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寒抬头望望充满了不祥之气的鬼界的浓雾黑团。心下叹气。
青鸾峰顶,清宵夜,那是何等的月明风清,空气中有草木幽香,有小虫清鸣仿似夜曲。
那时自己去一趟太平村便沮丧一次,一回闷闷之下跑到青鸾峰,却被天河拽住喝酒,说是紫英不喜饮酒,总算抓到一个共饮的不能放过。
易青寒才发现木屋一旁不知何时新添了石桌石椅,酒坛酒杯一应俱全。紫英笑言,如今天河最爱的物事除了野猪便是酒了。
他心下郁郁,那酒喝得分外畅快,却也是第一次尝到了人间美酒的滋味。果然是好东西呐。
天河大喜,替他斟酒竟也利落得很。紫英一旁坐着,自顾自捧出茶壶,以茶相陪。
三人言笑晏晏,犹如多年好友。
一仰头,青鸾峰夜空明澈,星如棋子。
那是何般光景。
如今却是——浓雾暗影,远处不时有恶鬼冤鬼的嚎叫,气味,自也好不到哪里去。
易青寒瞧着对面那张和天河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心道“你却是为何,让自己到了这般光景?”
鬼,食无滋味,饮酒自也如淡水。你,又为何会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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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峰到昆仑山即便御剑飞行,也耗时不短。
云天青从未有过这般归心似箭的时候。
一回派中就往法阵跑,传送到了剑舞坪就往房间跑。一进屋,心中就一凉。屋中如他们二人下山前一样分毫未变。师兄的衣物整整齐齐叠在床头。自己在醉花荫折的一枝花依旧别在窗棂上。
难道师兄他……
又遭遇了厉害妖怪?
还是……找我去了?
慢慢挪出屋外,却听一个笑嘻嘻的声音道:“天青师兄怎么这么快回来了,玄霄师兄不是说你前往别处除妖,要晚个一两日么?”
是夙汐小师妹。
云天青一听玄霄已回派,心中一定。立刻嬉皮笑脸道:“师兄我杀妖利落,这不早了结早回嘛——玄霄师兄他在哪里?”
“一回来就给叫到承天剑台去了,哎……师兄你跑那么快干吗!”
云天青踢踢沓沓奔到了承天剑台,情急之下连法阵都没有用。四下一顾,不见人影,便知道师兄是在承天剑台后面的秘室里。那处所在颇为隐秘,但云天青平日爱在派中闲逛,无事也要生非,更何况前些日子发现派中长老神神秘秘地在剑台秘室布置法阵,早就按捺不住好奇在那密室周围窥探过一番了。
叫师兄去秘室,是为何呢……
他一路猛飞加狂奔,此时心中宁定,便困倦起来。蹲坐在剑台冰晶莹然的一侧,先还胡思乱想着,这里跟青鸾峰的山洞好像啊……一会儿便朦胧睡去。
也不知瞌睡了多久,惊醒了几回,剑台上始终杳然寂静。不知不觉间天色擦黑,这下连剑台另侧熔铸池旁的弟子也走光了。
唯余天青一人,支着脖子,踢着脚,苦苦候着。
数不清第几回瞌睡过去,朦胧间听到有轻轻的脚步,踩在冰层上咔嚓咔嚓的声音。
他猛一抬头,头发散在额前遮了视线,分明是在山洞里做梦时看见的蓝白长袍。
脚麻了一时站不起来,云天青摆出一副要抱住袍角的姿态,呻吟道:“师兄,我等你好苦啊。”
头顶传来淡淡的声音:“当日既走得决绝,今日又为何苦苦相候。”
“师兄——”云天青拽住玄霄的袍子,总算站了起来。
玄霄愠怒地抽过袍子,转身往前走。
云天青急忙拐着脚追上。
他在青鸾峰山洞睡不安眠,梦中皆是此人。
御剑时想着此人,心急如焚,便是半空的风凌厉扑打在身上也不肯稍缓御剑的速度。
在两人的房间瞧不见此人回来的痕迹,霎时如入冰窟,彷徨无已。
在剑台从清晨等候到日落,心中却无怨怼只有思念。
但他纵有一千分一万分的正经、严肃、焦虑,那都是玄霄不在的时候。一站在这位师兄对面,全化作了嬉皮笑脸。
云天青从后追赶上玄霄。
如往常般亲昵地扒住师兄肩膀。
如往常般甜言蜜语了几句。
玄霄停了脚步,看他一眼,似乎想推开他,又似乎想伸手撩开他额发。
“回屋吧。”
一进屋子,天青欢呼一声,往床上一滚,“总算能睡个好觉了!”
