,向他招了招手,叫
道:“张五哥,你过来。”张翠山这时若再避开,反落了个偷
看的嫌疑,于是迈步走近,说道:“两位兄台在此练剑,咱们
别惹人厌,到那边走走罢。”还没听到殷素素回答,只见白光
一闪,嗤的一响,蒋涛反剑掠上,高则成左臂中剑,鲜血冒
出。张翠山吃了一惊,只道是蒋涛失手误伤。哪知高则成哼
也不哼,铁青着脸,刷刷刷三剑,招数巧妙狠辣,全是指向
蒋涛的要害。张翠山这才看清,原来两人并非练习剑法,竟
是真打真斗,不禁大是讶异。
殷姑娘笑道:“看来师哥不及师弟,还是蒋兄的剑法精妙
些。”
高则成听了此言,一咬牙,翻身回剑,剑诀斜引,一招
“百丈飞瀑”,剑锋从半空中直泻下来。张翠山忍不住喝彩:
“好剑法!”蒋涛缩身急躲,但高则成的剑势不到用老,中途
变招,剑尖抖动,“嘿!”的一声呼喝,刺入了蒋涛左腿。殷
素素拍手道:“原来做师兄的毕竟也有两手,蒋兄这一下可比
下去啦。”蒋涛怒道:“也不见得。”剑招忽变,歪歪斜斜的使
出一套“雨打飞花”剑法来。这一路剑走的全是斜势,飘逸
无伦,但七八招斜势之中,偶尔又挟着一招正势,教人极难
捉摸。高则成对这路本门剑法自是烂熟于胸,见招拆招,毫
不客气的还以击削劈刺。两人身上都已受伤,虽然非在要害,
但剧斗中鲜血飞溅,两人脸上、袍上、手上都是血点斑斑。师
兄弟俩越斗越狠,到后来竟似性命相扑一般。殷素素在旁不
住口的推波助澜,赞几句高则成,又赞几句蒋涛,把两人激
得如癫如痴,恨不得一剑将对方刺倒,显得自己剑法高强,好
讨得殷素素欢喜。
这时张翠山早已明白,他师兄弟俩忽然舍命恶斗,全是
殷素素从中挑拨,以报复两人先前出言轻侮了天鹰教。眼见
两人越打越狠,初时还不过意欲取胜,到后来均已难以自制,
竟似要致对方死命一般,再斗下去势将闯出大祸。看这二人
剑法确然颇为精妙,然变化不够灵动,内力也嫌薄弱,剑法
中的威力只发挥得出一二成而已。
殷素素拍手嘻笑,甚是高兴,说道:“张五哥,你瞧昆仑
派的剑法怎样?”不听张翠山回答,一回头,见他眉头微皱,
颇有厌恶之色,说道:“使来使去这几路,也没甚么看头,咱
们到那边瞧瞧海景去罢!”说着拉着张翠山的左手,举步便行。
张翠山只觉一只温腻软滑的手掌握住自己的手,心中一
动,明知她是有意激怒高蒋二人,却也不便挣脱,只得随着
她走向海边。
殷素素瞧着一望无际的大海,出了一会神,忽道:“《庄
子·秋水篇》中说道:‘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
知何时止而不盈。’然而大海却并不骄傲,只说:‘吾在于天
地之间,犹小石小木之在大山也。’庄子真是了不起,胸襟如
此博大!”
张翠山见她挑动高蒋二人自相残杀,引以为乐,本来甚
是不满,忽然听到这几句话,不禁一怔。《庄子》是道家修真
之士所必读,张翠山在武当山时,张三丰也常拿来跟他们师
兄弟讲解。但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突然在这当儿发此感
慨,实大出于他意料之外。他一怔之下,说道:“是啊,‘夫
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
殷素素听他以《庄子·秋水篇》中形容大海的话相答,但
脸上神气,却有不胜仰慕钦敬之情,说道:“你想起了师父吗?”
