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块载玻片放在偏光显微镜台上。这种显微镜就像雷朋太阳镜,可以减少眩光,在能够清楚辨识物体的前提下用多种折射率值筛滤光线。
“看看这个。”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显微镜,一边调整焦距,“这是最大的一块碎布片,大约是一角镍币的大小,有正反两面。”
他让开位置,我看着让人联想起金色发丝的面料纤维,上面沾着粉红和绿色的细屑。
“和聚酯纤维的构造很一致。”科斯解释道,“那些细屑是制造过程中添加的去光剂,好让织品不发亮。另外,我认为这里面还掺杂着人造纤维。综合来看,这是一种极为普通的布料,用途非常广泛。从衣服到床单,任何东西都有可能。但有个很大的问题。”
他打开一瓶用于临时黏合的液体溶剂,拿镊子夹开盖玻片,小心翼翼地翻过碎布片,滴下二甲苯,再覆上盖玻片,示意我凑近看。
“你看见了什么?”他自豪地问道。
“灰色固体,材质和另一面不同。”我惊讶地看着他,“这布料有衬垫?”
“是某种热塑性材质,或许是聚乙烯苯二甲酸酯。”
“一般会用于哪些物品?”我追问。
“常见的有饮料瓶、胶卷和泡沬包装纸。”
我盯着他,困惑极了,因为我看不出这些产品和案件有何关联。
“还有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胶带。有些物品,例如饮料瓶可以回收后制成地毯纤维、填充纤维和塑料建材等,几乎能用在任何地方。”
“但不能做成衣服。”
他摇摇头,笃定地说:“不可能。这布料是一种相当常见且粗硬的聚乙烯混合制品,还有塑料涂层,绝对不是衣料,况且似乎还浸了油漆。”
“谢谢你,艾伦,”我说,“这么一来案情可要急转直下了。”
我回到办公室,既惊又恼地发现帕西·林恩正坐在我办公桌对面,翻着一本笔记。
“我来里士满接受第十二频道记者的采访,”他一脸无辜地说,“我想也许该顺道来看看你,他们也希望我找你谈谈。”他微微一笑。
我没回应,但沉默就是响亮的回答。我坐了下来。
“我想你一定不肯接受采访。我是这么告诉他们的。”他以一贯轻松随和的态度说。
“那你倒是告诉我,这回你又说了些什么呢?”
我的口气不算友善。
“什么?”他的笑容消失了,神色严肃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调査员,自己想想吧。”我的眼神和他的一样冷酷。
他耸耸肩。“我说的事都稀松平常。案子的基本资料,它和前面几个案子的相似之处。”
“林恩调査员,让我再一次把话说明白。”我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这起案件不见得与其他案件有关,关于这点我们不该向媒体谈论。”
“好吧,看来你和我的观点很不一样,斯卡佩塔医生。”
他身穿深色套装,搭配佩斯利螺旋纹吊带和领带,凭英俊的外貌似乎能轻易地取信于人。我不禁想起韦斯利所说的林恩的野心和背景,想到这个极度自我的白痴有一天可能领导州警察局或当选国会议员,我简直无法忍受。
“我认为公众有权知道他们的小区里有个疯子。”他说。
“你在电视上确实是这么说的,”我怒不可遏,“说我们身边有个疯子。”
“我不记得我究竟是怎么说的。我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拿到验尸报告的复印件。”
“还没完成。”
“我必须尽快拿到。”他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州检察官想了解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除非已经发现嫌疑人,否则他不该向州检察官提起这起案件。
“你说什么?”我问。
“我正紧盯着凯斯·普雷森。”
我无比错愕。
“有太多吻合之处。”他继续说,“最显而易见的是,那具残骸被发现时刚好是他在操作挖土机。你也知道,他平时是不操作那些运土机械的,但为何在那个关键时刻当起了司机?”
“我认为他更像是受害者而非嫌疑人。如果他是凶手,”我继续说,“那他应该在尸体被发现时躲得远远的。”
“精神病患者喜欢跑到现场去。”他说,仿佛真的很懂,“他们经常想象受害者被发现时自己也在场的情景。于是他们自导自演,就像那个救护车司机,他杀害了许多女人,把她们丢在自己的巡逻区域里,一到自己的工作时间就打九一一,亲自处理这些尸体。”
除获得心理学学位外,他显然接受过心理侧写训练,对这一套非常了解。
“凯斯和他母亲住在一起,我猜他其实很讨厌她。”他继续说,边捋了下领带,“她年纪很大才生下他,也许在六十多岁的时候。一直是他在照料她的生活。”
“他母亲仍然健在,并且是他的生活重心。”我说。
“没错,但这并不表示他不会侵犯其他可怜的老妇人。再者——你绝不会相信——中学时期他曾在杂货店的肉柜工作,担任过屠夫助手。”
我没告诉他我认为这件案子里并未使用肉锯,任由他说下去。
“他的社交生活并不丰富,这点也符合侧写条件。”他的想象之网继续扩张,“掩埋场的其他职员中有传言说他是同性恋者。”
“有什么根据?”
