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寻欢坐在客栈的房顶上看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夜色很好、微风,坐在这里可以看到满天星辉,楚留香和胡铁花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林千芷没有走,却是站在一边,此刻似乎比白天更加安静。
‘你管不管?’胡铁花推了楚留香一下,示意身后还站着林千芷的,现在他对这些事情一点心情也没有了。
‘她喜欢站就站着吧’楚留香轻声道。
胡铁花无语,转过身边就没有楚留香的影子了,抬头就看到楚留香坐到李寻欢身边,递过酒袋子。
‘今天已经喝的不少了’李寻欢摇头,他是很想喝酒,只是没有喝酒的心情了。
‘都没有陪我喝过酒,却是随便个人都能让你有酒兴吗?’楚留香自己喝着,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的林千芷,他忽然就想了一下自己那时为什么会招惹这女人的。
李寻欢不言,拿过楚留香手里的酒袋子喝了一口,楚留香舔舔嘴角笑意上扬,马上拿回来再喝,还喝上瘾了,李寻欢转过脸看着,有些不明所以,难道是这酒真的这么好喝自己没感觉到吗,于是乎他又抢过去品了一下。
楚留香笑出声来,都差点从屋檐上翻下去。
‘如果不痛快就说出来,会舒服一点’李寻欢觉得楚留香现在有些不正常,该不会是受了太大刺激表现反常。
楚留香摇头,他的确替苏家难过,替苏怀玉担心,现在也是短暂的空隙可以陪他坐一下,只是绝不是李寻欢想的那样,他保证寻欢是在想他是因为喜礼未成的原因多一点,从遇上到现在眼神之中都是淡漠大半,似乎在渐渐找回自己的过程,只是他觉得这过程慢了,自己也越来越难以平静等待。
未及多想耳边传来动静,楚留香似乎知道是什么一样毫不迟疑踏月而走,走之前还不忘在李寻欢耳边说一句‘等我回来’,再看下面胡铁花也没了影子,只是林千芷一直站在那里执拗的盯着什么看,李寻欢落足院落才看到她的目光一直在一株花树上。
是梅花,这个时节梅花早已凋谢,长满了一树的叶子,这颗梅树很高,栽种在花圃里,似乎也没设么特别,只是在一片鲜花之中有些独树一帜罢了,李寻欢知道这是梅花里很名贵的一种,叫什么不记得,开的花应该是紫色的。
‘梅花已凋,却还有天下花海嫣红妖娆,况且一树新绿燃燃生机,姑娘何来难过?’李寻欢看了一眼轻声道,林千芷目光中有淡淡的伤感,轻轻闪动就要有泪要落下来般令人不忍,他也很喜欢梅花的,记得落梅时节在花雨里可以看到很美好的场景,这记忆零碎却含香。
‘有人却生如名贵梅花,傲然清冽、姿骨卓绝却只能在清凉孤高处自怜自赏,终有人登高折梅之时,便交付一生花骨,天再寒也无春了’
林千芷幽幽一叹,说完即转身走开,李寻欢看着花下人影,莫名的生起一点心疼,她就是那一株艳压天下的梅,盛开的时候千山侧目,那漂泊无根的时候又何以留住幽香一段?,摇摇头,自己尚自顾不暇,哪来替她人担忧的心情。
李寻欢没有去过苏府,只是现在的江南就连街边乞丐梦中念语都是苏家、杀人之类的词汇,要到苏家自然不用转多少路的。
站到苏府门前,城中不似之前那般热闹,苏府门前更是透出一点荒凉的意味,楚留香说已经请城中朋友来苏家处理,只是站到这里还是淡淡血腥冲击胸腔,李寻欢一点也不喜欢血腥味,很不喜欢。
已经没有尸体了,还有些未洗净的血迹,他感觉苏怀玉应该还在这里的,大堂上的字迹已经凌乱不堪,字是刀剑刻上去的,现在已经被更多的刀痕划的犹如乱草一堆,驻足大堂门槛,苏怀玉果然在这里。
