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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赫连春水
一
早晨的风很轻柔,却仍然挡不住路上行人的匆匆,赫连夹在众多的人群里,挤上了公车。
带着一个不大的书包,手里拿着买了好一阵却只咬了两口的面包,一双细长的眼不时的看着车前的钟,显得忧心仲仲。
经过半小时的拥挤终于到了学校门口。
叹口气,把不想去学校的愿望压下去,赫连的腿还是很有后天的自觉的下了车。
然后,
走了几步后赫连看到了侧了大半身子在一棵树后的藏得很好的男人要笑不笑的正看着自己。
低下头,赫连的心里一阵绝望:他应该已经知道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不会在他的掌握中的?包括自己的想法、行动。
高大的男人已经走过来,接过书包。另一只手拉着赫连往学校旁边的拐弯处走去。赫连知道,那里有个停车场,他一向把车放在那里。
"我已经帮你请了假,到了家,我们再好好谈谈。"
启动引擎,男人回过头对赫连一笑,像是说不出的傲慢。
"你想知道真相,直接问我就行了。"
顿了顿,男人抓住赫连的手,粗大的拇指缓缓的在赫连手掌心摩挲着。
"我爱你。"
心里泛起一阵战栗,赫连深吸一口气不说话,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看着看着,好像看到了一年半前的夏天、一年半前的见面……
二
赫连紧紧盯着日历。
八月二十七那个日子很早就被他用很粗的马克笔圈了起来。因为黑色的缘故,乍看不是特别明显。看了一眼,赫连挑出支水笔在这个黑圈上再加了一个红色的小勾。
随手把笔一丢,赫连倒在床上。
天气很热,窗外的太阳光所照到的一切都白花花的刺眼,没有关上的窗进来的不是风而是阵阵令人窒息的热浪。即使如此,赫连也还是不开空调。对于这个随着天气变化而体温变化的人来说,夏天的高温让他产生的发烧似的热度和不停冒出的细细的汗水似乎是种至高的享受。赫连把手往左边一摸,拖过枕头抱在身上,努力的在记忆里搜寻着母亲这边所有的平辈的表兄弟姐妹的脸。
努力了半天的结果是只想得起四姨家孩子气的脸来。至于那个中德混血的比自己大了九岁的二姨妈的儿子,一点儿印象也没有。其实面是见过的,可是当时自己太小的缘故。
翻个身,赫连滚到旁边凉快的地方,背上已经被汗打湿了恤皱巴巴的粘在皮肤上。
"卡嗒。"
隔着房门隐隐传来楼下大门的被打开的声音。赫连一向神经质,对于这种粗线条的人根本就听不到的声音敏感得要命,反射的从床上一弹而起,神色慌张。
"不会这么快吧?"
拉直衣服,赫连拍拍自己的脸,从纸盒里抽出张面纸来把脸上的汗胡乱擦了擦,确认纸被丢进了纸篓,才向门口走去。
顺着扶手下到客厅,母亲带笑说话的优雅表情在越过那个背对着自己坐着的高大身影看到自己后皱了皱漂亮的秀眉。
"赫连,过来见见你二表哥唐征。"
母亲招招手。
"哦。"
赫连硬着头皮走过去,在母亲右手边的沙发上坐下,嘴里乖巧的叫声"表哥好",视线却在对方的白衬衣扣子上游移,半天也不正视对方。
"怕是不记得我了。毕竟见过面时你才五岁。"
磁性的男中音入耳非常柔和好听,让人有种可靠的依赖感,赫连这才有点意外的抬起头。
和自己不同,这个中德混血的表哥长相很突出。一百八十多的个头、强健有力的体魄,五官的线条刚硬深刻,却又长了一双唐家人特有的又细又长的眼睛,眼神很深沉,混身上下像头狼一样发出危险信息,二十六岁已是个很有迫力的的成熟男人。
赫连在心里叫着倒霉,他最怕这种外表和内在一看都不好惹的人物。
对方也在打量他。
赫连有就算坐着也看得出很瘦的骨架子及一百七十多一点的不是很高的身高。眼睛像母亲一样细长,但又比唐家人的细长更长出一些眼也大些,到了尾部又意外的往上吊起来,因此变成了显得与男性完全无关的妩媚的桃花眼。却又自然而然,像是和他的脸其他部位混然天成,说不出的和谐。整体看遗传自父亲多一些。
两人互相打量时,母亲插入话来,看着身体略前倾稳重回话的表哥及母亲在自己面前难得露出的和善的笑脸,赫连只觉得压抑。祼露在空气里的皮肤因为空调的风而变得冰凉起来,让赫连感到极度不舒服,而湿湿的空气让母亲身上淡雅的香水渐渐清晰,堵得自己呼吸也开始困难。赫连赶紧借着作业的借口离开,越过表哥身边时他那深沉的视线让赫连从心底害怕。
三
沉默了一阵,男人点了一支烟。看着青烟缓缓在空气里弥漫消失,男人先开口打破沉默。
"你想我从哪个地方开始说?"
