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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雪映梨花》[射雕同人] txt下载 作者:倾心 [完结]
正文:
(一) 问 情
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拂晓,初春的江南,似暖还寒,晨风料峭。
空旷寂渺的街道,只有几个稀稀拉拉的行人,远处民宅零星地飘了几缕炊烟。
欧阳府的下人们却已经慌乱地忙碌起来。
“你们几个快些!等少爷喊饿就来不及了!”管事的丫头慌忙地催着厨娘。
厨娘们一边忙碌,一边小声嘀咕:“少爷平日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是怎么啦,起的早不说,还急着出门,平日都爱吃素粥的,今个还偏要吃汤包......”
“别罗嗦!主人的事,轮不到你们议论,快点把少爷要吃的汤包做好送来就是!”管事丫头听了,大声呵斥几句后,忙忙地出了门去。
宽大的卧房装饰华贵,满室宁静安逸。绣着金丝的厚厚垂帘,随着晨风轻轻摆动,暖暖的空气中飘浮着阵阵幽香。雕刻精美的檀木床榻上,摊满了精致的衣饰,堆地快要坠到地上。
身着白色里衫、披着墨黑秀发的欧阳克,正神情恍惚地斜倚在镜前,睡眼惺忪地等着侍女来梳洗。
萃萃端了水盆进来,看那如玉般晶莹剔透的人正捂着樱桃小口打呵欠,心中又恼又怜:“少爷,既然没睡好,急着起来干嘛?看你困的,老爷看见又要骂我们伺候的不周到了。”
“唔...你晓得的,今天是他的生日呢,我想一早给他送他最爱吃的汤包去,.....给他一个惊喜。”
说到那个“他”,欧阳克原本迷朦的凤目一下子明亮起来,如水波荡漾的湖面突然映了闪闪的星光,清澈中缀着璀璨。他顿了顿,催促道:“萃萃,快点帮我梳洗,还有衣服,也要挑一件合体的才好。”
“是,公子大人,你想怎样便怎样,这若大的欧阳府,有谁敢对你说个“不”字?”
欧阳克看着镜中清秀柔美的脸庞,微微一笑。是梨花迎了风,洒落遍地风情。
半个时辰后,一顶软轿停在了六王府门前,随轿的侍从上前向守门家丁施礼道:“我家欧阳公子来找小王爷呢。”
两家下人似是极熟的,相视一笑,接着王府的家丁下了台阶,毕恭毕敬地对着轿子施礼:“欧阳公子请进,小的这就去通报小王爷。”
“阿康是不是在后花园习武呀?那就不要打扰他,我在偏厅等他就好。”轿中人摸摸身边的食盒,温和轻灵的声音。
“是,欧阳公子。”
“那欧阳公子对我们小王爷可是情有独钟啊,平日难得见他正眼瞧人的,今日为了小王爷,都等了半个多时辰了。”两个多嘴的小丫鬟送完茶出房后,叽叽喳喳地笑着跑开了。
话语被风吹送到房中人耳边,欧阳克白衣翩翩、神色安然,微倚着窗棂,悠闲地翻看着手中的《孙子兵法》。
萃萃忍不住气道:“少爷,你还要等他到何时呀,你忙着出来,早饭也没吃,这会儿也饿了吧,不如让家丁去通报一声吧。”
欧阳克淡淡一笑,摇头道:“阿康练功最认真了,不要打断他,我反正也没事,等等无妨。”
说话间,只见一锦衣华服、相貌俊美的少年迈进房来,他抬眼看看欧阳克,找了把椅子坐下,懒懒地说:“克儿,你来啦,找我有事吗?”
欧阳克脸上暗露喜悦,放下书,缓步走上前去:“阿康,你练完功啦,很辛苦吧,弄得一头的汗,”说着拿出袖中的丝帕,轻轻帮他拭去额上的汗珠,“嗯......今天你过生日,我记得上次你到我家玩,夸厨娘的汤包做的好,今天我特意叫她们做了,你肯定饿了吧,快趁热吃。”说着微微扬起轮廓美好的下颚,示意萃萃打开食盒。
完颜康见了美味,也不推辞,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欧阳克立在一旁,眼波清澈的凤目里,盈满了宠溺和爱意,唇角微弯,流泻温柔幸福的情愫。
完颜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起来:“克儿,你也吃啊,对了,你一大早来找我,就为了给我吃几个汤包?”
“噢......是呀......”欧阳克略略发怔,支唔着,略显苍白的脸竟红了,似桃花的柔瓣拂落春水,粉嫩嫣然。“嗯......今天你过生日,有什么打算吗?”
