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略微定了定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立在一弯精巧的拱桥下,酽酽的秦淮河水从拱桥弯月般的桥洞下潺潺流过,抬头望去,桥身挂满了精美的花灯,和秦淮河上来往穿梭的画舫,交相辉映。
正忡怔间,听到有马蹄声由远及近飒沓而来,心中惊惧,忙侧身躲到桥墩后面,偷眼向外望去。
只见众多轻快的骑兵护卫一辆华贵的马车驶了过来,马车在不远处的夫子庙牌坊前停稳了,士兵们列成两队,紧紧护卫着马车,领头的一位将士,飞身下马,走到车门前,弯下腰,恭敬地掀开厚厚的门帘,车上走下一位身着黄色衣衫的年轻公子。
那公子缓步踱到河畔的汉白玉护栏前,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边喃喃自语,边远眺十里秦淮的婀娜夜景,在成千上万盏花灯的映照下,显得英俊挺拔,器宇轩昂。
欧阳克立在桥墩后,离他只有十步之遥,那人的一举一动、眉眼相貌,他看得清清楚楚,不是自己日夜思念的郭靖还有谁!
当即心头一热,百感交集,几乎掉下泪来。轻轻唤了声“阿靖”,便欲上前相会,不料脚下一滑,险些跌倒,忙伸手扶住冰冷潮湿的桥墩,谁想手里也是一滑,身体重心不稳,“啪—嗒—”跌倒在青石台阶上,手和膝盖都蹭出了大片的青紫血痕。
“谁!”一声大喝应声而响。
“有刺客!保护皇上!”不知是谁叫了一声。
接着便被一群士兵团团围住,其中一人上前将自己狠狠按在地上。脸和胸腹被按贴在冰冷的青石地板上,寒意浸透全身,天生畏寒的欧阳克难过非常,不由用力挣扎反抗,可惜微弱的反抗毫无效果,反而被按得更紧。
“启禀皇上,臣等立刻将此人带下去审问,请陛下继续赏灯,不要让这人扫了雅兴。”
郭靖转脸瞟了一眼伏在地上的人,雪白的狐裘,浓密的长发,心头不由微微一动,缓声道,“你等不必大惊小怪,朕看他不像坏人,可能是刚才遣散时来不及离开的百姓,不过是没站稳,跌了一跤而已,把他放了吧。”
为首的那将士却不放心,亲自上前,拽起欧阳克的手腕,一搭脉门,顿时变色,“陛下,此人有上乘内功,肯定来头不小,说不定就是刺客奸细!快给我架起来,押到天牢去细细审问!”
欧阳克听了,不禁苦笑,有像自己这样无用的刺客奸细吗?自己有上乘内功不假,可惜那内功是学来保命用的,半点也伤不了人。反倒是哪些士兵粗手粗脚,弄得自己浑身是伤。
两名士兵得令,俯下身,意欲将欧阳克一把拽起押上马去,他只得忍住全身疼痛,缓了口气,勉强抬起头,用虚弱而不失清越的声音,道了句:“协彬,好久不见,你可是越来越威风了。”
话音刚落,方才探他脉门的人顿时浑身一震,如遭电击,慌忙快步上前,“扑通”跪倒在地,“恕奴才有眼无珠,冒犯了公子,但听公子发落!”
从后拽着欧阳克两臂的士兵见总管行如此大礼,忙松了手,愣在原地,互相张望着,面面相觑。
只见黄衫一闪,郭靖已抢到协彬身前,急切地弯腰搀起伏在地上的人,浑身轻颤着,问道:“克儿?我不是做梦吧,真的是你?”
欧阳克扬起头来,一双明眸望向郭靖,嘴角勾起轻盈的微笑,“阿靖,是我,我并没有死。”
郭靖双手用力握住那削薄的肩,从上到下仔细端详,一双眼睛都要看得鼓出来,“克儿!真的是我的克儿!”一把将人紧紧箍在怀里,泪流满面,“克儿,克儿,想死我了,克儿!克儿!”顾不得众目睽睽,郭靖密密麻麻的吻如暴风骤雨般落到欧阳克的额头、长发、眼皮、面颊、嘴唇上,“呜....克儿.....再也不许离开朕,朕再也不会留下你一个人了,呜....克儿....克儿....”狂喜的泪染了欧阳克满头满脸。
欧阳克尴尬地垂了眼帘、放软身体,任由郭靖搂着,不停地亲吻爱抚。
终于等到郭靖停下来,刚想开口说话,却眼前一晃,被郭靖拦腰抱起,牢牢揽入怀中,低头笑着,“克儿,我们回车上去,你身子弱,这里风大,小心着凉了。”
“是啊是啊,天寒地冻的,陛下和欧阳公子还是上车慢慢叙话才是。”一直跪着抬头张望的协彬,如获大赦,连忙起身恭送两人上车。
(十二)缘聚(结局篇)
素月分辉,银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怡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繁华喧闹的夫子庙,顷刻间,被官兵团团围住,据说皇上今年要独赏花灯,灯会暂时关闭,半个时辰后,再行开放,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进入。前来赏灯的官宦百姓,一起被挤在圈外,忍不住埋怨猜测:
“往年皇上都是与民同乐,新皇上不是很宽厚仁慈吗?为何干出这等事来。”
“哼!抵御外敌不行,欺压百姓倒是挺能干。”
“好了,也不过就半个时辰,安心等等吧,待会儿一样赏灯.....”
