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致命暴露(首席女法医系列之八)》作者:[美]帕特丽夏·康薇尔【完结】 > 致命暴露.txt

我看着她,全身血液似乎瞬间凝固。“尸体?”

“调查局追踪一个电话,找到了某个露营基地。”

“这我知道,”我不耐烦地说,“在马里兰。”

“他们声称找到了凶手的露营车。细节我不清楚,但那辆车看起来很像实验室,里面有一具尸体。”

我简直不敢相信。“谁的尸体?”

“他们认为是他的。可能是自杀,用的是枪。”罗丝从眼镜上方瞄着我,摇了摇头,“你应该回家卧床休息,喝碗我给你煲的热鸡汤。”

马里诺到办公楼前接我。市区刮起强风,建筑顶端的国旗随风狂舞。我知道他在生气,因为我刚关好车门他就踩了油门,并且一言不发。

“谢谢。”我打开一包润喉糖。

“你的病还没好。”他开车转入富兰克林街。

“是的,多谢关心。”

“我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这么做不可。”他说,他没穿制服。“莫名其妙地跑到一个制造病毒的实验室去。”

“会有特殊防护措施的。”我说。

“靠你这么近,也许我现在就需要。”

“我只是感冒,早就没有传染性了。相信我,这种事我很了解。还有,别生我的气,我自己也不想生病。”

“你最好祈祷自己真的只是感冒了。”

“如果我得的是别的病,症状会严重得多,发烧度数会更高,而且会长疹子。”

“是啊,但既然你已经病了,得其他病的机会不是也会增加?我实在不明白你干吗一定要跑这一趟,因为我他妈的根本不想去。我真的不想蹚混水。”

“那就放我下车,然后离开。”我说,“在整个世界都快毁灭的时候,别在我面前发牢骚。”

“温格怎么样了?”他问,语气柔和了许多。

“老实说,我替他担心得要命。”我回答。

车子行经弗吉尼亚医学院,转入围墙后方的直升机停机坪,这里是飞机运送各地病患和器官样本到医院时的降落地点。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人员还未到达,但不久便传来黑鹰直升机的巨大轰响,车里和路上的人全停下来观望。几名司机停在路边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缓缓降落,气流搅动着草丛和树枝。

机门打开,马里诺和我登上直升机,发现舱里已坐满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人员。我们四周堆满救援品,一张便携式隔离病床像手风琴似的软塌塌地放在地上。有人递给我一顶带麦克风的头盔,我把它戴上,系上五点安全带[3],又协助马里诺系好。他端坐其上的折叠椅显然不是为他这种体形的人设计的。

“但愿那些记者没听到什么风声。”沉重的舱门关闭时,有人说。

我把麦克风的插头在舱顶的插座上插好。“肯定会,或许已经知道了。”

死医客喜欢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我不太相信他尚未获得政府高层的道歉就无声无息地离开这个世界。不会的,一定还有好戏上演,而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究竟会是哪出戏码。飞抵哈内斯岛州立公园原本用不了一小时,但那个露营基地的浓密松树林造成了一些麻烦一一直升机找不到合适的地方降落。

驾驶员将我们送达位于梅索尔科夫码头的克里斯菲尔德海岸防卫分队所在地。冬季歇业中的帆船和游艇漂浮在小阿内梅塞克斯河那不断泛起涟漪的蓝黑色河面上。我们进入分队办公室,听取马丁内斯队长的简报。小巧整洁的砖造房屋,空间狭长,我们可以在里面换上防冻衣和救生背心。

“我们遇到不少困难。”马丁内斯在铺着地毯的通讯室里来回踱步,对众人说道,“例如,丹吉尔岛居民在本地有许多亲人,我们必须在各个路口布置警卫,因为疾病控制中心希望克里斯菲尔德的居民留在当地。”

“可这里没有病患。”马里诺费力地在靴子外面系上环扣。

“目前没有,可我担心在疫情暴发之初,有些丹吉尔岛居民可能会趁机跑来这里。别期待他们会友善合作。”

“露营基地里有些什么人?”有人问。

“目前只有发现尸体的调査局探员。”

“其他露营车呢?”马里诺问。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马丁内斯说,“探员们进入露营区时,在那里发现大约六辆露营车,但只有一辆有外接电话线,在十六号营区。他们敲了门但没得到回应,于是从窗户探看,结果发现地板上躺着一具尸体。”

“那些探员没有进去?”我问。

“没有。他们知道那或许是凶手的尸体,怕被传染病毒。可我担心也许有个森林巡警进去了。”

“为什么?”我问。

“你知道,好奇害死猫。大概在一个探员到直升机起降场去接另两个探员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反正当时没人看守,那个巡警就跑进去了,又立刻像火球似的冲了出来,说里面有个怪物,就像斯蒂芬·金小说里写的那样。别问我怎么回事。”马丁内斯说着翻了个白眼。