“我才不管呢,父王他们自有安排,总不就是吃吃喝喝,收收礼物,每年不都是这样,没什么意思。”完颜康抬了抬眼,漫不经心地答着。
欧阳克踌躇片刻,下定决心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那粉粉的桃红映在白皙俊俏的脸上,隐约更酽了些:“阿康,这个......是我送给你的生日礼。”
完颜康有些诧异地看了欧阳克一眼,手里因拿着汤包,不便于去接那玉,因此也不急,只等着那人把话说完。
“嗯.....阿康,这玉是去年我满十八岁时,爹爹送与我的,说是可以送给我最心爱的人.......”最后一句,欧阳克声音小的几不可闻,软软地磕在自己期待且不安的心上。
“哈哈哈!这些珠宝玉器,王府多的是了,康儿,对不对?克儿,爹爹送的礼物意义重大,可不好随便送人的,你还是先自己留着吧。我想康儿感兴趣的可不是这些玩意呀。”一位身着紫衣的中年人大笑着走进屋来。
“三王叔!你怎么来啦!”完颜康一看见那人就眼睛发亮,俊美的脸上满是兴奋之色,牵了那人的手,央求道:“三王叔,你上回教我的拳法真是太精妙了,康儿揣摩了好些日子呢!今天再教我一些吧!”
来人是完颜康的三叔、当朝御林军统领完颜洪熙。这完颜家乃当朝开国功臣,多年来追随皇上戎马征战,立下赫赫战功,被皇上册封为世袭异姓王,身份尊贵。三王爷完颜洪熙虽领兵打仗不及六弟完颜洪烈,却练得一身绝世武功,不仅身负统帅御林军的重任,还被皇上钦定为当朝太子的武术老师,很受酷爱武功的完颜康崇拜。
欧阳克见完颜洪熙进来,端静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当下收了玉佩,捏在掌心,浅笑着欠身施礼:“三王爷好。”
“克儿,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找康儿玩呀?”完颜洪熙盯着欧阳克,目光深幽,顺手抚上了欧阳克的如漆秀发,微笑着:“一年不见,克儿是越来越俊俏啦,真像你娘亲呀,你娘当年可是公认的大美人啊!呵呵呵!回头带我向你爹爹问好啊!”
欧阳克脸上的红不知怎的,又深了一层,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突然间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康儿,练功的事不急这一天两天,今天你满十八岁了,三王叔带你去玩玩男人的游戏,哈哈,你父王同意了的,你昊哥哥他们也去的,”说完,冲欧阳克神秘地眨眨眼,“哦,克儿,不如你也一起去玩玩!”
“唔...回三王爷,我不去了,没事的话,克儿先请告辞,等晚宴时再和爹爹一起来给小王爷道贺。”
言罢,欧阳克略一施礼,暗自捏紧了手中的玉佩,转身缓步走向门去,身后传来杨康的声音:“克儿,谢谢你的汤包,挺好吃的。下回去你家玩,还要吃的!你慢些走,我就不送啦。”
欧阳克回过头去,见完颜康正缠着完颜洪熙问这问那,看也没看自己一眼,觉得心口一滞,胸中憋闷,忙转头快步出府去了。
此刻天色已是大亮,但空中有厚厚的云压着,说不出的寒冷萧瑟,欧阳克觉得眼前有些恍惚,想是对自己方才冲动行为的懊恼,略略定了定神,迈步上轿,坐定后,收好玉佩,搂紧身上软滑的狐裘,闭眼斜靠在软椅上,不知不觉,竟自沉沉睡去。
一路上,萃萃轻轻掀起软轿的窗帘向里望了几回,见欧阳克睡态安宁,一颗心才慢慢放下。
还没进到自己的院门,就已经听到爹爹洪亮的吼声,欧阳克忙加快步伐迈进门去,只见奶娘和丫鬟们跪了一排,个个吓得瑟瑟发抖。
“你们是怎么伺候少爷的?!早饭没有吃,药也没有吃,这么冷的天一大早就出门,着了凉,你们谁担待得起?!他要出去,你们不会劝他吃了东西晚些时候再去吗?都是些无用的废物!”
“爹爹,不要责怪奶娘她们,都是克儿自己的主意,不干她们的事。”
听到欧阳克清越的声音,欧阳峰的火气顿时消了一半,当下心中一宽,本还想再责备两句,却听见欧阳克淡淡地说道:“奶娘,我饿了。”便不再多说,只道:“还不快去给少爷拿吃的!还有药!都下去。”
欧阳克走到欧阳锋面前,微笑着低声说:“孩儿让爹爹操心了,孩儿知错,请爹爹不要生气。”言罢,看欧阳锋脸上露出笑意,便也不再多言语,只满怀心事地立在一旁,低头把玩手中的墨扇,微微垂下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轻轻颤动。
欧阳峰在一旁看着,突然心里一酸,伸手抚上欧阳克的肩,问道:“克儿,怎么不开心?谁惹你生气啦,爹爹去教训他!”