.......
众人七嘴八舌,说好说歹的都有。
完颜康立在人群中,心急如焚。刚才官兵一冲,加上人潮汹涌,自己和克儿被冲散了,如今按说灯会里面应该没有人了,但这外面自己业已来回寻了几遍,都不见克儿的踪影。种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灼得人焦躁万分。
“回王爷,我等又仔细搜索了一遍,还是没有找到公子。”随从在身后小声回报,已经不敢抬头看完颜康的脸了。
“一群蠢货!再去给我找!找不到就不要回来见我!”完颜康吼着,一腔焦虑全泄在了下人身上。
这王府的亲兵,个个训练有素,平素对欧阳克的事都是守口如瓶,知道一漏嘴必死无疑。天天见康王爷将那人如珠似宝的护着爱着,这下不见了,便是天大的事了,谁也不敢吭声,忙又四处搜寻去了。
马车缓缓前行,慢的几乎像在走路,郭靖坐在车中,搂了欧阳克,凑在窗前,不停地比划指点着:
“克儿,看,那是九龙戏珠,看那龙可是雕刻得惟妙惟肖?这幅壁灯自古就是十里秦淮的标志,好看吗?”
“秦淮河最负盛名的花灯是荷花灯,每年的灯会必不可少,克儿,你一定也喜欢,朕帮你挑几个带回宫去,好吗?”
“还有兔子灯,也是很有名的,每个来看花灯的孩子,都会买一个带回去,点在房中,克儿,你要不要也买一个?”
.......
其实先前阿康都已经仔细讲解过,但欧阳克还是装得饶有兴趣,因为他实在不想和郭靖谈别的事情,但也知道,终究是避不过去的。果然,当马车回到拱桥边上时,郭靖突然把他搂得紧紧得,沉默片刻,轻轻问道:“是完颜康带你来的吧?”
欧阳克低下头,不置可否。
“这近一年时间,你都和他在一起,是吗?”
欧阳克紧紧地抿住嘴唇,将头别向一旁,泪水在眼眶打转。
“是他不准你见我,是吗?!”郭靖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手也用力扳住欧阳克的肩,“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甚至差点自杀陪你去了!你们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阿靖,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欧阳克回过头来,泪光闪烁的看着郭靖,“阿靖,你是爱我的,不是吗?现在我活着,而且我们相见了,不就足够了?我知道你的感受,因为我也一直想念着你,但是阿康救了我的命,没有他,我早已是一把枯骨,所以,即便他做错了什么,请你还是原谅他,好吗?”
狠劲的摇了头,“不,克儿,你不知道我的感受,现在想想,朕在他面前,就像一个傻子!朕那么信任他,甚至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兄弟来交心、来重用,可是他竟然一直在欺骗朕!”郭靖的双手握成了拳头,英俊的脸庞也因愤怒而扭曲。
欧阳克见状,心中一紧,拽住郭靖的袖口,恳求道:“阿靖,我答应和你在一起,你不要处罚阿康,好吗?”
郭靖看着那泪汪汪的凤目里满是担忧,心中酸楚,努力平复怒气,淡淡问道,“克儿,你这是要挟我吗?如果我处罚他,你就要离开我,是吧?或者说,如果不是今晚碰巧遇见,只要他不同意,你也就一辈子不来见我?!”
欧阳克见郭靖说话虽是淡淡的,但全身都在颤抖,知道他已是盛怒,不觉惊惧万分,粉红的嘴唇微微张开,再也不敢吐一个字。
郭靖见欧阳克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呆呆地望着自己,一副被吓坏的样子,心头一软,搂了那人入怀,柔声安抚道:“克儿,别害怕,我不是怪你,我也不会怪你,我只是一想到我们差点又错过了,就很害怕,克儿......你知道吗?没有了你,这世间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毫无意义,你知道吗?”将头抵在对方的额头上,用力蹭了蹭,“克儿,这辈子再也不许离开我,我想过了,即便是死,我们也要在一起。”
抬头看了看对方疑惑的眼睛,握紧那微凉的手,淡淡笑着,一字一句的说,“你若死了,我会陪你去,我若要死,也会带你一起走,总之,天上地下,再不分开了。”
欧阳克愣了愣,刚想说话,郭靖却转过头,对着窗外说了句,“协彬,不早了,回宫吧!”
