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今日醒来,发现魔剑有异。
他忧心忡忡地告诉天河,据他推算,葵儿竟会在将来的某一日再度以身殉剑。
天河吃惊地张大了嘴:“小葵她……不是已经是鬼了吗……”
难道,鬼不该是不怕冷不怕热不怕饿不怕疼不怕死的吗?
他满脸写着“担心”两字,不知是想到了自家爹爹还是菱纱。
应该是吧……
也许只除了一样东西——寂寞。
一早被自己的推算惊到,拔出剑一路飞到剑冢,盯着壁上小葵温婉而笑的画像看了许久。
又看看旁边那个俊秀却不失英气的少年。
葵儿不是说要见到你才会现身吗?
难道反而是你这个当哥哥的,没有保护好她?
魔剑依旧静悄悄的,紫芒流动,小葵在剑中毫无动静。
铸剑厅自那日离去后再未来过,却纤尘不染,想是有人来打扫过。
会是谁?
携了天河的手进屋,一眼看见木料和散落在地的锤子、木屑,紫英脸微红,又想,修床而已,天河为何会伤心?犹豫了一下,决定不问。
看了看云家阿爹的牌位前青烟袅袅,笑道:“倒是起得再晚都记得上三柱香,香快用完了吧,回头我再去太平村买点来。”
坐下倒了杯茶,噙了口又锁上了眉:“看来魔剑务须快快净化,只不知这龙精石到底何处能寻得……”
又问:“望舒剑并无异样吧?”
半天发现屋里那人无甚动静,抬头一张,那人就倚在床边,笑吟吟地望着他——其实只是脸和身体、整个姿态都对着他而已,但就是有一种他在凝望他的错觉。
“你做什么?”
“啊?我、我在听你说话啊。听紫英唠唠叨叨的感觉真是好啊~~”天河笑眯眯的,大大扯开了嘴角,一种灿烂的幸福感。
易青寒出现在青鸾峰时,远山只余苍影。
夙莘和叶澄刚吃了晚饭正剔牙闲聊,一见这尊大仙归来,夙莘直接把讲了一半的笑话吞回肚里,冲他奔去,叶澄紧随师父。
天河紧张地抓住易青寒:“大哥怎么说的?”
易青寒瞅了一眼天河:“原来玄霄不知你双眼已盲?”
紫英一惊。
天河挠了挠脑袋,迟钝道:“那大哥到底怎么说了?我们去救他他愿意吗?”
易青寒更不答话,将那盛了天河一筐罗里罗嗦废话的樽往屋里一甩。也不见他有念什么口诀法咒,那樽倏然放出白光。
盛放光芒中渐渐浮出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
一点点清晰起来。
夙莘捂住嘴,好像泪水不是从眼睛里、而是要从嘴里涌出来似的。
当年同门修道的玄霄师兄,在她记忆里是冷漠不语然温和有礼的。她还记得她跟夙瑶师姐嚼舌根,说这位师兄的长发委实漂亮,光可鉴人偏生一丝不苟,连女弟子都比不上。当时被师姐狠剜一眼,言道不好好修炼,整日琢磨些什么乱七八糟呢?
她曾以为偌大琼华,不会有人能接近这位冷静自持、独来独往的师兄的。
何况,能站在他身边而不逊色的人,当很少很少吧。
待到云天青终于上了昆仑山,没过多少时日,夙莘已然负气而走。
否则,这两人或许会是琼华派中脾性最为相投的同门。
离开前,夙莘惊讶地发现,玄霄身边多了一个人——那新来的与他同宿的小子。
略显孤清缥缈的身影,骤然变作了整日成双成对,旁人看去,竟无丝毫不自然,甚至有点——赏心悦目。
至于是真正的焦孟不离,还是掺杂了别的一些情绪,是师兄弟之间长友幼恭,还是斗嘴皮子抢被子互殴,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人自己知道了。
紫英仿佛又一次经历了一脚踏入琼华禁地时的感觉。但滋味又大是不同。
他捏了捏天河的手,轻声描述:“师叔他……没有什么变化,还和当年一般容貌。神情……瞧着有些模糊……”其实他想说,师叔眉间的三抹红印依旧鲜明,他想说,师叔面容带了些微厌倦萧索……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口。
幻像中的玄霄开口道:“天河,可曾后悔当日使用了神器神力?”