赫连低头回避了男人锐利的视线,想了想,才艰难的开口:"我……不知道……"
轻笑了声,唐征拉过赫连的书包,打开,眼神上下看了看就准确的找出压在最底下的牛皮信封。
"很不错的家伙嘛,虽然资料不全,又没弄到什么照片,但已经能看出一些关联点了。估计是个部队出身的。"
信手翻过私人侦探的调查书,唐征随手丢回茶几上,笑着称赞。以赫连对他的了解,听得出他是真心。
"记不记得小姨请我给你做家教?其实,是我找上小姨的。至于原因么,是因为你。我当时是做了个决定的,如果再见面你并不能像原来那样让我窒息的话,那么就算;相反,我就要想尽办法得到你。"
又抽一口烟,唐征把双腿架在茶几上。
"见到你时真让我吃惊。自从十四岁见面后我就一直在想,你长大会是什么样子?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心里在后悔,后悔为什么十二年里不在你身边?我一点犹豫也没有,决定开始实行我的计划。"
赫连颤抖起来,连抬高的愤怒的声音都明显的颤抖:"你的计划就杀了她?杀了我妈?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
"是。"
唐征一点也不否认,走到赫连身边坐下,然后紧紧抱着他。
"她虽然打你骂你像个破玩具一样把你丢在一边不闻不问,其实她很爱你却又怕见你,因为你长得和那个抛弃她跟别的女人双宿双飞的男人很像,尤其是这双眼睛。唐家人就是这样,爱与恨都极端。强烈到死的极端。所以她把对他的恨发泄在你身上的同时又爱你到不知如何表达的地步,对于你的成长,你的学习,你的一切的一切,她只有用她的已经变态的方式来传达她的爱恨。"
赫连的颤抖越来越厉害,眼睛已经开始湿润,然而却没力气反抗男人的拥抱。他的话像把刀一样刺进心脏让自己痛苦不堪。
"她以为世界上只有她最爱你,却不知道我比她更爱你。所以,我比她更变态。"
"也正因为如此,我知道想要完完全全得到你,只有杀了她。因为从见面,我就知道,她在你心里占着很重要的位置,你为她努力、为她忍受、为她开心。你的心里有我一个就行了,我是你的天,你的地,你的一切,你活着死了只要为我一个就可以,所以你妈一定要死。她这样的人是绝不允许活着的。"
感觉男人轻轻的舔着自己流下的泪,一边轻轻的说出比石头还硬的话,赫连的心一阵阵猛烈抽搐,世界在眼里已经消失了颜色变得一片空白。
四
母亲唐丽娟在把唐征安顿下来后,就回到了自己的生意场上。唯一比起从前让赫连感到一点意外的是,从来不关心自己死活的母亲会不定时的偶尔打个电话回来。虽然说话的对象以唐征为主,但也有一两次主动要自己接电话,问起学习情况时声音也稍稍减少了些平时的冷漠和厌烦。
赫连回味着这得像奇迹般出现的小小幸福,心里对那个和他一起生活的男人有些感激。
自母亲离开后,唐征用很轻柔却很强硬的态度宣布了他对于赫连的态度:你只要听我安排就行。然后退掉了在这个家做了一年多的家政妇,亲自下厨作起一日三餐。同时也给赫连陈列了一系列规定:不准挑食、不准不吃西餐、不准通霄上网、不准在家不说英语、不准未得他同意就和朋友出去乱混、晚上十一点必须睡觉、早上七点二十必须出现在餐桌前、上学放学都必须由他接送……
赫连不敢抗议,因为唐征看着他的眼神是一种只要他有勇气说就会把他大卸八块的危险光芒。
对于被迫放弃骑自行车上下学的乐趣,还是有些遗憾的,但是赫连胆小,对于男人的话只有默默点头。而唯一让赫连庆幸的是男人并没有逼着他去适应空调,相反在询问了赫连的某些生活习性上男人相当的体贴。这让赫连对他的评价极其矛盾。在观察了两个月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个表哥其实是个不坏的人。
尽管如此,赫连还是怕他。
但总算,日子过得相安无事,而赫连的挑食,也被唐征做出的好菜慢慢改变,或者说是被这个男人养得胃口更刁。
转眼,就快到圣诞节元旦节。因为时间挨在一起,因此这年的节日时间有五天。
吃过早餐,赫连拿出书包下了楼时,唐征已经收拾好了两个人的杯碟,正拿着公文包在门口等他。见他下楼,也不多看赫连一眼径直出门。
唐征这次回国,听说是回来投资一个国际贸易公司的。但是他为什么会住在自己家并成了自己的家教这件事,赫连想不通,想得到的最合理的原因就是母亲在中间做了什么。对于想不通的事赫连一般是不会浪费自己的脑细胞的,觉得事已至此就顺其自然。
虽然住的楼层只在二楼,但两人还是用了电梯。赫连一直喜欢慢慢的走,但自唐征来了以后就被迫习惯他的习惯。
车位上的马自达因为唐丽娟并不在家的缘故还是锃亮如新,香槟色的流线自唐征接手后更显得相得益彰的完善。坐在助手席上,不理会唐征开了空调,赫连摇下车窗,等车驶出了阴森的停车场时才松了口气,两个人都沉默着,赫连不知要如何开口。
大概是注意到赫连的犹豫,趁着红灯时的短暂泊车,唐征转过头看着赫连,眼神递出有事快说的讯息。
"那个……放假我可不可以不去我妈那?"赫连心想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一刀,不如说了还有一线希望,于是舔舔干涩的嘴唇横下心。
"理由?"