半分钟后,乖乖起身,在玄霄风刀霜剑般的眼神下去洗脸洗脚。
却在拿盆子时,赫然看到墙角立着一坛蜜酒。“咦咦咦!这不是寿阳那家客栈的陈年……”云天青突然醒悟,扭头看已身在被窝的师兄。
白日里,心慌意乱,竟没瞧见纤尘未动的房间了,多了这么一个东西。
“谢谢师兄哦~~~”云天青拖长了音调。被窝里的师兄一点动静都没有。
与师兄冰释已是心花怒放,加上这么一个物事。这个夜晚,云天青未饮已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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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鬼,还真醉得厉害。
适才还拈了一枚糕点,凝视了半晌却不吃。这会儿又半趴在石桌上了。
易青寒叹了一口气,挥手欲召出那神奇的樽。当日天河请托,务必要在东海取得玄霄音容,日后带去鬼界,好叫爹爹不再等候。
那玄霄容貌如冰似雪,表情亦然,只在听闻天河眼盲后,面色才有动容。说也奇怪,真正让人摸不透的,却是问他有无话要对鬼界的云天青讲时,他倏然转了身。
然后,始终未回头。
易青寒心中疑惑,又想或许他有话不欲外人听闻,便将樽搁下,请他自行施法,自己暂避。
如今,这樽里有怎样的音容,自己都好奇的很。
易青寒刚欲召出樽来。却见一只手缓缓伸来,停在了自己脖间。
他吓了一跳,那手极缓、极轻柔地抚上了自己脖间的魔族印记。
他见云天青眉间春风,说话风趣,直到他的手指碰上了肌肤才机伶伶打了个寒颤,醒过来他是鬼,还是发寒症死去的鬼——哪怕外表温暖到让人如沐春风。
云天青迷蒙望去,那红色魔族印记如火焰般诡异艳丽,灼得人眼睛发疼。他收回手,撑起半个身子,把手掌摊开在自己眼前,左看看,右看看,喃喃道:“这火焰,印到了手上是什么模样?”
“你是魔。你说,做神、做仙、做魔,真的好吗?”
易青寒一怔。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如今恢复了魔身,却在苦苦追求作为人的感情。再想起的便是魔尊大人,论强大,他已到极致了吧。却又如何?若非心中的不完满,又怎会有一世世的寻找?
另一个女子的样貌也慢慢浮现出来,凡人所仰望的神,那凄清和孤寂却如她所在的神树的无数枝枝蔓蔓,缠绕着她,千年万年不得呼吸。
他想起在东海之渊,那夙瑶急切问他琼华派可曾重建。他回到青鸾峰将这话转述给紫英天河,紫英沉默不语,神色黯然。天河伸手过去,紧紧握住紫英的手。
后来,紫英不在的时候,天河跟他说:“紫英是眼睁睁瞧着琼华派怎么没的,成仙的梦怎么碎的,就像噩梦一场。他最明白其中滋味,这梦碎得这么彻底,他又怎么可能有这个心力再去重建。”
易青寒缓缓道:“人只羡慕神魔强大,意图升仙,却不知神魔反羡人间有情……”
云天青哈哈一笑,笑容中却是说不出的苦涩。
若是当时。
若是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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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云天青就知道了承天剑台后面那密室的用途。
因为他再不能和师兄共处一室——偷偷看师兄入定吐息的模样,翘着脚看师兄被他气的模样,再不用和师兄抢夺被子,也不用在凌厉眼神的笼罩下去把自己乖乖洗干净。
玄霄拥有了一把炽烈如火的剑。与新来不久的师妹夙玉开始同进同出那密室。说是修炼。
于是就孤单了下来——再也没有人偷偷在房间角落搁一坛蜜酒。
如斯怀念。
此后偶见几次师兄,云天青总觉得他有些变化,却又说不出变化在哪里。
两人不如往日一分一秒都在一起,见面亦都匆匆。
师兄显是修炼艰辛,神色都憔悴了。
有一回难得相见,云天青握住了玄霄的手,第一次牢牢十指紧扣,问“什么时候修炼完?”
