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徒弟。”
“我很喜爱姜国王宫,你觉得,我去那里长居如何?”
“哦?”夙莘挑了眉毛。“虽然我也觉得那里不错——但那是因为王宫机关精妙无穷,内蕴玄妙。你小子素来对机关术不上心,就那黑漆漆乌压压邪气逼人凶气煞人闷得死人的地方——你会喜欢?”
叶澄瞪着师父:“我就是喜欢。”
很少见这古灵精怪的小子这么倔强的表情啊。
“师兄也说了,王宫是铸剑藏剑的宝地,正合我心意”,叶澄憧憬道,“以后我成为一代剑侠剑仙,就靠在那儿修炼了!”
夙莘“嗤”了一声。
打第一天遇见这个徒弟,他就是一个轻衫文气的公子模样,却又似模似样地悬了柄剑,真考校武艺吧又是绣花枕头一枚。她也知他出身世家,却在偌大的家族中自小得不到多少怜爱,年纪稍长便早早离家,此后行走江湖,反而更自在。
“喜欢跟我说也无用。王宫是小葵姑娘的,小葵的剑在紫英手里。你得求小紫英把王宫让给你。”
叶澄喜滋滋答:“师兄对我这么好,焉能不答应。”
青鸾峰上草木葱郁,烟水迷离,随意一走便能发现大大小小的瀑布。叶澄停在一个稍大的瀑布下,扬起了脸,细小的水珠密密麻麻打在脸上。
他闭上眼想,那里真的很好。那里曾有过师兄的痕迹。那里的山谷里,有他不能忘记的回忆。
他随师兄去过很多地方,青鸾峰,握兰谷,陈州,东海,还有剑冢。
是的,剑冢。
年轻的孩子曾想象自己有朝一日炼剑无数,然后飘然远去,就将埋剑之地称作“剑冢”,多么潇洒多么有仙气多么让后世小子膜拜称颂浮想联翩。
而现在,愿望还未实现,宝剑还未铸炼。
为何就要给姜国王宫起这样的名字?
瀑布声“隆隆”的,师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些模模糊糊。
“徒弟,你始终未与他说吗?”
叶澄心中一跳。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他胸间陡然一酸,很想回头抱住师父倾诉一番,却只抹了一把脸上的细密水珠。
“是。”
其实他有那么一刻是不顾一切要说出来的。即便不能如愿,也要让那人知道,曾有这样一份情意是为了他而生。
最后却终于放弃。然后,筹谋着离开。
夙莘想,小紫英竟丝毫未发觉这小师弟的心思。也难怪,他不是不懂情,却是自懂了情,就将一腔情意全部都给了一个人,从此,于“情”一字上,对旁人竟如不见不闻。
师徒间的一对一答,问得突兀,答得决然。
如瀑布散开的水珠在阳光下顷刻消弭,仿似没存在过。
天河睡到了中午才起身,先给爹上了三柱香,念叨两句“爹保佑孩儿能救大哥出来。”一刻没停,开始敲敲打打那喜欢吱呀响的木床。
地上茶渣已收拾干净。
他很知道紫英的习惯,以往做惯了早课,总是到时辰便一骨碌起身——也不管前晚是逛了禁地还是游了思返谷,或者像昨夜,一晚倒折腾了大半晚。
想起昨晚,天河的嘴角不小心就弯了起来。
我都能拉着紫英一起睡午觉了,有时他也愿意香喷喷地啃几块烤肉,再改改他的习惯,早上睡个大懒觉也不会有多难!
他快活地“嘿嘿”笑起来。
窗外拂来的微风有暖洋洋的味道,今天一定是个好天!
此时此刻,胸中澄澈平静——只要等易青寒带来东海的消息,然后和紫英一起商量怎么办就好。
他又敲打了一会儿。
有两次敲在了手指上,疼得要命。
走出门,在草地上四处遛了一圈,又喊了两声“紫英”。
紫英上哪儿去了?
天河苦恼地蹲在屋门口,扯着草。心里满满都是紫英的影子。
奇怪,都很多年看不见了,紫英的样子为什么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傻傻地想了会儿,突然间很想去巢湖。
很久很久以前的夜里,一个少年剑客在一片如虹剑光中从天而降。
另一个少年呆望半空,刹那目眩。
接那剑客轻轻一挥还回来的望舒剑时,不自觉就用上了漂亮的身法。
幸亏菱纱也看傻了呢,不然她发现了一定会取笑他的。
然后想到了即墨。他对即墨的印象永远是湛蓝的、温柔的,有低低的涛声,有紫英的微笑。
打完狐仙,他高兴地忘了叫“师叔”。小师叔只是微微地笑着,望着他说:“无妨。”
他记得即墨有很好看的月亮,比琼华山上像饼的大月亮要漂亮多了。
紫英的眼睛在月光下很漂亮,就那么暖暖地注视着他。
他想起紫英唯一一次把他整个人抱起来的时候。
卷云台到弟子房的路不算近。紫英宽宽的袍袖在风里拍得很响。他还剩了几分知觉,只是脑中混乱,满心挂念着梦璃,朦胧间感觉脸贴在一个暖暖的胸膛上。“噔噔噔”的脚步声很急、很乱。
最后一眼看见紫英又是什么样子的呢。天河记忆有些乱,他揪了揪几根乱发。
是了。那时候菱纱和紫英都失去了知觉,他恨不得肩扛手提,还不忘抓住紫英的宝贝剑匣。那个火球在缓缓坠下,没有容你考虑的时间。他望了眼躺在地上的两人,菱纱侧首蜷在那里,紫英呢,苍白着脸,蹙了眉头,拳头还紧紧捏着。似乎是从未见过的软弱模样。
——没时间再看了,他转头,拼尽全力拉开了弓。
天河一时微笑一时皱眉地蹲在屋门口回忆。
紫英或微笑融融或冷冷板了脸的模样,原来——不用想起,从未忘记。
头顶突兀地响起一个声音。
“天河你在这里做什么?”
猛一惊,一跃而起。
急急道:“你到哪里去了?我很想你!”
对面之人一阵静默。
他就去拥抱他。
他被拥进离开未有多久的怀抱。
紫英奇怪道:“我刚去了一趟姜国王宫。你怎么蹲在这里?”
离得近了,才看见天河眼角处有隐隐的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