我望着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成员们。

“我们会将那名森林巡警一起带走。”一个挂着队长臂章的年轻人说,“对了,我叫克拉克,他们是我的队员。”他对我说,“他们会妥善照料他,将他隔离并好好看着。”

“十六号营区是谁租下的?”马里诺说。

“这些细节还不清楚。”马丁内斯说。“都穿戴好了?”他扫视着众人。该动身了。

海岸防卫队将我们分配到两艘波士顿韦勒斯游艇上,因为即将前往的地方水很浅,巡逻艇无法进入。我所在的游艇由马丁内斯驾驶,他稳稳站着,仿佛以四十海里时速在翻腾的海浪中航行只是小事一桩。我坐在艇侧,紧抓着栏杆,非常担心自己可能随时落水。我感觉仿佛骑着头电动野牛,冷风灌入鼻子和嘴巴,几乎无法呼吸。

马里诺坐在我对面,看起来快要呕吐了。我试着用唇语安慰他,但他只是茫然地望着我,使尽全力苦苦支撑。游艇终于减速抵达一处叫作扁猫的海湾。这里长满猫尾香蒲和大米草,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松林郁郁葱葱,接近公园的地带出现许多“慢行”标志。我们慢慢靠岸,看见了许多小径、公共浴室和一座小巡警站,但只瞥见一辆露营车。马丁内斯将游艇驶进码头,引擎安静下来,一名警卫将游艇牢牢地拴在木粧上。

“我要吐了。”我们笨手笨脚地爬出游艇时,马里诺在我耳边说。

“不会的。”我抓住他的胳膊。

“别让我进那辆拖车。”

我转身,注视着他惨白的脸。

“好的,好的,”我说,“该进去的是我。但我们必须先找到那个巡警。”

第二艘游艇靠岸时马里诺大步走开了。我透过林木间的缝隙窥见死医客的露营车。它相当老旧,没有拖拽设备,停放在巡警站的最远处,隐匿在潮湿阴暗的松树林中。待所有人上岸,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小组开始分发我十分熟悉的橘色防护服、气囊背袋和足够支撑四小时的备用电池。

“准备干活。”那位名叫克拉克的队长宣布,“装备齐全后我们就进去把尸体移出来。”

“我想先进去,”我说,“单独进去。”

“也对,”他点头说,“得先检查那里是否有危害物。但愿没有。然后我们再把尸体搬出来,并将这辆露营车拖走。”

“车子是物证,”我对他说,“我们不能随便移动。”

他的表情泄露了他的想法。既然凶手已经死亡,便可以结案了,而那辆露营车有生物危害之虞,理当焚毁。

“不行,”我对他说,“我们不会就这么轻易结案。不能这么做。”

他犹豫起来,回头望着露营车,颓丧地叹了口气。

“我要进去了,”我说,“然后告诉你们下一步如何行动。”

“非常合理。”他再度提高嗓门,“伙计们,咱们走吧。除了法医,其他人先别进去,等候进一步指示。”

我们进了树林,他们紧随其后,带着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生物隔离袋。我脚下的松针松脆如碾碎的小麦。露营车渐近,空气冷冽洁净。那是一辆旅行拖车,长约十八英寸,外面搭着橘色遮阳篷。

“相当旧了,我敢打赌至少有八年了。”马里诺说。他对这类事情非常在行。

“怎么拖到这里来的?”我问,一边穿上防护服。

“用小货车,”他说,“或者厢型车。并不需要大马力的车子。这鬼东西该怎么穿?套在我自己的衣服外面吗?”

“没错。”我拉上拉链,“我想知道把这东西拖来的那辆车去哪里了。”

“问得好。”马里诺说,一边气呼呼地和那衣服缠斗,“还有车牌呢?”

我刚打开气阀,一位身穿绿色制服、头戴暗灰色帽子的年轻人从树林里冒了出来。他困惑地望着我们的橘色面罩和防护服,我能感觉到他的恐惧。他没有靠近,只是介绍自己是公园夜间轮班巡警。

马里诺首先开口:“你见过那辆露营车里的人吗?”

“没有。”巡警说。

“别的轮班巡警呢?”

“没人记得曾见过那里面有人,只偶尔在晚上看见灯光。所以很难说。你也看见了,那辆车离巡警站相当远。你只要往树林里或随便哪里一躲,就很难被人发现。”

“这里有其他露营车吗?”我压过面罩里的嘶嘶气流声说。

“目前没有。我发现尸体的时候这里大概还有三个人,但是我催促他们离开,以免受到感染。”

“你给他们做了笔录吧?”马里诺问。看得出来,他对这个年轻巡警自作主张放走所有证人非常生气。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有一个说曾经撞见他。”他朝露营车点了点头,“前天晚上的事。在公共浴室里。高大粗壮的家伙,深色头发,留着胡须。”

“他去那里洗澡吗?”我问。

“不是的,女士,”他犹豫着说,“去小便。”

“露营车里没有厕所吗?”

