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头发被风吹成了怪异的形状,身上也冰凉凉的,一颗心却暖洋洋的甚是舒服。他看不见问心的神色,听了她的话吃惊道:“天寒?和我的名字这么像……”紫英轻掐了他一把,迎上去一看,素来齐整的小姑娘只着了件内衫,外衣都没披,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看来,又被噩梦惊扰了。忙去唤了师叔来,夙莘见着问心的样子也吓了一大跳,搂着她慢慢劝慰了几句,送回原先睡的宫室里去了。
天河挽了紫英也回屋,进了屋就东摸西摸,摸出一坛子酒来,启开封口,嘿嘿笑着:“紫英,今晚这么高兴,我们来喝酒吧!”眼巴巴地补充:“夙莘师叔都好久不跟我喝酒了,你来陪我喝点。”
紫英心道,怎么你也唤她师叔了,拿指尖敲了敲桌子:“这里是杯子。”
天河大喜,忙给紫英斟上,听着杯子里渐满的水声,及时收手。
他现在做一些日常琐事已很纯熟了,听声音,辨气味,也能很好地完成。紫英也很明白哪些事得去帮一手,哪些事,像现在这般笑吟吟望着他做便可。
酒好不好,紫英也辨不出来,却是天河亲手斟的,他喝得高兴,他便也高兴。
这屋里赏不了月,所幸刚才已赏了个饱。
紫英浅浅抿着酒,天河却是一杯又一杯。
轻轻转着杯子,紫英道:“若是梦璃在此,问心便不用受噩梦之苦了。”天河似回不过神来,愣了半天方道:“呃……哦、对,梦、梦璃是能吃掉噩梦的!”
默默算了下,道:“梦璃应该再过个几年就、就回来了吧!不是说十九年嘛。”
紫英倒酒的手一顿。
天河满怀期待:“真的好想念梦璃,她还没来过青鸾峰呢,她来了,我们一定要好好招待她,我烤山猪给她吃!也不知,她、她爱不爱吃。”
说了一会儿话便斜斜往后靠去,醉眼迷蒙了。
这个爱喝酒的小子,偏生那么不能喝。不知道他爹是不是跟他一样,难怪最爱的,居然是蜜酒那种香喷喷的酒。
紫英独自饮了几杯,不知怎的,想起了书上说,有人在极冷的时候,要唤着情人的名字,喝下温热的酒才能抵挡那寒意。这时节,天并不冷,屋里有着融融暖意。紫英肖想了一回那喝酒人心中缠绵的思念,也在心里轻轻喊了两声名字,这名字的主人在朦胧醉乡中,冒出了一两声胡言乱语,似是在应和他。紫英不自觉地,嘴角便浮出一个笑来。
虽大半夜未睡,紫英到了时辰仍是要起的,少年时天天做早课,已是改不了的习惯。何况,今天也答应了小师弟要传授他剑术。
若说拥被酣眠比打着呵欠做早课舒服,世上人人都要点头,只可惜不是人人都有这好命。
——这傻小子可不就是个好命的?
醒来时,天河紧紧巴着自己的腰,睡得正香,头发毛毛地扎在自己脸上,一只腿不老实地蹭着。这家伙什么时候养成的这种睡姿?
因每天醒来时,天河都在身侧闭着眼睛呼呼大睡,紫英总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当年四人做伴、风餐露宿的时光里——但那时,这个人睡醒了,就会睁开眼睛,轻快地跳起来,极有神采的模样。
抽出身子的动作难免大一些,竟然把他惊醒了。这人居然往前扑了一下,依旧抱得死紧,几乎半个身子压在了紫英身上。嘴里嘟囔:“干吗去?大半夜没睡,还不多睡一会儿。”
紫英觉得全身开始发烫,奋力挣出,差点踢倒了空酒坛子。站稳了,匀了匀嗓子道:“今天要教叶师弟剑术。”
山谷里有芳草,有清泉,初夏的气息甜美芬芳。
今天真是一个明媚的天。
没想到离王宫入口不远处的山坳里,如此别有洞天。
叶澄盼了多日盼到师兄愿意指点两招,胸中欢悦之情似要涌出。
天河有些头疼,有些渴觉,可还是拉拉扯扯地随着紫英一道起床了。
到了这空气新鲜的地界,他欢呼一声,只差在地上滚两遭。
果然,还是个野人啊……
在王宫的废墟里当一只土拨鼠,早闷慌了吧。
紫英打量了下,四处皆是绵软平整的草地,有条小溪,却是浅得松鼠都淹不死,便放心地让野人可劲儿撒野了。
寻了处平整之地,好方便演练剑术。
“三才朝元,乃是将天地之气与人合一,人即是剑、剑即是人,以剑护身,以人御剑。此招数颇得琼华派剑术真意,也是琼华绝技中的入门招数,若有几分火候,对阵时,威力能遍及对敌全体。你且看好了。”紫英敛容,慢慢道来。
师兄一坐到炼剑炉前,一拿起剑,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呢。平时,却总是那么温和斯文的模样。叶澄心里嘀咕着,脸上就笑了起来。
其实,他只是没有更早地来到慕容紫英身边,没有看到他一副万年冰块脸的模样。
或者说,他如今看到的紫英总是对着天河时的模样,自是与前大不相同。
紫英轻叱一声,手中飞雯焕日划出炫目的弧度。
一时谷中风起、色变。
栖在枝头自在鸣叫的鸟儿也吓得噤了声。
一时剑气消弭。
紫英微拂长袍,神色未动。
转向叶澄道:“这便是三才朝元。可看仔细了?”
