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细雨初歇。
紫英先醒过来,推开窗子,新鲜的气息涌了进来,充满湿凉的快意。
干脆将门也大敞开。
仿佛满山葱茏裹挟了湿润的水汽扑进屋来,一片清凉舒坦。
暑气全消。
天河依旧蜷在床上,眼睛紧闭,嘴角微微翘起。
方才他们抵足午睡。
木屋的床甚小,天河却非要挤着。
大热天的,总不是为了挤着取暖吧?
紫英听着窗棂断续的滴答水声,斜倚床侧。
手边是一杯酽酽的茶。又抽了本书。
时光默然流淌。
片刻后天河醒来,抢了紫英的茶喝,嘟哝道“不好喝”,又饶有兴致地和木头小老鼠玩起来。一时在床上来回折腾,一时静了下来伏在紫英腿上。
推推紫英道:“你在看书吗?看什么,念给我听听。”
紫英便语气平平地念:“又东五百里,曰会稽之山,四方,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砆石。”天河张大了嘴巴:“是找石头的书吗——听不懂!”
紫英一笑,抽了另一本书,拈开一页,慢慢念道:“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天河认真思索了一会儿,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大哥一直都是我们在他梦里看见的那个模样,这么多年一点没变。”
紫英心道:只拿那中正清明,换了眉间煞气。
自不会说出口。转念又想:天河终归是放不下。
天河续道:“大哥样子没变老,可心境却不一样了,所以,他也不‘年少’了。”
他认认真真地道:“这句话说得真好。”
绿水无情方能千年悠悠,天若有情天亦会老。
纵不改年少姿貌,一颗心总抵不过漫长日子里的一点点侵蚀。
紫英垂头,看天河枕在自己腿上,舒展了眉目,似为读懂了一句诗词而高兴着。
其实,你不也是这样么?
叶澄立在门口,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情景。
师兄懒懒地靠在窗前,手里握着一卷书,意兴悠闲地吟诵。
天河枕在他腿上,虽闭着目,却不妨碍面目生动地在说着什么。
叶澄从未见过这般闲逸轻松的师兄。
往日里,紫英师兄总是眉目凝重的模样,坐也端方,站也笔直,一丝不苟到了极点。
此时却是一笑如冬雪初融,一叹如清风拂过。
他轻吁了口气,正欲回头离开。
不防备被一只从背后奔来的猪撞了个踉跄,直直跌进屋。
你是猪欢欢喜喜扑向天河,鼻子里胡乱哼着,正要摆出亲昵的姿态,突然看见天河手里握着木头小老鼠。
有新玩伴了啊!
大是不乐意,却又不舍得离去,小猪妖扭着身子在床边蹭啊蹭。
叶澄只得干巴巴地解释:“师父不知找易青寒什么事,把我赶出来了。”
青鸾峰上房屋有限,这几日易青寒暂和叶澄同居一屋。
紫英掩卷,心中已猜度到了几分。
“你确定那和你说云天河有神龙之息的人是个男人?”
“……”
“到底如何?”
“大姐!那人估计就是琼华派一个小卒,定是偷听了玄霄他们说话才知道的!你到底要来来回回听我说几遍!”
叶澄大笑着拊掌而进:“能把这大冰块逼得急成这样,师父,真乃神人也!”
夙莘竖了眉毛:“不是让你去小紫英那儿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他俩在……”
眼角瞥见紫英和天河跟着进了门,忙掩住了嘴。
紫英却是一脸凝重。
“既然大家都有话要问易……易少侠,不如一起挑明了问。”
他凝视易青寒:“在王宫前,易少侠要夺天河神龙之息,言能凭此令玄霄师叔脱出东海,这可是真?”
天河“啊”了一声。
易青寒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之色:“神界的禁锢,当由神界之力去破。成与不成,我却无十分把握。”他似不太想搭理旁人,微侧了身,“我只是尽力一试。”
众人气结。
叶澄跳脚:“就为了这么个没把握的事,你就随便伤人!”
