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又一次在暗夜里惊醒,汗涔涔坐起。夙莘姑姑不在身边,必又是在哪间宫室里琢磨那些机关。
烛火只余一点微光,颤动着,将石壁映得一片惨青。
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梦里那人似追逐了千山万水,眼中有隐隐的痛,在梦中牢牢盯住了她,却又是,温柔如水。
紫英盘坐在铸剑炉前,望了一回壁上的少女画像,又望了一回手中魔剑。眉头紧锁。
“还不睡——”天河摸着石壁慢慢走进来,他对王宫还不熟,不能像在青鸾峰甚至握兰谷那般自由自在。
紫英忙起身将手伸给他。
“琢磨魔剑的净化之方,倒是忘时辰了。”
“咦?小叶子不是说你已悟出净化的法子?”
紫英叹了一口气:“又谈何容易呢?我是从典籍中琢磨出了方法,但根据记载,须得有龙精石为净化之引。这龙精石——我自负阅尽世间矿石,却从未见过龙精石。”
天河离他甚近,伸手摸索上他眉心:“就知道这时候,你这里就会皱成一团……”
一边轻轻抚着,一边道:“紫英,你别一个人瞎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紫英似被伸过来的指尖施了定身法,僵立不动。
天河笑了笑,缩回手,轻声说:“你是不是看到小葵的画像,心里更着急了?小葵是什么样子的?真想看看她哥哥长什么样,竟然会和你很像。”
紫英僵僵地道:“葵儿,是一个看起来很温柔的姑娘。你说的不错,这画像,看得人……唉,只想快快让葵儿从剑中解脱出来。”
古怪打量了下天河,忍不住道:“我有时候觉得,梦璃如果能重回人间,再遇见你,恐怕都会认不得你了。”
那个在丰都城门抓着脑袋、烦躁地喊菱纱真麻烦的傻小子。
不知不觉间,也这么会关心别人体贴别人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看不见了,却明白了更多事。
天河嘿嘿了一声,也没追问紫英。二人背靠背坐着,紫英凝思,天河发呆。
“师叔,这里是不是离即墨很近呢?”
紫英被唤得一激灵,回过头——天河也恰在此时扭头,长长眼睫在紫英面颊上轻轻扫过。
一阵恍惚。
那傻小子却毫无知觉,脸上只有满当当的兴奋和怀念。
“不如——我们御剑去即墨吧,好怀念那里!”
“现在?!”
“对啊,夜里又不是不能御剑!”
风声很大。
怀抱,依旧如此温暖。
紫英迷恋两人一起御剑的时光。
只是即墨委实离得太近。
降落在即墨海边的长长栈桥上。
已是中夜,海面上有点点渔火。民舍安寂,那丢了丝巾的姑娘、卖小吃的大叔、为了一文钱发愁的媳妇儿,都在安稳的梦中吧。
紫英与天河并立于栈桥,海风带着潮湿,扑上面颊,有些咸咸的清新。
良久无言。
一时风大,袍子给拍得猎猎作响。
一时云散,明月缓缓而出。映得海边沙地一片雪白。
紫英悄悄转脸凝视天河。
天河似有所感,伸臂相搂:“紫英,你刚才在想什么?”
紫英低低道:“方才有明月自云中出。我突然想,那时我们四人看见的月亮,便就是如今头顶上这一轮。”
后面的话吞在了肚中——人若流水,终不能共看明月。
天河被紫英感染,伤感地说:“月亮永远孤零零地挂在天上,一定很寂寞。”
似乎猛然间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们修仙的人,能活很长很长时间吧?就像青阳和重光长老那样。”
“数百寿数当是有的,但,终不过是凡人,到头来,难逃那一日。”紫英笑笑。停了一瞬,说出了自己心中一直以来的疑惑:“我看十数年来,你容貌丝毫未变,我时时想起衔烛之龙在不周山所言,他说要与阎王开一个玩笑,莫非……莫非他的神龙之息,竟能让你不老不死?”
天河“啊”了一声。
他素来不会特意关注自己容貌,何况早已眼盲。
当年是十八岁的少年,如今尝尽沧桑,也只刚过而立,正是一个男子一生中的最好年华。
因此,并不会特别去想,自己为什么没变老。
若是当时年少,天河会拍脑袋说,这条老龙为什么对我这么好,让我长命百岁。
若是在石沉溪洞的最后时光里,悟到此事,那老龙所说的“尝遍世间辛酸之时,或许就会怨恨这样的命运”,真的会在天河身上灵验。
如今这光景,天河却只是“啊”了一声,然后感慨道:“这条老龙,真是做好事了!”
又自言自语了一句:“不老不死倒也不用,只要能过个几百年就好了。”
在素凉月光下谈论生死之事,胸中竟也一点点升腾起暖融融之意。
是因为,那些话未曾出口,却有着相约于心的默契吗?
是因为,再长的路,都有你陪……吗……
“天河,我想起了一个人。”
“谁?”
“一个为了弟弟,牺牲了自己的人。”
当年栈桥上,也曾有两个男子凭风而立。一人说,不如此,他往后一生都不会再快活。另一人怔怔想着他的话,想他为了心中之人的一己之愿,终究舍弃了门规道义。
他多么了解不顾一切与一个门派对峙而立的滋味,且那个地方,原是他的家啊。尽管不是为了某一人之愿,而是为了心中的道义——但那种感受,并无二致。
也正因此,才会心觉有异,撇开同伴,匆匆追来。
随后赶来的同伴却不明白,他为何怅然若失至此。
涛声就在栈桥下,似温柔低语,更助人倾诉。
紫英絮絮地将道臻的牺牲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呼了一口气,胸中放下一块石头般的轻松。
天河还摆着倾听的姿势,沉默了一会儿,跳了起来。
“紫英!你竟然把这事藏了这么久!你想憋死自己啊!”
想了想,拉过紫英的袖子,切切地叮嘱:“以后,肚子里的事情,不要藏过一天啊。”摇头嘀咕:“难怪菱纱说你是闷葫芦!”
虽然天河看不见,紫英还是点点头,轻轻地笑了。
御剑回姜国王宫,携手走过新辟的没有机关的通道,回到简单布置出来的几间宫室。眼下,这群不邀而至的人就暂住在这里。
大半夜的,却迎头见着问心丢了魂儿似地慢慢走过来。
见着紫英天河,问心满面的惶惑稍稍安定,惨白着脸,喃喃问:“天寒……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长评啊tx们,人生中第一个长评啊!!
于是,请纱罗帐大人在完结后自由地点播一则番外吧,如果你有欲望看的话,如果我写的出来的话=v=
真的好爱长评啊..
关于霄叔云爹。云爹我有满当当的爱,对霄叔呢,经常会冒出很深沉的怜惜之情(被殴)……但这篇文,真的是一开始就没有构思他们的情节
ps:这章好像很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