“他从来不和女人约会,甚至其他人打趣暗示时他都毫无兴趣。你知道一大群光棍在一起厮混是什么情景。”
“谈谈他住的地方。”我想起用电子邮件发给我的那张照片。
“两层的小楼,有三间卧室,有厨房、客厅。家道中落的小康之家。早年他父亲还在时也许家境不错。”
“他父亲出了什么事?”
“没等凯斯出生就离家出走了。”
“有兄弟姐妹吗?”我问。
“都成人了,年龄和他相差很大。我想他的出生可能是个意外。我甚至怀疑普雷森老先生不是他的生父,这也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没等凯斯出生就不见人影了。”
“这个怀疑又有什么凭据呢?”我尖锐地问。
“凭我的第六感。”
“原来如此。”
“他们居住的地方十分偏僻,距离掩埋场大概有十英里,四周都是农地。”林恩继续说,“有个相当大的院子,车库和屋子相连。”他跷起腿,略作停顿,好像他接下来的话极为重要,“车库里有大量工具,还有一张大工作台。凯斯说他有双巧手,家里的东西坏了都是他维修的。我在那里的木架上看到一把弓形锯,还有一把长刀,他说是用来割葛藤和杂草的。”
他脱下外套,轻轻搁在大腿上;然后继续他的凯斯·普雷森生命之旅。
“你没有法院许可,却跑了不少地方。”我打断他。
“他十分配合。”他有点困窘,“咱们来谈谈这家伙脑袋里的东西吧。”他指指自己的头,“首先,他很聪明,非常聪明,家里到处摆着书、杂志和报纸。要知道,他一直在关注有关这个案子的新闻,还做剪报。”
“所有在掩埋场工作的人都可能这么做。”我提醒他。
但林恩对我的话不感兴趣。
“他阅读各种类型的犯罪读物。各种惊悚小说,如《沉默的羔羊》、《红龙》、汤姆·克兰西的作品、安·鲁尔的作品……”
我再度打断他,因为我再也听不下去了。“你刚才提到的是一份典型的美国人阅读书单。我无法告诉你该如何进行调查,但必须提醒你一切都得跟随证据……”
“是啊,”他立刻反驳,“我就是这么做的。”
“根本不是,你甚至不懂什么叫作证据。你还没有收到我办公室或实验室的任何一份报告,也没收到联邦调查局的侧写资料。你和马里诺或格里格谈过吗?”
“我们一直没见上面。”他站起来,穿上外衣,“我需要那些文件。”这话听起来像是命令,“州检察官会打电话找你的。对了,露西还好吧?”
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外甥女的名字,我眼中的惊讶和愤怒明确透露了这点。
“我不知道你们认识。”我冷冷地回答。
“我听过她的课,大概在几个月前吧。她讲授了CAIN这套系统。”
我从文件篮里抓起一叠死亡证明表格开始填写。
“后来她带我到人质救援小组,让我参观了机器人示范演练。”他站在门口说,“她有约会对象吗?”
我没搭腔。
“我是说,我知道她和另一个探员住在一起,是位女性。不过她们只是室友,对吧?”
他的用意非常清楚,我愣住了,抬头看着他吹着口哨离开。我气愤地抱起一堆公文站了起来,这时罗丝正好进门。
“他可以随时把鞋子脱在我床边。”她望着林恩的背影说。
“拜托!”我难以忍受了,“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女人呢,罗丝。”
“我觉得你需要喝杯热茶。”她说。
“也许吧。”我叹了口气。
“但我们得先处理一件要紧事。”她恢复谈公事的态度,“你认识一个叫凯斯·普雷森的人吗?”
“他怎么了?”我的思绪顿时停滞。
“他正在大厅里,”她说,“非常生气,说不见到你就绝不离开。我本来想通知保安,但觉得应该先来确认一下……”我的表情让她呆住了。
“哦,上帝,”我慌张地大叫,“他遇见林恩了吗?”
“我不知道。”她说,也惊慌起来,“哪里出了错?”
“全部。”我叹着气,把公文丢回桌上。
“需要我通知保安吗?”