唐征仍是一副要笑不笑的样子。
赫连早在心里预想了几千遍的借口和谎言一到真场合就不流畅了。
"我……我……几个同学说……去爬山……"
赫连心虚的低下头,在男人面前说谎很不习惯,心里一阵痛骂,自己怎么就这么没用?这种谎言一听就很明显的假。更何况自己的态度。不用摸脸,赫连也能自己感觉到温度在上长升。
"拒绝掉。"
唐征毋庸置疑的冷酷回答,好像等得不耐烦的用有着粗大指关节的修长手指敲打着方向盘。赫连睁大着眼抬起头,嘴唇蠕动了几下却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怀中的书包抱紧了些。
下课铃一响,唯一的好友刘磊刘叶就凑了上来。
"赫连,怎么了?"
双胞胎长得不很像,刘磊像个唱HIPHOP的街头艺人一样,衣服肥大又松垮,散散的一屁股坐在赫连的课桌上。刘叶在一旁给了他一个卫生眼。
赫连无精打采的,连说话的欲望都没有,可看到刘叶关心的眼神,还是回了个没精神的笑。
"你表哥整你了?"
自从第一天送赫连上学,唐征就像家长一样到办公室里和老师及校长打了招呼。国家篮球队一样的高大身躯,又是长相英俊的中德混血儿,以及彬彬有礼的谈吐气质,因此让全校的师生印象很深刻。而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他就已经和学校的老师们打下了良好的关系,同时也赢得了他们的信任。
赫连摇摇头,回了句"没"。
"你跟你表哥说了我们出去玩的事了吗?"刘叶微红着脸问赫连。长长的粉色圆点的外套衬得脸更青春。一笑起来眼就眯成了一条缝,薄薄的唇后露出洁白的贝壳一样整齐小巧的牙齿。
好可爱。赫连在心里想,偶尔刘叶无顾忌的拉住赫连的手,会引起赫连一阵不由自主的脸红,呼吸也会急促。
偏着头想了想,赫连老实的回答:"不同意,可能……去我妈那儿。"
刘磊丢给闻言嘴有点上翘的妹妹一个"我就知道"的眼神,揽过赫连肩头大力一捶。"兄弟,记得带礼物。"痛得赫连脸都皱在一块。可能是用力捶在了骨头突出的地方,刘磊自己也痛得裂歪了嘴。
"哈,活该!"刘叶吐了吐舌头,带着有点失望又有点担心的复杂表情上前几步把哥哥从课桌上拉了下来。
看着腮帮子一鼓鼓的刘叶,赫连觉得自己真的应该在掉进高考的地狱前争取到这个假期对她表白一下。要不,以后都没机会了。
"我会再争取的,这个假期,我还是想和你们一起出去。"赫连衷心的笑着说。
五
唐征仍然没有同意。赫连在跟他讲过七次以后不得不放弃,只得垂头丧气的听任唐征的安排。
跟在唐征身后,以为要叫计程车去机场的赫连看到自家的马自达时大吃了一惊,露骨的表情让唐征轻笑了几下,平时雕塑般的脸也变得柔和。不知道为什么,赫连觉得他心情很好的样子,高大的男人不但在昨天去洗过车,还破例让自己上网上到凌晨一点多。而现在不喜欢废话的自我为中心的男人难得的主动为赫连解释疑问:"不去看你妈,假短,我带你去附近走走。"
也就是旅行了。虽然诧异,但赫连突然有种感觉,这个表哥其实是关心人的,虽然是以他的方式,又让人难接受了些,但总的来说,是个好人。再想想其实一直给他添麻烦的人是自己,赫连在心里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因此不觉间把不能与刘叶表白的那个遗恨淡化了不少,开始重新打量起这个表哥来。
天气很好,在车里两个人不时的交谈,唐征先起了话题,从小时候见面的一些趣事谈到唐征的校园生活,在赫连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自己由只听到慢慢插话到主动问话,两人的关系亲近了许多。随着一路的耀眼的阳光,两人到达目的地的酒店时,已经像真正的关系不错的表兄弟了。
唐征是个会安排的人,显然也从唐丽娟处得知了赫连身体不好爱昏车的情况,因此到了酒店还有一下午的时间,却让赫连自己在酒店里好好睡了一觉,又看着赫连吃了东西吃了药,这才自己出去逛。
等赫连醒来,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两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听到响动,唐征停下和他们的对话,走过来问:"好些了没有?"