易青寒蹙了眉峰,冷冰冰道:“那又如何。”
紫英按住暴跳如雷的叶澄:“是否神龙之息不必离体,天河他亲去东海一趟即可?”
天河大喜:“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兴奋地踏前几步:“行不行,这样行不行?!”
夙莘黯然道:“天河……”后话却凝在喉间。
“我说了只能尽力一试。何况,最难之处并不在此,是玄霄他不要你相助。”
“你带我去东海,我会说服大哥的!”天河似落下心头大石,言辞间喜气洋洋。
紫英垂了眉眼。
“我干吗要帮你?”易青寒保持冷漠。
屋内众人皆腹诽——你不是要报恩吗?当日救你之人就站在你跟前!
只有天河认认真真言辞铿锵地回答:“你不是一心想救我大哥吗?不然又怎会一路跟着我们。你既然努力了这么久,为什么要放弃呢?我会帮你救他的!”
众人绝倒。
易青寒瞪着天河。
半晌,挑了嘴角道:“好罢。只是你一介凡人,穿不过那漩涡上的结界,去了东海也无用。”
紫英翻手托出一个形态古拙的杯器。
“这是当日梦璃幻影散去后留下的樽,虽不及‘梦见樽’能凭空生物,却也拥有神奇力量。”
他早发现,这来自幻瞑界的妖器,能摄人之神态声音,经久不散。
当日梦璃便是借此物传音于天河菱纱紫英。
天河从未听紫英说过个中玄机,小孩子气发作,叶澄本就少年心性。两人捧着这座樽,希罕极了。
叶澄开始嘀嘀咕咕给天河出主意,要跟玄霄说什么话好。
夙莘轻拍紫英肩膀。
紫英一边出门,一边叮嘱天河:“只用此樽与师叔说几句话便可,让易少侠带去东海——不必音容笑貌一一存下。”
走出小屋,夙莘与紫英默默对望了一眼。
夙莘忍不住道:“小紫英,你明知……”
“是,我明知此事不可为。可师叔,这终究是天河心中大事,我又怎能让他眼睁睁地,心里以为有法子却不去试呢?”
夙莘轻吁了口气:“当日九天玄女代天授命,玄霄师兄囚禁东海千年,师姐囚禁……囚禁五百年。若要脱出东海,谈何容易……人难与天相争啊。那魔,唉,想是五灵六界纵横无忌惯了,却不知他即便能助琼华诸人脱出东海,反会惹来更大祸端……”
紫英点了点头。
他太明白这“祸端”了。不必去争论“天”是否就可以裁决凡人的命运。他只知道天河逆一回天命,虽是救人,却也失去了双目。这才是最真实的结果。
魔无所顾忌,即便寂灭,仍会慢慢聚化,恢复原样。
凡人又将如何?
——但方才天河如释重负的模样让他觉得自己并未做错。
虽然接下来的结果一定是让人失望的,可总好过连试都没试就放弃。
其实很多无奈很多无力在十余年前就深入骨髓了。他相信同他一起经历了所有事情的天河不会不明白。
他想,其实天河也只是不、能、不做这件事吧。
他心中亦分明知道,即使曾身受神力“反噬”,到了那东海之畔,玄霄师叔若有所需,天河他,亦会如当年一般,不计后果,毫不犹豫。
紫英心中微微一疼。
就像当年那样,他们四处奔波,苦苦去挽回一些什么,是菱纱的性命,是玄霄的心性,还是琼华的命运,到最后明知已不可为,也从来没有放弃过。
——如今,依然不能放弃。
阴云散开,日头探出。阳光似被雨洗过般薄透,轻柔地打在夙莘师叔脸上,姝丽眉眼侧显出了几条小小细纹。紫英从未见过师叔有这般疲态,方始记起,师叔她,早已不是韶龄女子了。
想起刚进屋前听到的那番对话,却笑不出来。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是在真切关心着掌门,那也只得师叔了。
适才师叔的逼问言辞咄咄,他却听得出语气里的仓皇和恐惧。
“握兰谷”,固是因谷中植满幽兰青竹。然一缕幽思,岂不正如兰香般淡而悠长,令人闻之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