“还有谁?还不就是那六王府的小王爷,真是不知好歹,公子,你也狠狠心吧,再不要理他!”萃萃忍不住抢白,这萃萃从小就随侍欧阳克左右,深得主人信任和宠爱,因而说起话来也不忌讳。
“萃萃,不要胡说。阿康他挺好的,只是......”欧阳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转身面向欧阳峰问道:“爹爹,你教我武功吧,好不好?克儿一定会很勤奋很认真的。”
欧阳峰眼神一黯,怜爱地看了欧阳克一眼,抚着他的长发,缓缓道:“爹爹做梦都想把这身绝世武功传于你,可惜你和你娘亲一样,天生顽疾,不能习武.......克儿,你也不小了,若真心喜欢那完颜康,爹爹也不反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那完颜康是不是真心待你,你要想仔细。克儿,你娘去世的早......爹就你一个亲人,你从小身体不好,爹把你带大也是操碎了心,爹不求你有什么回报,只盼着你健康快乐就好,懂吗?”
欧阳克知道娘的忌日快到了,爹比平时多愁善感些,便不再多说,只乖巧地点点头,应了声:“嗯”。
欧阳峰拍拍他的肩:“克儿,快吃早饭吧,还有那雪莲丸,也要记着吃,爹爹先出去了,晚上康儿过生日,我们也是要去六王府道贺的。你白天就不要出去了,好好在家休息。”
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沉声道:“克儿,你若真喜欢那人,决定了和他在一起,我一定会把武功传与他的。”说罢,大步迈出门去。
欧阳克听了心中一动,一贯端宁淡定的脸上也不禁现出些喜色,原来完颜康前些年也曾央求过欧阳峰教他武功,爹爹从未松过口,现在显然是念及克儿的心思,网开一面了。
欧阳克坐在桌边,一边喝着萃萃递过来的粥,一边盘算着晚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阿康,想着想着不由嘴角上弯,微笑起来。
萃萃在一旁看了,担忧道:“少爷,多少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小姐爱慕追求你,待你温柔体贴,呵护备至,你都不放在心上,偏偏喜欢那个对你不理不睬的完颜康,萃萃真是看不下去了。”
“阿康他就是这样的人,何况也不是天天挂在嘴上的喜欢就是喜欢,不说的就是不喜欢。阿康他是在意我的,我知道。”欧阳克缓缓地说着,眼底闪过一丝淡淡的忧郁,似碧绿的一汪幽潭,滟滟水波下凝着彻骨的寒冷。
看着萃萃轻掩房门退出屋去,欧阳克忍不住轻叹:“阿康,你是怎么啦,为何最近老待我如此冷淡呢?是克儿做错了什么吗?”
欧阳峰一袭玄衣,出门上马,飞驰而去。
欧阳家族,精于毒器药品制作,不但在江湖上名声显赫,与朝廷官宦间也是交道密切、渊源深厚。欧阳锋天性孤傲淡漠,只醉心于毒品和武功,不屑与外人交道,最多也不过是生意往来而已。
前年他从西域白陀山庄搬到这位处江南的京城来后,非常不习惯这里的喧哗和热闹,但为了爱子的身体,他还是安心住了下来。
想来自己这一生,心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已故去的爱妻阿霁,一个就是膝下独子欧阳克。无奈这心爱的两个人偏偏都红颜薄命,阿霁天生患有气喘的顽疾,虽长年服药,仍是在克儿十岁那年病故,让欧阳锋痛彻心肺、万念俱灰。岂料欧阳克也遗传了娘亲的顽疾,天生体弱,不但不能习武,还要向娘一样常年服食天山雪莲丸维持身体,欧阳锋心疼之余,自然放下了原本的冷酷和严厉的本性,对欧阳克是百般呵护,爱若性命,宠溺到了极点。好在欧阳克生就和母亲一样的温和性格,不但没有持宠生骄,反而更加孝顺乖巧,不但容貌异常俊秀,而且举止端静、丰姿优雅、学识渊博、聪慧异常,让欧阳锋越发欢喜宠爱。
三年前,欧阳锋发现克儿的病有加重的趋势,想到爱妻的早逝可能和白陀山寒冷的气候有关,便下定决心不辞千里,迁居到位居江南的京城来。
克儿来后,自己怕他一个人太闷,便带着到几个故交府中游玩,接识一些和他年岁相仿的公子王爷,可以一起玩耍,本意是好,谁料到克儿竟对那六王府的完颜康动了真情,让欧阳锋颇有些不知所措了。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行至城门下,抬头看天色暗淡,铅云压城,似有雪意,不由微微叹息,落下一滴清泪。当年阿霁故去时,也是这样的落雪天,自己抱着哭累了睡着的克儿,守着心爱人慢慢冷却的身体,心也一点点死去。人去楼空,万籁俱寂,可惜流年。
而窗外初春的雪花,不知人间悲苦,仍兀自飘洒飞扬。
春之雪,是迟到的,也是惘然的。
(二) 初 遇
笑相遇,琼枝玉树相倚,暖日明霞光灿。
完颜康一边和完颜洪熙说着话,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目送欧阳克出门。待那片白飘得看不见了,不由追到窗前,去看那片白飘过小桥、飘过花丛、飘过竹林,终于飘出了院门,再也看不到了。当下心中怅然,木立窗前,叹气道:“三王叔,你害得克儿没能将玉佩送给我,他肯定伤心了。你叫我这样待他真是太难了,我真的很喜欢他,想看他开心的样子呢!”