“我真的不清楚。”他又迟疑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根本没在那车里停留。我一发现那鬼东西——唔,不管那是什么——就马上走开了。”

“你大概也不清楚是什么车把它拖来的吧?”马里诺接着问。

巡警变得极度不安。“每年的这个季节这里总是安静得不得了,而且很阴暗。我没有理由注意它是被什么交通工具拖来的,事实上我也根本不记得这回事。”

“可你记下了一个牌照号码。”戴着面罩的马里诺很不友善地说。

“没错。”巡警松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纸片,“这是他的登记资料。”他摊开纸张,“弗吉尼亚州诺福克,肯恩·L·珀利。”

他将纸片交给马里诺。“哦,好极了,那混账偷来的信用卡的持有人名字。这么说你记下的牌照号码也是真的了。他用什么方式付的账?”马里诺嘲讽地说。

“银行支票。”

“他亲自来办理的吗?”

“不是,他是用信件预约的。除了你手上的资料,别的什么都没有。我说过,我们都没见过他。”

“这封信的信封呢?”马里诺说,“你保留了吗?我们想看看邮戳。”

巡警摇着头,不安地望着身穿防护服的研究人员,他们全都凝神听着他的每句话。他回头看看拖车,润了润嘴唇。

“你们能告诉我那里究竟有什么问题吗?还有,我进去过会怎么样呢?”他声音嘶哑,就要哭了。

“那里面可能有病菌,”我对他说,“但我们还不确定。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尽力照顾你的。”

“有人会把我关起来,像隔离囚禁那样。”他的恐惧溃了堤,眼神狂乱,声音高亢起来,“我要知道那里面究竟有什么病菌,我到底会怎么样!”

“你会像我上个星期那样。”我安慰他说,“有很棒的房间,很棒的护士。在那里观察几天,仅此而已。”

“就当是休假吧,这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别看这些人穿成这样就吓到了。”马里诺一副不屑的样子。

他继续说着,俨然是个传染病专家。我留下他们两人,独自走向露营车。我在离车子一英尺的地方观望了好一阵。露营车停在一块铺满松针的柔软林地上,左侧是大片树林和停泊着我们的游艇的河流,右侧是更广阔的树林,公路上的车辆声远远传来。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它刷着白漆的车架上有一处磨损。

本应是车辆识别代号的位置露出铝板,我靠近些,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触摸铝板上深深的刮痕。我注意到车顶附近一小片烧焦的聚乙烯塑料,显然有人用丙烷烧掉了第二组车辆识别代号。我又绕到车子的另一端。

车门已被打开,虚掩着,显然是被某种工具撬开的。我的神经开始发出信号,思绪变得无比专注而清晰,每当我发现证据透露的信息和证人的陈述全然相反时总会这样。我登上金属台阶,走进车厢,一动不动地看着在多数人看来或许毫无意义,对我而言却是可怖梦魇的景象——死医客的作业场所。

这里的暖气开到了最大,我把它关闭。一个小东西忽然从我脚下窜过,把我吓了一跳。我倒抽一口凉气,看着它笨拙地跑到墙角卧下,喘着气瑟瑟发抖。这只可怜的实验兔的毛被剃了好几道,由于感染病毒而遍体斑痕,长满可怕的暗色丘疹。我瞥见了它的铁丝笼,笼门打开着,似乎是从桌上掉下来的。

“过来。”我蹲下,伸出双手。它那双长有粉红色眼睑的眼睛望着我,长耳朵抽搐着。

我小心地慢慢向它靠近。我必须抓住它,因为它是病菌培植的活体证据。

“快过来,小可怜,”我对这个巡警眼中的怪物说,“我保证不会伤害你。”

我把它轻轻抱起。它激烈地挣扎着,心跳很不规律。我把它放回笼子里,然后走向后部车厢。我通过狭窄的房门,卧室的空间几乎被那具尸体填满。此人俯趴在被血渍染黑的金色绒毛地毯上,一头深色鬈发。我把他翻过来,发现尸僵的阶段已经结束。他手掌巨大,指甲污秽,蓄着蓬乱的胡须。令我想起穿着脏污的海军领外套和长裤的伐木工人。

我掀开他的上衣检查尸斑,也就是死后血液受地心引力影响而产生的沉淀现象。脸部和胸部的尸斑呈紫红色,和地板接触的部位则泛白。我没发现尸体被移动的迹象。他的胸部中了一枪,子弹应是近距离射出的,或许就是由他左侧的雷明顿双管霰弹枪发射的。

小弹丸的爆裂范围狭小,在他胸膛中央形成一个边缘粗糙的大洞。衣服和皮肤上沾着弹药的白色填充粉末,再次表明这并非接触性射击。我量了枪支和他手臂的长度,不知他如何够着扳机,也看不出他曾使用任何辅助工具。我检查他的口袋,里面没有钱包或证件,只有一把巴克刀,刀刃已经磨损弯曲。

我没在他身上多花时间,立刻出了拖车。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的人早已沉不住气,就像一群期待着前往某地,唯恐赶不上班机的旅客。他们看着我走下台阶,马里诺退后几步,几乎隐进树林里,他把橘色手臂交叉在胸前,身边站着那个巡警。