‘苏兄’李寻欢轻声唤了一句,没有回应,
他想起初见苏怀玉,还有他在破庙持剑退敌的场景,意气风发透出一股子淡然如水,剑快、人冷静,站立之处自能岿然如山,现在却连一点那样的影子也找不到,完全是两个人,苏怀玉满身血污的坐在红毯上,抱着自己的剑目光没有焦点,头发零散、面容惨白,伤口几乎布满他可见的皮肤,脸上也有,就这样坐在那里,在无灯漫红的大堂显得那样单薄而脆弱,月光照进来只见半面,在他的脸上、心里划开阴阳,刻进两世生死。
‘怀玉’李寻欢靠近俯身,轻轻握住苏怀玉的肩,他知道,失去所有亲人的痛苦更胜开膛扩胸。
苏怀玉转过脸,竟然是带着笑意的,目中连一滴眼泪也没有,李寻欢再没见过比这更令人惊悚的笑了。
‘怀玉、、、、、、、’李寻欢闪身后退,苏怀玉长剑出鞘,直接向他攻来。
苏怀玉的剑法果然是很好的,甚至一惊到了相当高的境界,胡铁花说过他有成名绝技‘听雨逆风十二剑’,要在风雨之前破天而出才可展现极致威力,此刻虽是皎月如盘、轻风温和,李寻欢却不能不小心,这剑上有撕心裂肺的疼,还有铺天盖地的恨,甚至是狂躁、急怒、绝望。
‘怀玉,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看清楚,我是李寻欢’
李寻欢接住剑尖两指用力,苏怀玉长剑脱手钉入大堂木柱,清澈龙吟久久不息,李寻欢长出一口气,上前扣住苏怀玉的右手将他拉到面前。
‘怀玉,我是李寻欢,冷静点’
苏怀玉眼神里的绝望让李寻欢动容,他本认为那份让自己印象深刻的清凉在身上,苏怀玉发泄之后应该可以重新站立起来的,只是他偏偏真就看到了绝望,这种绝望在他眼中形成巨大的空无,可以将任何人想说的话、想表达的心情全部吞噬,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寻欢拉过苏怀玉轻轻抱着,这苏家少爷还如此年轻,人生才刚刚开始,为何要经历这样。
苏怀玉没有反抗,只是他还是没有哭、没有说话。
‘知道有人一定会回到这里,不想却是你’
李寻欢闻声转头,不看他也知道是傅云笑,拉起苏怀玉抓着他,走过柱子时拔下苏怀玉的佩剑向外走,握在手里才看到这把剑并没有多贵重的感觉,很轻、很简单的剑,剑锋锐利、剑柄重心镶着青玉一枚,这种锋利而不见耀眼,很切合苏怀玉这个人。
‘阁下此时出现,很难说和这里的事没有关系’李寻欢看着院中傅云笑,看到这人就想起四月,不知道去哪里了。
‘这样,那你也和苏家被灭门有关了’
‘看上去阁下似乎觉得没什么’李寻欢垂手站立,看着傅云笑目射寒光,这样的目光在他身上散发一种威慑。
‘江湖里打打杀杀、争争抢抢本就平常,要怪就怪他自己,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李寻欢想起楚留香和他提过关于宝藏一说,难道就是因为一枚小小的钥匙,就给苏家招来如此惨祸吗?,看看身边苏怀玉,绝不是因为想要什么宝藏,只是无论是什么原因,这难道真的值得?
‘你可是想要他身上的钥匙?’李寻欢看了一眼天上月亮轻声一问,苏怀玉颈间多了一条金链吊坠,挂着两个铜铁材质的薄片、形状不一,今晨客栈门前他曾看了一眼,那时还没有这个,如果他身上真的有钥匙,必然是这两个吊坠无疑,只是为何会这样明显的带在颈间,用意何在?,是他自己带上去的吗?
‘很想要’傅云笑直言不讳,看着苏怀玉杀气横出。
‘好,杀了我你自然可以拿去’李寻欢还是那样站着,很自然的握着手里的剑。
‘你认为我杀不了你?’傅云笑冷哼。
‘杀不了’
‘那我们不妨试试是谁杀了谁,如何?’