玄霄答:“快了。只是到时候……天青,你自会知道。”
云天青凝视玄霄,玄霄亦凝视他。
两人同时出声道:“你要小心。”
那天分开后,云天青心绪不宁。回屋枯坐了半天,只是胡思乱想,突然忆起有一天和玄霄闲逛,逛到玄震大师兄屋里,见他正充风雅写字,便抢过毛笔,洋洋洒洒地糟蹋了大师兄那上好的宣纸。
那幅字……云天青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翻箱倒柜,找了出来。墨迹依然如新,那两行字说不上多么好,却是字如人,洒脱飘逸,灵动不羁。
“不如笑归红尘去,
共我飞花携满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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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天青真正见识到密室的内里乾坤时,已是风云变色、血腥之气弥漫琼华之时。
那日三人大吵,玄霄声色俱厉。云天青瞧得分明,他眼中似有火焰,与羲和之色一模一样。夙玉依旧坚持与玄霄辩驳。天青心中苦涩,这些日子一直挂在墙上的字幅,那上面的两句诗在脑海里仿佛浓了又淡,淡了又浓。渐渐地,两人的声音都隔绝在了外面,心中反复来回只是“师兄为何会这样”。
终是玄霄拂袖而走。夙玉软绵绵坐倒在地,满面泪水。
若不带走望舒,怕这昆仑山巅终成人间地狱。
真正下定决心后,心突然痛到像被剖开了一样。不敢去抚慰自己的心,只按着胸口反反复复念着“走、走、走”。
赶紧走,不能回头。
夙玉却道:望舒尚在禁地。
是了,那密室如今是禁地,供羲和望舒的持有者修炼来网缚妖界获取灵力的绝密禁地。
云天青瞧着夙玉惨白的神色,便道:“你等我,我去取。”
夙玉点头,递上灵光藻玉,言道玄霄师兄此时必在卷云台,禁地应无人。
未想到禁地内是如此惊心动魄的光景。一边如熔岩地狱,炽热如火,望舒便在此处。另一边……
本该取了望舒便走,云天青却鬼使神差般地往禁地深处走了过去。
这该是师兄修炼之地吧……
——满壁寒光,竟比青鸾峰那石洞还要清冷幽深。
亲眼见到这诡异的修炼格局,联想到师兄近日的变化,云天青心中生出隐隐的不安。带着夙玉这么走了,是对是错?