“傻孩子,你懂什么,这情场上的事,三王叔比你懂得多多了,这呀,叫做欲擒故纵。欧阳克是什么人物?他这神仙样的人儿,牵着京城多少王公贵族家公子小姐的心,明里暗里藏着多少情敌呀,你若是也和他们一样一味地宠着爱着他,过不多久,他一样不会多看你一眼的!”
“克儿不是那样的人,他待我是真心的,就像我待他一样。”完颜康急着替欧阳克辩解。
“如果你冷落他,他还是对你痴心不改,才说明他是真心爱你呀!到时候再疼他爱他也来得及。”完颜洪熙笑着拍拍完颜康的肩,接着说:“康儿,现在的耽误之急是把你自己的事做好,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父王已经焦头烂额了,你也该懂事些,别再给他添乱了。”说罢,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完颜康听到这句话,当下表情黯然,喃喃道:“不知道娘亲知道了会怎样。”
完颜洪熙看着默默无语的完颜康,突然说:“康儿,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完颜康笑道:“三王叔真要带我去烟花巷寻花问柳吗,那可不行,克儿若知道我真的去了,肯定会生气不再理我了。”
完颜洪熙微笑着,表情神秘:“当然不是去那里,康儿,你今天满十八岁,三王叔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呢!”
完颜康心生狐疑,急着说:“三王叔,你等我向父王请过早安后就马上同你一起去。”
“好啊,我刚刚已经去见过你父王了,就不再去了,你自己快去快回,我就在这里等你。”
完颜洪烈的书房出来,完颜康脑子里还全是父王紧锁眉头的表情。真恨自己没用,不能替父王分忧,只是不知父王究竟忧心的是国事还是家事呢?
快步穿过花园,突然发现,树枝上已经冒出了翠绿的嫩芽。转眼又到春天了,记得三年前的春日,自己正是在这里第一次遇见了欧阳克,当时是来央求父王一同出去踏青的,远远便看见有一抹白立在梨花树下,衣袖随风飘飞,谪仙一般。待走近了,见欧阳克手执墨扇,嘴盈浅笑,正默默地注视着自己,阳春三月,暖暖的微风拂过,梨花瓣似雪般洒落,映的那人肤白如玉、乌发如云、明眸如水、皓齿如贝、笑颜如花,说不出的端宁静好。那一刻,便知道,今生自己的眼里唯有此人而已,再容不下别人。
想到这里,完颜康俊美的脸上浮现出迷醉的表情,转念想到三王叔正等着自己,心情又沉重起来,当下脚底生风,奔向了偏厅。
完颜康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紧紧跟着完颜洪熙的坐骑,飞奔出城而去。
离城越远,越显荒凉,周遭鲜见人烟。两人策马进入一片密林,但见古木遮天,路面狭窄,只依稀可以辨别方向。一路上,完颜洪熙并不多话,三两句闲聊玩笑而已,完颜康心中却有不安的预感,沉重非常。
两人行了近两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眼前竟然有一幢独立的农家小院。门前立着两名卫兵,见了完颜洪熙,便下跪行礼。
完颜洪熙干笑两声道:“康儿,人就在里面,我们进去吧。”
卫兵用钥匙打开门上重重的铜锁,“吱呀”一声,推开了门。虽是白天,屋里光线去很暗的,只隐约看见个人影立在窗前。
“杨兄,你看谁来了?”完颜洪熙轻声唤道。
完颜康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了些,那人着一身褐色外衣,身材颀长,正从窗边转过身来。
声音是清朗的那种,“三王爷果然守信,杨某在此先谢过了。”
一双深邃的眼眸嵌在异常清瘦的脸上,牢牢地盯住了完颜康:“啊,都长这么大了…….孩子,你娘,她还好吗?”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填满了完颜康的心,他忍不住问道:“三王叔,他是谁?难道那些流言是真的?不可能!不可能!父王他那么疼爱我,不可能、不可能!”声音颤抖着。
“康儿,你还小,有很多事还不能明白,三王叔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带你来,就因为你满十八岁,是大人了,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有权利也有能力决定自己的命运了。”
完颜康低下了头,心乱如麻,只觉得那人的手抚上了自己的头,轻轻唤着:“康儿,康儿,你知道这十八年来,你娘亲为何从未开心过?为何从来不肯和你父王住在一起,为何从来不肯外出游玩?为何每年的冬至都要到庙里进香?因为在她的心里,藏着无人可诉的苦啊,她这么苦,全是为了你,为了你能幸福快乐地长大成人,有锦绣前程啊!”