“里面是全面受到污染的犯罪现场。”我宣布,“死者是白人男性,身份不明。我需要人帮我把尸体移出来,然后加以密封。”我望着那位队长。

“我们会把它一起带走。”他说。

我点了点头。“验尸可以由你们的人来负责,或许可以请巴尔的摩法医办公室派人作证。这辆露营车问题很大,必须送往某个可以安全进行检验的地方采集物证,并且消毒。老实说,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除非你们有足够大的隔离设施容纳这种大型车辆,否则最好把它送去犹他州。”

“杜格烕?”他疑惑地问。

“没错,”我说,“也许弗奇士波上校帮得上忙。”

杜格威试验基地是陆军的主要生物研究机构。它不像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那样位于都市核心地带,而是处在大盐湖沙漠上,在那里的广袤土地上进行激光弹、智能炸弹、烟雾弹、照明弹等军备武器的测试。此外,它还拥有全国唯一一个可以容纳巨型装备,如坦克车之类车辆的试验室。

队长思索片刻,目光在我和露营车之间来回扫视,终于作了决定并拟出计划。

“法兰克,马上联系,我们得尽快把这辆车拖走。”他对一名队员说,“上校应该会尽快协调,让空军派运输机来,我不希望这东西在这里滞留一整夜。另外,我们还需要一辆平板卡车和一辆敞篷小货车。”

“这附近应该可以找到,他们用来运送海产的,”马里诺说,“这由我来负责。”

“很好。”队长继续说,“谁替我去拿三个尸袋和隔离袋。”接着又对我说:“我打赌你需要帮助。”

“非常需要。”我说着和他走向露营车。

我打开那扇扭曲的铝门,他随我进入车里,我们直接到车子后部。从克拉克的眼神中,我看出他从未见过这种场面。但有了面罩和气囊背袋,他至少不必忍受那股尸体的腐臭。他在尸体一端蹲下,我则蹲在另一端。尸体十分沉重,空间又极度狭窄。

“这里真的很热,或者只是我有这种感觉?”我们忙乱地移动着橡胶般僵硬的尸体时,他说。

“有人把暖气调到了最大,”我已经气喘吁吁,“试图加快病毒繁殖和尸体腐烂的速度,这是一种常见的破坏犯罪现场的手法。好了,把拉链拉上。可能会很紧,但应该办得到。”

我们动手把尸体放进第二个尸袋,手掌和衣服由于沾了血而黏滑不堪。把尸体装进隔离袋花了将近半小时。把它抬出去时,我的肌肉颤抖不止,心脏狂跳,浑身冒汗。到了外面,我们连同隔离袋全都接受了化学洗涤剂的彻底冲洗。之后,隔离袋被货车运回克里斯菲尔德,研究所人员则开始着手处置那辆露营车。

除了轮子,整辆车都用添加了一层高效空气粒子过滤网的蓝色厚重树脂塑料包裹起来。我大大松了口气,脱去防护服,退到温暖明亮的巡警站里去洗洗脸。我心神不宁,甘愿舍弃一切,只求能爬上床,吃几颗奈奎尔感冒药并好好睡一觉。

“真是一团混乱。”马里诺进了屋,带来一股冷风。

“拜托,把门关上。”我颤抖着说。

“什么东西让你这么难受?”他在房间另一头坐下。

“生命。”

“真不敢相信,你生着病还跑来,我觉得你大概疯了。”

“多谢你的安慰。”我说。

“对我来说也不轻松呢。困在这里给一堆人做笔录,连辆车都没有。”

“你打算怎么办?”

“总会有办法的。听说露西和珍妮特也在这里,而且是开车来的。”

“在哪里?”我站了起来。

“别太兴奋。她们是来找人访谈的,和我一样。上帝,我好想抽烟,几乎一整天没抽了。”

“这里禁烟。”我指着一张警告标语。

“有人得天花死了,你还在这里计较抽烟的事。”

我拿出三颗布洛芬胶囊吞下,没有就水。

“那些太空宝宝接下来要干吗?”他问。

“有几个会留下来,查看是否有其他人曾在丹吉尔岛或这个露营区逗留。他们会与其他队员轮流值班。我想你也应该和他们保持联系,万一你发现有人疑似感染时。”

“什么?难道整整一周我都得穿着这种橘色衣服到处晃?”马里诺伸着懒腰,咔咔扭动脖子,“这该死的衣服。热得要命,面罩还算凑合。”其实他正为能够穿上这身服装暗暗自豪。

“不,你不必始终穿着这种塑料衣。”我说。

“万一我发现访谈对象可能被感染呢?”

“别亲他就是了。”

“一点都不好笑。”他瞪着我说。

“确实不好笑。”

“死掉的那个家伙呢?还不知道是谁呢,他们就要把他火化了吗?”