猛然脚步一顿。
那本该在卷云台上的人,正静静端坐在冰壁前,身侧是须臾不离的羲和剑。
那姿势和十指方向,云天青再熟悉不过。以往,玄霄要入定调息,总得在房间里,天青守着,才会安心。因这般入定,虽然恢复体力精神极快,却也最是危险,只因入定时对外物全无所感。
云天青痴了一般站立着,心中只盘旋了四个字“苍天怜我”。这样关头,竟还能再见师兄一面。
也不知痴痴站了多久,直到一条手臂都彻骨冰凉,望舒剑咣呛一声落地,他才猛地被惊醒。慌张地捡起剑,却省起师兄是听不见任何声音的。
他知师兄稍候便会调息完毕,到时,望舒便不是这么轻易能带走了。心中如明镜一般,只是脚却像生根了一样动弹不得。
勉力挪动脚步,却是往前而去。离得近了,瞧着师兄的面貌越发分明,眉头紧锁,双目紧闭,面色在冰壁的衬托下越发苍白。
天青伸出手去,却凌空停在了那脸的几寸外。
狠狠呼吸了两口。
天青小心翼翼俯身,生平第一次去吻那嘴唇。那么冰凉的地方,那么苍白的脸,未料唇是那么的滚烫。触到的时候,天青被烧灼得一阵迷糊。一时冲动便欲再狠狠吻下去,辗转无休才好。所幸脑内一丝清明,拼命克制,才将自己拔离开。
吁了一口气,握紧望舒,转身,再不回头。
这一吻。
豁出去。
却未料,再见,已是天上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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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樽轻轻巧巧现于石桌上。
云天青奇道:“这是啥?酒杯?早不拿出来?酒都喝完了。”
易青寒凝视他道:“我去过东海,见过玄霄。此樽有神秘力量,可纳人音容。待我施法,你、仔细听好了。”
不欲看他神色,挥手作法。却未有上次般的白色盛光逸出。
易青寒心中一沉,莫非那玄霄竟未留下一字半语?
他看向云天青,云天青正目不交睫地盯着樽。
阴云流动,愈显沉黯。
也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长过了几生几世。
一道声音缓缓响起,并不如何清亮,却仿佛充满了整个鬼界。
“……当日既走得决绝,今日……又为何苦苦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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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多少年前。
夜色清朗,有微风拂过。
承天剑台的阶梯前。
年轻的天青嘻嘻哈哈地扑上前,搂住了年轻的玄霄的肩膀。
不管不顾师兄面上的愠怒,笑眯眯地斩钉截铁地回答——
“因为我喜欢师兄,不能让师兄再伤一次心了啊!”
END
☆、七夕番外
七夕番外
“紫英~~”
被唤之人慌忙将掌中磨挲之物握紧。
天河风风火火进了屋,将一团物事往桌上一甩,乐呵呵道:“今天采了好多你喜欢吃的,一会儿下饭有菜啦!”
紫英将掌中之物悄悄纳入袖中,走过去拨拉了一下那堆毛茸茸的猴头菇,笑道:“又爬树去啦?”
此物长于树干之上,亏得这野人上窜下跳的能摘这么多回来。
紫英吃的清淡,虽然不拒天河的心头爱——山猪肉,却半是为了表达欣赏手艺之意,半是为了和心上人同享香喷喷的时光。若单是自己吃饭,一双箸难免尽是奔青菜豆腐去的。
天河很快发现了这一点,便花足心思在青鸾峰上漫峰寻觅各种能吃的花花草草,直到发现了这种圆头圆脑的菇。
采回来,洗洗切切熬了锅香气漫溢的汤。
紫英略一赞许,多喝了两口。
从此,青鸾峰的群菇遭殃。
此时离天放亮也就一个时辰而已。
紫英素来起得早,如常在屋中调息修行。天河不知何时起改了性子,也能随在紫英后头起床,却是不耐烦在屋里闷着的,打开门,“哟吼”一声便甩开膀子漫峰地跑。临走不忘给静坐调息的紫英沏杯茶,慢慢凉着。
也有双双交缠着一梦到午后的时候,似乎非得狠狠一段酣眠才能将暗夜中消尽的神魂给弥补回来。如此这般时,一醒来,两人也不急着起身,维持着拥抱纠缠的姿势,赖在床上,若是下雨便看窗外细雨,若是晴天便看日头一点点西斜。等到肚子咕咕叫了才懒懒爬起,紫英便花大力气收拾床铺,天河便去炖一锅好汤,扔进去无数滋补食材,喝得紫英直皱眉头。
唔,如今那张床可是修补得又宽敞又牢靠。
“天河,今天是……”
“紫英!刚才山里起了雾,我想到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地方,你没去过的。吃完饭我们就去那里看雾中峡谷吧!”