“不必了。”我匆匆从她面前走过。
我穿过走廊走向前厅,鞋跟清脆地敲击着地板。我绕过转角,来到这个我如何努力都感受不到丝毫温馨的大厅,无论多么优美的家具或挂饰都无法掩饰人们踏进这里的可怖理由。他们中的大半就像此时的凯斯·普雷森一样,僵直地坐在那张理应具有抚慰作用的蓝布沙发上。
我推开门,他立刻起身,红着双眼向我冲来,难以分辨究竟是出于愤怒还是慌乱。一时间,我以为他会抓住我或狠命摇晃,但奇怪的是,他只是垂着双臂站在那里看着我,脸色由于愤怒而发紫。
“你没有权利那样说我!”他握紧拳头大喊,“你不了解我!你对我根本一无所知!”
“冷静,凯斯。”我温和而坚定地说。
我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他呼吸急促,浑身发抖,表情委屈,眼里饱含激愤的泪水。
“你只见过我一次,”他朝我伸出一根手指,“就一次,说了几句话。”他嗓音嘶哑,“我的工作快丢了。”他努力克制情绪,用一只拳头堵着嘴巴并移开目光。
“首先,”我说,“我从没说过任何一句关于你的事,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
他注视着我。
“我不清楚你在说什么。”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口气自信而镇静,相信这足以令他态度缓和,“我希望你能解释给我听。”
他疑惑地打量着我,眼里那被人误导而产生的敌意开始动摇。
“你没有向林恩调査员提过我的事?”他说。
我克制着内心的愤怒。“没有。”
“今天早上他跑到我家,那时我母亲还没起床。”他声音颤抖,“他问了我很多事情,当我是凶手似的。他说你的检验报告指出我有嫌疑,因此我最好尽快招供。”
“什么检验报告?”我忍不住内心的憎恶。
“他说你检验了纤维,发现那来自我们见面那天我穿的衣服。你的报告里说我的身高与那个肢解尸体的凶手完全符合,你根据使用锯子的力量判断那人的体格大概像我。他说你需要关于我的所有数据以进行各种测试,比如DNA鉴定。你还认为我开车送你到现场时表现十分怪异……”
我打断他:“上帝,我这辈子从没听过这么荒谬的事情。如果我说过其中任何一句话,马上会因渎职被开除。”
“不止这样,”普雷森又激动起来,眼里闪着怒火,“他还去找我的所有同事问话!他们都开始怀疑我是个会砍人的凶手,从他们的表情看得出来。”
他说着开始落泪,这时几名州警走了进来。他们视若无睹地经过,走向楼下的停尸间,因为费尔丁医生正在那里处理一起行人死亡案件。普雷森的情绪太过激动,我几乎无法和他进一步交谈,而林恩的行为也让我十分愤怒。
“你有律师吗?”我问他。
他摇摇头。
“我想你最好尽快找一个。”
“我不认识什么律师。”
“我可以给你介绍几个。”说话间,温格开门进来,一眼瞧见了正坐在沙发里哭泣的普雷森。
“哦,斯卡佩塔医生?”温格说,“费尔丁医生想知道他是否可以签收死者的私人物品,把收据给墓园。”
我靠近温格说话,因为不希望普雷森听到这里的作业性质而更加难过。
“州警已经下楼了,”我压低声音说,“如果他们不需要那些物品,那就可以。把收据交给墓园吧。”
温格又仔细看看普雷森,仿佛在哪里见过他。
“听我说,”我对温格说,“把詹姆士和希金斯的名字和电话抄给他。”
他们两人是城里非常优秀的律师,也是我的朋友。
“然后请你送普雷森先生离开。”
温格还在死死盯着普雷森,好像惊愕得无法动弹。
“温格?”我疑惑地看着他,因为他乎没听见我的话。
“好的,医生。”他瞥了我一眼。
我经过他身旁往楼下走。我必须和韦斯利谈谈,但在此之前得先安抚马里诺。我乘电梯下楼,一边犹豫着是否该打电话给在苏塞克斯的州检察官,警告她关于林恩的事。这一切在我脑海里徘徊,同时我对普雷森感到无比愧疚。我替他害怕,那些指控看似牵强荒唐,但最后他很可能会以谋杀罪名遭到起诉。
停尸间里,费尔丁和几名州警望着一号验尸台上的交通意外罹难者。没有平常的嬉笑嘲弄,因为死者是一位市议员年仅九岁的女儿。今天早晨她步行去搭校车,途中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忽然转了个大弯。路面并没发现有刹车胎痕,那辆汽车的驾驶者并未减速,而是直接从背后撞上了女孩。
“进展如何?”我走向他们。
“这案子可真棘手。”一名州警严肃地说。