顿一顿道:“大哥却是后悔告诉你这个法子了。”
天河听到这个声音已按捺不住,向前一步,大声喊:“大哥,大哥!……“喃喃道:“我没什么的……”
语调难抑激动。
玄霄声音如冰似雪,缓缓传来。
因是幻像所发,听来尤觉渺然。
“天河,你此刻仍愿助我……你无需如此。纵然我不知你如今情状,也不愿你以神力相助,更何况……”
天河维持着仰头凝听的姿势。
“你说的那些话,大哥承你情义。”
不知是否错觉,幻影中似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但此事却非同寻找三寒器。天河,你听大哥一言,不必再挂心此事。”
白色盛光陡然红芒流动,却是玄霄眉间印记灼灼。语气也倏地转冷——“我早说过,区区东海,我还未放在眼中——”
天河急道:“大哥——!”
盛光中玄霄依然自言自语般说下去:“未料你不修仙却也能岁数绵长,天河,既如此,我们总有再相见之时……”
他慢慢阖上了双目。
天河只闻得他大哥的声音渐渐远去。
光影消散,屋中唯余一片静默。
易青寒见众人默然,无人说一句话,便道:“玄霄让我不要再去找他了。”
若非在东海深处,玄霄第一眼看见天河闭目絮絮叨叨的幻影时,脸上露出那般神情,易青寒会以为,这凡人永远都是那凝雪飞霜般的眉目。
天河轻靠着紫英,似有无尽言语哽在喉头,神情悲伤。
许久才打叠了精神问:“我另外拜托你的那件事……”
易青寒点头:“都在樽中了。”
叶澄拔脚奔出木屋,一口气跑到崖边,捂了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又拼命远眺,看那鹤穿烟云,云在青天,才稍减去胸中一团来由不明的凄怆之气。
当夜紫英被天河吵醒好几次。
先是抱了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然后挨紧了紫英闭了双目不知在想什么。好容易看着睡安稳了,夜半,又断断续续地梦呓起来。
轻轻的恳请的声音——
“大哥,琼华已经没了。你就来青鸾峰吧……我和紫英都住在这里。青鸾峰很好的,冬天不冷夏天也不热,你一定会喜欢……”
声音清朗起来,却担心满满——
“小叶子,我这么说,大哥他会听我的吗?”
调子突又变得伤感、迟疑——
“大哥,我爹他……”
温柔的——
“大哥,我们吵过架也打过架,可是,我还是很想你啊……”
紫英抚着天河的后背,轻轻揩着他的眼角。
东海之事,起自易青寒闯入结界引得羲和望舒异动,却未料,就这般终结。玄霄师叔究竟何时能渡完此劫,脱出东海,谁都不得知。
或许如师叔自己所说,天河年寿绵长,终会等到他重返人间之日。
也只能是等,而已。
翌日问心上了青鸾峰,言道父亲的病数日都未见好,恐怕以后要常年侍奉榻前。
“恐怕不能常常来看紫英哥哥和天河哥哥了。”姑娘伤感地说。
她赧然道:“何况我一个人走不了紫云架,每次都要你们接我,很麻烦呢。”
默然杵在一旁的易青寒道:“我送你。”
问心微侧了头不语。
易青寒要随问心去太平村。
大家知他二人之间古怪得很,却一直不知究竟是何等纠缠,瞧起来,颇有来历,可问心她,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啊。
问心告诉过夙莘姑姑,已知自己灵力何来。真问她何来,她又恍了神,摇头不肯说。
众人见易青寒追随问心的神情姿态,竟是天荒地老般模样,暗暗称奇。
叶澄把想去姜国王宫静心铸剑的念头告诉紫英。紫英自然欢喜,道:“以后我……我会长居青鸾峰,正担心王宫那边无人照看又荒芜掉,你能在王宫好好修习铸剑术,再好不过!”
叶澄垂了睫:“我知道……”
“嗯,你说——剑冢?这个名字不错,就是略萧杀了点。”师兄拍拍他肩膀。
嗯,就叫剑冢。
师兄,你要常来啊,你还只教了我一招“三才朝元”呢……
紫英天河极力挽留夙莘师叔留居青鸾峰。
夙莘笑着摆手:“哎哟哟,我还是喜欢我那小山谷。”
那个山谷里,还静静躺着冷毅。
在握兰谷时,那日闲谈起琼华时光。紫英絮絮地说了半日宗炼师公教授他铸剑之术的旧事。
夙莘师叔闷了一口烟,极缓极缓的仰头吐出。
“师姐那时说过,如不好好练剑,就干脆别练了,免得糟蹋了琼华剑术。”
后来,她遵从了,除了御剑往来外,再不涉剑术。
——只是最后,却累了冷毅。
那日玄霄幻影乍现又消散,夙莘师叔满脸煞白。紫英瞥见,便追问易青寒,琼华余人现在是怎生境况。
易青寒答:“唯漩涡下苦修生天。”
转眼,已是黄叶无风自落。
这一晚。青鸾峰,人静,夜宁。
紫英翻看师公留下的铸剑手记,手边一杯浓茶氤氲。
天河在旁,突道:“紫英,再给我铸一把天河剑吧。”
紫英抬头看他。
天河像背书一般又急又快:“我决不拿紫英送我的剑切肉削萝卜烤肉串砍木头搭屋子刮胡子剪头发射野猪剥兽皮还有踩在上面御剑。”
呃,不对。御剑还是要的。
“其实是这样,紫英每次带我御剑我很喜欢。可是好久没自己飞了,心里痒痒。紫英能不能再给我铸一把剑,以后飞的时候,嗯,你拉着我,两个人一起飞呢?”