几日没上天飞了,心又痒痒了吧?
紫英微笑点头:“那便吃过饭一起御剑过去。”
天河摆手道:“在天上飞可就什么都看不见啦,我们爬山过去!”
多么长的时光啊。
他们踏遍了无数美丽的青山绿水,走过了许多宁静的村庄和喧闹的城镇。
当想念青鸾峰这间小小蜗居时,便相携而归。踏上青鸾峰软软的青草,野人必会对着空峰清瀑和满山的山猪大声呼喝——“我回来啦~~”
推开门,是熟悉的家,两人上上下下打扫一番,铺好床,擦一擦爹的牌位,拂去剑谱上的灰,拭净墙上的三把弓。随后,饭香会飘起,伴有阵阵野味四溢的焦香。野人便开始满足地吧嗒嘴:“还是青鸾峰的山猪好吃啊!”
到得晚上,便可拎出不知从何方城镇哪家名店捎来的美酒,木屋前石桌上,酒杯泛光,月色清幽。他们喝一程,说笑两句。天河的眼睛在漫天星辰下如有神泽,紫英看了这么多年,心中欢喜终是越过了酸涩。
人在山中,不知岁月。
紫英觉得,这样的日子如水一般疾疾而过。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次他和天河在山中发现一处温泉,他挽着天河的手,带着他踩进暖暖的泉中,两人拣自己喜欢的姿势躺下,无思无觉地任温水冲刷。水滑过两个人的躯体,能感受到水流的迅捷而过,却是暖暖的,轻轻的,全身上下唯一感觉得到重量的,便是与对方紧紧相扣的十指。
午饭很是美味,猴头菇炖大块山猪肉。两人各拣各的吃,不亦乐乎。
略消了会儿食,便出发了。天河说,那是爹带他去过的地方,深藏在黄山中的一道长长峡谷,雾起时,如梦似幻。
若非当日爹为寻阴阳紫阕踏遍了黄山每一寸土地,是万万发现不了这杳无人踪的美景之地的。
待下了青鸾峰,天河便不那么熟悉路径了。紫英紧紧捉住了他的手。这次却不是走的紫云架,而是往北而去,青鸾峰在黄山诸峰中位在南,他们是往黄山的深处而行,无尽秀峰在他们的前方,遥遥而望。
说起来这么多年,因着天河眼睛的缘故,二人访山问水都是御剑而行,反而忽略了脚下名山。一直以来,除了青鸾峰,紫英竟也未曾好好踏遍黄山诸峰。
果然是起雾了,雾气大到天河用鼻子都能闻出来,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芳香。紫英一向喜欢这样带着水汽的清爽味道,只是山路愈行陡峭,两侧山壁渐渐变得如刀劈斧斫般。所幸二人皆是体健身轻,区区山路自不在话下,紫英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天河的手。
他絮絮地描述着,这里啊不像前山峰峦或秀丽或雄奇,山峰倒像是被斧子一道道劈出来的。他描绘说,抬头望,葱绿的山峰掩在白蒙蒙的雾气里,若仙若幻,比琼华派还要仙境上几分呢。低头看,喏,脚下一条好陡的路,却弥漫了浓浓雾气,一眼望去不知通向何方,只有影影绰绰一棵雾中苍松,遥遥指路。他说,我们走了许久,日头快要西斜了,前面正对有一道石壁,太阳在赭色的峭壁上打出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好生漂亮啊。
