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果然是很美的,楚留香和李寻欢坐在屋檐,他们并没有说关于江南的事,也没有去讨论接下来该做什么,只是说一些很愉快的话题,觉得高兴就笑出声,要思考就停下来略想一下,就这样坐了几个时辰,轻松极了。
‘楚留香,自己在这里享受却让我们在外面没命跑!’
朱誉直接从檐后跃上来,大声抱怨,李寻欢看了一眼,他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上来,靴子上也沾了泥土,看上去是有点狼狈的意思,这样子实在是跟这武林第一公子不搭的。
‘朱大公子,你刚从油锅里爬出来吗?’楚留香上下看了看皱眉道,他不记得朱誉这副模样过的。
朱誉坐到一边不说话,支着脑袋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楚留香很识趣的没再说什么,李寻欢也没开口,就这样坐着,半个时辰后胡铁花也回来了,奇怪的是他也没说什么坐到一边去不理人,大清早的屋檐上并排坐着这样四个人着实有些意思。
楚留香摇摇头,等到太阳升起照亮江南的时候他就折身而下,跑后院找人烧了两大桶热水,还吩咐客栈厨子做了一大桌子可口的饭菜,然后一个人到城南很有名的酒窖打了两坛子好酒摆上,李寻欢拉着不说话的二人跳下去洗澡更衣,带着笑意忙前忙后。
如此伺候着两人才没接着瞪眼,终于肯说些话。
楚留香看着桌子上狼吞虎咽的气氛静坐一边,这些看上去完全接不上边的事情终于可以用宝藏这一条连出一股线。
苏家的喜礼、苏怀玉会出现在自己的地方、自己会再走进江湖视线,会知道宝藏的事、会到江南、会进苏家都在步奏里,江南十五这一天聚集江湖上太多看热闹的人,那些得到其中一枚钥匙或是想得到钥匙的人定然也在其中,如此大的排场、拥挤缓慢的行程都是在规划时间。
喜队到达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巳时,这个时候来苏家的宾客或是混进苏家宾客里的人差不多都已进入苏家,要无声无息杀那么多的人而不露出一点马脚一定要费一番功夫的,单是要瞒过苏怀玉就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喜队延缓的时间就是杀手准备的时候。
‘鬼眼’铁仁是江湖上留过名的验尸高手,六年前已经归身公门,这个人是他的朋友,也来了江南,看了之后说这些人被杀的时候已经发不出声音,那这杀人者就是要在苏怀玉带着喜队离开苏家到再次回转这段时间里完成毒哑全府上下包括进府宾客一共两百三十二人,然后杀掉。
这么多的人,其中有许多都是身手不低的高手,这样无声无息、干净利索几乎不可能做到,就算是这些人安安静静的排着队任人宰杀也要好一会。
苏家老爷子楚留香之前并没有见过,只是那天所有人死状相近,唯独苏老爷子和女儿苏焉例外。
苏老爷子死在自己的书房里,不论真假那天都算是他女儿的大喜之日,他却穿着素雅的灰白袍子,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里神态安详,只是双目微睁、锁着眉头,他是血液流尽而亡的,伤口就在右腕,血流满地,
还有苏焉,她站在大堂里,盛装嫁衣,神态和他父亲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找不到她的致命伤在哪里,靠近的时候看得出她已经断气多时,却为何还能安然站立,她就是这样站着被杀的吗?
楚留香觉得,苏老爷子手上的伤口更像是自己划上去的,不是被杀。
那这是不是说明苏老爷子知道什么,连那天的残杀都知道,他到底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能让他走投无路坐视满门被灭,而自己也魂归黄土。
还有一点,他为何要瞒着自己的儿子,又如何瞒的住心智超群的独子,还是这对父子都不知道对方在做什么,才至出现这样无可挽回的结果,一笑堂主赵时笑还有留在大堂里很快被抹去的字迹,都在说明什么。
江南一场闹剧一般的喜礼只为招来四下江湖人,又在群雄面前上演一出让人叹为观止的完美杀戮吗?,还是不是只因为宝藏的争抢?,如此大的杀戮只因这一点哪里讲的通,要怎样的仇恨或是残酷才足以造就这般生死。
赵有天时隐时现,在江南并未露面,现在也消失无踪,一笑堂在这场生杀里到底扮演者怎样的角色,苏府后院里的场景怎么解释,赵时笑真的是无辜的吗?