“她父亲气疯了。”费尔丁说,边拿放大镜俯身检査这具穿着衣服的尸体,收集着微物证据。
“有油漆吗?”我问,因为凭小片漆屑便可以找出肇亊车辆的厂牌和车型。
“还没发现。”我这位副手此时心情很糟糕,他一向讨厌替孩童验尸。
我扫视着那撕破的带血牛仔裤和印在臀部布料上的模糊栅痕。车子的前保险杠撞击膝盖后方,孩子的头部撞上了挡风玻璃。她背着一个红色小背包,里面的午餐袋、书本、纸张和铅笔已经取出,我心头一紧,感觉十分沉重。
“栅痕的位置似乎相当高。”我指出这一点。
“我也这么想。”另一名州警说,“很像小卡车或旅行车之类。案发当时有人看见一辆黑色切诺基汽车高速驶经那个地区。”
“她父亲每隔半小时打一次电话,”费尔丁抬头看着我说,“他认为这不是意外。”
“他认为是什么呢?”我问。
“政治手段。”他继续采集纤维和细屑,“一桩谋杀案。”
“上帝,希望不是。”我说着走开了,“情况已经够糟了。”
停尸间较远的角落里那座不锈钢料理台上放着一台携带式电炉,我们常在那里进行骨头的去肉和脱脂作业。这过程当然令人极不舒服,我们必须以百分之十浓度的漂白剂烧煮骸骨。滚沸的大钢锅、腥臭味都十足骇人,因此我总是将这一步留到没有访客的晚上或周末进行。
昨天,我把尸骸的骨头切片放在这里煮了一整夜,这一步不需太长时间便可完成了。我关掉炉火,将发臭的滚烫热水倒进水槽,等待骨头稍凉后将其取出。这些骨头洁白干净,长约两英寸,切口和锯痕非常明显。而仔细观察每一段骨头时,我心中竟涌起莫名的疑惧,因为我难以分辨哪些锯痕出于凶手之手、哪些是我造成的。
“杰克,”我呼唤费尔丁,“你能来一下吗?”
他停下手中的工作,来到我所在的角落。
“怎么了?”他问。
我把一段骨头拿给他看。“你看得出哪些切口是斯特莱克电锯造成的吗?”
他把骨头左翻右瞧,从一端检查到另一端,然后皱起眉头,“你做记号了吗?”
“只标记了左右,”我说,“没做其他记号,真该做的。可是,通常骨头两端都很清楚,根本不需要做记号。”
“我不是这方面的专家,但在我看来,这些切口应该出于同一把锯子。”他把骨头还给我,我用一个证物袋将它密封起来,“你必须把这个转交给坎特尔,对吧?”
“他肯定不会高兴。”我说。
* * *
[1]凶杀评估与追踪系统,全称为Homicide Assessment and Lead Tracking System。
6
我的住宅是一栋石造房屋,坐落在温莎农庄边缘。农庄是里士满历史悠久的小区,拥有极具英国风情的街道名称及乔治王朝和都铎王朝时期的庄严房舍,也有人将这种房屋称作豪宅。穿过小区时我看见许多窗户透出灯光,透过玻璃窗可以瞧见屋里的家具和吊灯,还有正在走动或看电视的人。这个城市的人似乎从来不拉窗帘,我是个例外。树叶纷纷落下,天气阴冷晦暗。我把车驶进车道,发现烟囱里冒着炊烟,我外甥女露西那辆古老的绿色雪佛兰巨无霸停在屋前。
“露西?”我关上车门和警报器,唤道。
“我在这里。”她在屋后回应,那是她最常待的地方。
我绕到书房,放下公文包和带回家准备熬夜阅读的公文,这时她忽然从卧室冒出来,一边套上一件弗吉尼亚大学的亮橘色运动衫。
“嗨!”她微笑着拥抱我。她如此柔情的时刻实在不多。
我搂着她的双肩仔细端详,一如以往。
“哦,”她顽皮地说,“接受检查。”她张开双臂,摆出让我搜身的模样。
“调皮。”我说。
事实上,我希望她能增加一点体重,但她那么漂亮、健康,赤褐色的短发柔和淸爽。直到现在,每当我望着她,脑海里依旧会浮现那个早熟、讨人嫌、除了我几乎没人能够依靠的十岁小女孩。
“过关了。”我说。
“抱歉我来迟了。”
“再说一次你在忙什么?”我问。因为她上午给我打过电话,说晚餐时才能到。
“有个司法部长助理要带着随从来局里参观。依照惯例,他们想看人质救援小组表演。”
我们走向厨房。
“我让托托和锡人出场。”她说。
他们都是机器人。
“运用了光纤、虚拟实境。很平常的表演,但很酷。我们让两个机器人从休伊直升机上跳伞,然后我遥控它们用激光烧破金属门。”
“你不在直升机上吧?”我说。
“那由男同事负责,我只是在地面凑数。”对于这点她很不高兴。
问题在于,露西很想上直升机表演。人质救援小组有五十五名探员,她是唯一的女性,每当他们不让她做危险工作时,她就会反应过度。而在我看来,她确实不适合做那些事。当然,我这个裁判很可能不够客观。
“我觉得你专注于指挥机器人更好。”说话间,两人进了厨房,“好香啊。你为我这个又老又疲倦的姨妈准备了什么好吃的?”