泪水顺着那人的面颊流了下来,“我也不想打扰你们平静的生活,但是,康儿,你是我们杨家唯一的骨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把仇人当成亲人……我做不到啊,康儿,我打碎了你天真快乐的梦,你别恨我…….”
……
完颜康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回到王府的。此刻,他正木然地坐在椅子上,脑子里思绪万千,却无从理清,耳边只有杨铁心和完颜洪熙的话不停地回响:
“康儿,无论你怎么选择,我都不会责怪你,但你一定要记住,你是我们杨家的人,而完颜洪烈是欠着我们杨家数十口人命的仇人……”
“康儿,现在你明白三王叔为什么不让你亲近欧阳克了吧……”
……
傍晚时分,雪,终于纷纷扬扬的落下来了,大小不均的柔絮,被风吹卷着,胡乱飞舞,仿似带着些不甘和仓促,心乱如麻地降临这阴暗丑陋悲苦凄惨的人世,瞬间被碾为泥、化作水,归于尘土,而它,有错吗?
完颜康带着僵硬的微笑,立在完颜洪烈身边,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宾客。
直到那辆熟悉的马车轻轻地停在王府门前,他冰冷的心才稍稍有了一丝活气:“克儿是无辜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纯洁善良的。”
“康儿,还不快去接克儿和欧阳伯伯?”完颜洪烈笑着,带着宠溺和调侃,他是知道康儿对欧阳克的感情的,虽然无比繁忙,但对康儿的关心,仍是多年来不曾疏忽过。这两个孩子,他都很喜爱。
完颜康快步上前,候在车旁,心,狂跳起来。在车帘掀开的那一刻,忍不住伸出手去握住那个白衣单薄的人,那只葱白修长、柔润微冷的手被牵着,马车微微晃动,欧阳克藏在雪白狐裘中、苍白俊美的脸微微摇晃了一下,雪花飘落,仿佛不是人间颜色。完颜康有些失神,握着的手也不由用力捏紧,是怕失去吗?
欧阳克手被捏的有些痛,嘴角却漾起了开心的微笑,那抹无声的笑容绽开,满园春色也不过如此。
两厢施礼后,完颜洪烈挥手道:“康儿,我和你欧阳伯伯有话要谈,你陪克儿先进去吧。”
完颜康看看欧阳锋,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当下也不多言语,领着欧阳克朝里走去。
一路上,两人各怀心事,欧阳克想着把玉佩送给完颜康,完颜康想着白天经历的事,都默默无语。走过大殿、穿过长廊,经过花厅时,遇到了三王爷完颜洪熙,完颜洪熙正陪着一名年轻公子从书房过来,那公子穿着华贵,身材挺拔、浓眉大眼,脸上带着春风般温厚的笑容。完颜洪熙介绍三人认识:“康儿、克儿,这位是郭公子。郭公子,这位是六王爷的公子完颜康,这位是欧阳公子。”
“两位公子都是人中龙凤,在下早有耳闻,今日幸会,真乃三生有幸。”那郭公子抱拳施礼,一双眼睛落在欧阳克脸上,许久不曾移开。欧阳克被他看得不自在,面色微寒,微微侧身瞧向一旁。
完颜康见他盯住欧阳克不放,心中恼怒,勉强微笑道:“郭公子言重了,在下还要去大厅招待宾客,恕不奉陪了,请郭公子自便。”说罢拽了欧阳克的手便走。
完颜洪熙见状,想要说话,却被那郭公子摆手制止了。
两人目送欧阳克和完颜康远去,那郭公子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都说京城来了个神仙似的人物,不但相貌出尘脱俗,而且聪慧异常,传说他五岁熟读四书五经,十岁通知天文地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还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甚至能将孙子兵法长篇背诵出来。太傅,这些传言可是真的?”