赫连点点头,赶紧下床。
等他去洗了脸换了件衣服出来,唐征和那两个外国人都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并用德语互相交谈着什么。
看样子,他们是朋友。
可能唐征的这次出行,也包括了来见朋友吧。想到他的生活规律几乎和自己一样,赫连这才觉得其实他也是人,和自己一样有朋友的人。
两个外国人据介绍都是唐征在德国和英国时交的朋友。和唐征差不多高的像模特儿一样的长得很帅的叫洛德,而那个比唐征矮了四五分的喜欢笑的男子则叫马丁。
赫连局促的在饭桌上和他们用结巴的英语交谈,唐征则一边吃着牛排一边不时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
这是一个很棒的晚上,他们一行人吃饭、参加游乐活动时都成了其他人眼中的焦点。随着同行的交谈,赫连这才发现,唐征规定他说英语的习惯给他的莫大恩惠:与两个外国人交谈起来,自己竟然能准确的表达意思,并听懂他们快得像翻书的口语的百分之九十。
像是到了另外一个令人激动的世界,就算活动结束,两人回到了酒店房间,赫连也禁不住兴奋。这是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其实也有学习的天赋与能力的。
唐征也很高兴,脸上的笑从早到晚都没有消失过。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两个高脚杯,然后熟练的开瓶、往杯里注入了三分之一量的香槟。
"喝过酒吗?"唐征问。
赫连老实的点头。中学时曾偷偷喝过,不过当时喝的是酒劲很足的酒,结果第二天头痛得要裂开似的,让他后来再没沾过一滴。
"来,尝尝这个。波尔多,一九二一年份的,没什么后劲,入口很香醇。"
唐征热切的看着赫连,因为眼睛眯了起来,脸部的线条看上去非常温柔。
赫连疑惑的看着唐征,意图想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他的想法。然而男人只是定定的看着自己。不习惯被人这样注视,而且男人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点支摇,赫连只好端起酒杯。大概是露出了壮士断腕的决绝表情,唐征开心的笑了起来。
有点儿苦味,可入口后马上就变成了说不出的香甜,像是连牙齿也要化掉的醇。
只抿了一小口,但赫连还是为不是想像中的苦睁大了眼睛,惹得男人又是一阵笑。
"怎么样?"
"嗯……还好。"赫连有点踌躇的回答。唐征也拿起自己面前的酒喝了一口,动作优雅自然。
假日的第一天随着香醇的香槟落幕,赫连微红着脸送唐征回自己房间后,在心里想道:"虽然没和刘叶在一起,可是今天真的很开心。"
明天,明天这个表哥又会有怎样的安排呢?赫连突然有点小小期待起来。
第二天,唐征的那两个朋友说要去另外一个地方,四个人吃了一顿可口的早餐后,赫连目送他们带着行李打车离开了酒店。
六
随着男人的唇从自己的唇上离开,赫连喘着气努力按下心里因突然联想到的事而产生的恐惧冷冰,勉强开口问道:"刘叶为什么会转校?是不是你搞的鬼?"
唐征没有立刻回答。微笑着抚摸赫连因为深吻而红得要滴出血的嘴唇,然后又情不自禁的吻上赫连的脸颊、鼻子、额头、耳垂,最后回到唇上再用力吻着,直到赫连用力推开他。
"你是不是对她做了什么?"
赫连突然很佩服自己,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很理智的对事情进行推断。眼泪已经没有了,身体和声音却还是颤抖得不行。
"我知道你喜欢她。我说过,你的心里只要有我就行了,其他人,没有存在的必要!"