‘我劝你不要试’
‘眼下却是非试不可’傅云笑身上寒气爆出,含着紫烟的眸子转移到李寻欢身上,杀气更胜。
‘看来是这样,再问一句,苏家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李寻欢此时横过手中的剑看了看,这剑上没有一点血滴留下,微转即可借来银月之辉、光芒四散,到现在是他第一次握剑,还不是拿着把玩,而是想要试剑惩恶。
‘有关,我还可以告诉你,这整件事都和我有关,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杀死而毫无办法’傅云笑冷笑出声,在这血腥未散的院子里仿若嗜血之魔、鬼魅骇人,他一个人回返这里,即便看到李寻欢也丝毫没有觉得会有什么威胁,他不会再给李寻欢机会展现手上的飞刀绝技。
‘多谢直言相告,我本以为江湖已经与我无关,现在却不想站在一边眼观耳听,我劝你不要试是因为我第一次强烈的想要教训一个人,现在,最好的结果就是我不杀你,你看好了’
‘你、、、、、、、、、、’
傅云笑只说了一个字,没有时间也没有心力再接着说,他一点也没想到李寻欢出剑速度如此之快,只是一个抬脚、一步长出就已到面门,李寻欢从出现在视线里,出现在这个江湖都是病弱、伤痛的样子,似乎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捏碎了,他却能在抬手之间亮出惊天绝技,此时此刻,出剑之势俨然持剑大家,绝顶高手、全力一击也不过如此。
看不出半分病弱、找不到一丝迟缓,滴水不漏的剑招里可见他一身白衣、青丝长带,这是哪里来的力量可以让他这般凌厉。
是一时爆发,还是本就在他身上被某些东西盖住了未曾展现,或是被某些心情牵绊不愿露辉人前。
‘李寻欢你、、、、、、、、、、’傅云笑惊险一喊,他怎么能想到李寻欢有如此绝高的修为,如果想到他绝不会冒险,也不会这般轻敌,此时李寻欢手里的长剑就像是他随身佩剑,仿似研习、磨合的许多年一样天衣无缝,逼得他只剩躲避之力,就算有余力也使不出招式逆转。
‘怀玉,无法改变已经发生的,却是可以向前努力,长剑在手,你还可以听雨逆风、行侠天下、、、、、、、、、’
李寻欢大声的说着,说给站在大堂里的苏怀玉听,他似乎没有费多少力气,身法空灵俊秀、剑招行云流水,将长剑上藏不住的锋芒淋漓挥洒,似乎是一场表演,开局起伏、过程跌宕有序,唯独结局归真,可见生死。
衣袍收止,李寻欢站立月下,长剑斜指地上瞪着眼睛粗重喘息的傅云笑,看着纹丝不动的剑尖,直到现在傅云笑还不能相信李寻欢简简单单就打败了他,而且是一败涂地、丢人显现。
‘我说过你最好不要试,这次我不杀你当做还你曾经帮助,劝你好自为之,也告诉你主上最好不要再起杀戮,下次遇上,定会让你们见识在下的飞刀’
李寻欢收剑转身,走过去拉起苏怀玉出了苏府大门,当初就算不是他救了自己,用意不论,这人也曾帮助过他。
转念一想,自已应该是这样的,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既然拒绝不了,那找回飞刀又有什么?,轻声一笑,人,还在江湖。
楚留香他们还没有回来,李寻欢叫小二烧了热水,亲自帮苏怀玉沐浴更衣,他并没有去安慰、劝解,帮他洗去身上的血迹、换了衣服再上药他都没有说几乎话,这个时候任何言语都没什么用处,只是想让他知道身边还有人关心他,他还有朋友。
等到苏怀玉睡着,李寻欢站到窗前,又看到林千芷了,她坐在楼下院子里抱着膝看月亮,月光投下的影子里难掩寂寥失落,看着这个女人总让他心中微痛,似乎急切的想要记起什么。
‘寻欢’
楚留香推门走入,步到他身边站定,没看到苏怀玉一般没问什么,也没再说什么。
‘你不高兴’李寻欢转头说了一句。
‘如何知道我不高兴’
‘感觉,就算感觉错了,这个时候你也一定不会高兴的’李寻欢想想楚留香离开前喝酒时笑出声的样子,他那时就觉得那不是因为高不高兴才笑的。
‘你的感觉没错,我的确不高兴’楚留香看着林千芷,为何这些女人都变得不似从前,这比苏家的事或是接下来的方向在哪里更令他想不透。
‘天快亮了,不知有无荣幸邀楚兄共赏晨曦?’李寻欢转过身,看着楚留香带着笑意。
楚留香微微一愣,这双眼睛里竟然不似之前那般淡漠,会将言语的情绪带上,显得生动又真实许多,这一个时辰前还没有的变化让楚留香惊喜万分,连在想着的不高兴事都不去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