完颜洪熙望着欧阳克飘逸的背影,沉吟道:“那些传言的确不是虚言,但我倒宁愿他没有这么优秀。太子你要明白,不论人或事,若太过完美,必遭天妒。”
原来这郭公子正是当朝太子,单名一个靖字。郭靖本是三皇子,并非长子,且资质平平,在众皇子中表现并不出众,但因其母为皇上宠爱的李皇后,因而在十六岁那年被立为太子,皇上为了历练他,当年便派他跟随主帅完颜洪烈,辅佐中军,镇守兵祸连连的北疆,完颜洪烈每年回京复命时,就由太子靖统帅三军、驻守边关,历时三载,至此,朝中再无人非议其太子之位。
因常年朝夕相处,郭靖和完颜洪烈甚为亲近,前日刚刚返京,今日便到六王府探望。
完颜康进到正厅,解下裘毛披风,交给侍从,顺手去接欧阳克脱下的狐裘大衣,不料却接了个空,定睛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堂兄、二王爷的独子完颜昊凑过来接了去,完颜昊抱着雪白的狐裘,笑道:“康弟,你好大的面子呀,把欧阳公子都请到了,上个月小王生辰,派人去请了几回,欧阳公子都没有赏脸吶。当今朝廷,数六王爷最得皇上器重,所谓虎父无犬子,看来康弟也果然是有手腕有魅力呀,哈哈哈。”
几句酸溜溜的话,说得完颜康满腹怒火却又无从发作,心道:“克儿呀克儿,你成天招惹桃花,让小王我如何放心的下。”
欧阳克见完颜康脸色不好,便向完颜昊微微一笑,出口开脱道:“小王爷误会了,上个月在下的确是染了风寒不能出门,不然的话,断断不会拂了小王爷的美意,欧阳克在此向小王爷致歉,还望小王爷海涵。今天是开心的日子,若无端伤了和气,在下就是有罪之人了!”
完颜昊见欧阳克望着自己,凤眼弯弯、浅笑盈盈,不由心花怒放,忙拉了他的手握在掌心,笑道:“我还不信你吗?方才只是和康弟开个玩笑,来来来,我带你和康弟去看个宝贝。”另一只手搂了完颜康的肩,向厅里走去。
只见十几个公子王孙正围在大厅正中,观赏着什么,啧啧称赞声此起彼伏。
完颜昊推开人群,指给两人看:“康弟,这是我和父王送给你的生日礼物,价值连城啊,不错吧!”满脸得意之色。
眼前是一枚斗大的夜明珠,在精美的托盘中泛着淡淡的银光,珠体四周好像蒙上了一层光晕,赫赫生辉,的确是千金难求的美珠。
欧阳克不禁点头称赞道:“真是难得的南海明珠啊。”完颜昊见欧阳克称赞,更加得意,笑眯眯地看着眼前白衣飘飘、温雅俊秀的人,讨好道:“欧阳公子若是喜欢,等你生辰,小王我也送你一枚,如何?”
众人一番哄笑,欧阳克脸色微红,忙用眼角余光去看完颜康,见他剑眉倒竖、嘴唇紧抿,显然很不高兴。当下凤目微阖,明眸一转,施施然笑道:“不知小王爷可曾听过“十珠九命”这句话?这夜明珠固然美好,但却是采珠人用性命换回来的,象这样一粒珍贵的夜光珠,依欧阳克看来,至少赔了上百条采珠人的性命,如此看来,还是不要的好呢。”
完颜昊听言,面色一僵,半响无语,欧阳克为完颜康出了一口恶气,正暗自开心,却听到完颜康用冷冰冰的声音,缓缓道:“欧阳公子真是很有慈悲心啊,不过小王想问问你,这采珠人固然可怜,你那白陀山庄的药人算不算可怜呢?不知道一剂珍贵的毒药是用多少药人的命换来的呢?还有,欧阳公子日日服用的天山雪莲丸,据说也是稀罕物,连宫廷御医那里都是千金难求,不知公子一粒药丸,又是用几条采莲人的性命换来的呢?你吃了不觉得恶心难受吗?”
谁也没料到完颜康会说出如此不堪的话来,一圈人怔在当场。欧阳克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前发黑,脸上煞白,站立不稳,手指紧紧地捏住墨扇,几乎将扇骨捏断。
完颜康说完便别过头,不敢去看欧阳克的脸,只觉得泪水在眼圈里打转,就快忍不住了,忙搪塞道:“各位请自便,我去父王那里看看客人到齐了没有。”说罢,转身离去,一出大厅,眼泪便顺着脸颊哗哗而下。
完颜昊见气氛尴尬,冲众人打个哈哈,扶了脸色惨白的欧阳克,解围道:“欧阳公子,晚宴时间还早,这大厅里人太多,闷得慌,不如小王我陪你去院子里观赏腊梅吧,方才我去看过,花儿全开了,香得紧呢!”
欧阳克木然地让完颜昊帮自己披上狐裘,木然地被他扶着走出大厅,一双脚仿佛是踩在棉花上,整个人轻飘飘的,好似已经被完颜康的几句话抽走了身上所有的力气。直到一股冷风袭来,才猛然惊醒,觉得胸口滞痛,呼吸困难,急促的喘息已如幽灵一般辖制了身体,他一手捂住胸口,一手紧紧抓住完颜昊的衣袖,脸色苍白得吓人,身体也失去重心,倒了下去,完颜昊弯下腰惊慌地将人捞在怀里,问道:“欧阳公子,你怎么啦?哪里不舒服?”