“明天早上他们会进行验尸,”我说,“我想他们会尽力保存这具尸体的。”

“这整件事情都很怪异。”马里诺两手揉着脸说,“你看见里面有电脑吗?

“有,笔记本电脑,可没有打印机或扫描仪。我怀疑这只是某人撇清罪状的伎俩。打印机和扫描仪在家里。”

“有电话吗?”

我想了一下。“没印象。”

“可是电话线从露营车通到接线盒了。我们得查查看能找到什么,例如电话用户的名字。我们也得让韦斯利知道这里的情况。”

“如果那条电话线只是用来连上美国在线网站,”露西走了进来,关上门,“那就不会有通话清单了,因为唯一的付费项目只有美国在线的网络服务。最后我们还是会追回到珀利,也就是这个信用卡被盗的人身上。”

露西穿着牛仔裤和皮夹克,稍显邋遢但精神奕奕。她在我身边坐下,检查我的眼白,触摸我颈部的淋巴腺。

“舌头伸出来。”她认真地说。

“别闹了!”我把她推开,边咳边笑。

“你感觉还好吗?”

“好多了。珍妮特呢?”我问。

“在外面,跟人谈话。里面是哪种电脑?”

“我没细看,”我回答,“没注意到有什么特别之处。”

“电脑开着吗?”

“不知道,我没有看。”

“我必须检査一下那台电脑。”

“你打算怎么做?”我注视着她。

“我想我必须跟着你。”

“他们允许你这么做吗?”马里诺问。

“他们是谁?”

“你上面那些只会吃闲饭的头头。”他回答说。

“是他们要我参与这起案件的,他们期待我能协助破案。”

露西不停地望向窗户和门口。她已经暴露在病毒环境里,势必得顺从执法单位的安排。她外套下藏着一把包着皮套、配有备用弹匣的西格索尔九毫米口径手枪,口袋里也许还放着警徽。房门打开时她陡然一凜,同时另一名巡警匆匆走了进来,他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眼神焦虑而亢奋。

“我能帮什么忙吗?”他脱下外套,向我们问道。

“当然,”马里诺说着从椅子上起身,“你开的是哪种车?”

* * *

[1]人体免疫系统重要辅助细胞,易受艾滋病毒侵袭而减少数量。

[2]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一个镇,1881年曾在此发生两派人马对决的著名枪战。

[3]飞机乘坐人员的保护设备之一,因其束带共有五个接触点而得名。

14

我们到达时,那辆平板卡车已经在静静等候,罩着树脂塑料布的露营车被小货车钩挂着,在星月的照耀下闪着诡异的蓝光。我们停在草地边缘一条泥泞道路的附近,一架巨大的飞机低低掠过,发出比商务喷气式飞机更加刺耳的隆隆声。

“什么鬼东西?”马里诺吼道,打开巡警的吉普车车门。

“大概是送我们到犹他州的。”露西说。她和我一起坐在后座。

巡警透过挡风玻璃着迷似的仰望着。“哦,上帝,外星人入侵了!”

首先出现的是一辆包裹着瓦棱纸板、垫着结实木板底座的高机动性多功能轮式卡车,它被降落伞迎风拉拽着,缓缓降落在草皮干枯的坚硬草地上,发出爆炸般的声响,缩皱的绿色尼龙伞布飘落其上。接着更多运输品从天而降。伞兵随后跃下,在空中摇摆几下后敏捷着地,然后飞奔着摆脱套索,收起鼓胀的伞布。与此同时,C-17运输机的轰响逐渐隐入夜空。

零点十三分,来自南卡罗莱纳州查尔斯顿的空军战斗指挥小组抵达。我们坐在吉普车里呆望着那些空军士兵再三检查草地,看地面是否坚硬得能够承受重量足以摧毁普通沥青碎石跑道或停机坪的飞机降落。测量检查完毕,小组人员打开十六盏ACR遥控降落照明灯,一位身穿迷彩服的女子解开那辆多功能轮式卡车的纸板包装,启动柴油引擎,将它驶离木板底座和路面。

“我得抽点大麻才能继续待在这种地方。”马里诺望着眼前的景象说,“他们怎么能让这么巨大的军用飞机降落在这种小草坪上?”

“我可以告诉你部分答案。”露西说。技术问题从来难不倒她。“很显然,C-17原本就是为了能够降落在这种崎岖狭小的地面,或者干涸的湖面上而设计的,有人甚至让它降落在公路上。”

“又来了。”马里诺以他惯有的讥讽语气说。

“另一种能够降落在这样狭小地面的军用机是C-130。”她继续说,“C-17运输机还可以逆向回转呢,酷吧?”