紫英微笑。
“紫英啊,我们去到处玩吧。那些山山水水的,以前光顾找寒器救人,都没玩够。我们到处飞,到处玩,看到什么,你就讲给我听,好不好?”
“……好。”
碧山远水都在夜阑中。
等着他俩御剑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神奇的来自幻瞑界的樽
紫英:天河!我让你只录音,不要自拍!你怎么不听我的。
天河:-0-!!我一拿到这好玩的DV就忘了……
唔,这还不是结局,因为——我控很多很多配角
虽然觉得这么打上END也不错啊
☆、一. 夏
青鸾峰。
清溪显瀑影,天女花芬芳。
一个少年在紫云架一路纵横无敌,轻车熟路杀上峰顶,立在一间木屋前,眉间聚上浓浓煞气。
“慕容紫英!你出来!!”
声音虽稚嫩却清亮,惊飞树上慵懒趴着的蝉。
屋内毫无动静,少年将腰间一柄剑握了又握,手心沁汗。
半晌,屋门才打开,一人缓步踱出。
少年一愣,收剑,抱拳。
“你兄,别来无恙?”
那人面皮抽搐了一下,讪笑道:“槐兄,不是数年前就已与你说过,不必如此称呼嘛~~”
槐姓少年疑惑道:“那该当如何称呼?”
那一身长衫颇显文气的青年咳了一声,避过话题:“你这次来得不巧,剑仙大人与我家主人刚御剑离去。”
槐姓少年怒道:“又去了哪里!”
姓“你”的青年翻白眼道:“先去扫墓,然后趁着夏日晴方好,自在山水间,一时半刻恐怕回不来啦!”
挑了眉续道:“反正,你就算遇上剑仙大人了,又如何?还不是他让着你,躲着你,候你一个人舞剑舞到累?”
少年一张脸慢慢涨红,手按在剑上,想拔,又忍。
终于恨声道:“那便下回再来拜会慕容紫英。就此别过!”
转身急急奔走。
青年大惊,“哎、哎!别走啊,我还有话……”
人已经走远了……
青年跌足:“又没说!我又没说!唉~~~这次待的时间比上次更短啊~~~~”
满树的蝉唧唧乱叫,仿佛都在取笑他。
唏嘘了一会儿,慢慢回屋脱掉长袍,呼气道:“这一身包裹得跟竹笋似的,也不知道剑仙大人怎么受得了。”
默默想了一会儿,突地悲从中来:“槐米槐米,我都照着剑仙大人的模样打扮自己了!你到底喜欢什么啊!啊啊啊?”
当日,青鸾峰顶,有悲音直冲云霄。
远在陈州的他家主人正拈起一颗醉枣,皱紧了眉头。
“紫英,这家店醉出来的枣子,越来越难吃了。”
适才被讥讽为竹笋的剑仙大人从他手中拈过枣子,尝了口,点头:“还不如那时只有小摊子的好吃,开了这么大店,反而失了味道。”
耳边传来一个隐约有点熟悉的声音。
“这儿的醉枣和炸撒子很不错呢,我也是很久前听朋友说起过的……”
往门口望去,一身青衫的书生和一个娇俏的姑娘正相携而入。
紫英大喜,唤道:“夏公子!”
他乡遇故人,真是让人快活。
那年紫英天河御剑去韩家村,却找不到夏书生,村里人说,他收了弟子,一起外出云游去了。
未能告诉他静兰之事,心中总归遗憾。
夏书生介绍说那姑娘是他女弟子,姑娘就嘟起了嘴,恨恨道:“是,是弟子~先生请喝茶~~”把个茶水倒得惊天响。
天河趁夏书生去点小吃,扯了紫英附耳道:“怎么办,这个女弟子不太对劲。”
紫英点头赞许:“你居然听出来了。”
“那咱们还讲不讲那件事情。”
紫英瞥了眼那姑娘,杵着筷子不高兴的模样都分外娇俏喜人,悄悄说:“如想好好吃完这顿饭,还是暂时先不讲为妙。”
“姑娘怎么称呼?”