“绝世仙山”,紫英感叹道,“云前辈果真是会挑,择得如此仙境隐居。”
他含笑望向天河,心道这般钟灵毓秀之地,方能泽养出这样的人物来吧。
被他默默欣赏之人却不满嘀咕道:“前辈前辈,还真是生分。”
紫英掉头装作没听见,牵他手缓缓前行。“前面有一块平坦的石头,我们去坐一会儿。”
天河一声欢呼,惬意地四仰八叉躺下,这块石头甚是方整平坦,躺下也不觉硌人。暮归的日头懒懒打下一层金色光芒,将这片石台涂上了淡淡金粉。天河只觉面上有暖和柔软的光芒,恰如手中紧握的触感一般。若他能看见,这将是怎样的一幕呢?空静无人的山中,赭色石峰沉默挺立,淡金斜晖只余一抹,却满是温柔之意。一人懒懒洋洋大手大脚把自己摊在石上,另一人坐着,因为手被对方紧紧包裹在掌中,身躯也只得斜靠过去。他眼中的温柔恰如笼罩着他的脉脉斜晖,缱绻无尽。
今日……今日过得倒真是快活。只是与他在一起又哪有一日不快活?紫英下意识抬头看向天空,日光依旧红艳,漫天星斗未出。他思及过不了几个时辰便会有一对情侣在天上相逢,他们为此一刻不知要付出多久的漫长等待。而身边之人却是与自己须臾不离,无尽漫长的光阴,都能如此携手同路。一盆猪肉烧菇,能分箸共食。一坛美酒,能共对清月举杯。
——何其有幸,一生相惜。
他伸出空余的手捏捏袖中那块硬物,胸中柔情涌起,便悄悄覆过身去,在天河唇上轻轻落下一吻。
他却不知那野人在温柔日光浴下早起了别样心思,正要开口问紫英一句话,嘴唇刚微启,不提防腻上一片温软。
天河心中“咚”的一跳,只一瞬,就感觉自己身体某一处叫嚣起来,却仍是惯性地问了出来,“紫英,这山里,有人吗?”
笼罩在身上的阴影离开。静默了一瞬,紫英奇奇怪怪的声音:“……此处甚是僻静……”
天河大喜。
其实他自己倒不怕有人无人,只是体谅紫英面嫩,人又端方。
他一个打滚坐起,准确无误钳制住紫英,反噙住适才那片温软,急急地咬吻起来。对方微一推拒,一声“天河”给吞没喉间,只得略仰了头,渐渐发出轻微的喘息。两只紧握的手始终未松开,紧扣的掌心却已汗湿。
峡谷静悄宁寂,唯闻山风掠过之声,紫英的喘息极轻微,气息吞吐却热热地就在耳边,天河听觉本就敏锐,此刻在一派鸟鸣叶落的自然声息中捕捉这极诱人的一点轻喘,胸中情 欲骤然疯长,恨不得一口吞掉对面之人。却只恨什么都看不见,心中更添焦躁。
天河急急按上紫英肩头,一使力便扯脱大半衣裳。本是冰凉的石台在日光下烘得暖洋洋的。紫英光裸后背被大力压上石台,胸前被一口衔住。湿润温暖的舌头不似以前小心翼翼,竟是大力吮吻,不时挑、绕。这野人何时学会了这般唇齿齐上的功夫?一手探下,干脆利落地扯去剩余袍服。紫英本觉幕天席地是为羞耻,奈何天河欺身迅捷,挡无可挡,躲无可躲,连一声“休得胡闹”还未发出,身上瞬间已精光赤 裸。他睁大眼睛想看清周遭是否确无人迹,却已是气有不逮,眼前渐渐迷蒙,视野里只余天河那毛扎扎的脑袋一耸一耸。不觉半眯了眼睛,瘫软在石台上,身前身后暖烘烘的甚是舒服,身下渐已火烫。突觉一凉,温热湿润突兀离去,他脑中迷迷糊糊大是不舍,胸前一片水渍被凉风掠过,惊起一阵颤栗。他睁开眼,迷茫地寻觅适才的温柔,突然脑中“轰隆”一声,身下的滚烫已被一口含住。