“是,陛下。”
夜色已深,寒意渐浓,但在圈外等着赏灯的人却只增不减,毕竟,买一盏喜爱的花灯回去,点在家中,为一家人带来平安兴旺的一年,等等又何妨?
密集的马蹄声渐渐近了,官兵排成两队,让出一条道来,完颜康和众多百姓一样,被拦在两旁,屈膝跪着,眼睁睁地看着那黄顶雕金的马车,在士兵的簇拥下从从容容驶过,朝着皇宫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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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未央宫,郭靖先行下车,低声对协彬吩咐了几句,目送后者匆匆离去,才转身扶欧阳克下车,微笑着说:“克儿,这未央宫以后就是你的家了,先闭上眼,跟我来。”
听话地垂下长睫,任由郭靖牵了自己的手,缓步迈进前殿。
穿廊过桥,行了一小会儿,渐觉眼前亮光闪动,温和的声音响起:“克儿,你看。”
睁开眼,有一点不适,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惊讶:偌大的花园中挂满了数百上千盏各色各样的花灯,如满天星辰,将四周照得亮若白昼。
“克儿,这些都是送给你的,”郭靖轻轻将人揽入怀中,抚摸着如丝秀发,“还记得在开封时,我答应你的话吗?虽然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但我依旧会一件件为你做到。”自怀中掏出那块雕了“克”字的美玉,摊在掌心,“克儿,谢谢你把它送给我,在我眼里,它就代表你,今夜我是带着它一同去夫子庙赏花灯的。苍天有眼,把你还给了我,从今以后,你我再不分离,这满院的灯,都是为你祈福的,克儿,我要你永远平安幸福,无忧无虑。”
看着眼前无数明亮璀璨的花灯,迎了正月料峭的寒风,飘摇闪耀,双眼渐渐模糊起来,仰了头,端凝面前的人,“阿靖....谢谢你。”
郭靖指向不远处的亭子,里面早已摆好美酒佳肴,“今夜,朕知道自己肯定会难过地睡不着,本打算独自买醉,现在有了你,我们可以把酒言欢,喝个尽兴!”
兴奋的笑着,搂了沉静的人,握住微凉的手,大步朝亭中走去。
“康儿,我已经加派人手四处搜寻,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了,你也不必太焦急,以免伤了身体。”穆易看着面色憔悴、神情晦黯、颓然伏靠在桌边的完颜康,宽慰道。
“西夏那边怎么办?”眼睛红通通的,手几乎将桌布揉烂,“我看最好是求李元昊将解药先送过来,这样一旦找到克儿,便可以即刻服用。”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已修书一封将原委解释清楚,托西夏特使飞鸽传信送回玉门关去了,”偷瞟了完颜康一眼,试探道:“康儿,克儿该不会遇到郭靖了吧?”
完颜康垂了头,低声呢喃,“这也是我最担心的.....”捧了头,烦恼的抓揉着,“怎么办?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那郭靖若知道克儿是被你藏起来了,肯定不会轻易饶过你,我们还是要提前计划为好!”穆易沉吟着,“康儿,不如我们先暂时躲一躲?”
“不成,万一克儿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再说了,如果并不是郭靖带走克儿的,岂不是反而惹人怀疑吗?”