“用少许大蒜和橄榄油炒过的新鲜菠菜,还有里脊牛排,我准备丢在烤肉架上去烤。今天是我每周的牛排日,如果你不吃只能怪你没口福。我还带了瓶很棒的酒,是珍妮特和我发现的宝贝。”
“调查局探员竟也喝得起好酒了?”
“嘿,”她说,“我的薪水还不错,况且我忙得根本没时间花钱。”
可以肯定的是,她的钱并未花在衣着上。每次见到她,她不是一身卡其工作服就是运动衫,有时是牛仔裤搭配古怪的夹克或鲜艳的休闲外套。她百般嘲笑我送给她的衣服,不肯穿我那些律师风格的套装和高领衫。老实说,我的身材比起她那健美的运动员体格确实略嫌丰满,也许我的衣橱里没有一件衣服她穿了合身。
多云的暗沉天空中低悬着一轮明月,露西开始准备晚餐。她从烤马铃薯开始,由于这需要一些时间,我们便披上外套,坐在前廊地板上喝酒,一边闲聊。我们变成同事与伙伴的这几年来,关系不再像一对母女。这种转变并不容易,因为在许多案件中她承担重要任务并教会我许多东西。我有种奇怪的失落感,对于自己在她生命中的角色和影响力不再确定。
“韦斯利要我追踪美国在线那件事。”她说,“苏塞克斯郡警察局一定会需要儿童绑架与连环杀人犯调查小组的协助。”
“你认识帕西·林恩吗?”我想起了林恩在我办公室所说的话,又开始动怒。
“他听过我的课,非常讨厌,总是喋喋不休。”她伸手拿酒,“真是爱炫耀。”
她斟满酒杯,然后掀开烤架盖,用叉子戳了戳马铃薯。
“可以吃了。”她幵心地说。
片刻后她端着里脊牛排从屋后走出,把肉排放在烤架上,一阵滋滋声响起。“他不知怎么发现你是我的姨妈。”她继续刚才的话题,“倒不是说这是什么秘密。有一次下课后他来问了我一些问题,说什么我是不是可以指导他、帮他解决一些案件,因为他无法独立完成任务,诸如此类,你知道的。我觉得他在找麻烦,因为我是个新探员,又是女性。”
“这或许是他这辈子最严重的一次判断失误。”我说。
“他还问我结婚了没有。”前廊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神忽然黯淡下来。
“我担心的是他究竟抱着什么目的。”我说。
她翻烤着肉排,同时抬头看着我。“没什么特别的。”她无所谓地耸耸肩,因为她向来处在男人的包围圈中,根本不会在意他们的看法或目光。
“露西,今天他在我办公室里提到你,”我说,“带着暗示。”
“关于哪方面?”
“你的现状,你的室友。”
不管什么时候谈起这个话题或谈论方式多么委婉,她总是显得沮丧和不耐烦。
“不管真相如何,”她说,烤架上的滋滋声仿佛呼应着她的情绪,“流言不可能消失,因为我是个探员。真可笑。我知道有些女性即使已经结婚并生了小孩,那些家伙还是认为她们全是同性恋者,只因为她们是警察、探员、军人或特工。有些人甚至也这么看你,理由完全一样一一因为你的地位、你的影响力。”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我温和地提醒她,“重点在于你是否会因此受伤害。林恩非常狡猾,会让人毫无防范之心。但愿他只是不满你的身份,你是调查局探员和人质救援小组的成员,而他不是。”
“我觉得他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露西冷冷地说。
“我只希望这浑蛋不会老想着和你约会。”
“哦,他早就约过我了,至少六次。”她坐了下来,“他甚至约了珍妮特,你相信吗?”她大笑道,“他在做梦。”
“问题是,他似乎已经达到目的了。”我不安地说,“他像是在搜集各种情报,好用来对付你。”
“那就随他去吧。”她迅速结束了这场讨论,“告诉我今天还发生了什么事。”
我讲了实验室的发现。我们端着牛排和酒回屋,一边谈论骨头上附着的纤维和科斯的化验结果。我们围坐在餐桌旁,点了根蜡烛,讨论着鲜有人用来佐餐的话题。
“廉价汽车旅馆的窗帘或许有这种衬垫。”露西说。
“或者家具罩单之类,因为上面有疑似油漆的物质。”我说,“这菠菜真好吃,你、在哪里买的?”