“我喘不过气来.....好难受...爹爹...阿康......”欧阳克喘得辛苦,已经是呼吸艰难、语不成句,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一双清澈的眼睛也慢慢阖了起来。
完颜昊心急如焚,一把将他抱起,转身疾步奔进大厅。
一进大厅就遇见完颜洪熙和郭靖,两人见欧阳克面色惨白、呼吸微弱,无力地躺在完颜昊怀中,都不由大惊失色,完颜洪熙急道:“你们快送他进房休息,我去找欧阳先生。哦,不如郭公子送他进去,昊儿,你赶快去请大夫,快!”完颜昊听言,马上将欧阳克交到郭靖手中,跟完颜洪熙一道奔出门去。
郭靖小心地抱着欧阳克进了厢房,很快有下人端着热茶热水前来伺候,郭靖接过拧干的热毛巾,替欧阳克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边擦边看自己的手,这三年的戎马生涯,手比以前粗糙多了,平日还不觉得,这时却很担心会让躺着的那个人不舒服,因为那人的皮肤太嫩了,白的近乎透明,甚至可以看到皮下细细的小血丝,长而密的睫毛垂在眼上,划出朦胧的阴影,薄薄的嘴唇失了血色,显出苍白的娇柔,郭靖突然觉得心中生出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觉,手不由自主的抚上那人紧蹙的眉头,似要将那人心中的愁绪抹平。
门开了,欧阳锋快步冲到床前,俯身唤道:“克儿,克儿,你哪里不舒服?现在怎样?快告诉爹爹!”
过了一小会儿,欧阳克虚弱地睁开眼睛,看到欧阳锋,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清澈的眼睛罩上了一层水雾,强忍住泪水,艰难的说:“爹爹,克儿好多了...没事的...我们回家去吧。”
欧阳锋有些诧异,回头问完颜洪熙:“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克儿刚才还好好的,按理说,他的病只会在激动或者受到刺激的时候,才会发作。”
完颜洪熙和郭靖均是一脸茫然。这时,完颜昊领了大夫进来,见欧阳锋面若寒霜,忙安排大夫上前把脉,回头看见三人都用询问的目光注视着自己,略略思量后说:“可能是康弟方才说话不妥,让欧阳公子难堪了......”
大夫把完脉,回头道:“公子的哮喘病一直控制的很好,这次发作可能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加上天气变化的原因,我马上开方子,服药后静养几天,应该就无大碍了。切记要坚持服用雪莲丸,不然哮喘会间断发作,对肺部的损伤是极大的。”完颜洪熙忙命人跟去按方抓药。
大夫刚走,完颜洪烈和完颜康就急急忙忙推门进来,完颜洪烈见到郭靖,有些吃惊,马上领了完颜康等人跪下,行礼道:“微臣叩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郭靖微笑:“六王爷不必多礼,我前日返京,急着想和王爷商讨北疆的战事,今日唐突登门,不想正好遇到三王爷,听他说今日是小王爷的生辰,我就想顺便凑个热闹玩玩,其他事情改日再议也不迟。你们快快平身吧。”
完颜康甫一起身,就急着到欧阳克床前看望,却被欧阳锋伸手拦下,冷冷地说:“托小王爷洪福,克儿他还有一口气,我只想请问一句,方才小王爷在大厅向克儿所说之话,究竟是何用意?”
完颜康身体一僵,正无言以对,却听到欧阳克低沉沙哑、断断续续的声音:“爹爹....阿康他是说着玩的...你别为难他了...何况...他说的也是实话...爹爹...克儿好困...我们快些回家....好吗?”
“他这样待你,你还维护他,真没出息!”欧阳锋怒道。
完颜洪烈见状,一头雾水,忙问:“欧阳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锋注视着完颜洪烈,意味深长的说:“小王爷嫌我们欧阳家的人不干净,怕污了六王府的宝地。对不起,六王爷,小王爷的寿酒我们是消受不起了,在下先行告辞!”说罢,回到床边,用狐裘大衣小心地裹好欧阳克,抱在怀中,大步走出门去。
完颜康紧紧地盯着欧阳克的脸,见那水汪汪的眸子含了委屈和埋怨,定定的望着自己,渐渐远去了,只看见漆黑的发随风飘拂,当下心痛万分,追悔莫及。
完颜昊附在完颜洪烈耳边私语了几句,完颜洪烈脸色大变,怒道:“康儿,枉你还口口声声说你喜欢克儿,你怎么可以对他说出这样的话!太过分了!万一他负气不吃雪莲丸,伤了身体、丢了性命,我怎么向欧阳先生交代?”
众人听言,皆望向完颜康,谁料他虽满脸担忧和伤心,却不辩解认错,反而直视着完颜洪烈道:“我难道说错了吗?他儿子的命是命,十八年前杨家上下二十多口的命不是命吗?孩儿不知错在哪里,请父王明示。”
完颜洪烈闻言全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一只手扶住桌角,一只手颤抖地指着完颜康:“康儿,你在胡说些什么!?”