“我……姓乔。”这乔姑娘眼睛滴溜溜一转,“你们好像和先生认识很久啦?讲讲他的事情嘛!”
当日,紫英天河被这个化姓“乔”的韩姓姑娘缠了一天,内容是“夏书生平生经历知无不言谈”。
忽忽又是不知多少年光阴掠过。
这一日,紫英正临窗抄剑谱,天河在窗下不知敲敲打打什么东西。紫英探头望窗外,随手一招冰咒,天河如入清凉世界,满头大汗瞬时消尽。
远处,一个小少年吭哧吭哧爬上峰顶,四处望了许久,脸上满是欣喜。
慢慢走到屋前,迟疑地、谨慎地:“云、天、河?”
却是有点口吃的童音模样。
天河惊道:“谁叫我?”
紫英起身望窗外:“是……一个小男孩。”
那小少年极开心地奔向天河,扎入他怀中,挨啊蹭啊。
天河没防备被撞一踉跄,伸手拎开他,“你是谁?”
少年着急,“咿呀”了半天也没一句完整话。
然后紫英眼一花,少年就变做了绿色的圆滚滚的模样。
“哦伊哦伊”地绕着天河转圈儿,依恋得跟什么似的。
紫英迟疑道:“这是……五毒兽?……”
天河大叫:“勇气!!!!!!!!!!”
勇气滚地又化作了小小少年,扎进天河怀中,亲热地蹭啊蹭啊。
天河摸摸他脑袋:“幸亏没吃了你,居然都变成人了。现在你身子比头大了啊。”
勇气嘴一扁。
突然小小眉头皱了起来,指着天河眼睛,嘴里“咿呀咿呀”的,想讲什么又讲不出来,急得满头是汗。
紫英瞧了便解释:“他很多年前就这样了,你不用难过。”
勇气“叭唧”一声又化作了球状,奋力化出一颗光芒闪耀的珠子,便要给天河。
天河说:“这是啥?”
紫英道:“难道……这是五毒珠?”
勇气含泪望紫英,拼命点头。
紫英也摸了摸他脑袋,柔声道:“五毒珠是治不好眼盲的。何况,你辛辛苦苦修炼出这么一颗宝贝,应当自己留着。”
勇气思索良久,点头,收起五毒珠。
又伸出一只胖胖小手摸了摸天河的眼睛,满脸坚毅。
当日,晚饭话题是“忆往昔,野人琼华道勇救小飞猪,欲烤未遂,相约再会”。
作者有话要说:我爱配角
☆、二. 冬
“余平生好剑,求剑,集剑,藏剑,铸剑……”
剑冢石壁前,一人指发剑气,缓缓而书,石屑扑簌簌落下。
他写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却不是剑气不逮,瞧他嘴角一时噙笑,一时又蹙了眉,显是沉浸在什么往事的回忆中。
“得遇仙缘,方知仙家真剑……”
第一次遇见,是在青鸾峰吧。还是自己巴巴地爬上峰顶,苦苦候了数日才等来的。
那时见师兄半空御剑而来,衣袂飘飘的姿态,当真如仙人一般。
可脸一分分红起来的模样,却又瞬间回到了红尘中。
师兄、师兄。
他摇摇头,就算过了这么些年,此时就当真能心无所系、飘然而去吗?
顺着甬道慢慢走出剑冢,那些机关与千年百年前一样,丝毫不朽,尽责地遵循自己的既定方向,永不停歇。
想起当日师父初见这些机关,迷恋成那模样,快被机关击中了还直愣愣地仰头盯着,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算什么,还是师兄一把拉开她的。
这些年,师父来剑冢的次数少了,倒是他去握兰谷探望师父的时候多了。有时会撞见紫英师兄跟云大哥,有时不会。
走过铸剑厅,两幅画像依旧悬在寒壁上,无丝毫褪色。
问心有时候会来,和他聊几句,然后在铸剑厅里小坐片刻,身边总跟着那个易青寒。
多年如此。
有时候恰遇上师兄也在铸剑厅炼剑,问心便会趴在魔剑上,轻轻唤“小葵、小葵,你找见你哥哥没啊……”
易青寒就会问:“你不是说轮回了就不算数吗?”