“没有一种运输机可以这样做。”马里诺说。

“嗯,这种宝贝就能。”她的语气好像恨不得把它收入囊中。

马里诺开始左顾右盼。“我饿坏了,愿意用我的薪水换一杯啤酒。我要把车窗摇下来抽烟了。”

我感觉那位巡警并不希望有人在他悉心养护的吉普车里抽烟,但他太羞涩了,没有表示什么。

“马里诺,我们下车吧,”我说,“新鲜空气对大家都好。”

于是我们跳下车,他点了根万宝路,当作母乳般贪婪吸着。负责运送那辆平板卡车和车上骇人装载物的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人员仍然穿着防护服,并和所有人保持距离。他们聚集在布满辙痕的泥路上,看那些空军士兵在那片平坦的草地上忙碌。若是温暖的季节,那里或许是宜人的游乐场。

将近凌晨两点,一辆没有标记的深色普利茅斯汽车驶来,露西立刻快步迎向前去。我看见她和车窗里的珍妮特说话,不久车子驶离。

“我回来了。”露西碰了碰我的胳膊,轻声说。

“还好吧?”我问。我知道她们的同居生活必定十分艰辛。

“目前没什么问题。”她说。

“〇〇七小姐,你们今天能来帮忙真好。”马里诺对露西说,一边吞云吐雾,就像生命中只剩最后一小时可以享受。

“你知道的,对联邦探员不敬算是违反联邦法律,”露西说,“尤其是对诸如意大利裔这种少数派。”

“但愿你真是少数派,我可不希望太多人跟你一样。”马里诺弹掉烟灰。远方传来飞机引擎声。

“珍妮特也来了,”露西对他说,“这意味着你们两个将一起合作办案。不准在车内吸烟。敢惹她,你就完了。”

“嘘,嘘。”我对他们说。

那架喷气式飞机轰鸣着从北方返回。我们静静站着,仰望天空。一道刺目的灯光划破黑夜。降落指示灯的灯光连成一排,飞机接近时闪着绿光,到达跑道尽头时闪着红光,白光则表示安全地带。我想,飞机降落时刚好开车经过的人一定会感觉相当怪异。C-17运输机缓缓降落,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机身的阴影笼罩了地面,机翼上的灯光闪闪烁烁。它笔直地朝我们驶来,起落架放下,翡翠绿的灯光从轮舱射出。

我有种奇特的错觉,好像自己正目睹一次坠机,而这个翼尖垂直、外形浑圆的灰黑色庞大机体就要一头栽到地面。它飓风般从我们头顶呼啸而过,我们不得不用手指塞住耳朵,看着它的巨大机轮负着重达一百三十吨的铝钢机体触向地面,碾出深深的辙印,杂草尘埃乱飞。终于,运输机在这片小得无法踢足球的草地尽头戛然停下,副翼竖起,推力引擎逆转。

运输机反向行驶,沿草坪朝着我们的方向轰然后退,腾出足够空间以备再度起飞。它在尾翼抵达土路尽头时停下,排气口离我们尚有距离。随后,位于机身后部的舱门像鲨鱼的大嘴般张开,金属装卸甲板放下,货舱人口完全开启,灯火通明,拋光金属闪耀着光泽。

我们在一旁看着装卸长和机务人员忙活。他们一身生化战争装备,戴着深色头罩、护目镜和黑色手套,在夜里尤具威慑力。他们迅速卸下平板卡车上的露营车和小货车,解开挂钩,然后用那辆多功能轮式卡车将露营车拖进C-17的货舱。

“走吧,”露西推拉着我的胳膊,“可别错过了。”

我们走向草坪,登上自动装卸甲板,踏着装有滚轮和铁环的光滑金属地板,头顶是数英里长的电线和绝缘材质的天花板,强劲的气流和巨大的噪音让人难以置信。这架飞机大得似乎足以同时容纳好几架直升机、多辆红十字会救援巴士和坦克,里面至少有五十个待命座位。但今晚机务人员很少,只有装卸长和伞兵,以及一位名叫罗蕾的中尉,她是奉命来协助我们的。

她留着深色短发,年轻、迷人,宛如女主人般和我们逐一握手。

“一个好消息是你们不必坐在这里,”她说,“可以上去坐在驾驶舱。另一个好消息是,我准备了咖啡。”

“棒极了。”我说。机务人员正用铁链和网具固定露营车和多功能轮式卡车,铿锵的金属声不断传来。

从货舱通往上层机舱的阶梯上漆着这架飞机的代号“重金属”,相当贴切。驾驶舱非常宽敞,有电子飞行操控系统和战斗机驾驶员所用的平视显示器。C-17使用飞行操控杆,而非传统的牛角形驾驶盘,操控仪表令人眼花缭乱。

我坐在驾驶座后方的预备机员旋转座椅上,两名身穿绿色连体制服的驾驶员忙于操纵仪表,无暇理会我。

“各位可以使用耳机,但驾驶员说话时请别开口。”罗蕾对我们说,“可以不戴,但这里的噪音相当大。”

我系上五点安全带,注意到每个座位上都挂着氧气面罩。

“我会不时来看看你们的,”中尉继续说,“到犹他州的航程约三小时,降落时震动应该不会太剧烈。他们的跑道长得甚至可供航天飞机降落,这是他们的说法。但你们也知道陆军多爱吹嘘。”

她回到底舱。正副驾驶员用飞行术语和暗码交谈着,我听得一头雾水。飞机降落三十分钟后,终于要重新起飞了。

“要进入跑道了,”一名驾驶员说,“运载物?”我猜他在与底舱的装卸长通话。“没问题吧?”

