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峰上又升起了令人食指大动的袅袅青烟。
每一株花儿草儿都沐浴在熟悉亲切的肉香中。
在一片喷香里天河突然一拍脑袋,“紫英病刚好,不能吃太油腻的,应该吃那个……对,清粥!”扔下猪肉就往灶台那儿摸去。
紫英揪住他:“你烤你的,我自己去做。”
天河回身按住紫英肩膀,款款道:“你坐着、坐着。放心,我不会让火燎到自己的。”
叶澄已然不错眼珠地盯了那半熟的猪肉很久,站起来掸了掸灰,冲二人道:“都别抢,我做!”
“你会?!”天河紫英齐声惊问。
叶澄翻眼道:“不就是米里多加点水嘛!”
透过青烟,是夙莘师叔御剑而来的翩翩身影。
这位女师叔一贯是言笑无羁的,有时会让紫英莫名联想起在鬼界见过的天河他爹。在握兰谷重逢时,师叔也只是略带悲伤地微笑着,现下却狠狠扑上来,给了紫英一个深深的拥抱,眼中更是泪光泫然,似是下一刻便要捉起紫英的袖子往脸上胡噜几把。
紫英三十余年的人生中,多是清清淡淡,即便暗潮汹涌,也自己偷偷藏在心里。
昨夜今日,却尽是与身畔之人的亲密举动……
有一些不习惯——心中却醺醺如四月春风拂过。
夙莘缓了缓惊喜交集的情绪,便敏锐地瞅出了端倪,绕着天河紫英连打了好几个转,嘿嘿地贼笑着。
紫英不动声色地一点点离开天河的肩膀,悄悄挺直了身子……
师叔笑意好浓。
须臾易青寒带着问心也飞了回来。问心一见紫英,虽不如夙莘师叔上演全套悲喜大戏,也欢喜无已。易青寒自然黑了面——话说回来,青鸾峰一干人等哪个又会给他好面?他一言不发地坐到了菱纱墓前。
紫英瞧着他一袭孤瘦背影,没入了沉沉树荫中。这一路上古怪魔气带来的烦忧早已抛却脑后,不自觉重合起来的却是那死气沉沉的村庄里啼声嘹亮的婴儿,随之鲜活起来的便是四人在一起的时光……记忆深处,梦璃那句认认真真的“批语”冒了出来——“这个孩子的意志力很强,一定会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为一个出色的男子汉。”
被自己的记忆逗得一笑。
脑海深处,故人的一个动作、一个神情,竟都如此纤毫毕现。
紫英将天河塞给他的剑穗掏出,递在问心手中,嘱道:“切莫又丢了。”
是想道一句“谢谢”的,却见问心嘴角含笑,向他微微摇头。
这个剔透的女子,人如其名。
叶澄的米糊状“清粥”终于端出。夙莘看了一眼,大呼小叫着一巴掌呼在他脑袋上。
落手却是轻轻的,抹去笨徒弟脸上的几道烟灰印。
山猪肉浓郁的香气快令过路的鸟儿都情难自禁一头栽到火堆里去了。
紫英谨慎地瞧着天河,在他的头发、衣袖快触到火苗时就轻轻拉扯一把。
天河便会回头傻傻地问:“紫英什么事?”
问心咬了一口猪肉,满嘴焦香。她觉得真好,她和她、和他们都在一起。
这就是最好的时光罢。
只除了那个自己躲起来的人,不对,魔。
瞧了几回那背影,问心终究还是递了一块烤肉过去。
“对着墓碑也没法报恩啊。”
喷喷香的烤肉往易青寒跟前一晃。
“若非菱纱和我讲过他们救一个黄沙漫天的村子里的小婴儿的故事,我又怎能一感知你的回忆,就猜到是他们救了你?”
世事之巧若此,问心有些感慨。
“不就是一个在鬼界,一个在妖界么。又有何难!”易青寒冷哼,“我必能寻到她们。”
咬了口烤猪肉,第一次用心去体味人间烟火的滋味。
他是从未将自己当作“人”的。
心底里,却对自己背后融融的轻笑细语浮起了一丝欣羡。
转眼便是怀朔祭日。
这个日子每年对紫英来说都倍加难熬。
这一次,终有人相伴。
怀朔的家乡是一个宁静的边陲小镇。
他的墓旁是璇玑的衣冠冢。
所谓衣冠冢,只是天河做了一个小小虫笼,紫英拿去葬在怀朔身边,镌上璇玑之名而已。
这对师兄师妹,在我们看不到的漫漫长路上,会否依旧相拂相照?