“也是....唉,这克儿,怎么还不回来呢?说来说去,还是怪你太宠着他,不是你依着他去看什么灯会,也不会生出这事端来。”穆易忍不住埋怨叹息起来。
完颜康自知理亏,也不争辩,只暗暗箍紧了拳头,恨不得把自己摆到油锅上去煎才好。
正沉默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禀告王爷,宫里的协彬总管来了,说是皇上请王爷未央宫赏灯。”
“这么晚了?赏灯......”完颜康狐疑道。
“说是皇上一个人饮酒无趣,特来请王爷,协彬总管催得很急。”
犹豫片刻,回头道:“穆师父,我去去就回,这里就全交给你了,若克儿回来,你便先带他赶去玉门,我随后便到,”走到门口,仍不放心,“若克儿回来,你千万莫要责怪他。”
穆易摆摆手,无奈地点了头,“你放心去吧,我自有分寸,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早去早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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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葡萄酒,盛在晶莹剔透的杯中,映了五光十色的灯,微微摇荡,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阿靖....来....干杯!”微醉的人,粉颊染了桃红,凤眼咪咪的,嘟了薄唇,举杯相邀,人比花娇,是平素难得一见的风情。
郭靖借了酒兴,一把将人拉入怀中,低头吻上那嫣红的两瓣,舌尖深深探入,霸道的来回冲撞,要把那
人吞入腹中,再也不分离。
欧阳克微微喘息着,抱紧了郭靖宽厚的肩背,头仰成一道美丽的弧线,乌黑的长发瀑布样倾泻而下,轻拂在腰间那双宽大的手背上。
一旁随侍的宫女们识趣的退到亭外,低了头,默然立着。
风还是那么寒冷刺骨,可两人却觉得浑身火热难耐,急切的想贴附上彼此,郭靖解开面前的狐裘大衣、紧身薄袄,一层层的进入,终于触到那凝脂般滑润的肌肤,从平坦紧实的胸,到匀亭一握的腰,再到柔软丰润的小腹,自己梦寐以求的这具身体,依旧那么熟悉那么美好,没有因为长长的分别,产生陌生和隔阂,欣喜若狂地低了头,吻上细长纤柔的玉颈。
“克儿,想我吗?”
“想。”
“哪里想?是身子还是心里?”
“都想。”
“这次真的不要离开朕,好吗?你放心,这一次,谁也阻碍不了我们了。”
“嗯。”片刻沉默,“阿靖,我想见见阿康,不然他会很担心的。”
“这个不用你操心了,乖克儿,我会通知他的。我希望你再也不要见这个人了。”
挣扎着推开紧搂着自己的人,温和却坚定的语气,“阿靖,让我见他,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最后悔的就是曾经把你托付给了他。这次,我绝对不会允许你再见他,他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同样温和却坚定的语气。
凤目睁大了,眉头蹙起,“你没有权利限制我,我要见他!”
郭靖的脸色渐渐变冷,声音也变大了:“我没有权利限制你?还是你不愿意被我限制?但你却愿意被他限制,不是吗?整整一年时间,难道你真的没有机会偷跑出来见我?还是根本不曾想过要见我?!”手紧紧拽住了雪白的狐裘,用力摇晃着面前美丽的面孔。
“啪!”郭靖脸上被重重掴了一巴掌,“你既然不相信我,还留我在这里干什么?”爱怨交织的愤怒,“不错,我是喜欢阿康,在认识你之前我就很喜欢他,现在我也一样爱他,但我也是爱你的,我....”口被狠狠的堵住,重重的一吻,薄唇被吸出血来,鲜红夺目。
“哈哈哈!哈哈哈!”郭靖抚着那渗血的娇唇,不可抑制的笑起来,笑得流出眼泪,“呵呵呵,如果他死了呢?你还要见他吗?”渐渐止住笑,愣愣的看着面前朝思暮想的人,恢复了平静和温柔,“克儿,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们都变了,不过不要紧,有的是时间让我们彼此适应。相信我,有一点是永远不会变的,那就是,我对你的爱。”
清澈的凤眼揉了复杂的情绪,缓缓道,“你答应我,不要伤害阿康,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的这条命是他给的,你应该谢谢他才对。”
“放心,我会好好谢谢他的,是他教会你打人的吗?克儿,你以前总是很乖的。”郭靖紧紧的盯住面前的人。
“不是,恰恰相反,他教会我怎样爱人。权利会让人改变,你也不可幸免。”欧阳克用冰冷的眼神看了看郭靖,缓缓起身,头也不回的走出亭去。
郭靖心中升起恐惧,跌跌撞撞的追了上去,从背后紧紧搂住欧阳克,低头亲吻着丝丝秀发,艰难的吐出话来,“克儿,不要不理我,给我一点时间,我....我会让你见他的,只要你答应永远不离开我....”末了一句几近哀求。
欧阳克微叹一声,放软身体,轻轻地说,“阿靖,永远我不知道能不能够,但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活着,就不再离开你了,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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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克醒来时,已近正午,阳光透过床前厚厚的帘帐照进来,是可以想见的明媚天气。
头仍是昏沉,摇摇晃晃支起身体,揉着胀痛的太阳穴,环顾四周,寻不到自己的衣物,掀开厚厚的帘帐,唤了声,“阿靖?”
“回禀公子,皇上上早朝去了,公子睡好了吗?请让奴婢们伺候公子洗漱穿衣吧!”