张翠山吃了一惊,情不自禁的伸出右手,握住了她另外
一只手,道:“你怎知道?”当年他在山上和大师兄宋远桥、三
师兄俞岱岩共读《庄子》,读到“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
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这两句话时,俞岱岩说道:“咱们
跟师父学艺,越学越觉得跟他老人家相差得远了,倒似每天
都在退步一般。用《庄子》上这两句话来形容他老人家深不
可测、高无尽头的功夫,那才适当。”宋远桥和张翠山都点头
称是。这时他想起《庄子》这两句话,自然而然的想起了师
父。
殷素素道:“你脸上的神情,不是心中想起父母,便是想
起了师长,但‘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云云,当世除了
张三丰道长,只怕也没第二个人当得起了。”张翠山甚喜,道:
“你真聪明。”惊觉自己忘形之下握住了她的双手,脸上一红,
缓缓放开。
殷素素道:“尊师的武功到底是怎样出神入化,你能说些
给我听听么?”张翠山沉吟半晌,道:“武功只是小道,他老
人家所学远不止武功,唉,博大精深,不知从何说起。”殷素
素微笑道:“‘夫子步亦步,夫子趋亦趋,夫子驰亦驰;夫子
奔逸绝尘,而回瞠若乎后矣。’”张翠山听她引用《庄子》中
颜回称赞孔子的话,而自己心中对师父确有如此五体投地的
感觉,说道:“我师父不用奔逸绝尘,他老人家趋一趋,驰一
驰,我就跟不上啦。”
殷素素聪明伶俐,有意要讨好他,两人自是谈得十分投
机,久而忘倦,并肩坐在石上,不知时光之过。
忽听得远处脚步声沉重,有人咳了几声,说道:“张相公、
殷姑娘,午时已到,请去入席罢。”张翠山回过头来,只见常
金鹏相隔十余丈站着,虽然神色庄敬,但嘴角边带着一丝微
笑。神情之中,便似一个慈祥的长者见到一对珠联璧合的小
情人,大感赞叹欢喜。殷素素一直对他视作下人,傲不为礼,
这时却脸含羞涩,低下头去。张翠山心中光明磊落,但见了
两人神色,禁不住脸上一红。
常金鹏转过身来,当先领路。殷素素低声道:“我先去,
你别跟着我一起。”张翠山微微一怔,心道:“这位姑娘怎地
避起嫌疑来啦?”便点了点头。殷素素抢上几步,和常金鹏并
肩而行,只听她笑着问道:“那两个昆仑派的呆子打得怎么
啦?”张翠山心中似喜非喜,似愁非愁,直瞧着他二人的背影
在树后隐没,这才缓缓向山谷中走去。
进得谷口,只见一片青草地上摆着七八张方桌,除了东
首第一席外,每张桌旁都已坐了人。常金鹏见他走近,大声
说道:“武当派张五侠驾到!”这八个字说得声若雷震,山谷
鸣响。他一说完,和白龟寿快步迎了出来,每人身后跟随着
本坛的五名舵主,十二人在谷口一站,并列两旁,躬身相迎。
白龟寿道:“天鹰教殷教主属下,玄武坛白龟寿、朱雀坛常金
鹏,恭迎张五侠大驾。”殷素素并不走到谷口相迎,却也站起
身来。
张翠山听到“殷教主”三字,心头一震,暗想:“那教主
果然姓殷!”当下作揖说道:“不敢当,不敢当!”举步走进谷
中,只见各席上坐的众人均有愤愤不平之色,微感不解,却
也不去理会。他不知海沙派、巨鲸帮、神拳门各路首领到来
之时,天鹰教只派坛下的一名舵主引导入座,绝不似对张翠
山这般恭敬有礼,相形之下,显是对之意含轻视。
白龟寿引着他走到东首第一席上,肃请入座。这张桌旁
只摆着一张椅子,乃是各桌之中最尊贵的首席。张翠山一瞥
眼,见其余各席大都坐了七八人,只第六席上坐着高则成和
蒋涛二人。他朗声辞道:“在下末学后进,不敢居此首席。请
白兄移到下座去罢。”白龟寿道:“武当派乃方今武林中的泰
山北斗,张五侠威震天下,若不坐此首席,在座的无人敢坐。”
张翠山记着师父平时常说的“宁静谦抑”之训,心想:“倘若
师父或大师哥在此,这首座自可坐得,我却是不配。”坚意辞
让。
高则成和蒋涛使个眼色,蒋涛忽地提起自己座椅,凌空
掷了过来。他这一席和首席之间隔开五张桌子,但他这一掷
劲力甚强,只听呼的一声响,那椅子飞越五张桌旁各人头顶,
在第一席边落了下来,端端正正的摆好,与原有的一张椅子
相距尺许,这一手巧劲,确是造诣不凡。蒋涛一掷出椅子,高
则成便大声道:“嘿嘿,泰山北斗,不知是谁封的泰山北斗?