叶澄却是看傻了。有个声音在心底喊:“你完了你完了你完了,叶澄你完了。”
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肤浅的人,不会因为师兄眉清目朗就爱上他,他说不清心底的感觉——是师兄淡淡的、温和的神情吗,还是东海之上救他时那翩然凌厉的身姿?
他不知道,说不清、道不明。
一片叶子被剑气震落,悠悠颤颤飘下来,好似自己的心。
为什么,看他刹那间令山谷变色,顷刻又气定神闲,肃容而立,心中就跟猫抓一样地难受。
一颗小石子能不能敲开胸怀?
叶澄觉得自己是疯了,他必须得说点什么,不然胸臆中那一股气就要炸出来了。
他看了一眼远处嘻嘻哈哈追着一只野兔的天河,闭了闭眼,轻声道:“师兄……”
紫英道:“你须仔细体会这一招数,不懂再来问我。此招算是入门,须得用心学好了。”
叶澄继续深呼吸,语调僵硬地道:“师兄!……”
紫英终于察觉他面色有异,跨前一步,靠近他脸道:“师弟,你不舒服?”
叶澄看他眉头浅浅一皱,眸光如水,只觉腿都软了,往后一退,一闭眼,颤抖着出声:“师兄,其实我……”
“徒弟,快来快来,找你有事。”夙莘和问心突然从山壁一侧转出,夙莘冲叶澄招手。
叶澄长叹一口气,垂下了眼睫。
向师父跑去。
一转身的距离,此后要用多少时间来追忆?
夙莘道:“想是这王宫里戾气太重,问心又是个没有仙法剑术傍身的,我想让她先回村子里休息一下,也好过在此地被说不清的东西惊扰。”
向叶澄道:“徒弟,你跑一趟吧,送问心回太平村。”
叶澄点头答应。
紫英却是听天河说过,还在握兰谷里,问心就已经开始做奇奇怪怪的梦了,应是与王宫的煞气无关。但一想这姑娘也随自己和天河颠沛了许久,是该回家了,便也点头赞同。
问心是极不愿意舍下眼前这群人的,可是毕竟挂念家里的老父,也挂念着……青鸾峰上那一角芳冢。既然姑姑这般提议,她便答应了。
告别了夙莘姑姑,告别了紫英天河,临走时,脚不听使唤似的带她去了铸剑厅。
久久凝视画像中的阳太子,那温和的眼睛似相识了数千年,却又似,完全陌生。
莫即非看见女儿回来,几欲老泪纵横。问心素来淡淡的性子,这时也心下愧疚。板凳没坐热,良二哥已寻上门来,依旧是那热辣辣的眼神。问心叹了一口气,道:“二哥,你随我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良二大喜,紧随问心出了门。莫即非看着这对小儿女的背影,捋着胡子,露出了笑容。
问心一路走,一路琢磨怎生开口好。走得急了,待停下步子已到了巢湖边。她定了定神,道:“二哥,我……”良二忙道:“妹子,你走了这么久,我……我的心思你都知道,我、我是个粗人,你神仙般的人,我知道配不上你,可我……”问心道:“二哥,莫这么说,你帮了我爹爹和我那么多,你很好。我只是,我只是……”良二急道:“你只是什么?你、你是不是跟青鸾峰那个背剑匣的大侠好了?”
问心满脸通红,又急又怒,正待辩解,突觉背后一阵凉意,似有人幽幽地盯住了她。
明明初夏的天,巢湖边却如堕冰天雪地。
问心和良二都打了个哆嗦,转了头看,背后竟无声无息地站了一个黑衣少年,那少年默不作声地望着问心,面上无甚表情。
眼底里,却有千山万水。
作者有话要说:写的好碎碎念啊。。为什么心里萌感满满,却表达不出来呢,苦恼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