“Ukrop超市。要是我家附近也有这样的商店,我愿意放弃一切。这么说凶手用帘布把受害者包裹起来,然后隔着布把她肢解?”她切着肉排。
“看起来是这样。”
“韦斯利有什么看法?”她注视着我。
“我还没机会找他谈。”这样说并不准确。我连个电话都没打。
露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带回一瓶依云水。“你打算躲他多久?”
我装作没听见,暗暗希望她别再追问。
“你知道自己在逃避。你在害怕。”
“我们不该讨论这个,”我说,“尤其我们难得共度这样一个愉快的夜晚。”
她伸手去拿酒。
“对了,这酒真好喝。”我说,“我喜欢黑比诺葡萄酒,味道很清淡,不像墨尔乐那么浓郁。以现在的心情,我不适合喝任何重口味的东西。你选得棒极了。”
她明白我的用意,只是叉起一块肉嚼着。
“告诉我,珍妮特近况如何?”我另辟话题,“主要在华盛顿特区处理白领阶层的犯罪案件?还是最近花了不少时间在工程研究部?”
露西望着窗外的月亮,缓缓摇晃着杯中的酒。“来看看你的电脑有什么问题吧。”
我清理餐具时,她钻进了书房。我让她在那里独自待了很长时间,因为我非常清楚她在生我的气。她要的是全然的坦白,而我从来做不到,无论对谁都是如此。我感到难过,好像每个我爱的人都被我排拒在外了。我坐在厨房桌上,打电话和马里诺聊了一阵,然后打给母亲闲话家常。我煮了壶低咖啡因咖啡,盛满两马克杯带往过道。
露西正投入地敲击着键盘,她戴着眼镜,年轻光洁的额头由于专注而微微蹙起。我放下咖啡,越过她头顶看着屏幕上的内容。我看不懂,向来如此。
“进行得怎么样了?”我问。
显示器上映出我的脸。她又敲了下回车键,开始执行另一项UNIX指令。
“不好不坏。”她不耐烦地叹了口气,“美国在线这类网站的问题在于,你只能进入它的原始程序语言去追踪文件记录。我正这么做,而这就像大海捞针。”
我拉了把椅子在她身边坐下。“露西,”我说,“那个人是怎么把这些照片传给我的?你能逐步解释给我听吗?”
她停下双手,摘去眼镜靠向椅背,用双手揉着脸颊,又头痛似的按摩着太阳穴。
“你有泰诺吗?”她问。
“刚喝了酒不能吃含有乙酰胺基酚的止痛药。”我打开抽屉,拿出一瓶布洛芬。
“首先,”她服下两颗胶囊,接着说道,“要不是你用了自己的本名作为邮箱账号,他就不可能这么轻易做到。”
“我故意这么做的,好方便我的同事们。”我再次解释。
“这也方便了所有人。”她带着责备的神色看着我,“你以前收到过骚扰邮件吗?”
“我认为这比骚扰邮件恶劣多了。”
“拜托,先回答我。”
“有过几次,但没什么好担心的。”我顿了顿,继续说,“通常是在某起重大案件或某场关注度甚高的审判被媒体大肆报道后。”
“你应该换个新账号。”
“不行,”我说,“死医客也许还会给我发别的东西。我不能现在更换账号。”
“哦,好极了。”她戴上眼镜,“现在你把他当笔友了。”
“露西,拜托。”我轻声说,也有些头痛起来,“我们都有自己的职责。”
她沉默片刻,道歉说:“我想我对你呵护过度了,就像你以前对我那样。”
“现在也一样。”我拍拍她的膝盖,“好吧,他是从美国在线网站的用户名单上获得了我的账号,对吗?”
她点点头。“我们来谈谈你在美国在线网站的个人资料吧。”
“没什么特别的,只有我的职业和头衔、办公室电话和地址。”我说,“没有任何私人信息,例如婚姻状况、出生日期、个人爱好之类。这点警惕我还是有的。”
“你查过他的资料吗?”她问,“那个死医客的资料?”
“老实说,我不认为他会在网站上公开个人信息。”我说。
我沮丧地想起那些让我无从分辨的电锯痕迹,感觉自己今天又犯了个大错。
“哦,他有资料的。”露西又敲起键盘来,“他希望你知道他是谁,所以一定会公开自己的信息。”
她点击用户目录,调出“死医客”的信息,我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我扫视着用以方便搜索用户资料的所有关键词。
法学,验尸,首席,首席法医,康奈尔,尸体,死亡,肢解,联邦调查局,法医,乔治城,意大利裔,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司法,凶手,律师,医学,病理学者,医生,水肺潜水,弗吉尼亚,女性。
诸如此类。关键词描述的职业、个人资料和种种爱好,正符合我的情况。
“看来死医客把自己当成你了。”露西说。
我无比惊愕,顿时浑身发冷。“太荒谬了。”
露西推开椅子,看着我。“他掌握了你所有资料。在虚拟空间里,在因特网上,你和他拥有不同账号,却是同一个人。”
“我们不是同一个人,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我看着她,吃惊地说。
“那些照片是你的,你把它们寄给了自己。这容易得很。只需要用扫描仪把照片传入自己的电脑,没有任何困难。你可以花四五百美元买一台便携式彩色扫描仪,然后把照片作为那封只有一个‘十’字的邮件附件发给KSCARPETTA,也就是你自己,换句话说……”
“露西,”我打断她,“上帝,够了!”