姓张的不敢坐,咱师兄弟还不致于这般脓包。”两人身法如风,
抢到椅旁。
原来先前殷素素问他二人到底谁的武功高些,说想学几
招昆仑派的剑法,准拟向剑法高明的人求教。二人毫不推辞,
便拔剑喂招。初时也只是想胜过了对方,但越打越狠,渐渐
收不住手,殷素素又在旁挑拨,两人竟致一齐受伤。待见她
和张翠山神情亲密的走开,才知上了她当,两人收剑裹伤,又
恼又妒,却不敢向殷素素发作,这时乘机抢夺张翠山的席位,
想激他出手,在群雄面前狠狠的折辱他一番。
常金鹏伸手拦住,说道:“且慢!”高则成伸指作势,便
欲往常金鹏臂弯中点去。
张翠山道:“两位坐此一席,最是合适不过。小弟便坐那
边罢!”说着举步往第六席走去。殷素素忽然伸手招了招,叫
道:“张五哥,到这里来。”
张翠山不知她有甚么话说,便走近身去。殷素素随手拉
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身旁,微笑道:“你坐这里罢。”张翠
山万料不到她会如此脱略形迹,在群豪注目之下,颇觉踌躇,
若跟她并肩同席,未免过于亲密,倘不依言就坐,又不免要
使她无地自容。殷素素低声道:“我还有话跟你说呢!”张翠
山见她脸上露出求恳之色,不便推辞,便在椅上坐了下来。殷
素素心花怒放,笑吟吟的给他斟了杯酒。
这边高则成和蒋涛虽然抢到了首席,但见这等情景,只
有恼怒愈增。白龟寿伸手在椅子上拂了几下,扫去灰尘,笑
道:“昆仑派的两位大剑客要坐个首席,那真不错啊,请坐,
请坐!”说着和常金鹏及十名舵主各自回归主人席位就座。高
则成和蒋涛均想:“这脓包不敢坐首席,武当派的威风终究给
昆仑派压了下去。”两人对望一眼,大剌剌的坐下。
只听得喀喇、喀喇两声,椅脚断折,两人一起向后摔跌。
总算两人武功不弱,不待背心着地,伸手在地上一撑,已自
跃起,但饶是如此,神情已异常狼狈。各席上的豪客都哈哈
大笑起来。高蒋二人均知是白龟寿适才用手拂椅,暗中作下
了手脚,暗想这份阴劲着实厉害,自己可没如此功力。他二
人本来十分自负,把天鹰教当作是下三滥的旁门左道,毫没
瞧在眼里,这才在王盘山上如此飞扬跋扈,此刻见到白龟寿
显示了这般功力,不由得锐气大挫。
却听白龟寿冷冷的道:“昆仑派的武功,大家都知道是高
的,两位不用寻这两张椅子的晦气。说到坐烂椅子这点粗浅
功夫,在座诸君没一位不会罢?”说着右手一挥,指着坐在末
席的十名舵主,道:“你们也练一练罢!”