走出剑冢,才发觉外面天色幽素、浓浸广寒,竟已飘起了雪花。
不远处的青青山谷,此时成了一片素白。
这些年,他惯爱这僻静的小山谷。
常一待就是半日。
也只是坐着,有时闭目沉思,有时远眺。
有时也会练习剑术。
后来的日子里师兄教了他很多别的招数。
四方肃敛、化相真如剑、五灵归宗、千方残光剑、上清破云剑。
威力一招猛似一招。
不知为何,他最爱的还是那招最普通最入门的“三才朝元”。
来了兴致,也会御剑飞天,风声呼呼地在耳边吹着,甚是快意。只不会再如年少时,一兴奋就满天地怪叫。
偶尔失了神也会飞到握兰谷上方,却不落地去见师父,只在剑上俯低了身子似要找什么。
最终也只是摇头笑笑。
再飞回去。
站得久了,笼了笼袖子,心头自嘲,人老了果然是惧冷。
慢慢往回走。
剑冢内幽暗无光,唯有烛火明灭。
“……封此地为剑冢,还故宫于先人。”刻下这最后几个字,长吁了一口。
这算是还给了师兄还是还给了小葵姑娘?
记得当日就在此地,与云大哥所说的话。
一字一句,仿佛就在耳边。
“然后留书后世,慌称自己已修仙寻道而去,让后人误以为我会飞升九重。”
他想着,就如当日般“哈哈哈”地干笑了几声。
笑声撞上古老的厚重的石壁,空荡荡地回响着。
然后,极慢极慢地在壁上刻下少年时就拟好的名号。
——“九州散人”。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哭了,我把我的三个原创人物炮灰的好惨
☆、三. 秋
太平村许久以前的胜景是一伙人喊着“臭小子”追打云天青。如今的奇景是一个白发老妪身边随了一个眉目俊秀气宇不凡的年轻人。
两人不似祖孙,反像一对极好的朋友,但又没有亲昵之态。
当问心头发渐白的时候,易青寒仍会时常去太平村看望她。
两人默契地散步、交谈,偶尔在巢湖边闲坐。
青寒说,听闻人间的女子,为悦己者容。又听说帝王的一个妃子,因为病重容衰,不肯见夫君。
你还真是和我随意啊。
——还真是半点未把我放心上啊。
问心便笑吟吟道,年轻人,不要和婆婆讲这般肉麻情话啊。
一笑间,依稀可辨她少年时的娇美容颜。
她也曾问,你不是月牙村的人吗,怎么就姓了“易”了?
青寒笑笑,本就是我随意起的。他拉长了音调念,易、青——寒。
然后觑着问心。不指望她明白,明白了又如何?
那时她尚年轻。
而他,也只是在消磨作为魔的无尽光阴中极微渺的一段时光。
后来他才知道,有时候,再长的岁月也只是虚空。
属于魔的寂寥孤独,他在魔尊身上看得清清楚楚。偶尔出现的一些人、神,像一簇火苗般照亮你的生命,又迅速熄灭。
于是,你的追寻,才刚刚开始
他是这样。
他的魔尊同样是这样。
有一日,青寒说寻到了溪风和水碧,就在一个叫“海底城”的地界逍遥快活呢。
言下极是艳羡,又黯然自伤。
没过几日,一个墨蓝长发的绿衣女子就出现在问心面前,扑上来抱着她,喊“天寒、天寒”,眼泪扑簌簌落下。
身后一个扎了辫子、脖间有奇怪印记的男子轻轻叹息着。
那绿衣女子挽了男子的手,未抹干眼泪便笑开了:“天寒,我与溪风如今相伴日长,你们想必也都很好?”
那男子连向她使眼色。
问心微笑说:“水碧,可惜如今,我都记不得你了。”
这一年秋天来得特别早,草木摇落,霜天寂寥。
问心踏上青鸾峰,望满山一片萧然。
十七岁那年初上青鸾峰,正是春深时节,草地如厚毡子一般绵延。
她闭上眼,仿佛又闻到了芬芳的气息。
从这里再往前走,便会遇上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事……
脚步已有些颤巍。身旁的孩子扶住了她,唤了声“祖母”。
问心摸摸孩子脑袋,“小月乖。”
她看见天河依旧那般年少英气地走来,微伸了手臂,快活地喊:“问心你来啦!”