那天朱誉追踪的是一笑堂隐在四周的高手,老酒鬼离开客栈之后就遇上许多凭空冒出来的人,那个平剑山庄江师爷也出现了,就算不是一笑堂主导,这次的杀戮也一定有一笑堂的参与,那些凭空冒出来的人可以解释为想要投机取巧,让楚留香在意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无名山庄的总管上官久,还有一个不知身份的人。
这两个人一定是全程观看了苏府里的事情,只是站在一边不曾落足,等到屠杀殆尽之时挥挥衣袍转身离开,似乎就是过来看这场杀人游戏的。
现在,所有的问题归结到苏家老爷子到底知道什么,苏怀玉知道什么,现在苏家老爷子已经死了,那就只有等苏怀玉将他知道和他一直在做的说出来,才能解释这么多人何故惨遭横祸,无名山庄、平剑山庄、一笑堂都在洛阳,傅云笑奔逃的方向也是洛阳,所有的关键人物都集中往那里,这座处在北方的繁华大城里到底暗藏何等玄机。
楚留香拿出身上的那枚吊坠,十二枚小小的钥匙已经牵扯进这么多的亡魂,还有多少鲜血要去祭奠,当初在那座宝藏石门上立下‘济世救民’心愿的前朝先人难道没有想过这样的人太少,或者根本就没有吗?
‘不要急,钥匙在我们这里,他们就一定会主动找上门的’
楚留香抬头,李寻欢握着酒杯轻声一言,他才看到桌子上已经就剩下他们两个,那两个吃饱喝足的人早已不见了。
‘我倒是想这些人不要再躲躲藏藏了,快点找来才好’
楚留香站起来走过去笑着说,寻欢刚才的话里用的是‘我们’,这就说明他已经把自己归自己这几个人里,有他在自己身边同进退,就算要考虑这么多生死又有还什么不知足。
‘接下来如果我有什么不到之处你可以直接说出来,不要因为我再影响你的心情’李寻欢也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的花草言道。
‘怎么会这么想?’楚留香惊喜,走到李寻欢身后,难道他感觉到什么了吗?
‘不知道感觉对不对,觉得我一直都在影响你的心情,胡兄口中的你不是这样的’
‘那,知不知道你为何能影响我的心情?’楚留香闪身站到李寻欢面前,挡住他的视线专注的看着,寻欢当然能影响他的心情,一簇一笑、一言一行都牵着他的喜怒,从遇上到现在都是这样。
李寻欢一时无语,他意识到楚留香对自己的不同,就像昨天苏府发生那样的事站到他面前时也不能看出多少情绪,昨夜看到苏怀玉也什么都没问,说到在苏家遇到傅云笑也只关心自己有没有受伤被碰到,他知道楚留香心怀天下,并非不在意这些的。
他一直不愿意记起以前的事情,这种情绪让他无心是非,不去主动回忆,就算感觉到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也未曾想努力找回来,直到昨夜看到苏怀玉受伤害的样子才觉得自己有些自私,只是在被关心着,未曾做过什么,豁然开朗之时觉得神情顿开,虽然没有想起什么,却在出剑惩恶的时候才觉得找到一点自己。
昨夜之后他可以更清楚的看待身处,也看到楚留香。
此刻看着站在面前专注看着他的楚留香,想起了一贯的眼神,想起那晚楚留香说找到平生所爱的时候看着他的样子。
海水的冰冷他记得,一路上的照顾也没忘,不让自己多喝酒、限制自己喝酒时会轻轻叹气、总是看着自己,说他留香江湖、说蓉蓉、说喜礼他会不高兴到生气,不要自己误会、躲避女人,只关心他的安危、从不和自己说心烦的事。
这些在这样专注的眼神里才想起来一般令他不知所措。
李寻欢忽然后退一大步,甚至微微喘息,看着楚留香不敢相信,会是这样吗?。
楚留香就站在原地未曾上前,唇角是熟悉的笑意,温柔如四月春风,站立的地方看不到任何灰暗,想不起任何杀戮揪扯,身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投下影子,就这样站在原地看着他,李寻欢才发现自己竟然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去看楚留香。
‘寻欢’楚留香轻声唤了两个字,没再说什么,声音里几乎是将四月阳光揉碎了掺进去,可以直接暖到人心上。
李寻欢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在这一刻不知道该说什么或是该做什么。
匆忙转身想要离开,楚留香抓住他的手,没有用力却是让他颤动了一下。
‘寻欢,我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现在的喜悦’
楚留香靠近李寻欢耳边轻声说了几个字,李寻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快步离开上了楼,楚留香看着,目光中点点亮光闪动,驻足在那里久久不动。
‘我猜某人现在一定激动的想要在这院子里来回翻几百个跟头再上下跳个几十次’
朱誉靠在院里一棵树上看着楚留香轻声笑道,这笑里还有点失落的情绪,听到就会有几分不服气的感觉,楚留香转过身就看到朱誉唇角并没有笑意。
‘你想我翻给你看?’楚留香走出来道。
‘我知道你不会,你真正开心或是确实难过的时候都没人看得出来有多强烈,你不会表现出来的’朱誉百无聊赖的说,看看四周忽然就叹气连连。
‘那你知不知道,我知道你也喜欢寻欢’
楚留香轻声一说,语气未变、神情依旧,朱誉没说什么也没有跳起来,反而很平静的站着,似乎比楚留香还要平静。
‘你连自己都搞不清楚,又如何看的到我?’
‘还记得那夜你入木三分的分析吗?’