再次把脸贴着赫连的脸轻轻摩娑着,唐征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要把猎物撕得粉碎的残酷。
"我并没有做什么,不过对她做过什么的人是别人。我不过是雇了人而已。"
咬着赫连的耳垂,唐征的话像雷一样落在赫连的心上。
"记得那个洛德和马丁吗?"
赫连急切的点点头。
"他们并不是我的朋友。"
再给赫连深深一吻,唐征不急不徐的开口往下说去。
"从你放学时和那对双胞胎打招呼时我就知道了。你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你看着叫刘叶的那个女孩时脸会有点儿红,表情也有些不自然。那么动人的表情……却不是我的!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的感受?"
"为什么这样的表情不是给我的?她有什么资格?她不配!"
"我的嫉妒你根本不知道。你当时对我的畏惧我也看在眼里。所以我只有冷静的想怎么解决。她这样一个人,比你母亲还要棘手些。伴侣与亲人的关系总是有区别的。我想了几天,想到了我从前认识的一个朋友。"
"当然,那并不是他们的真名。既然已经知道要做什么了,我当然是第一时间行动了。"
"你带我出去渡假时的第一天就是他们接你的雇佣来中国是不是?"
"是。那是其中一环,正好撞上假期。"
"你让他们对刘叶做了什么?"赫连的声音软弱到了极点,因为他已经想到最有可能的一种可能。对女孩子来说也最残酷的一种可能。
唐征怜惜的直直看进赫连的眼睛里,半晌,才开口:"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你这个混蛋--!"
赫连终于又哭了出来,向着唐征脸上用力一拳挥去。
七
一个快乐的假期。
唐征是个精于工作擅于命令的精英,然而换上休闲衣,又是个会享受生活的高品质男人。这五天的时间里,赫连对他的畏惧慢慢淡化,慢慢变成一个弟弟对自己优秀的哥哥的敬仰与依赖。
在赫连十七年的岁月里,父亲只是照片上的记忆,而母亲从没有抱过自己、带着自己买过玩具、上过公园;打雷作恶梦时只能自己蜷在她的房门口小声哭泣,被听见了,也不会被领到那渴望的温暖的怀抱里,得到的只是尖声的叫骂和耳光。幼稚园从未上过,自己的童年就是在诺大的房子里一个人睡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画画一个人哭着渡过的。就连来帮工的家政妇也被母亲常常换来换去。
现在像是突然变了个世界。
不过是需要个人陪,需要个人说话,需要个人关心,需要个人看着自己,这一切唐征都做到了,赫连的单纯的心里,这个表哥的地位迅速上窜,对他信任的程度就连赫连也吃惊。
五天的假很快过去,回到家的两人又开始原来的单调的生活,唯一有些改变的,是两人之间再不是无话可谈的那种局面,偶尔的,唐征会像亲兄弟或极要好的朋友一样和赫连挤在一张床上吃夜霄看电脑影片。
赫连没忘记带礼物。
然而开学后的近一个星期以来,都没有看到刘叶出现。问刘磊,说是病了,至于什么原因,他也说不清楚,只说刘叶整天在房里不肯出来。
赫连决心去探望她,顺便把礼物送给她。
自从关系有了质的转变,唐征对于赫连的要求没有以往干脆的拒绝。
赫连一边敲门一连叫:"刘叶,我是赫连。你好点了吗?我给你带礼物回来了。"
里面没有声音,过了一会就传出隐隐隐约约的哭泣声。
赫连心里突然有种烦躁的感觉,直觉刘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拍门的手更用力了一点。
"刘叶,你能开门吗?"
里面仍然没有回答。
赫连与站在旁边的一脸忧郁的刘妈妈对望一眼,刘磊拍拍他的肩,像是安慰自己又像是安慰赫连一样:"算了,可能是突然长青春痘了。你也知道她爱漂亮,可能因为痘痘长得多变丑了自己受不了才不肯出来见人的。"
刘妈妈也只是点点头,但眼里的忧郁看在赫连眼里像是还有更深层的涵义。
赫连想不通那是什么,不死心的再要敲门,就听到里面刘叶用力扯着哭得嘶哑的声音:"你回去!我不要看见你!我谁也不想看见!"