看清床前跪了一排宫女,居中的一位手中捧着白色锦缎的衣饰,恭敬的低了头。
穿戴整齐后,出了房门,立在宽阔的回廊中,云淡风轻,一派宁馨,手抚了抚额头,说道:“你们都下去吧,我想自己走走。”
“是。”
正午的后花园很安静,暖暖的阳光,穿透密密的矮树,在缀满碎石的小路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欧阳克缓缓走着,温热的风拂过清秀的面颊,撩起绣了银凤的锦缎,纤长的手指轻轻擦抚着身旁的灌木绿叶,宿酒后的不适慢慢平复,心情也变得明朗。
衣袖翩然,立于风中,头顶是冬日难得一见的碧蓝晴空,岁月无痕,流年如水。
恍然记起,很久以前的夜晚,就是在未央宫后花园的这片树林,自己和阿康失之交臂。
噩梦般的回忆席卷全身,是早春暖风中刺骨的寒冷。猛然打了个寒噤,轻轻裹紧狐裘,那一刻,想到自己和那两人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丝,不由轻叹一声,千头万绪,涌上心头。
毕竟见到阿靖了,虽然不知道阿康现在如何,至少是了了一个心愿,余下的事,再慢慢计较,何况阿靖已经答应让自己见阿康了。
一路看花阅景,停停走走,不知不觉走到花园的东门,门前的侍卫见了,毕恭毕敬的屈膝行礼。
有些无措的免了礼,倚了门,向外看去,正好有一群王公大臣走了过来,忙侧身避回院来。零零碎碎的话语却随着风,清清楚楚飘入耳中。
“真是伴君如伴虎啊!”
“那康王爷昨天还是恩宠加身,今日就变成了阶下囚,唉,君心难测啊!”
“也不知犯了什么罪?”
“说是欺君之罪,这可是不得了的罪名啊!”
“还有那蓉公主,也够可怜的,皇上的嫡亲妹妹呢,今个也被一道圣旨远嫁大辽了!”
“你们还记得吗?大辽拖雷王子原来想要的可是皇上心爱的欧阳公子呢,可惜服毒自尽了,真是旷古少有的绝色啊!”
“皇上现在送蓉公主去和亲也是形势所迫啊,西夏来势凶猛、咄咄逼人,如果不和大辽修好,我大周就更岌岌可危啦!”
“唉,总之,天下不太平,皇上也不容易啊!”
.......
欧阳克呆呆的立在原地,半响没有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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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怎样走回寝宫的,欧阳克觉得身体轻飘飘的,跌跌撞撞回到房中,扑到桌边,慢慢坐下,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办?怎么办?阿康现在怎样了,郭靖会不会伤害他?如果自己求阿靖,阿靖会不会更生气?”心中矛盾万分,左右都是为难。
“咯——吱——”门被轻轻推开,下午温和的斜阳和清冷的风一起穿堂而入。
郭靖带着幸福的微笑,径自走到自己面前,从背后环住他的身体,低头吻上冰凉的额头,柔声问道:“克儿,你起来啦,头还昏吗?肚子饿不饿?雪莲丸吃过了吗?”
欧阳克想到大臣们的话,心中无名火起,僵硬的别了别身体,冰冷生硬的质问道:“你把阿康怎么啦?我要见他,现在就要见!”
郭靖身子一滞,稍稍放松环抱,胸中妒火焚烧,愤愤道:“你以前是我的太子妃,现在也是我的人,我要昭告天下,你欧阳克是我一个人的!不许你再口口声声念着他!”
猛的抽身而起,推开郭靖,急切的澄清:“我只是想见他一面,让他知道我平安无恙就好,是你在胡乱猜疑!”
“克儿,你变了,变得任性了,我再说一遍,不许你再提起完颜康!”愤怒的警告着,转身背对着欧阳克,冷冷的说,“你乖乖的待在这里,哪儿也别去了。”
门被“啪”一声,狠狠带上,留下一阵冷风和颓然无措的人。
“阿靖,你为什么这样对我?为什么?难道真是我错了吗?”清冷的泪淌出眼眶,顺了面颊,悄然滑落。
木然的坐下,胳膊支了头,无力而绝望,已经感觉到体内在发生变化,那醉清风经过酒的催化,慢慢临近发作了。咬紧下唇,闭了眼,万念俱灰:“罢了,罢了,死了最好,一了百了,阿康也罢、阿靖也罢,都再也不用烦恼了。”
天渐渐黑透,宫女们低头屈膝,悄无声息的,进来又退下,丝毫不敢惊扰趴在桌边怔怔发呆的人。
桌上的饭菜由热的变冷,又被换了热的上来,如此反复。
一直立在院中,冷眼观望着的郭靖,见夜色渐深,终于忍不住,拦住退出来的宫女:“他还不肯吃东西吗?”
“回陛下,欧阳公子今天一天都没有吃东西,连茶都没喝一口。”
“我知道了,都下去吧!”郭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得这样狠心。克儿不是应该被宠溺爱惜的吗?可自己都干了些什么!?