‘自然记得’
‘那时我就知道,既然你可以把我为何对寻欢动情看的这样透彻自然是因为你了解我、知道我每时每刻在想什么,只是,朱大公子,你能否把我为何会招惹江灵儿或是林千芷也这样透彻的分析一下?’
楚留香转身看着朱誉,还是带着笑意的,朱誉真就说不出什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不能,你和我是同一类人,甚至是很相近,我喝的酒你从不会拒绝,讨厌的人你通常也不怎么搭理,一样荒唐、风流,除了你比我更潇洒一点之外在情感这里我们没什么区别,那么我楚留香会动情的人,你朱大公子也会,我说的可对?’
朱誉没回答,他从没觉得自己这样反应迟钝过,就算是在楚留香面前也不会被比下去,只是他必须承认,楚留香说的没错。
‘你说的对,我喜欢他’
‘那夜我就知道你也喜欢他,我很感谢你站在兄弟立场不曾表露,也没有打算说出来,甚至是在努力转变’楚留香认真道,无论如何,就算是见面就打、经常撂脸子或是研究好了一起对付他,真正需要之时他们还是会默契不用言说,还是会习惯为彼此着想,只是他们从不说出来,也不用说出来,什么事、什么时候都一样。
‘不要把我想的那么高尚,就在刚刚我还想揍你一顿的’朱誉大笑一声喊道。
‘我知道’
‘我在心里想,如果你在能在我之前让寻欢明白你的心意,那我就舍己为人、两肋插刀到什么大义灭亲、忍气吞声一回,你现在应该去谢谢那苏怀玉,本公子玉树临风、名传江湖可不会为一株仙草放弃大片花海的,现在接着风流去’
朱誉大笑着说,说完就甩甩衣服大步离开,楚留香看着,他是想说不需要这样,他们可以各凭本事的,现在他觉得自己真的有些不如朱誉的地方,就算还未爱至深处,此刻他也不能像朱誉这样潇洒转身的。
想着朱誉离开时那一番很不通顺的话无奈一笑,他可以为兄弟生死,这个,却不能牵扯到分享,现在无疑是欠了朱誉一份天大的人情,就算不用还也足以铭记一生。
‘楚留香,你、、、、、、、、’
林千芷跑过来说不出完整的话,指着楚留香全身颤抖。
‘该听的你都听到了,没错,我心里的人是寻欢,只有他一个’
楚留香说完转身离开,不看林千芷的反应,林千芷一直站在花树下,然后将那一株梅树上的叶子往下扯,双手被划了很多口子、鲜血滴落,只是她不知疼痛的疯狂撕扯,直到她双手所及的地方不再有一片绿叶,又解下身上的鞭子用尽力气抽打,闻声而来的人没有谁敢上前劝阻,谁也不明白这武林第一美女何以这般疯狂。
李寻欢坐在看晨曦的屋檐,哪怕是阳光最浓烈的时候也没有下去,他没有听清楚留香和朱誉说了什么却是看得到院子里的场景,现在的林千芷和他初见之时天地之别,心中竟又是微微疼痛,不忍心看下去。
转过头上出现一把伞,他知道身后站的不是楚留香。
‘胡兄’
‘没事、、、、、、、、老臭虫说中午的阳光很强烈,一定要我上来给你打伞、、、、、、、、、、你坐着就好’胡铁花站的笔直,撑着竹伞结结巴巴的说着,他是被楚留香从床上提出来的,还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只是看在早上破天荒的被伺候份上照着做了。
李寻欢无奈,连自己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他都想到了,想想在耳边说的那几个字没来由的就觉得理不清头绪,他一点也没想到会是这样。
李寻欢让胡铁花收了伞陪他坐着晒太阳,其实阳光不算强烈,刚刚好。
‘胡兄,楚兄今日、、、、、、、、、忽然跟我说了一些很特别的话,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李寻欢无奈道。
‘特别?’胡铁花抓抓脑袋不明所以。
‘就是似乎不可能也不应该的’
‘这有什么好奇怪?,那老臭虫经常会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不可能也会变成可能,不应该的只要他想就会去做,就算这风流鬼哪天忽然说要出家当和尚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胡铁花一副理所当然、很是理解的样子,笑着露出牙齿眼睛明亮。
胡铁花说完大声的笑,却是忽然住了口捂住自己的嘴巴,瞪大了眼睛盯着李寻欢看,这个样子是他忽然想到什么通常的表现。
‘胡兄?’李寻欢摇摇手。
‘那个、、、、、、、、、老臭虫跟你说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他不会随便说就是了,没关系,你可以慢慢想,不用去理他’胡铁花左顾右盼的,也不知道自己这么说对不对,抓脑袋、挡阳光的极其不自在。
‘是嘛’李寻欢长声一笑,他决定不去想了,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会想得清楚,那就只好不去想。
胡铁花很容易就转移话题了,撑着伞在屋檐上开始谈天说地,一点也没去说现在江南城到整个江湖在关心着的事情,多半是讨论酒,接下来就是美好的回忆、有美好结局的故事,连午饭都省了没下去,李寻欢听着,跟着笑。