但听得喀喇喇几声猛响,十张椅子一齐破裂。那十名舵
主有备而发,坐碎椅子后笑吟吟的站着,神定气闲,可比高
蒋二人狼狈摔倒的情形高明得太多了。在座群豪大都是见多
识广之士,自瞧出白龟寿故意作弄他二人,只是这情景确实
有趣,忍不住都放声大笑。
笑声中只见天鹰教的两名舵主各抱一块巨石,走到第一
席之旁,伸足踢去破椅,说道:“木椅单薄,无力承当两位贵
体,请坐在这石头上罢!”这两人是天鹰教中出名的大力士,
武功平平,但身躯粗壮,天生神力,每人所抱的巨石都有四
百来斤,托起巨石便递给高蒋二人,要他们接住。
高蒋二人剑法精妙,要接住这般巨石却万万不能。高则
成皱眉道:“放下罢!”两名大力舵主齐声“嘿”的一声猛喝,
双臂挺直,将巨石高举过顶,说道:“接住罢!”
这么一来,逼得高蒋二人只有缩身退开,只怕两个大力
士中有一个力气不继,稍有失闪,那四五百斤的大石压将下
来,岂不给压得筋折骨断?他二人心中气恼,却又不敢出手
袭击这两个大力士,巨石横空,谁也不敢靠近,自履险地。
白龟寿朗声道:“两位昆仑剑客不敢坐首席啦,还是请张
相公坐罢!”
张翠山坐在殷素素身旁,香泽微闻,心中甜甜的,不禁
神魂飘荡,忽地听得白龟寿这么一喝,登时警觉:“我千万不
能自堕魔障,和这邪教女魔头有甚么牵缠。”当即站起身来,
走了过去。
白龟寿听常金鹏赞张翠山武功了得,他却不曾亲眼得见,
这时有心要试他一试,向两名手托巨石的大力舵主使个眼色。
两名舵主会意,待张翠山走近。齐声喝道:“张相公小心,
请接住了!”喝声一停,两人身子一矮,双臂下缩,随即长身
展臂,大叫一声,两块巨石齐向张翠山头顶压将下来。
群豪见了这等声势,情不自禁的一齐站起。
白龟寿本意只是要一试张翠山的武功,绝无恶意,一来
“武当七侠”的名头在江湖上太响,今日眼见他不过是个温文
蕴藉的青年书生,颇出意料之外,二来殷姑娘向来没把谁瞧
在眼里,对这位“张五侠”却显是十分倾倒,此人日后与天
鹰教必有极大干连。但忽见这两名大力舵主莽莽撞撞的掷出
巨石,登时好生后悔,暗叫:“糟糕!”心想张翠山是名门弟
子,当然不致为巨石所伤,但纵跃闪避之际,情景也必狼狈,
倘若不幸竟尔小小的出了些丑,不但张翠山见怪,殷姑娘更
要大为恚怒。他顷刻间便打定了主意,倘若情势不妙,立时
便要嫁祸于那两名舵主,宁可将两人立毙于掌下,也不能开
罪了殷姑娘。
张翠山忽见巨石凌空压到,也是吃了一惊,假如后跃避
开,便和昆仑派的高蒋二人一般无异,未免堕了师门的威望,
这时候也不容细想,练武之人到了紧迫关头,本身蓄积着的
功夫自然而然的使将出来。当下左手使一招“武”字诀中的
右钩,带动左方压下来的巨石,右手使一招“刀”字诀中的
左撇,带动右方压下来的巨石。那两块巨石本身各有四百来
斤,再加上凌空一掷之势,更是非同小可。张翠山不以膂力
见长,要他空手去托,那是一块巨石也举不起的。可是张三
丰这套从书法中化出来的招术,实是夺造化之功的神奇。要
知武当一派的武功,原不求力大,亦不求招快。只要力道运
用得法,四两尚可拨千斤。这时张翠山使出师门所授最精深
的功夫,借着那两名舵主的一掷之势,带着两块巨石直飞上
天。
这两块巨石飞掷之力,其实出自两名舵主,只是他以手
掌稍加拨动,变了方向。他长袖飞舞,手掌隐在袖中,旁人
看来,竟似以衣袖卷起巨石,掷向天空一般。两块巨石一高
一低,先后跌落。张翠山轻飘飘的纵身而起,盘膝坐在较高
的那块石上。
但听得腾的一响,地面震动,一块巨石落了下来,一大
半深陷泥中,第二块跟着落下,平平稳稳的摆在第一块巨石
之上,两石相碰,火花四溅,只震得每一席上碗碟都叮叮当
当的乱响。张翠山不动声色的坐在石上,笑道:“两位舵主神
力惊人,佩服,佩服!”