她沉默下来,面无表情。
“实在令人恼火。真不敢相信你会这么说。”我厌恶地离开椅子。
“如果凶器上发现了你的指纹,”她反驳道,“难道你不希望我告诉你这些?”
“任何地方都不会出现我的指纹。”
“姨妈,我只是想强调一点,网络上有个人正在窥探你、扮演你的角色。你当然没做什么,但我想提醒你,每当有人利用关键词搜索你这样的专家来寻求协助时,必然也会找到死医客的名字。”
“他怎么会对我知道那么多?”我说,“我的个人资料里又没列出这些,包括我在哪所法学院、医学院上的学,我是意大利裔。”
“也许是从这几年媒体对你的报道中得来的。”
“大概是吧。”我忽然觉得不太舒服,“你想来点睡前酒吗?我累坏了。”
很快,她又沉浸在充满“cat”、“:q!”、“vi”这类怪异符号和指令的UNIX诡秘空间里。
“姨妈,你在美国在线的密码是什么?”她问。
“和在其他网站上用的一样。”我坦白承认,料到她又要责怪我了。
“该死,别告诉是Sinbad。”她抬头看着我。
“所有关于我的新闻报道里从没提过我母亲养的这只坏猫的名字。”我为自己辩解。
我看着她在密码栏里键入Sinbad然后按回车键。
“你经常更新密码吗?”她问,好像这理应是一项常识。
“什么?”
“每个月至少更新一次密码。”
“没有。”我说。
“还有谁知道你的密码?”
“罗丝。当然,还有你。”我说,“死医客绝不可能知道。”
“总是有办法的。他可以用UNIX的密码加密程序译出词典里的每个词,再把每个译码与你的密码对照……”
“没这么复杂。”我笃定地说,“我敢打赌,无论这家伙是谁,他根本不懂UNIX。”
露西结束屏幕上的任务,好奇地看着我,一边把椅子转来转去。“为什么这么说?”
“他应该先好好清洗尸体,以免血迹里沾有微物证据。他不该把受害者的手掌照片寄给我们,让我们掌握她的指纹。”我倚在门框上,按着疼痛的脑袋,“他一点都不聪明。”
“也许他并不认为她的指纹那么重要,”她说着起身,经过我面前时说,“顺便一提,几乎任何一本和计算机有关的书都会告诉你,拿自己亲人或猫的名字当密码是多么愚蠢。”
“辛巴达不是我的猫。我才不会养一只总是瞪着死鱼眼,我一踏进我妈家就追着我到处跑的暹罗猫。”
“是吗,那你应该多喜欢它一点,反正你每次登录网站时都得想起它。”她说着走进过道。
“我一点都不喜欢它。”我说。
第二天清晨,空气清爽如秋天的苹果,星星逐渐隐没,路上的车辆大都是跑长途运输的卡车。我沿六四号公路向东行驶,经过州展览馆后转弯,于几分钟后到达里士满国际机场,在临时停车场的车列中穿梭。我选了S开头的停车位,这很好记,同时让我再度想起密码的事,以及多次由于负荷过重而造成的意外。
我取出车厢里的行李,忽听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便立即转身。
“别开枪。”马里诺举起双手。天气很冷,看得清他呼吸时呵出的白气。
“拜托,在黑暗中走向我时至少吹声口哨。”我说着砰地关上车门。
“哦,可坏人是不吹口哨的,只有我这种好人才会这么做。”他抓过我的行李箱,“那个也要我代劳吗?”
他伸手去提那个我准备带往孟菲斯的黑色派力肯保险箱,我以前曾带着它去过许多次。箱子里是脊椎和人骨之类的证物,绝不能离身。
“这我得随身带着,”我说着一把抓过来,连同公文包一起提着,“我真的不想阻拦你,马里诺,但你真的有必要和我一起去吗?”