紫英“哼”了一声,心头一慌,一手撑住石台,一手想推开天河的脑袋,却是手足酥软,手堪堪触到天河一头乱发,推拒的动作骤然变作了五指插入发间。万籁俱寂,唯闻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红日将落,渲染得天际一片华彩锦绣,山峦青青,轻烟缭绕,一眼望去如登仙境。
如登仙境呐。
天河吐出嘴中粘稠,自觉已是到了极限,一时一刻也再等不了。适才膝盖跪得生疼,干脆一把捞起紫英,调换了位置,自己坐于石台之上,让紫英跨坐上来。一摸之下只觉对方浑身热烫,汗湿肩胛,软软地趴伏自己身上,似一丝力气也无。他哑声唤道“紫英、紫英”,双掌按牢了他腰间,狠狠一搠。一声极尽压抑的“啊~~”,紫英几缕头发重重拍上了天河脸颊,那呻吟之声极是低微,显是刻意压住了,可惜此刻人静山空,峡谷中又有回音,这一抹动情之音仍是给放大了不少。
天河顾不得说话,只握了腰一昧猛进快出。石台再平坦,毕竟是粗糙石头,天河已然顾不得,仿佛感觉不到磨砺之痛。一手抚住紫英的背,一手掐腰,只觉汗出如浆,腻滑无比,几乎拿捏不住。兴发如狂间,两只手臂骤然环绕脖间,身上之人喘息道:“你快把我甩下去了……这石台下、下面,可是绝壁……”
天河忙搂得他紧了些,身下却一刻不停,嘟囔道:“咱们掉下去了可以御剑。”紫英气结道:“哪里有剑!”心中暗道“纵然有剑也没力气飞了”。天河最喜欢紫英说话的这神气,他颇以看不见紫英的表情为憾,平日紫英说话总是淡淡的波澜不惊,也唯有这床第之间,能听到他一些不同寻常的声调,以此揣摩心上之人的别样神情。于是他一手搂紧了紫英,一手抚摸上他面颊,磨挲着嘴角、眼梢。
紫英见天河突然减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微有诧异,勉力睁眼一瞧,瞥见他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来,虽闭着眼,神色却是温柔之极,小心翼翼的轻抚上自己面颊,心中便知他何意。
若说他从前曾有多少表情孤自消磨无人察觉,那么这么多年来,又有多少表情生动绽放,只是唯一可见的那个人却无奈错失。
此事想起便是心间憾事。然既得长相厮守,又怎可太过贪心。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天河既已学会面对,自己也该释然。
只是,每逢此刻总有一瞬软弱,天河会难藏希冀和伤心神情,令他瞧了,也心中凄然。
紫英将额头轻触天河额头,又缓缓上移,轻柔亲吻他眼皮。天河凝息半晌,不敢动弹般享受这份温柔。良久,似醒觉,重重一抬臀,复又再战。紫英撑住他双肩,突觉何必苦苦压抑,越过天河肩膀,极目望层峦叠嶂绵延不绝,胸怀骤然大畅。是啊,何不恣意?