这一切都怪完颜康!
可是,如果即刻杀了他,不但对不起六王爷,克儿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但是若不狠狠处罚他,又难解自己心头之恨。
矛盾挣扎着,末了,还是忍不住推门进房,一进房就怔住,慌忙奔到桌边,搀起瘫倒在地的欧阳克,急切的唤着:“克儿,克儿,你怎么啦!”
浑身软搭搭的人,勉强扬起惨白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虚弱而艰难地翕动着薄唇,“靖,痛,好痛。”
“哪里?哪里痛,快给朕看看。”郭靖已经六神无主,“来人啊!快传太医来!快!”声嘶力竭的喊了出去。
欧阳克靠在郭靖怀中,双手死死按住腹部,那里是不堪忍受的绞痛,“啊,痛,好痛啊!”身体蜷起又绷直,浑身颤抖着,痛得死去活来。
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泪汪汪的看了郭靖,断断续续的,“阿靖.....不见他也好....省得他看见我这样......你想怎样就怎样吧......横竖我也是看不着管不着了......”
“克儿,你不会有事的,别怕,太医马上就到了,还有.....我马上让完颜康来见你,你等着!”紧紧搂着那痛得不停抽动的身体,慌乱的抚上汗水泠泠的粉脸,心中恐惧万分。
“没有用的....”气若游丝,“是醉清风.....没有解药.....阿靖....可惜我们刚刚见面......又要分开......是我对不起你......你忘了我吧.....”声音越来越低,渐渐没有了,头也无力的垂下。
“克儿!”抱着痛晕过去的人,郭靖心如刀割,“克儿,你醒来,求求你了,只要你醒来,我什么都答应你!克儿.....呜.....克儿....呜.....别丢下我.....呜.....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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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暗的天牢,微弱惨淡的一道月光,从天窗锈迹斑斑的铁栏缝隙间,投射进来。
完颜康缩成小小一团,蹲坐囚室一隅,深埋了头在双膝之间,落魄无助的身影,漏泄濒临崩溃绝望的情绪。
从昨晚进来到现在,狂喊的嗓子都哑了,仍然没有一个人来理会自己。
“郭靖!郭靖!你究竟想怎样!?”各种猜测和揣度在脑中来回翻腾,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克儿一定遇见了郭靖,但是克儿的毒.....完颜康不敢往下想,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淌,心里不停祈祷“克儿,克儿,你一定要等我啊.....”
突然,远处甬道出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天牢中,显得格外清晰,渐渐的近了,在铁门前停住。
完颜康忙起身扑到铁门前,眼巴巴地望向来人。
面前着玄色短衣的两个人,是完颜康无比熟悉的面孔,惊喜的要叫出声来,却被穆易摆手制止,压低声音道:“康儿,快谢过协彬总管,全靠他通风报信,带我来这里救你!”
协彬抬头冲完颜康微微一笑,“小王爷,小的这就带你们去见欧阳公子,我已经安排好快马,等救了公子,你们便速速逃走吧!”
说着,用钥匙迅速打开厚重的铜锁,“哐当——咯吱——”锁落门开。
随后,利落地帮完颜康解除了手腕和脚上的枷锁。
拍拍身上的灰尘,完颜康重获自由,觉得手脚无比轻便,微一施礼:“协总管,你的大恩大德,完颜康来世再报!”
协彬笑笑,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快走!”
三人匆匆走出天牢,一路上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名昏迷不醒的牢监侍卫,完颜康心中渐渐沉重,知道郭靖派了重兵看守自己,一定是想定重罪严惩,而协彬救自己,显然是担了莫大的干系。
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救出克儿,自己什么也顾不了了。
协彬快步如飞,领着两人在繁复的偏僻小道急速穿行,边走边宽慰完颜康,“小王爷,六王爷对小人恩重如山,小的为你做这些都是应该的,你不必介怀。只是待会儿救欧阳公子,小的不方便帮忙了。”
完颜康体谅的点了头,回头问穆易:“解药送来没有?”
穆易轻笑一声,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你说呢?克儿出了事,李元昊比你还急,当晚就差人快马加鞭送了过来。”抬手按了按胸口,“康儿你尽管放心,解药我带在身上,一会儿见到克儿,就给他服用。”
完颜康深深呼出一口气来,一颗忐忑焦灼的心,终于放下。
协彬在未央宫后院墙外停下,恭敬行礼道:“两位就从这里进去吧,协彬不能再送了,过半个时辰,我带马匹在这里接应你们。”
两人点头示谢,纵身飞越墙头。
那刻,夜空呈灰紫色,天低云垂,寒风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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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灯火通明,太医宫女低头屈膝跪了一排。
厚厚的妃色锦帐后,郭靖坐在床沿,紧紧搂着欧阳克,目不转睛的看着低头号脉的王太医。
一炷香的功夫,王太医缓缓松开那纤细的皓腕,眉头紧蹙,埋头恭敬跪下,沉声道:
“回禀陛下,欧阳公子中的是西夏王室独有的慢性剧毒——醉清风,此毒以断肠草为主药炼制而成,中毒者每月必须定时服用解药,每一剂醉清风配对症解药十二粒,缺一粒不可救。”
“如果没有解药,会怎样?!”郭靖心急如焚,“还有没有救?”