“是的,长官。”我的耳机里传出声音。

“运载物是否已清点完毕?”

“是的。”

“好,准备起飞。”

飞机越过草地直冲向前,起飞时的爆发力是我之前搭乘任何飞机都没体验过的。它以超过一百英里的时速向天空爬升,角度几乎直立,使我整个背部陷入椅子里。忽然间,星空近在眼前,脚下是马里兰的璀璨灯火。

“时速两百节,”驾驶员说,“三〇六〇一号空中指挥站。襟翼收起。执行。”

我转头看看露西,她坐在副驾驶员后面,仔细听着每一个指令,试图了解甚至牢记。罗蕾带着几杯咖啡回来了,但此时没什么让我清醒。我就在这时速六百英里、高度三万五千英尺的飞行当中昏睡过去,醒来时听见地面塔台的通话声。

我们飞越盐湖城后降落,露西则一直痴迷于驾驶员之间的谈话。她发现我在看她,但丝毫没有分心。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人,千真万确,从未见过。她对凡是可以归纳、分析或计算的事物一总之,对可以激发她兴趣的一切都怀着贪婪的好奇,人类可能是她唯一无法彻底了解的对象。

克罗弗控制站将我们转给杜格威试验场控制站,运输机开始接收降落指示。尽管事先已知道跑道足够长,但当飞机在长达数英里闪着灯光的跑道上呼啸而过,强风横扫过竖起的板翼,我仍然感觉快要被扯离坐椅。飞机忽然静止,我不懂这种现象的物理学原理,甚至怀疑驾驶员只是把这当作演练。

“安全抵达。”一名驾驶员兴奋地说。

15

杜格威试验场足有罗德岛那么大,基地驻扎着两千人。我们于清晨五点半抵达时,这里仍一片沉寂。罗蕾中尉把我们交给一名士兵,他用卡车将我们送到可以梳洗休息的地方。我们没有时间睡觉,因为必须赶搭稍后就要再度起飞的飞机。

露西和我住进社区俱乐部对面的安特洛旅馆。我们所住的双人间位于一楼,装潢着浅色橡木饰板,整个房间都铺着地毯,蓝色是主色调,从窗口可望见草坪另一端的兵营。天色渐亮,营地里灯光陆续亮起。

“你知道吗,既然我们还是得穿那些脏衣服,那实在没必要洗澡了。”露西往她的床上一躺,伸着懒腰说。

“你说得有理。”我脱掉鞋子,“介意我关灯吗?”

“正希望你关呢。”

房间暗了下来,我忽然觉得这很可笑。“这样好像孩子们的睡衣派对。”

“是啊,挺恐怖的那种。”

“还记得你小时候常跑来跟我一起睡吗?”我说,“有时候我们几乎整夜都醒着。你总是不肯睡,总是要我再多讲一个故事。你可把我累坏了。”

“我记得的刚好相反,我很想睡,可你不肯放过我。”

“不可能。”

“因为你宠我宠得要命。”

“没有的事。我根本无法忍受跟你待在同一个房间,”我说,“我只是同情你,想表示一点善意。”

一个枕头在黑暗中飞过来,砸中我的头,我把它扔回去。然后露西跳上我的床,接着却愣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因为她已不再是十岁小女孩,而我也不是珍妮特。她站起来回到自己床上,动作夸张地拍打着背后的枕头。

“你的病似乎好多了。”她说。

“的确,好了一点点,不过死不了人。”

“姨妈,你打算拿本顿怎么办?你最近好像很少想起他了。”

“不,我常常想他,”我回答,“只是最近情况有点失控——保守来说。”

“人们总喜欢拿这当借口。这我很清楚,我就是听着我妈的借口长大的。”

“可我不会这样。”我说。

“我正是这个意思。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理你们的事呢?你们可以结婚啊。”

这个提议又令我烦躁起来。“我想我办不到,露西。”

“为什么?”

“也许我的生活方式已经固定,再也无法脱离这个轨道。我背负的责任太沉重了。”

“但你也需要好好生活。”

“我确实需要,”我说,“但其他人不见得有同样的想法。”

“以前你经常给我建议,”她说,“也许现在轮到我了。我也觉得你不该结婚。”

“为什么?”我的好奇多于惊讶。

“我觉得你一直没有真正将马克埋葬,你必须把这件事了结才能考虑结婚,否则你永远会觉得若有所失,懂吗?”