显然并不是因为漂亮不漂亮的原因。赫连求助的看着刘妈妈。刘妈妈只红着眼,对他说:"叶子不想见你你也别为难了,先来客厅坐坐吧。"
赫连没有心思坐,只好把礼物放在小几上说:"刘阿姨我明天再来看她。"就走了。
下着小小的雨,因为是冬天,天气显得格外冷清,树上的叶子只剩了几片在还与风做着垂死挣扎不肯掉下来,马路上也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行人,说不出的萧瑟。
刘磊送赫连出来,站在路口,沉默的两人看着在雨中散发出蒙蒙亮的路灯,脸上都是很沉重的表情。
"不知道叶子到底怎么了,放假还好好的,到了第四天她和同学出去玩,晚上回来就这样了。"
赫连心里很后悔,早知道自己就不出去玩了,就是因为自己没有与他们一起,刘磊刘叶两个才放假呆在家哪也没去的。
可现在后悔也没用。谁都不知道刘叶出了什么事。
车缓缓驶到两人面前停下,唐征在车里打开门。
刘磊拍着赫连的肩,说:"你先回去吧。她的事你别想太多了。"
也只好这样了。赫连只得点点头,和唐征回家。
见到赫连脸色不是很好,唐征睡前来到他房里。
"你有点烧。"
给赫连量过体温,唐征温和的抓着赫连的手看着赫连。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唐征那张可靠的脸,自己就不由自主的把刘叶生病的事说了出来。
唐征的手轻轻的拍着赫连的肩头,听完。想了想这才说道:"她如果不愿意见你你也急不来,我看你先把自己管好再说,不要等她愿意见你了,你却重感冒呆在床上不能动了。"
唐征的话很有道理,赫连在心里笑自己与这个表哥比起来真像是幼稚园的孩子,因此乖乖的点头吃了药。看着唐征不放心的眼神,赫连没来由的觉得寂寞和想依赖眼前这个人。这种感觉,竟然比被母亲拒绝在房门外时更强烈。
可能是看出赫连眼神里的留恋和软弱,唐征叹口气,手拍了拍赫连的脸,说道:"你睡里面一点,你这样子我不放心,今晚我和你一起睡。"
赫连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是个男生,竟然还要人陪,但唐征不容自己拒绝,在脸红的同时,已经挨着自己躺下了。
这一晚,赫连睡得不很踏实。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唐征给自己擦汗、量体温、喂药。
赫连也病了。因为冬天冷,又穿得不够多,身体抵抗力差的缘故。
在床上躺了两天,看着唐征没有去公司而在家里为自己忙碌了两天没怎么休息的样子,赫连觉得很惭愧。而就在坐着喝粥的这个中午,刘磊打了电话来,说他和刘叶两个将要转学去他伯父所在的城市了,那里离这个地方有一千多公里,他们明天大早就走,赫连就别来送了。礼物已经给了叶子,她看到礼物时哭得很伤心……
赫连呆呆的看着面前的粥,看着话筒被自己挂上,一滴眼泪就流了出来掉进粥里。
初恋,就这样在没有开始的情况下无疾无踪了。
八
"他们并不知道我是雇主。这就是现在网络的好处。不过我也有失算的地方,我雇的是一个人,没想到他竟然带同伴来了。听介绍人讲,他们是很好的牛郎。既然事情完成得很好,我也不在意那个小细节和价格了。"
唐征丝毫不介意自己的脸被揍得红肿,说话的语调里透出满意。
赫连被他紧紧的抱着,手根本不能动,只能把心里的满腔怒火用眼睛瞪出来。
唐征看着这样的赫连,轻轻的笑起来。
"真漂亮,这样的表情是我一个人的。你是我的。"
"你变态!"
"是,我变态,我承认。可是我变态却全是为了你!"
唐征突然坐起来大声叫道,就像刚才还是个彬彬有礼的绅士突然把面具一摘露出面具下的愤怒的狼的面孔一般。不理会赫连的挣扎,唐征把赫连的衬衣用力往两边一扯,露出单薄的急促起伏的胸膛。
赫连吓得一弹,想用力挣脱唐征的束缚,然而高大的男人正跨坐在他身上,眼神冰冷,就像他对他说起过的狼看着猎物的眼睛,让他吓得根本无力反抗。
"如果我们那年没见过面,我就不会为你这么着魔!"