那两名舵主却惊得目瞪口呆,呆呆的站在当地,一句话
也说不出来。
片刻之间,山谷中寂静无声,隔了片晌,才爆出轰雷价
一片彩声,良久不绝。
殷素素向白龟寿瞪了一眼,笑靥如花,得意之极。白龟
寿大喜,自己险些做了错事,幸好张翠山武功惊人,却将此
事变成了自己讨好殷姑娘之举。于是走到首席之旁,斟了一
杯酒,朗声说道:“久闻武当七侠的威名,今日得见张五侠的
武功,当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小人敬张五侠一杯。”说着一
饮而尽。张翠山道:“不敢!”陪了一杯。
白龟寿站起身来,朗声说道:“敝教新近得了一柄宝刀,
叫作屠龙刀。有道是:‘武林至尊,宝刀屠龙,号令天下,莫
敢不从!’”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晶亮闪烁的眼光从左至
右,扫视全场。他身形并不魁梧,但语声响亮,目光锐利,威
严之气慑人,又道:“敝教殷教主原拟柬请天下各路英雄大会
天鹰山,展示宝刀,只是此举筹划费时,须得暇以时日。诚
恐天下英雄不知宝刀已为敝教所得,因此上就近奉请江南诸
帮会各位朋友驾临,瞧一瞧宝刀的面目。”说着挥了挥手。教
下八名弟子大声答应,转身走进西首一个大山洞中。
众人只道这八名弟子去取宝刀,目光都凝望着他们,哪
知八人出来时上身都脱光了,从山洞中抬出一只大铁鼎来。铁
鼎中烧着熊熊烈火,火焰冲起一丈来高。八个人离得远远的,
用长杆肩抬而来,吆吆喝喝,将铁鼎放在广场之中。众人被
火焰一逼,登时大感炙热。那八人之后,又有四人,两人抬
着一座打铁用的大铁砧,另外两人手中各举一个大铁锤。
白龟寿道:“常坛主,请你扬刀立威!”
常金鹏道:“遵命!”转身叫道:“取刀来!”
适才挺举巨石的那两名神力舵主走进山洞,回出来时,一
人手中横托一个黄绫包裹,另一人在旁护卫。那舵主将包裹
交给常金鹏,两人站在他的左右两旁。常金鹏打开包裹,露
出一柄单刀。他托在手里,举目向众人一望,刷地拔刀出鞘,
说道:“这一把便是武林至尊的屠龙宝刀,各位请看仔细了!”
说着托刀齐顶,为状甚是恭敬。
群豪久闻屠龙宝刀之名,但见这刀黑黝黝的毫不起眼,心
下都存了一个疑团:“怎知此刀是真是假?”只见常金鹏缓缓
的将刀交给左首舵主,说道:“试铁锤!”