天河身旁之人,亦是旧时少年貌。问心的目光在他的耳边停留了一下。
“天河哥哥,紫英哥哥。”
紫英冲她微摆了下手。
问心一笑,冲他做了个口型。紫英眼一弯。
小月一直喊“祖母祖母”,问心便说,这是良二哥的孙子,过继给她当孙子了。
却是来和两位哥哥告别的,说可能今年冬天上不了青鸾峰了。
到时候,只能请天河哥哥和紫英哥哥,代自己多为菱纱姐烧几柱香了。
下山时,小月嘴里念念有词:“窝、壁、泥、百。祖母,你刚说的这是什么意思啊?”
觉人间,万事到秋来,都摇落。
问心下葬时,只得一条美丽的剑穗相陪。
却有人在巢湖边,遥遥望着太平村的墓地,喃喃道:“下一世,我总会赶在第一个去你身边。”
☆、四. 春
春天的青鸾峰是最美的,也是最热闹的。
野人被困了一个冬天,开了春便会四处“撒野”。
一百多岁的野人,好像和十八岁的野人无甚分别。
这日将捕来的山猪扛回屋门口,呼哧喘着气进了屋,往紫英搁剑谱的桌上一摸,果然有茶,还是温的,一口气喝掉。
正盘算中午先吃猪前腿还是猪后腿,就听紫英在外面惊喜地喊:“天河、天河!”
随即闻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幽香,仿佛有些熟悉。
天河皱了眉头:“梦……璃……?”
确是梦璃。
紫英说,今天现身的,是那口不能言、消散近百年的梦璃。
她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梦璃明日便要重返人间。
天河傻傻地呵呵笑着,猛然一跳:“那要把猪腿留到明天!”
飞奔出屋收拾那山猪。
紫英收回正要擦他汗的手,一笑。
待天河满头汗地跑回来,紫英说,净化魔剑到了紧要时候,明日他务必要去一趟剑冢。
但他会等梦璃上了青鸾峰,再离开。
“你们聊着,我很快会回来的。”
两人又商量着要换上旧时衣裳,好让梦璃看了不觉生疏。翻箱倒柜半天,翻出紫英的琼华剑服和天河的毛皮装。
两人看着、摸着旧时衣物,都觉亲切无比,便穿将起来。
天河三两下套好,紫英那一身却甚是繁复,又套又系又掖极为麻烦。天河伸手相帮,手从腰到胸到颈,不知怎地,慢慢抚上了脸。
紫英衣服尚未齐整,被这么一摸两摸,脸上渐烫。
“天河,一百岁了,很老了啊,还这么大白天就……”
天河惊讶道:“真的很老吗?”
手在紫英脸上一点点摸索着、感知着。
似在回忆什么,想了半天,一字字念道:“绿水悠悠天杳杳,浮生岂得长年少。”
他慢慢搂了紫英在怀。
“我的紫英,永远都年少,怎么会老呢……”
他的神色那么温柔。他的怀抱那么温暖。
紫英忍不住去亲吻他的额头和眼睛,微笑道:“你怎么就知道了?”
天河将右手窝成了拳头,搁在左胸上。
“问这里就知道了啊!”
“和紫英在一起,这里就涨涨的、热热的,很舒服。”
“紫英如果不在,这里就是——空的。”
紫英伸了手紧紧回抱天河,将头轻靠在他肩膀上。
倾下一头白发。
淡淡晨岚初现,紫英已立在青鸾峰崖边,望那百年未变的空蒙山色。
百年前,百年间,那么多人从身边消失,那么多想留的,留不住。
恍如一梦。
所幸,这梦里还有一个那么温暖的所在。
耳听得,身后梦璃幻影“扑”地消散。
有幽幽异香隐约而来。
紫英微侧了头。
<问心 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就算白首偕老了吧
我最最亲爱的紫英和天河,你们要永远在一起><
于是完结了
向在这坑里逛过的所有大人们深深鞠躬
☆、番外一 ?鬼界?流水浮灯
作者有话要说:CP是【青霄】,请看明白了
终于对云爹下手了!!手抖心更抖!!
番外一 ?鬼界? 流水浮灯
易青寒没料到一踏进鬼界就见到了云天青。
他左手拎了一坛蜜酒,右手揣一个鼓鼓的食包,杂七杂八塞满了桂花芙蓉糕、醉枣、炸馓子、麻辣鸡。
若非紫英及时阻止,恐怕还得提上一个盛满淮王鱼羹的汤罐才能动身。天河只顾往他怀里塞和紫英各处游玩时带回的食物,嘴里絮絮叨叨:“这些都是菱纱爱吃的……”至于那一坛香喷喷的蜜酒,却是孝敬爹的。
一个魔,如今倒走起亲访起友来了,易青寒有些哭笑不得。
他一眼认出了天河的爹。九分相似的面貌,认不出才怪。
未料天河的一双眼睛明亮起来,整个人都变了样子,透出了那么些风流清标,又带了些懒洋洋的味道。
云天青正对着一只胖乎乎的怪鸟站着。
那胖鸟希罕得很,不断变幻身形,一刻没停地聒噪。云天青抱了臂,皱了眉头,一脸不耐烦。
“那女人总算又变成了个女人,而且投在了她前世恋人邻家!”