王太医踌躇着,“臣不敢说。”
“快说!不论如何,朕总要明白才行!”郭靖紧了紧怀抱,焦躁地追问。
王太医抹了抹额上厚厚的冷汗,声音低得几乎像蚊子哼,“中了醉清风,若不按时服用解药,两天左右就会发作,腹痛不止而亡,如果饮酒的话,症状会出现的更早更严重。”顿了顿,偷偷看了看郭靖铁青的脸,犹豫着继续说,“一般从毒发到....到死亡大约十二个时辰左右,若用其他药缓解,最多也挺不过两天,体弱者....可能....可能更短一些。”终于壮着胆子说完,已是一身冷汗。
“克儿....克儿....”郭靖一边听着,一边紧紧盯着怀中昏睡的人,泪水不由自主地淌落下来。
“陛下请保重龙体,如果实在寻不到解药,臣可先用绿豆、金银花和甘草等常用解毒药急煎给公子服用,或许可以暂时缓解毒发。”
“好,好!快去煎药!你若能救克儿性命,朕封你王侯爵位!金银珠宝,要多少,朕便给你多少!”
王太医得令,急忙带了两个太医,匆匆备药去了。
郭靖低下头,不住亲吻着怀中昏睡的人,是慌乱无比的吻法,从光洁的额、浓密的睫、挺翘的鼻、清冷的颊到冰凉菲薄的唇,上下来回不停地吻,末路狂奔、歇斯底里般:“克儿!克儿!你不会死的!我们还要在一起一辈子!你不记得了吗?你答应过我的!” 满脸的泪,模糊了视线,涕泗横流,从没有过的狼狈,可是郭靖不在乎,只要留住克儿,只要能留住他,什么都不在乎。
“什么人!”院外侍卫的一声高喝,惊断了郭靖细密绵长的吻。
恋恋不舍的放下怀中人,刚掀开帘帐,就看见两道黑影撂倒院中一排亲兵,飞进房来,赫然竟是完颜康和穆易!
“你.....你怎么出来的?!”郭靖惊讶无比,下意识的回身抱起欧阳克,紧紧护在怀中,唯恐被抢了去。
完颜康顾不了解释,回头对穆易说,“快给克儿服解药!”
郭靖一听有解药,顿时放松戒备,眼神也变得和缓期待起来。
穆易微微点头,沉声道:“郭靖,你让开,让我来喂他解药,顺便给他运功调息。”
郭靖颇不放心的看了看穆易,用征询的目光望向完颜康,见他朝自己微微点头,示意穆易可靠。
想想也没有别的法子,只得轻轻放下欧阳克,起身让出位置,同时挥手示意门前密密麻麻的侍卫退出门去。
穆易快步上前,一把托起欧阳克绵软无力的头,放在自己臂弯之中,用手轻轻拍着他的面颊,“克儿!克儿!”硬是这样把已经昏迷的人拍醒。欧阳克努力睁开眼睛,吃力地看了面前的人,唇边浮出一丝飘渺的笑:“穆师父....阿康他....好吗....师父.....我肚子好痛.....像刀在绞.....”皱了眉,双手也紧紧按上小腹。
神情复杂的望着面前苍白俊秀的脸,柔声安抚道,“克儿,你放心,康儿他很好,你再忍忍,师父马上给你服解药。”
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暗红色瓷瓶,握在手心,目光冷峻的扫向郭靖。
郭靖和完颜康目不转睛的盯着那个瓷瓶,含了无比的希望,嘴角都不由浮起一丝笑意。
穆易突然重重叹息一声,“康儿,对不起,为父再借克儿用最后一次,往后便将他交付于你,再也不会利用伤害他了。”随即冷冷的望向郭靖,“皇上,你可能不认识我,但你那死鬼父皇生前肯定经常在噩梦中遇见我,整整十八年了,我杨家数十口活生生的人,都已经化为枯骨!”狠狠的盯住郭靖,“苍天有眼!今天,我终于等到这个机会,可以为他们报仇雪恨,可惜郭啸天已死,不过父债子偿也不错!”
郭靖心中一惊,颤声道:“杨铁心?你.....你想怎样?”