我们不知讨论过多少次这件事,我确实认为他不需要陪我,我看不出丝毫必要。
“我说过,有个人渣正在找你麻烦,”他说,“韦斯利、露西、我,以及局里那帮人都认为我应该陪你一起去,因为这是你处理每起案件的固定行程,很容易预测,况且你这趟行程的消息已经见报了。”
停车场光线充足且挤满车辆,我无意识地观望着那些开车缓缓经过、想寻找一个离机场大厦不太远的停车位的人。我琢磨着死医客还知道哪些我的事,又后悔没多穿一件风衣。天气很冷,我忘了戴上手套。
“况且,”马里诺补充道,“我从没去过优雅园[1]。”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这地方列在我的清单上。”他继续说。
“什么清单?”
“我小时候就列好的一份梦幻清单。阿拉斯加、拉斯维加斯和乡村老大剧院[2]”他说,语气忽然欢快起来“难道你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如果有一天你能随心所欲的话?”
我们到了机场大厦,他为我推开门。
“有,”我说,“我的家,自己的床上。”
我走向前台,领了机票上楼,此时除安检人员外四周寥落无人。我将保险箱放在X光输送带上,立刻预料到接下来的事。
“女士,你得把箱子打开。”一位女保安说。
我打开箱锁,扭开扣环。箱子里垫着泡沫橡胶,橡胶上是几个贴了标签、装着骨头的塑料袋。保安瞪大了眼睛。
“我以前也带过这种东西,都没问题。”我耐心解释。
她伸手去拿其中一个塑料袋。
“请不要动任何东西,”我警告她,“这是一桩凶杀案的证物。”
我背后有几名乘客,他们听见了我所说的每个字。
“我还是得检查一下。”
“不行。”我向她出示了我的铜质法医徽章,“如果你动了这些东西,我就得把你列为开庭证人之一。你将会接到法庭传唤。”
这个解释她似乎听懂了,于是让我通过。
“笨得像个榔头。”走出一段距离后,马里诺说。
“她只不过在尽自己的职责。”我回答。
“对了,”他说,“我们明天上午回来,这就是说,除非你打算花一整天检查那些骨头,否则我们应该有不少空闲时间。”
“你可以自己去优雅园,我有一大堆工作要做。另外,这里是非吸烟区,”我在登机门处的候机区选了个座位,“如果你想吸烟,请去那边。”
他环顾周围候机的乘客,然后回头望向我。
“你知道吗,医生,”他说,“你的毛病在于痛恨享乐。”
我从公文包里拿出早报,摊开。
他在我身边坐下。“我敢说你一定从没听过埃尔维斯的歌。”
“这怎么可能?电台、电视……连电梯里都在放他的音乐。”
“他是音乐之王。”
我从报纸上方瞟了马里诺一眼。
“他的嗓音,他的一切,没人比得上。”马里诺着迷地说,“我是说,他就像你喜欢的那些古典音乐和画家一样。这种人几百年才会出一个。”
“你把他和莫扎特、莫奈相提并论了。”看腻了本地政治和经济新闻,我换了个版面。
“有时候你实在是目中无人。”他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也许你该考虑去我说的这些地方看看。你见过我打保龄球吗?”他低头看着我,一边掏出香烟,“你什么时候称赞过我的车子?你和我一起去钓过鱼吗?你到我家吃过饭吗?没有,每次都是我去你那里,因为你住的小区更高级。”
“你若下厨,我就会去你家。”我盯着报纸说。
他气愤地大步走开,我感到陌生人的目光朝我们投来。他们大概以为马里诺和我是一对相处不睦的老夫老妻。我忍住笑,又翻过一页。我不但会陪他去优雅园,还打算今晚为他买些烤肉。
由于里士满没有直达除夏洛特以外的任何地方的航班,我们必须先绕到辛辛那提转机。中午时分,我们抵达孟菲斯,入住皮博迪旅馆。我申请了政府补贴的每晚七十三美元的出差住宿费。马里诺四下打量,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饰有彩绘玻璃和一座浮着野鸭的喷水池的大厅。
“上帝,”他说,“我从没见过旅馆里养野鸭,可这里到处都是。”
我们走向餐厅。“野鸭餐厅”的确名副其实,玻璃橱里展示着野鸭艺术品,墙上挂着野鸭绘画,服务员的绿色背心和领带上也有鸭子图案。
“楼上有个鸭子广场,”我说,“每天他们都要铺两次红地毯,并播放苏萨[3]的音乐迎接它们。”
“不会吧。”
我让服务员为我们安排一张两人座餐桌。“非吸烟区的。”我补充道。
餐厅里坐满了来这里参加一个不动产会议的男女宾客,个个佩着大型身份牌。我们离他们很近,甚至可以看到他们阅读的报告,听见他们的商谈。我点了新鲜水果切盘和咖啡,马里诺则照例点了烤汉堡拼盘。
“五分熟。”他对侍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