完颜洪熙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郭靖斟酌道:“六王爷先不要生气,小王爷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十八年前,杨家因意图谋反被满门抄斩的事,朝中之人都是知晓的,要想知道其中细节也并非难事,小王爷不要听信流言,一时冲动,伤害了家人和朋友间的感情。”
完颜康听了郭靖的话,沉默不语。
完颜洪烈长叹一声,缓缓道:“多谢太子关心,此乃微臣府上家事,万不敢劳太子费心,今日发生如此状况,纯属我教子无方,让各位见笑了。协彬,传话下去,因本王身体抱恙,取消今日晚宴,你代本王向宾客们致歉,所收礼品,一概奉还,快去办吧!”
接着面向郭靖行礼道:“微臣恭送太子殿下,今日招待不周之处,改日专程到太子府登门谢罪。”
郭靖点头道:“六王爷不必多礼,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们改日再叙吧。”说完便转身离去。
(三)相 思
琵琶弦上说相思,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完颜洪烈目送郭靖走远后,回头对身后的亲兵道:“把小王爷送回房去,闭门思过一个月,无我口令,一概不许外出。”
完颜康甩开上来拽他胳膊的亲兵,忿忿地看了完颜洪烈一眼,道:“你关我可以,但我有两个要求,一是现在我就要见我娘亲,二是明天我要去探望克儿。其他的,随你的便!”说罢径直朝王府后院去了。
亲兵们为难的看着完颜洪烈,只见他沉吟道:“让他去见王妃吧......,但绝对不许去欧阳府,若再有闪失,我就真的对不住欧阳先生了。”
完颜昊见此情况,也连忙告辞而去了。
待到房里只余下两人时,完颜洪烈看了三王爷一眼:“听说今天上午你带康儿出城去了,我对你想要干什么不感兴趣,但你若想在康儿面前挑拨是非,毁我家庭和睦,我是断然不会轻饶你的,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拂袖而去,走到门口,又停下,轻声道:“还有欧阳府的人,你也最好不要打什么歪心思,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对阿霁念念不忘,其实从来就是他们夫妻两情相悦,而你只是一厢情愿,又何必老执着不放呢?枉自耽误了自己一生的幸福!”
一直面无表情的完颜洪熙突然象被人蜇了一下似的,红着眼睛吼叫道:“你,你还有脸提阿霁,你知道我对她用情有多深!可你为了拉拢讨好欧阳峰,将他俩介绍认识,如果不是这样,阿霁就不会离开我、爱上他,我就不会永远失去阿霁!这二十年来,我对她的相思之苦,你这种只会追名逐利的冷血之人怎会感受的到?我不会就这样罢休的!”
“我看你是真的疯了。”完颜洪烈回头漠然的看了完颜洪熙一眼,推门而出。
一阵寒风灌入,完颜洪熙的笑容比那风更冷,恨恨道:“你们欠我的,我会让你们加倍偿还!”
雪过天霁,晨光明媚,窗外翠鸟娇鸣,薄雪消融,略有轻寒。
郭靖立在床前,由侍女服侍着穿上朝服,准备进宫觐见父皇和母后。回京才三日,母后已经派人来催促过好几次了,距上次一别,已有三载,母后思儿心切、急于见面,也是情理之中。郭靖一想到母亲慈爱的笑脸,心情也不由灿烂起来。
从小到大,母后总说自己太过憨厚耿直、心无城府,只知道认真听太傅的话,叫学什么学什么,虽说比两个皇兄笨点,但好歹通过努力还是学得会的,领兵打仗虽不是用兵如神,也还算是胜多负少。长这么大,仗着母后宠爱,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连不要的也给,比如这太子之位,两个皇兄抢破了头,自己却是真的不想要。
但是今天一早,心情却不好,因为从来没遇到过烦心事的自己,昨晚竟然平生头一次失眠了。
整夜躺在床上辗转反折,心里全是那一抹淡淡的白,和着雪莲花的清香,萦绕脑海之中,怎么也挥之不去。那人菲薄苍白的唇、水汪汪的眼、细密密的睫,都在自己眼前飘来飘去,甚至于让自己有了男人的那种冲动和反应,对方若是女子,都已经不好意思了,何况还是位男子,更让自己羞愧不已、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
想了又想,想到了天明,终究还是没有想通透,唉,难怪母后老笑自己笨。郭靖又呆想了一会儿,终于拖着一身倦意和两个黑眼圈进宫去了。
一进慈宁宫,就看见母后笑着迎上来,拉着郭靖的手,上下端详打量:“靖儿,看看你,长高了,也壮实了,就是黑了点,我的靖儿长成真正的大男子汉了!咦,怎么看起来这么疲惫?昨夜没休息好吗?”李皇后担心的说。
“哦,没事,儿臣昨晚到六王府去,玩的晚了点,可能没有休息好,母后不必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