穆易袖口一甩,一纸协议飘到郭靖面前,“你想让克儿服下解药很简单,我只有两个要求:一是按纸上写的,割让周夏边界二十座城池给西夏;第二就是把你的人头送给我祭祖!”
郭靖、完颜康听了均是一惊,欧阳克也忍了痛,望着郭靖和完颜康,用微弱的声音,急切的说:“阿靖.....你不可以答应他,阿康.....快劝劝穆师父.....我们已经亏欠大周很多了......不可以错上加错......”
完颜康听了,一把拉开郭靖,抢前一步,怒喝道:“穆易!你疯啦!你怎么可以拿克儿的性命做交易!快给他服解药!不然就来不及了!”
穆易咬了咬牙,左手握紧解药,右手箍住欧阳克纤细柔弱的玉颈:“哼!本来他欧阳家一样是罪不可赦!我留他一命不过是看你对他用情太深,”转头看定郭靖,“郭靖,你最好马上听话,不然我等不及他毒发身亡,即刻便杀了他。”说着手指尖加重了力道,欧阳克顿时呼吸困难,嘴唇灰紫,难过地挣扎起来。
“不!”“不!”郭靖和完颜康同时大声制止,郭靖死死盯着那费劲挣扎的人,艰难说道:“你只要答应不要伤害克儿,我什么都依你!”
欧阳克发不出声音,只惶恐担忧地望着郭靖,流着眼泪,拼命摇头。
郭靖俯身拾起协议,走到桌边,提笔签了,又从怀中取了玉玺,轻轻盖上,放到穆易面前,随后抽出腰间短刀,架在颈上,微笑道:“穆易,你只要答应给克儿吃解药,我现在就把命给你!”
穆易看着他的眼睛,郑重答道:“我答应你,你死之后,我即刻就给克儿服解药,绝无戏言!”
郭靖平静地点了点头,转眼看向满脸惊惶的欧阳克,温柔的说道:“克儿,你要明白,我为了你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生命。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来好好爱你疼你......克儿,答应我,要好好活着,要开心幸福!如果有来世,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爱护你.....”这时,欧阳克忽然低头用力咬了穆易手腕一口,趁他吃痛一松手,拼尽全力撞开了他,朝郭靖身边奔去。
郭靖见状即刻使出全力,向穆易挥出一掌,穆易右手吃痛、躲闪不及,只得匆忙用左手接掌,两股掌风赫赫相接,只听见“呯——”一声脆响,穆易手中的瓷瓶爆碎,连瓶带药化为一股青烟,消失在空中。
“不!”“不!”郭靖和完颜康同时惊呼出来,完颜康扑到地上,拼命去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到,“不....不....解药.....现在怎么办....克儿怎么办.....”急得眼泪不住的掉下来。
穆易知道酿成大错,一时也怔住,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郭靖紧紧搂住扑进自己怀中的欧阳克,心如刀绞,不停喃喃着,“克儿,都怪我不好,克儿,没了解药,怎么办?怎么办?”
欧阳克靠在他的胸膛上,努力仰起头,伸手抚上郭靖的面颊,轻轻笑着,“阿靖....没有关系的....只要你没事.....就好.....”突然一阵咳,嘴里呛出鲜红的血沫,郭靖忙用手掌去擦,可是血不停地涌出来,似乎永远挡不住擦不完,郭靖发出绝望的哭泣声,“克儿!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我一个人,你答应永远不离开我的,答应一生一世陪着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欧阳克吃力的仰着头,眼前渐渐恍惚起来,“.....阿靖....对不起.....我恐怕不能.....陪你了.....我好累.....答应我.....不要伤害阿康....求你了.....你我.....今生.....无缘.....来世.....再爱.....” 声音渐渐低了,郭靖紧紧抓住他放在颊上的手,死死地抓着,不让它滑下去,“克儿,我答应你,什么都答应你!你不要离开我!求你了!克儿!”
欧阳克的唇轻轻地动了动,声音已经很低了,郭靖抬高他的身体,凑到翕动的唇边,才能听到,“....靖....你答应....带我去看梅花的....不知道开了没有.....”
“开了,一定开了,克儿,我马上就带你去看,看一天一夜,明年还去看,看一生一世!”
“.....是吗?真好....”说着话语突然断了,凤眼也轻轻合上,眼角有泪流出,顺颊而下,手无力地重重垂落。
郭靖颓然地跪在地上,只觉怀中的躯体越来越冷:“克儿......”
完颜康见状奔了过去,见欧阳克双目紧闭,面色惨白,气息已弱如游丝,时时欲断,连忙用手紧按欧阳克心脉,将内力源源传入,“克儿,你不会死的,快醒来!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