“那女人拜了她前世恋人当先生。”
“不对不对,是这俩又相好上了!”
这怪鸟,居然变幻一个身形就换一下嗓音。
天河他爹打了一个哈欠,像是恨不得踹这胖鸟一脚,“什么男人女人乱七八糟的!”仰天哀叹“我为啥笨到找这几只笨鸟去打听事情?早知道老子的酒自己喝了!”
易青寒叮铃咣啷地走过去。云天青向他看来。
他“咦”了一声,视线越过易青寒往他身后望去。半晌,收回了目光。
那一丝眉间的细微变化却未逃过魔的眼睛。
很古怪的神情。像是心蹿到了嗓子尖又悠悠地落下来。像是失望,又像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易青寒将酒坛往云天青怀里一抛:“你儿子带给你的。”又紧着问:“韩菱纱在哪里?”
“野小子带的酒?!——儿媳妇?她早投胎去了。”
+++
鬼界没有天空,唯有一团黯沉之气乌压压地笼罩头顶。
云天青却似身处清风明月之中,喜洋洋地掂着蜜酒,一边拆封一边随意问着:“野小子现在怎么样了?你找我儿媳妇干吗?”
拍了拍桌子,热情招呼道:“来、来,坐!一起喝一杯。”
是很简陋的石桌石椅,不知这人怎么在鬼界找到这样一处所在的。
易青寒坐下,微笑道:“天河他很好,天天有烤猪肉吃。”
云天青一愣,哈哈大笑起来:“野小子什么时候交上你这样的朋友,上次见他,身边只有个一板一眼的琼华派后生。”
“紫英如今和天河同住在青鸾峰。”
云天青已揭开了坛盖,迫不及待地仰头一大口,眯了眼赞道:“美酒。”
易青寒望他一眼,心中说不出的诧异。
“唔?你刚说什么?”云家阿爹美美地喝爽了才搁下坛子,灰青色的衣袖随意一抹嘴巴。
“……没什么。韩菱纱为何已投胎?我听天河紫英的意思,她此刻当在此服役才是。”易青寒举了举手中的食包。
那日,云天青在鬼界见到菱纱。他并不意外。既无辜被望舒剑纠缠上,又如何能指望寿数绵长?
那姑娘见了他,却红了脸,吞吞吐吐了半天,叫了声“云前辈”。
云天青瞅模样不对,揪住问怎么回事。
菱纱给问急了,末了居然大喊一声:“爹!”
喊完生生红透了脸。
云天青拊掌大喜,转瞬又悲。多好一个儿媳妇,可惜,儿子居然走了自己的老路。
本以为自此在鬼界不寂寞了,有个叽叽喳喳的儿媳妇陪着说话。却不料菱纱不用如韩家人一般在鬼界长年服役。上头传来的话说,有人在菱纱活着时便行善救人,广行功德,却把这些功德都记在菱纱头上——她的那些所谓罪孽早已消除得七七八八了。
那时他想,儿子对儿媳妇真是不错,为她做了这么多,只怕自己当年都不及。
菱纱却泪盈于睫地自言自语:“想不到、想不到。唉,他瞒着我们……”
云天青拍拍她肩膀,温言道:“别想太多了,野小子是你相公,做这些事也是应分的。”
菱纱一愣,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没待多久,儿媳妇便投胎去了……”云天青哀叹。
做人果然难。心尖上的人,追着跑也赶不上。受人一恩想图一报,亦是这么难。易青寒郁闷地抓过云天青手里的酒坛,也是一仰头。
“喂……”云天青张开空空的手掌,一脸不舍的表情,好似忘了片刻前,他还一副地主之谊的派头要请人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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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你一口、我一口,把蜜酒喝得精光。
云天青便有些醺醺的意思了。
易青寒打量着他,心中愈发诧异。
“天河说,很想你。他现在很好,让你不要担心。还有,玄霄的事情菱纱应该告诉你了吧。东海千年,你就不要再等他了。”易青寒语气平平如背书一样念完天河捎给爹的话。
云天青撑起脑袋,却不说话,手肘碰到旁边散开的食包。他盯了那食包半晌,拈出了一块桂花芙蓉糕。
“一千年……十九年……”他举起手中的桂花芙蓉糕,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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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师兄!!”