那舵主接过单刀,将刀搁在铁砧之上,刀口朝天,另一
名神力舵主提起大铁锤,便往刀口上击落。只听得嗤的一声
轻响,铁锤的锤头中分为二,一半连在锤杆,另一半跌落在
地。群豪一惊之下,都站了起来,均想:断金切玉的宝剑利
刃虽然罕见,却也不是绝无仅有,但这柄屠龙刀削铁锤如切
豆腐,连叮当之声也听不到半点,若非神物,便是其中有弊。
神拳门和巨鲸帮中各有一人走到铁砧之旁,捡起那半块
铁锤来看时,但见切口处平整光滑、闪闪发光,显是新削下
来的。
那神力舵主提起另一个铁锤击在刀上,又是轻轻削裂。这
一次群豪皆尽大声喝彩。
张翠山心想:“如此宝刀,当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常金鹏缓步走到场中,提起宝刀,使一招“上步劈山”,
嗤的一声轻响,将大铁砧中劈为二。突然间抢到左首,横刀
一挥,从一株大松树腰间掠了过去,跟着纵跃奔走,举刀连
挥,接连掠过了一十八棵大树。群豪但见他连连挥动宝刀,那
些大树却好端端地绝无异状,正自不解,忽听得常金鹏一声
长笑,走到第一株大松树旁,衣袖拂出,击在松树腰间,只
听得喀喇喇一声响,那松树向外倒去。原来这松树早已被宝
刀齐腰斩断,只是那刀实在太过锋利,常金鹏使的力道又极
均衡,上半截松树断了之后,仍稳稳的置在下半截之上,直
至遇到外力推动,这才倒塌。那大松树一断,带起了一股烈
风,但听得喀喇、喀喇之声不绝,其余的大树都一棵棵的倒
了下来。
常金鹏哈哈一笑,手一挥,将那屠龙宝刀掷进了烈焰冲
天的大铁鼎中。
大树倒塌之声尚未断绝,忽然远处跟着传来喀喇、喀喇
的声音,似乎也有人在斩截大树。白龟寿和常金鹏都是一愕,
循声望去,只见耸立的船桅一根根倒将下去。那些桅杆上都
悬有座旗。天鹰教、巨鲸帮、海沙派、神拳门各门各派的首
脑见自己座旗纷纷随着旗杆倒落,无不大为惊怒,各遣手下
前去查问。
但听得砰嘭之声不绝,顷刻之间,众桅杆或倒或斜,无
一得免,似乎停在港湾中的船只突然遇到风暴还是海怪,一
艘艘的破碎沉没。聚在草坪上的群豪斗遭此变,一时说不出
话来,初时还疑心是天鹰教布置下的阴谋,但见天鹰教的船
只同时遭劫,看来却又不是。
第二批人跟着奔去查问。草坪和港湾相距不远,奔去的
十余人却无一回转。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白龟寿向本坛的一名舵主道:
“你去瞧瞧。”那舵主应命而去。白龟寿强作镇定,笑道:“想
是海中有甚变故,各位也不必在意。就算船只尽数毁了,难
道咱们不能坐木筏回去吗?来来来,大家干一杯!”群豪心中
嘀咕,可不能在人前示弱,于是一齐举杯,刚沾到口唇,忽
听得港湾旁一声大呼,叫声惨厉,划过长空。
白龟寿和常金鹏听出这惨呼是适才去查问的那舵主所
发,一怔之间,只听得腾腾腾的脚步声落地甚重,渐奔渐近,
跟着一个血人出现在众人之前,正是那个舵主。
他双手按住脸孔,手指缝中渗出血来,顶门上去了一块
头皮,自胸口直至小腹、大腿,衣衫尽裂,一条极长的伤口
也不知多深,血肉模糊,惨声叫道:“金毛狮王,金毛狮王!”
白龟寿道:“是只狮子?”他听到是只猛兽,反而宽心了。那
舵主道:“不,不!是个人。人都被抓死啦,船都被打沉啦!”
说到这里,已然支持不住,俯身摔倒,便此气绝。
白龟寿道:“我去瞧瞧。”常金鹏道:“我和你同去。”白
龟寿道:“你保护殷姑娘。”他知那死去的舵主武功不弱,在
天鹰教中算得是个硬手,但一转眼被人伤得这般厉害,对手
自是非同小可。常金鹏点头道:“是!”
忽听得有人咳嗽一声,说道:“金毛狮王早在这里!”众
人吃了一惊,只见大树后缓步走出一个人来。那人身材魁伟
异常,满头黄发,散披肩头,眼睛碧油油的发光,手中拿着
一根一丈六七尺长的两头狼牙棒,在筵前这么一站,威风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