悲伤袭来,我庆幸她在黑暗中看不清我的脸。这是我们第一次以朋友的态度聊天。

“我一直没有忘记他,也许永远忘不了,”我说,“大概因为他是我的初恋吧。”

“这我知道,”我的外甥女说,“我也担心哪天会出事,我这一生就再也找不到知己了。我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遇事有人商量,有人关心自己在乎自己。”她略作犹豫,接下来的话让人心中一凛。“而且没人乱吃醋,没人利用自己。”

“露西,”我说,“林恩这辈子再也不可能佩戴警徽了。至于嘉莉,你要摆脱掉她的阴影,恐怕只能靠自己了。”

“她对我没有形成任何阴影。”露西有点动怒。

“当然有。这我可以理解,因为我也对她非常愤怒。”

露西沉默片刻,然后轻声说:“姨妈,我会怎么样呢?”

“我也不知道,露西,”我说,“我给不了你答案。但我承诺,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追根溯源,是露西的母亲,当然,也就是我的妹妹将她带往通向嘉莉的那条歧路。我谈到自己成长过程中的起起伏伏,对露西坦率地讲到我和前夫东尼的婚姻。我告诉她在我这个年龄得知自己可能再也无法生育是什么感觉。天色渐亮,又得开始新一天的忙碌了。九点钟,基地指挥官的司机——一个年轻得甚至不必刮胡子的士兵,已在大厅等着我们。

“昨晚还有另一位宾客在你们之后住进来,”士兵戴上雷朋墨镜说,“从华盛顿来的,是一位调查局探员。”

对此他似乎印象极为深刻,显然不知道露西的身份。我问他:“这位客人在调查局是做什么的?”露西则完全不动声色。

“科学研究之类,反正很热门。”他边说边打量露西。即使一夜没睡,她依然漂亮得惊人。

这位科学研究者是尼克·高威,调查局灾难小组的组长,声誉卓著的法医专家。我和他相识多年。他走进大厅,我们相互拥抱,露西也和他握手了。

“很高兴认识你,费里奈利特别探员。相信我,你的事迹我早有耳闻。”他对露西说,“凯和我忙着处理烫手山芋时,电脑方面的事就全靠你了。”

“是的,长官。”她声音悦耳。

“这里有吃早餐的地方吗?”高威问那名士兵。他正迷惑不已,忽然羞赧起来。,他用指挥官的巨无霸休旅车将我们送到试验场。蓝天一望无边,西方的群峰向远处连绵延展,鼠尾草、刺松和枞树之类的沙漠植物由于缺乏雨水而长得矮小。最近的一条公路也离这个拥有弹药库、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武器和各种航空武器的小野马之家一一这是他们对基地的昵称——足有四十英里远。这里有许多远古时代的海盐遗迹,我们还瞥见一头羚羊和一只鹰。

车子沿斯塔克路[1]开往距基地住宿区大约十英里远的试验所,路途恰如路名,确实一片荒凉。我们在途中的迪托餐厅停车,从容地享用了咖啡和鸡蛋三明治,之后抵达试验所。这个试验所坐落在成群的现代大楼中,四周围绕着铁丝刺网,到处可见警告标语,指出入侵者不受欢迎,必要时基地会动用致命武器。建筑上的代码标明了里面的研究对象,我认出了芥子气、神经毒气,以及伊波拉、炭疽热、汉坦病毒的代码。士兵告诉我们,墙壁全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厚达两英尺,里面的冰柜有防爆装置。这里的例行程序和我以前经历过的并无多大差异。在保安的带领下经过毒性隔离室后,我们一行三人分别进入男女更衣室。

我们换上陆军绿汗衫,将迷彩装、带护目镜的头罩、厚重的橡胶手套和靴子穿戴整齐。与疾病控制中心和陆军传染病医学研究所一样,这里的防护服也都连着供气管,许多不锈钢管子从地板连至天花板。整个试验所是个装有双层碳过滤网的密封空间,可供坦克等受污染的车辆进行化学药剂和蒸气消毒。可以确定的是,在这里工作再久都不会有安全之虞。

或许有些物证也可以在这里经过消毒并加以保存,但这很难说,毕竟我们当中没人处理过类似的案例。我们先将那辆露营车的车门打开,让灯光直射它的内部。在车子四周走动时,脚下的不锈钢地板像锯刀似的铿铿作响,让人感觉十分诡异。一个军方研究人员待在高高的玻璃控制室里,监控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我仍然第一个进入,因为我必须彻底检查犯罪现场。高威开始拍摄车门上的工具痕迹并釆集指纹,我则爬进车里四处探看,仿佛从未进来过。本应摆着沙发和桌子的小客厅改成了实验室,器材半新不旧。

那只兔子仍然活着。我喂了它食物,然后把笼子放在涂着黑漆的三合板料理台上。台下有个冰柜,里面储存着细胞毒素和胚胎肺纤维组织母细胞。这类组织培养菌正是用来培育痘病毒的,就像某些植物需要施特定的肥料。为了养活这些培养菌,这间流动实验室的疯狂主人储存了大量含浓度为百分之十的胎牛血清的低限量伊格尔培养基。从这一切和那只兔子均可看出,死医客不只持有病毒,还在传染病发生的同时让病毒继续繁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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