每年紫英祭扫时,天河都会做一个虫笼子让紫英带去,今年是头一遭自己双手托着,小心翼翼搁在璇玑墓前。
“怀朔璇玑,这么晚才来看你们,我很想你们。”
“你们互相遇见了吗?我给你们做的虫笼子好不好?喜欢吗?”
“你们要保佑紫英他不要一想起你们的事就难过。要知道他第一怪自己累得怀朔惨死,第二怪自己没有在卷云台带走璇玑,第三怪自己没有及时保护好璇玑的……遗体。他怪了十几年了也该累了。可是他就算累死了也不肯不怪……”
天河絮絮叨叨罗里罗嗦地念他的“悼词”,话声却一点不小。
祭扫完毕,紫英见乡间田野风光甚美,便拖住了天河的手,二人徜徉其间。
紫英发觉自己的心情比往年此日的任何一刻都好。
天河不停对乡舍间鸡鸣狗吠的动静作出反应,一副兴味十足的模样,时不时又会耸起鼻子好似自己闻到了什么天大的了不得的味道。
正是金乌暮归,天河一个人往前跑得快了,猛一转身,一个大大的笑容映在一片浅金里,背后的夕阳如火,勾勒出他金色的身姿。
紫英一阵目眩,顿觉口干舌燥。
“快点啊紫英!我闻到了米饭的香味!”
紫英在路上的时候问天河,毕竟是祭日,如此踏青一般是不是不好?
天河奇道:“难道怀朔璇玑会希望我们不开心?希望我们哭哭啼啼过这一天?”
紫英哑然:“你果然是云前辈的儿子。”
有些包袱,便如沉疴,长在了身体里,年复一年,会觉得喘不过气来,可是没法子扔掉。
天河的“祭文”声调又高又扬,他字字句句听得清楚。
慕容紫英凝视几步外被染成金色的宛如少年的笑容。
他想,他是他的救赎者。他,何其有幸。
云天河又何尝不是这般感慨?
他们俩,能遇见彼此,何其有幸。
逛累了就飞吧。
飞得无聊了就再落下来逛吧。
紫英一眼瞄见一片不知名的草地在脚底延展,那生机勃勃的绿吸引了他。
念诀降剑。
紫英解说道:“此地甚好,有些像姜国王宫前的山谷。”
舒展一个懒腰,皱眉道:“很久没有葵儿的动静了,她怎么就不出来了。”
端方肃正的师叔,如今在天河面前是越来越放松自在了。
其实,他不是看不出来天河九分九的安心快乐外,还藏了一丝忧愁不定。
他怎会不知?
只是,一则天河既不说出口,自己便也承了他这一份心意,暂不说什么。二则……终归还是自己舍不得啊……
无涯无际的草地,松厚绵软,草的清香在鼻端萦绕。
天河“哇啦哇拉”一阵叫,便撒丫子跑起来。
大地似铺了软地毯,跌倒也不会痛。
然后,天河就真的重重摔了一跤。紫英一惊,料他能一个鱼跃翻身而起,却不料,静静地趴在那里,半天没吭气。
“天河、天河!”紫英唤了两声。
天河的身子似乎抽搐了下,却没回答。
紫英褪尽了颜色,一跃而至,手刚搭上天河肩膀,已被狠狠一拽,翻倒在了草地上。
热烫的鼻息扑近面颊,和淡淡青草香混杂成奇异的嗅觉,勾人心魄。
紫英仰天躺着,天蓝如湛,适才那镶金边的少年身姿突地映入脑中。
口舌又是一干。
然后被撬入,被不断湿润着。
光裸的皮肤被青草蹭疼时,他才捡回来三分意识——发冠竟都散了。
他咬了牙,却软软地推不开身上那人。
“这里有人……”
“我耳朵好得很,有兔子都听得见。”
“草扎得疼……”
“我躺下面,你来我上面!”
天旋地转就变做自己伏在了他的身躯上。一片温柔阴影下,天河闭上双目,睫毛覆下。那模样让紫英心中又是一跳。
微风轻拂,光裸背部颤起鸡皮疙瘩。
天河似有所感,抱着紫英坐起,将紫英反转过身扣入怀中。
稍顷,温热湿润的触感在他后背徐徐绵延。
可惜,他回报对方后背的,却是数道曲折的抓痕……
作者有话要说:我干啥要每章起一个标题呢?这不是自虐嘛?于是这章我真的想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