低头啃咬着赫连突出的带着柔和淡黄玉光泽的锁骨,唐征着了迷似的细细的咬着,又突然用力吮吸起来。
赫连忍不住弹了一下,心脏蓦地一阵紧缩。
"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看见你在外婆家的院子角落里哭泣着一张天真的小脸时我就移不开眼睛了。"
放开锁骨,唐征的手在赫连的胸膛上游移。
"你五岁,我十四岁。你小小的瘦瘦的,眼神那么无辜、又天真无助,还带着一种要把人吞没至顶的妖艳看着我。就那一眼,我的眼里就只有你,只有你……你夺走了我所有的思考能力、看到了我的心里,从此再也抹不去了。就是那时你让我有了冲动,有了性冲动。"
像突然看到一个炸弹,赫连被唐征的话吓得张大了嘴半天也说不出话来。
"我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倒了,等清醒过来竟发现自己狼狈得一个人在厕所解决。那次是我们唯一的一次见面,小姨吃过中餐就带你走了,我也回了德国。"
唐征的眼神突然很遥远,总是一成不变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像是甜蜜和痛苦交织而成的奇妙表情。赫连颤抖的挣脱唐征的束缚,用颤抖的手指在男人脸上摸着,不敢相信这真的是一向冷静从容的那个男人。
被赫连冰冷的触摸拉回眼神,男人的眼神变得很温柔,琥珀色的眼珠散出淡淡的迷人光彩,一眨也不眨的看着赫连。
"从那以后,我每天都会想起你,想起你的模样,就连和别人上床我都找的是有一点你那种长相或气质的人,不管是男是女。每次我都把他们看成你,才能高潮。你明白我这种痛苦吗?"
"我以为这种事会随着时间慢慢的变淡,可是我错了,没想到的是随着时间你的样子却越来越清晰,到了后来甚至更严重。只要想起你,这里……我的心脏就会痛、全身都酥麻。为了逃避你我甚至大学刚读完就去了法国做佣兵。我以为在生死悬线上我就会忘记你,忘记你的一切。"
拉着赫连的手摸过自己的脸、五官、脖子、伤痕,在胸膛心脏的位置上停止不动,唐征像是要流泪般用悲伤的眼神看着赫连。
"你知道吗?你应该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端有人为你这样受折磨,活着见不到你得不到你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那样的日子就像活着地狱里一样,我总是告诉自己一切是幻觉。但是没用,就连在西伯利亚的冰天雪地里追踪对手潜伏了三天我都是在想你。零下六十七摄氏度的三天里,我被分成两半一边紧张的盯着目标不会丢失,一半就在拼命的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是不是一样在哭?是不是长了个子?是不是变声了?是不是爱了某个人?一样到这里我就痛,痛得止不住、痛得要把心剜出来才能呼吸!最后,我在父母的葬礼上见到你母亲。当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突然发现我很傻,只要再见你一面,如果你不能让我像十二年里这样的被你左右,那么我的痛苦就不会再有;如果是,那么你就只能是我的!我这一生是为你而存在的,你也只能为我活着!"
热切的眼神,男人的声音已经略略沙哑,然而抓着赫连的手却更用力,像是要把赫连的手抓断似的用力。赫连被这样的告白所震惊,手里传来的是男人胸腔里强而有力的激烈的心脏跳动的感觉。虽然不是头次知道男人做过佣兵,但赫连一想到他身上深浅的疤是为自己留下的,就忍不住身体轻轻的战栗、流泪,而自己也无意识的向男人温暖的身体靠近。这次,眼泪是为了这个男人而流。
"不要哭,因为你我才活着,我相信这是命!所以你注定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赫连觉得男人比自己还了解自己,在眼泪流下的同时,男人散发出的痛苦和激荡杀气一瞬间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温柔深情的吻及拥抱,然后是温暖的怀抱。
自己到底了解这个男人多少?赫连任由男人抱着自己,呆呆的想。
九
期末考得很糟糕。
赫连的心情很沉重,他知道自己这次是因为刘叶的原因。虽然刘叶走了有二十多天了,但赫连的精神还是提不起来,因此考砸了,尽管他平时考试也不是很用功,但不至于到这次这个地步,竟然是倒数第四名。
赫连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唐征和母亲。
尤其是看到唐征那张关心的脸。
赫连在心里觉得自己对不起表哥。因为他是真的关心自己。从刘叶的事以来,他一直在身边陪着自己,甚至晚上都没有再回自己房间睡。赫连一想到他那温暖的体温就不禁有些不好意思,但那时的自己太软弱,因此只想着依赖他吸取一点儿温暖,到了后来感冒好了,自己却已经离不开他给的这种温暖了。唐征很容忍赫连,当赫连红着脸问他可不可以一起睡时他笑着接受了。