玄霄一回头,就看见那宝贝师弟举着鼓囊囊的包袱,向他欢快地奔来。
香喷喷的味道直扑到了鼻端。
“师兄,这是太平村的桂花芙蓉糕!竟然这里有卖!啊啊啊好多年没吃了真是怀念啊。师兄你也尝一块,这可是我家乡的味道啊!”
玄霄本要挥袖挡开,再冷言一句“你我是下山办事,不是四处狎玩的”,听到最后一句话却瞬间变了主意,拈过香喷喷的糕点,不动声色地咬了一口。
云天青大口嚼着,见玄霄咬得加倍细致,不觉满面笑意,凑上前道:“师兄,我家乡的才叫正宗,比这更好吃!什么时候咱……”
玄霄终于忍不住道:“你真当我们是来闲逛散心的?”
云天青正将糕点的最后一块塞进嘴里,也不顾手上碎屑纷飞,拊掌道:“若能与师兄行游人间,我自是求之不得!”
时光如流水,往事如流水上的浮灯。
年月太久,云天青已忘了那年与师兄是秉了什么师命下山,总是与除妖济世分不开。他甚至忘了为何与师兄意见相左,总不过与杀不杀妖有关。
那时他年少气盛,即便对着爱慕的人也是。
在山上相处日久,虽一冷一热,却相交于心。热的那个,真是什么事都随着冷的那个。惯于冷言呵斥的那个呢,说白了,竟也从未真正拂逆过对方的心意。那种默契无须言说,两人皆放在心头。
此情此景,却均是杀红了的眼神,两人守住了自己的执念,一步也不肯相让。
云天青不欲对峙太久,伤人伤己,扬手挥剑,一蹬上剑便消失了。
心头却是混乱,一时愤怒,一时茫然。昆仑山是不能回去了,师兄弟同时下的山,同来如何不同归?
风呼呼地拍在身上,他摇晃了一下,差点跌下剑。忙稳住心神。
也罢,回家吧。
摸摸怀里的桂花芙蓉糕,不觉苦笑。太平村是不能回去了,且去那座青鸾峰吧。
降落在青鸾峰顶,云天青瞧着满峰绿意茵茵,怔怔望白云变幻许久,才算平复了心神。把适才之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心中便下了决断——琼华派所教授的杀妖除魔之义,自己在山上听着不觉有异,真下了山到了要杀要除之际,却是疑惑不解丛生。
他本是天性洒脱之人,若是不想杀妖,不能遵从琼华派之教诲,就此退出琼华派也没什么。只需择日回昆仑山禀明师尊,辞别同门,做事有始有终即可。
想通这一层,心下不觉畅快。也不必苦纠人妖之辨、杀妖是否一定正义之类的念头了。
便在峰顶乱逛。这青鸾峰,少年时便爬过,山路险恶,全凭一股子倔强之气上来的,爬上峰顶都没逛的力气了。如今却是瞬息而至,少不得要好好探究一下。
发现大小瀑布各一处,立在水瀑前,水丝密密打下,只觉凉爽畅快无比。脑中突映出若是师兄来此,自己偷偷将他推入水潭会如何。又想师兄那一头光可鉴人的长发若是在水中拂动,该是何等壮观和……旖旎的景象。
想着,不觉冷冰冰打了个寒颤。似乎已预见到师兄会如何沉下脸,盯住了他,说不定一招凝冰剑已然蓄势。
心头惘然,才惊醒过来般地想,师兄、师兄他,适才独自一人留在那里,会否有危险。又自我安慰道,若非那妖已然不敌,自己和师兄也不会有余暇商量杀不杀的问题。
终归心神不宁。
直到发现了一座冷冰冰的山洞。一踏入山洞,瞧那满壁晶然,寒意幽幽,不觉失笑,心道“师兄来此最为合适!”日后,少不得要拉他来瞧瞧这颇配他的“洞天福地”呐。
当晚就在山洞里睡了,果然冷得要命,怎么也睡不好,一闭眼就是蓝白的长袍和紧皱的眉头。
梦得恍惚了,一个念头却越发清晰——什么禀明师尊、辞别同门,都是假的,难道自己当真舍得离开琼华派吗?
第二天一早。云天青无暇一顾黄山美仑美奂的日出,御剑直奔昆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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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青寒瞧云天青捏住了一块糕点发怔,面色变幻,似在沉思。
他一袭青灰色长袍,腰带、头巾均简朴到了极致。偏生意态风流,让人说不出原因地想亲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