这两人早已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到了极点,肌肤之亲本也寻常之极。只这一日突然换到了这绝境峡谷中,峭壁四立,余晖脉脉,风声轻柔,天河自然兴致大涨。此时突觉紫英也愈加放松,搂他愈紧,亦不再苦苦压抑声息,心下无尽欢喜,只道一生之中从无一时一刻能有这般喜乐快活。
紫英眼睁睁见落日淹没于云中,火红的云层渐渐黯淡,青色峰峦慢慢变作黑色山影。他还未赏过绝壁峡谷中的落日,可惜今日也不得好好赏上一回,汗水从眉峰滴下迷蒙了眼睛。最糟的是,换了三四种姿势,他如今是趴在一处石壁上,那野人紧紧贴着他,一丝缝隙都无,教他仰头都困难。
这一场恣意,竟是从日头火红持续到了天色昏茫。
已是七夕之夜。
“天河,可知今天是什么日子?”紫英被裹卷在几层衣物中,轻轻问身边人。天河道紫英出了好多汗,山风凉,不能受冻,将他裹成了粽子。自己嘛,是无碍的。
“今天是最开心的日子。”天河躺在紫英身边,侧倚了臂,微倾了头,满足状地“望”着紫英,由衷地说。
紫英道:“天河你躺平了。”
天河哦了声,紧挨了紫英乖乖躺下。
紫英清了清略显嘶哑的嗓子,缓缓描述:“现下天全黑了,暗黑的天空离我们很近很近,上面有两颗最亮的星,一颗叫织女星,一颗叫牛郎星。今晚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他们等许久方能见上一面。”
他将牛郎织女的故事讲了一遍,道:“今日是七夕节。本来我也不熟悉这些民俗节庆,是这些时日偶尔听山下人说起的。”
天河道:“七夕?好像听说过,原来是……”他醒悟了过来,怔怔对着紫英。
紫英在一团混乱衣物中摸索了片刻,总算那个东西还在,未在一片狼藉中滚落下山崖。他掏出那片硬物,塞入天河掌中,道:“此物赠你。”
天河疑惑地捏了捏,坚硬而光洁,小小一片躺在手心。
紫英道,这是他前些日子无意寻到的矿石,本不希罕,是天河也见过的紫晶,不过这一枚奇就奇在紫色晶体上有一道暗蓝纵痕,星星点点。“有点像——”紫英抬头一望,“像天上银河。”
天河磨挲了一会儿,突地笑道:“紫英是将自己送给了我。”
紫英一怔,自己明明是将“天河”送给了他嘛。
天河往后一靠,双手枕于脑后,意兴悠闲道:“难道紫英师叔不记得当日教授我们剑术入门,讲解到冶炼矿石时,你说‘紫晶坚固不易碎,澄净美丽,抑邪祛恶,若矿石能代表人,紫晶当是极重情重义,忠诚待人之人。’”
这野人脑子真好用,一段话这么多年记得清清楚楚。
他其实还记得当时紫英一副师叔的派头,只是讲到自己钟爱的矿石、铸剑时,便会露出生动的神情。
那样的生动啊,可惜自己再也见不着了。
“紫英,后来我常想起你这段话。想起来就好笑,这不是你自己说自己吗?”
他将小小紫晶紧紧握于掌中,笑道:“我可得好好藏着紫英……”
紫英已是听痴了去,他原不是重于奇巧玩物之人,只是见这紫晶生的颇有意思,又听闻七夕是情人相聚之日,便放置妥当打算这一日送给天河。
岂料……岂料还有这般解说,还是出自粗枝大叶的野人之口。
那末,紫晶上“刻”有“天河”……
心中微甜。
那边厢天河已道:“果然是……那个叫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听得紫英叱道:“休得胡言乱语!”语气中却没什么怒意。
“七夕好,七夕真好,哈哈哈哈……”天河摸头,“哎呀,紫英我没准备礼物给你……”
“这……不是有那猴头菇了吗,都进肚子了。”
“那也算?我天天都摘的。”
紫英心道,你今日送我绝美峡谷风光,还不够吗,何况还有……
“哦~~我知道了,今天我有送紫英大大的礼物,让紫英快活了好久哎!”
“…………云天河你!!!”
END
这是小伶画的插图。有爱得俺内牛满面啊。
可是为毛这么可爱温馨的风格都会虐到我呢……
谢谢亲爱的=33333333=
话说每次看见乃的作品都要联想起乃的工作来着xd
PS:这么CJ无暇(?那个,天河在想啥?蘑古力?)的插画配这篇番外真是让人脸红啊
by:伶盗龙
作者有话要说:惊觉七夕到来,匆就番外一篇,望姑娘们莫要嫌弃
紫英把自己送给天河了,我好开心哟,转圈圈~~
愿天下有情人,一生相惜。
PS:挑战激H再次失败!!!灰溜溜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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