在唐征面前,赫连觉得自己像个两三岁的孩子,只想依赖他向他撒娇。
餐桌上接过赫连垂着头一副准备好挨骂的样子唐征只是叹口气,然后什么也没说,只催赫连吃饭。
听到这样的话赫连更想哭。自从亲近了唐征后,赫连发现自己的眼泪在他面前非常脆弱,像个装得满满的杯子,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就会流下泪来。
吃过晚餐收拾好东西,唐征给唐丽娟打了电话。他在电话里向唐丽娟用自己编织的谎言解释了赫连的生病及考试,然后又告诉她过年会带赫连去玩玩。
显然,这个可靠的男人不止在赫连面前,在唐丽娟的眼里也是非常可靠的。她只小小的犹豫了一下,还是考虑到了自己在纽约的生意而放心把儿子交在他手上。更甚者,破天荒的第一次没有对赫连的烂成绩暴跳如雷,反而在电话里很衷心的谢谢唐征把赫连的英语快速提高了几个档次。
赫连一边在房里上网看小说,一边在心里设想母亲气得脸色发青的样子。但是看到唐征轻松的表情后,赫连没来由的觉得,这个男人已经帮自己摆平了一切。夜里躺在床上反思自己成绩时,赫连也同时告诉自己,是该忘记刘叶了,否则对不起唐征的用心良苦。
第二天,是正式放假的第二天。唐征早晨九点就带着赫连出发了。
街上很热闹,就连平时管得极严的小摊贩也都出来了。四处是火红的灯笼、火红的对联、火红的喜庆招贴画,大家都像突然冒了出来似的,街上人潮汹涌,不少人手里拎着大袋小袋,寒冷的天气也被这气氛感染得像是提前进入了春天。
平时在家里一个人冷冷清清等母亲回来一起过节的赫连对于男人的行为已经接纳因此只是默默的跟着。男人象以前一样并没有说要去哪里,就连护照,都是他帮赫连拿着。
直到登机广播赫连才知道唐征要带他去俄罗斯,一个听说冬天在零下六七十摄氏度的地方。赫连有些心慌,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更何况他除了结结巴巴的英语之外一个俄语单词也不懂。直到坐在机位上唐征帮他系好安全带又一直紧握着自己的手赫连的心才慢慢放松。
这是一次比元旦还令赫连快乐的旅行。
红场、拉小提琴的地下铁拐角、巨星演唱会和伏特加,两人喝着热咖啡,然后为了逃车票而等电车开动后小跑几步追上去坐在车尾突出一块的保险杠上,还有满街走的穿得厚厚实实的男男女女,赫连觉得自己在做一个梦,一个生平最快乐的美梦。
在莫斯科呆了三天,然后唐征又带他上了西伯利亚大铁路。
风、雪像刀一样呼啸着从没有尽头的天边冲过来,然后狠狠打在脸上打出红印,其余的则带着这种义无反顾的精神冲向更远方。
喝着热可可,围着不知道是什么皮的大衣,唐征告诉赫连:俄罗斯人的酒量和红鼻子红脸蛋就是这样被冻出来的。还有,因为风雪太大的缘故,因此车头都要两个拉才拉得动。然后是极光,虽然美妙无比,但是也危险无比。这之类的话题是不可思议的,是赫连生平第一次听到的,简直就像另外一个世界的生动描绘,听得赫连直笑。
经过好些天的时间及转车,两人到了一个名叫伊尔库茨克的地方。
在伊尔库茨克,唐征拎着行李领着赫连熟门熟路的敲响了一家住户的门。和一个蓄着焦黄的头发及大胡子的老头儿大力的拥抱后,是上好的伏特加、还有在莫斯科买的鱼子酱,听着他们用俄语愉快的交谈,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赫连觉得自己的心情就和壁炉里的炉火一样明亮愉快。
五十多岁身体比赫连胖了四圈的女主人虽然不能和赫连交流,却时时对他比着手势,不停的给他端上来马铃薯汤、肉饼,赫连有点傻眼,只好去拉唐征的袖子,然后惹得他们三个人一阵大笑。虽然脸红,但赫连心里很温暖,因为三个人看着自己的眼神都是那么的温和与友善。
晚餐后,几个人围着壁炉一边吃着甜点,大胡子则用憋脚的英语一边说着与唐征认识、相交的往事。
赫连听得很入迷。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关唐征的事情。在说完认识的打架经过后看看时间还早,大家的兴致都还很高,大胡子又说起和唐征去营救一个同伴的事件。
"那时像现在一样下着暴风雪,哦,比现在的还要厉害些,我光给他开个门就差点以为自己的鼻子冻掉了。"
"然后你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给了我好几拳,正好打在我伤口上。"
也沉浸在回忆里的唐征笑着给了大胡子一拳,手收回时顺便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皱着脸作出一个痛苦的表情,大胡子冲赫连眨眨眼:"我第一次看见野狼受那么重的伤,你不知道,当时他能活着,真的只能算他运气。"
"野狼?"
"就是这小子绰号,因为他做事干净利落像狼一样凶狠。"大胡子笑得有些得意,唐征及时开口制止了他。
"你说重点,其他的事我自己会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